一战擒双王 虎牢关之战
虎牢关南依嵩岳、北临黄河，这座天下雄关将决定整个天下的归属。
武德四年（621年）三月，洛阳城外，唐军大营。
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割据河北的夏王窦建德，亲率十万大军（号称三十万），浩浩荡荡西进，来救被唐军围困了大半年的洛阳郑王王世充。
十万大军，连克管州、荥阳、阳翟，兵锋直指虎牢关。一旦窦建德突破虎牢关，和王世充里外夹击，围城的唐军将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唐军大营里，绝大多数将领都主张撤退。他们的理由很充分：洛阳久攻不下，将士疲惫；窦建德十万大军来势汹汹，实力悬殊；不如暂时撤围，退守新安，从长计议。
但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力排众议。
他说："王世充已经粮尽，上下离心，我们不需要力攻，可以坐收其弊。窦建德新破孟海公，将骄卒惰，我们据守虎牢关，扼其咽喉。他如果冒险决战，我们破之必矣；他如果狐疑不战，旬月之间王世充自溃。现在如果撤退，敌人合兵一处，后患无穷！"
说完，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决定：亲率三千五百精锐骑兵，抢占虎牢关，正面硬刚窦建德的十万大军。
他叫李世民，时年二十三岁。
这一战，他将用三千五百人，击败十万人，一战生擒两个皇帝，登上军事生涯的巅峰。
01 两王并立：洛阳的王世充与河北的窦建德
要讲虎牢关之战，得先说说这两个被李世民一战擒获的"王"。
第一个是王世充，割据洛阳，国号郑。
王世充是西域胡人后裔，本姓支，后来随母改嫁王氏，改姓王。他这个人，长得豺声卷发，性格猜忌多疑，但非常善于权谋。隋末大乱时，他靠着讨好隋炀帝、收买人心，逐步掌控了洛阳的隋朝精锐部队。
宇文化及弑杀隋炀帝后，王世充在洛阳拥立越王杨侗为帝，后来干脆废了杨侗，自己称帝，国号郑，定都洛阳。
王世充画像。西域胡人后裔，隋末割据洛阳称帝，国号郑，以权谋狡诈著称。
第二个是窦建德，割据河北，国号夏。
窦建德和王世充完全是两种人。他出身农民，祖上世代务农，曾任里长。大业七年（611年），窦建德率部起义，投靠高士达，后来高士达战死，他继为领袖，自称将军。
窦建德这个人，以仁义著称。他生活俭朴，不吃肉，不吃细粮，妻子曹氏不穿绫罗绸缎。他对待俘虏非常宽厚，甚至把隋朝的宫女和官员全部释放，愿意留下的任用，不愿意的发给路费送走。他攻破聊城后，擒杀了弑君的宇文化及，还以臣子之礼祭奠隋炀帝，因此赢得了大量民心。
在窦建德的治理下，河北地区"商旅野宿"，社会治安好到商人可以在野外过夜，不用担心被抢。这在隋末乱世中，简直是世外桃源。
窦建德画像。隋末农民起义领袖，割据河北称帝，国号夏，以仁义宽厚著称，深得河北民心。
一个是权谋狡诈的洛阳郑王，一个是仁义宽厚的河北夏王。这两个人，一个被围在洛阳城里奄奄一息，一个率十万大军气势汹汹来救。而李世民，要同时对付他们两个。
02 兵围洛阳：李世民东征与王世充的困兽之斗
武德三年（620年）七月，也就是平定刘武周、收复河东仅仅三个月后，李世民就再次率军出征了。
这一次的目标，是洛阳的王世充。
李世民率八万大军出关，一路势如破竹。王世充手下的州县，本来就对他的猜忌多疑不满，看到唐军来了，纷纷投降。短短几个月内，河南五十余州全部归附唐朝，王世充只剩下洛阳一座孤城。
李世民率军进抵洛阳城下，把洛阳团团围住。
城外唐军营寨连绵，城内王世充困守孤城，这是一场意志与耐力的较量。
但洛阳不是那么好打的。
洛阳是隋朝的东都，城防坚固，王世充又精心准备了守城器械。唐军四面攻城，昼夜不停，打了十几天，竟然打不下来。唐军将士疲惫不堪，纷纷请求撤军。
李世民的回答是："洛阳不破，师必不还！敢言班师者，斩！"
于是唐军改攻城为围困，在洛阳城外挖壕沟、筑营垒，把洛阳围得水泄不通。
王世充也不是坐以待毙。他多次率军突围，都被唐军打了回去。有一次，王世充率两万精兵出城，在故马坊列阵，李世民亲自率玄甲军冲锋，王世充大败，被斩千余人，被俘七千余人，狼狈逃回城中。
围城持续了大半年。洛阳城里的情况越来越惨。
粮食吃光了，一匹绢只能换三升粟，十匹布才能换一升盐。百姓们把草根树叶都吃光了，最后开始人吃人。当初洛阳城里有三万户人家，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三千户。连王公贵族都有饿死的。
王世充走投无路，只好向一个人求救——河北的窦建德。
隋唐洛阳城应天门（复原）。王世充据守的洛阳城坚墙厚，唐军久攻不下，最终改为长期围困。
03 夏王来援：窦建德十万大军西进与虎牢关前的抉择
窦建德收到王世充的求援信后，陷入了犹豫。
他的谋士刘斌给他分析了形势："唐据关中，郑据河南，夏据河北，这是三足鼎立之势。现在唐攻郑，从秋天打到春天，郑的地盘越来越小，眼看就要灭亡。郑亡了，夏就有唇亡齿寒的危险。不如现在发兵救郑，郑从里面打，夏从外面打，一定能破唐。破唐之后，再看形势，说不定能连郑一起灭了，然后挥师西进，一统天下！"
窦建德觉得有道理，决定出兵救郑。
但他手下的另一个谋士凌敬，提出了一个更狠的策略——围魏救赵。凌敬说："我们不要去虎牢关和李世民硬拼，应该率大军渡过黄河，攻取怀州、河阳，然后翻越太行山，进入上党，直取唐朝的后方河东地区。这样李世民必然回师救河东，洛阳之围不战自解。而且我们乘虚而入，可以拓地收众，万无一失。"
这个策略非常高明。如果窦建德听了凌敬的话，历史可能会被改写。
但王世充的使者不断贿赂窦建德的将领，让他们劝窦建德直接救洛阳。将领们纷纷说："凌敬是个书生，懂什么打仗！"窦建德最终拒绝了凌敬的建议，决定直接西进，强攻虎牢关。
武德四年（621年）三月，窦建德亲率十万大军，连克管州（今郑州）、荥阳、阳翟等地，屯军成皋东原（今河南荥阳东北），筑宫室于板渚，准备西进。
消息传到洛阳城外的唐军大营，就有了开头那一幕——绝大多数将领主张撤退，而李世民力排众议，决定分兵迎战。
李世民把大军一分为二：齐王李元吉、大将屈突通等率主力继续围困洛阳；他自己亲率三千五百精锐骑兵，星夜兼程，抢占虎牢关。
三千五百人，对十万人。这不是以少胜多，这是以少击多到了极致。
但李世民有这个底气。因为他手里的三千五百人，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他亲手打造的一支王牌部队——玄甲军。
04 玄甲军：三千五百精锐的底气
玄甲军，是李世民一手打造的精锐骑兵部队。
这支部队的士兵，全部身披黑色的重甲（玄就是黑色的意思），战马也披挂具装铠甲，冲锋时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玄甲军的士兵，都是从百战老兵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个个以一当百。
玄甲军分为左右两队，由四员猛将分别统领：秦叔宝、程咬金、尉迟敬德、翟长孙。这四个人，每一个都是当时天下最顶尖的猛将。
唐代玄甲军铠甲。玄甲军身披黑色重甲，战马披挂具装，是李世民手中最锋利的尖刀。
李世民本人，也经常身披玄甲，亲自率玄甲军冲锋陷阵。在之前的历次战役中，玄甲军都是唐军的突击尖刀，无坚不摧。
这一次，李世民要带着这支三千五百人的玄甲军，去硬刚窦建德的十万大军。
武德四年三月二十五日，李世民率三千五百骑兵，抢在窦建德之前，进驻了虎牢关。
虎牢关，又名武牢关、成皋关，位于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这里南依嵩岳，北临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是洛阳东边的门户，也是从中原进入关中的必经之路。
谁占据了虎牢关，谁就掐住了东西交通的咽喉。李世民抢先一步占了这里，等于把窦建德的十万大军死死挡在了关外。
虎牢关遗址。南依嵩岳、北临黄河，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李世民在这里以三千五百人挡住了窦建德十万大军。
窦建德听说李世民占了虎牢关，果然被挡住了。他率军进攻虎牢关，但关隘险要，屡攻不下，被堵在了关外。
李世民到了虎牢关后，没有闲着。他一方面坚守关隘，拒不出战；另一方面不断派小股骑兵袭扰窦建德军的粮道和外围。
有一次，李世民只带了五百骑兵，出关侦察敌情，遇到了窦建德的大部队。随行的将领都很害怕，李世民却不慌不忙。他让大部队先撤，自己和尉迟敬德带四个骑兵断后。
追兵逼近时，李世民张弓搭箭，一箭射死了冲在最前面的敌将。追兵大惊，不敢再追。过了一会儿又追上来，李世民又射死一人。就这样，李世民边退边射，尉迟敬德持槊护卫，两人联手，前后射杀了十几个敌兵，最终安全撤回虎牢关。
李世民的大羽箭，在当时是出了名的。他用的弓比常人大，箭也比常人长，射程远、威力大。后来他用过的大弓和长矢，被唐朝珍藏在武库里，每次重大祭祀典礼都要陈列出来，作为李世民武功的象征。
除了袭扰，李世民还派大将王君廓率一千多轻骑，绕到窦建德军后方，截击运粮队，俘虏了窦建德的大将张青特。
窦建德被堵在虎牢关前一个多月，进不能进，退不甘心，粮草又被截，士气越来越低落。将士们思乡厌战，整体战力大打折扣。
李世民知道，决战的时机，快要到了。
05 汜水决战：正午出击，卷旗入阵，一战破十万
武德四年（621年）五月初二，窦建德决定孤注一掷。
他率全军出营，在汜水东岸列阵。战阵北距黄河，西到汜水，南抵鹊山，南北长达二十里，鼓角齐鸣，声势浩大。
窦建德想用十万大军的绝对兵力优势，强行冲破虎牢关。
李世民登上虎牢关的城楼，观察敌阵。他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将领说："窦建德的军队，从山东起兵以来，从来没遇到过真正的劲敌。现在他们冒险越险，却喧嚣不整，这是无纪律；逼近城池列阵，这是轻敌之心。我们按兵不出，等他们士气衰竭、阵形松动的时候再出击，一定能大破他们。我和你们打赌，过了正午，必破之！"
果然，窦建德军从清晨列阵，一直到正午，士兵们又饿又渴，疲惫不堪。阵形开始松散，士兵们纷纷席地而坐，争抢着喝水，有的甚至开始往后退。
李世民看到这一幕，知道时机到了。
他先派宇文士及率三百骑兵，从窦建德军阵的西边掠过，向南奔驰。李世民告诫他："如果敌人不动，你就退回来；如果敌人动了，你就引兵东出。"
宇文士及率骑兵到了敌阵前，夏军果然阵脚松动，开始移动。
李世民大喊："可以打了！"
此时，黄河边放牧的战马也正好赶到。李世民下令全军出击！
正午时分，李世民亲率三千五百玄甲精骑，如黑色洪流般冲出关隘，直扑十万夏军大阵。
李世民亲率轻骑冲在最前面，大军紧随其后，东渡汜水，直扑窦建德的大营。
此时的窦建德，正在大营里接受群臣的朝谒。唐军骑兵突然杀到，夏军毫无防备，顿时大乱。窦建德急忙命令骑兵迎战，但群臣挡在前面，骑兵冲不过去。等窦建德好不容易让群臣退开，唐军已经杀到了眼前。
双方展开了激战。战场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李世民看到夏军虽然混乱，但兵力众多，一时难以彻底击溃。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率精锐骑兵，卷旗冲入敌阵，从阵后穿出，展开唐军旗帜！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战术。要带着骑兵从十万大军的阵中穿过去，稍有不慎就会被包围歼灭。但李世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从心理上彻底击溃夏军。
李世民率领史大奈、程咬金、秦叔宝、宇文歆等猛将，把旌旗卷起来，率精锐骑兵冲入敌阵。他们在夏军阵中横冲直撞，一直冲到了敌阵的后方，然后把唐军的旗帜高高展开！
李世民率秦琼、程咬金等猛将卷旗冲入敌阵，从阵后穿出展开唐旗，夏军见阵后旗帜飘扬，以为被包围全军崩溃。
夏军士兵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的阵后竟然全是唐军的旗帜，以为已经被唐军包围了！十万大军，瞬间军心崩溃，士兵们四散奔逃，互相踩踏，溃不成军。
李世民乘胜追击三十里，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五万余人。
这一仗，从正午打到傍晚，仅仅几个小时，窦建德的十万大军就土崩瓦解了。
06 一战擒双王：窦建德被俘与王世充投降
夏军溃败后，窦建德在乱军中被长枪刺中，带伤逃跑。他逃到了牛口渚（今河南荥阳西北），被唐将白士让、杨武威追上。
窦建德中枪后，从马上摔了下来。白士让举槊就要刺他，窦建德急忙喊："别杀我！我是夏王，能让你富贵！"
杨武威下马，把窦建德生擒，带回了唐军大营。
李世民见到窦建德，责备他说："我讨伐王世充，关你什么事？你越境而来，犯我兵锋！"
窦建德苦笑着说："今天我不自己来，恐怕还要劳烦你远取。"
这话说得倒也实在。如果窦建德不来，李世民迟早也要去河北打他。现在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窦建德被俘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洛阳。
王世充在洛阳城里，本来还在苦苦支撑，等着窦建德来救。结果等来的，是窦建德被生擒的消息。
王世充彻底绝望了。他召集诸将，想突围南逃襄阳，但诸将都说："我们所依靠的就是窦建德，现在窦建德已经败了，就算突围出去，也成不了事。"
武德四年（621年）五月初九，王世充身穿素服，率太子、群臣两千余人，打开洛阳城门，向唐军投降。
李世民进入洛阳，收取了隋朝的图籍器物，封存了府库，对将士们秋毫无犯。
从武德三年七月出兵，到武德四年五月平定洛阳，前后不到一年。李世民一战平定了王世充和窦建德两大割据势力，收复了河南、河北大片土地。
这就是中国战争史上著名的"一战擒双王"。
李世民以三千五百精骑大破十万夏军，一战生擒窦建德、迫降王世充，是中国战争史上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
窦建德和王世充的结局，都不太好。
窦建德被押到长安后，李渊下令将他斩首于市。窦建德在河北深得民心，他的死引发了河北的再次叛乱（刘黑闼起义），这是后话。
王世充被李渊赦免死罪，流放蜀地。但在流放途中，他被仇人独孤修德（独孤修德的父亲独孤机被王世充杀害）在驿站里乱刀砍死。王世充的儿子们后来也以谋反罪被处死。
两个曾经割据一方、称帝称王的枭雄，最终都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07 天策上将：军事巅峰与历史的伏笔
虎牢关之战，是李世民军事生涯的巅峰之作。
在这场战争中，李世民展现出了一个顶级军事家的全部素质：
他有战略眼光——在窦建德十万大军压境、众将主张撤退的情况下，力排众议，做出了"围城打援"的正确决策，分兵迎战，一举两得。
他有战术耐心——抢占虎牢关后，坚守不战一个多月，用小股部队袭扰敌军，消耗敌人的士气和粮草，等待最佳战机。
他有战场洞察力——在汜水决战中，准确判断出夏军"列阵过久、士卒饥疲"的破绽，果断下令出击。
他有超人的勇气——决战时亲率骑兵冲在最前面，还冒险率精锐卷旗入阵，从敌阵后方展开旗帜，从心理上彻底击溃敌军。
三千五百破十万，一战擒双王。这样的战绩，在中国古代战争史上，能与之比肩的寥寥无几。
虎牢关之战后，唐朝的统一大局基本已定。河南、河北平定后，剩下的割据势力（如萧铣、辅公祏、刘黑闼等），已经无法对唐朝构成根本性威胁了。
而李世民个人的威望，也在这场战争后达到了顶峰。
因为李世民的功劳太大，自古以来的官职都不足以表彰他的功绩，李渊特意设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官职——天策上将。
武德四年（621年）十月，李渊封李世民为天策上将，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位在王公之上，食邑增至三万户。天策上将可以开府置官属，也就是拥有自己的一套行政班子。
这是李世民人生中的一个巅峰，也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天策上将的设立，意味着李世民的权力和地位，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皇子的范畴。他手握重兵，功高震主，麾下聚集了一大批能征善战的武将和足智多谋的文臣（秦王府十八学士）。
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双方的矛盾，从此开始激化。
五年之后，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长安城玄武门。
那场改变了唐朝历史走向的政变，其伏笔，其实在虎牢关之战后就已经埋下了。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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