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几百里外的河东,一个仕途混得并不怎么样的小官,却扔下官帽,跑回东皋种黍、喝酒、弹琴去了。
他叫王绩,做过隋臣,也当过唐官,几次入仕,又几次抽身。
谁也想不到,这个官场边缘人写下的一首《野望》,后来竟成了初唐五言律诗走向成熟的重要坐标。一个总在“辞职”的人,怎么反而站到了唐诗的前面?
唐初的诗坛,很热闹。
长安城里,新的王朝刚刚站稳脚跟。到了贞观年间,宫廷宴饮、君臣唱和,已经成为诗歌创作的重要场景。
可就在这个时候,河东一带却出现了一个很不一样的诗人。
他不太爱写宫殿,也很少把目光放在帝王车驾上。他喜欢写山野,写黄昏,写田地,写牧人赶着牛犊回家,也写猎人骑马归来。
这个人,就是王绩。
他后来隐居东皋,因此自号“东皋子””。在他的诗里,最出名的一首叫《野望》。
诗中没有金碧辉煌的宫苑,也没有铺陈盛世气象,最显眼的,不过是秋色、落晖、牧人和猎马。这样的东西放在后来并不稀奇,可放到初唐诗坛,却显得有些特别。
因为当时诗歌的主流声音,仍然更多来自宫廷。
王绩偏偏站到了宫廷之外。
他的诗没有刻意追求华丽,语言往往朴素,气息也更接近田园生活。
换句话说,王绩的创作在题材和风格上都与唐初宫廷诗形成了明显差异,尤其是那种自然、疏淡的表达,在当时颇为少见。
但真正有意思的,还不是他的诗写得像不像田园。
而是他的身份。
按照后来的史书记载,王绩被放进了《隐逸传》,俨然是一个远离官场、纵情诗酒的人。可如果仔细翻他的经历,就会发现事情根本没有这么简单。
王绩不是一辈子没当过官。
相反,他在隋朝做过官,到了唐朝又重新入仕;辞官以后,他还曾再次参加铨选,后来又进了太乐署。
换句话说,这个后来以隐士形象留名的人,其实几次走进官场,又几次自己退了出来。
更有意思的是,他年轻时也不是一个只想种田喝酒的人。
王绩出身于经学世家,家族累世仕宦,兄长王通更是隋末著名儒者。这样的家庭环境,本来就不是培养躺平隐士的地方。
王绩早年也曾有求仕、建功的愿望,并不是后来人想象中那个从少年时代就看破功名的人。
于是,一个很耐人寻味的矛盾出现了。
王绩明明懂得仕途,也曾经走近仕途,却总在关键时候退开;他在政治上始终没有真正走到高处,可在诗歌史上,却慢慢走到了许多人的前面。
后来,《野望》被视为唐初较早出现、艺术形态已经相当成熟的五言律诗之一。王绩本人,也因此常被称作五言律诗的重要奠基者。
一个在官场上位置并不显眼的人,为什么偏偏能在唐诗发展史上留下这么重的一笔?
唐高祖武德年间,王绩又一次来到长安。
隋朝已经灭亡,新王朝正在招揽前朝人才。王绩以前官身份待诏门下省,算是重新端上了朝廷的饭碗。
换作别人,此时最关心的大概是能不能得到皇帝赏识、什么时候升迁,可王绩惦记的东西有点特别——酒。
按照吕才留下的记载,王绩在门下省供职时,每日能够得到良酒。弟弟王静问他待诏生活怎么样,他谈起的不是前程,而是每天供应的美酒。
侍中陈叔达知道以后,索性增加供酒,王绩也因此得了一个颇有名气的称号——“斗酒学士”。
这个故事太有王绩的味道,以至于后人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这个人当官,大概就是为了混口酒喝。
可把时间往前拨,就会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早在隋朝大业年间,王绩已经通过选举进入仕途,先在秘书省任职,后来请求外任,做了扬州六合县丞。
此时天下已经渐渐走向动荡,地方政务绝不是清闲差事。王绩本人又性情疏放,很难适应官场规矩,不久便离开六合。
问题在于,如果王绩真的已经彻底厌恶官场,唐朝建立以后,他完全可以留在乡间。
他却回来了。
而且这还不是最后一次。
贞观初年,王绩以疾罢归。几年以后,他又参加吏部铨选。只是这一次,他的选择更加出人意料:别人选官恨不得往更有前途的位置挤,他却坚持想去太乐署做太乐丞。
原因仍然和酒有关。
太乐署有个叫焦革的府史,酿酒手艺很好。王绩知道后,对这个官职格外上心。吏部起初并不愿意满足他的要求,他却反复请求,最后终于如愿。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王绩简直可以算唐代官场最另类的求职者。
偏偏焦革后来去世了。焦革的妻子仍然给王绩送酒,不久也去世。美酒没了,王绩干脆再次挂冠而去。
从表面看,他几次做官、几次离开,酒几乎始终跟在旁边。可酒只能解释王绩生活中的一部分,却解释不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既然他如此不适应官场,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走回来?
答案恰恰藏在“三仕三隐”背后。
王绩并非从来不想有所作为。晚年回望自己的青年时代时,他仍记得自己曾经读经求仕,也曾向往建功。
换句话说,他身体里一直存在两股力量:一股把他推向仕途,希望自己的才学能够找到位置;另一股却不断把他拉回来,让他厌倦束缚,更愿意按照自己的性情生活。
所以,酒不是全部答案。
那个被称为“斗酒学士”的人,杯子后面其实藏着一个没有完全熄灭的入世之心。
离开太乐署以后,王绩没有再回头。
这一次,他不是暂时请病,也没有继续等待下一次铨选,而是回到河东,把生活真正安顿在了乡野之间。此前那个在隋唐两朝之间反复进出官场的人,终于结束了自己的仕宦生涯。
他的落脚处在河渚一带。
王绩家中原有十余顷田地,土地颇为肥沃,生活并没有窘迫到必须依靠俸禄度日。
附近又住着隐士仲长子光,王绩欣赏他的生活方式,便结庐相近。此后十余年,他逐渐远离官场交往,把日子过成了另一副模样。
种黍,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件事。
黍成熟以后可以酿酒。王绩身边还有数名奴婢帮助耕作,每到春秋便酿酒自给。床头放着《周易》《老子》《庄子》,闲时读书、弹琴,兴致来了便饮酒写诗。
那个在门下省因为酒出了名的“斗酒学士”,到了这里,终于不需要朝廷给他发酒了。
王绩甚至把喝酒做成了一门学问。
太乐署的焦革去世后,他将焦家的酿酒方法整理成《酒经》,又搜集酿酒经验写成《酒谱》。他还在住处附近建杜康祠,把焦革配享其中。酒对于王绩来说,早已不只是口腹之欲,而逐渐变成了他选择生活方式的一种标志。
年轻时,他需要适应官场的规矩;到了东皋,他开始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
这一变化也进入了诗歌。
王绩写山野,写耕作,写秋夜,写酒,也写自己面对功名时越来越疏离的态度。
他的作品中当然并非只有悠闲,仕途不得志留下的失落并没有凭空消失,只是那些情绪慢慢沉入田园景物之中。
这也是为什么王绩的田园诗并不只是舒服。
他的安静背后,常常藏着孤独。
《野望》最能体现这种气质。黄昏中的东皋,树木染上秋色,群山笼罩在落日余晖中。牧人赶着牛犊回家,猎人骑马而归,所有人似乎都有自己的去处。
偏偏站在那里远望的王绩,仍然觉得自己与周围保持着距离。
这里没有朝堂斗争,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件,甚至连人物都只是普通乡民。
但正是这些极平常的东西,让王绩的诗与当时许多宫廷作品拉开了距离。他不再需要借帝王宴会寻找题材,也不需要用华丽辞藻证明自己的身份。
田野本身,就已经足够进入诗歌。
王绩的创作因此呈现出朴素、自然、恬淡的特点,与初唐主流宫廷诗风形成鲜明区别。
这或许也是他三仕三隐之后真正得到的东西。
官场没有给他一个足够显眼的位置,东皋却给了他一个能够按照自己方式写诗的空间。
贞观十八年,王绩去世。临终之前,他已经为自己准备墓志,并嘱咐家人薄葬。
他没有留下显赫官位。
可那些从东皋田野里写出来的诗,却没有随着这个隐士一起消失。
尤其是《野望》。
当后来的人重新回头看初唐诗坛时,才发现这个远离长安的“东皋子”,已经悄悄站在五言律诗走向成熟的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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