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带着三个孙子搬来后,我丈夫说全家走

我刚做完手术第三天,婆婆带着三个孙子,提着大包小包,浩浩荡荡地站在了我家门口。

老公打开门的那一刻,脸上竟然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妈,您终于来了,小雅现在这样,也照顾不了我们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热闹的声响,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不是我的家吗?为什么我像个外人?

当我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时,婆婆却笑了:“签吧,这房子写的是我儿子的名,离了你正好清净。”

可我老公突然跪下来,声泪俱下:“不行,小雅,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活不下去……”

客厅里的喧闹声像隔着水传来的,闷闷的,却又一股脑地往我耳朵里钻。孩子的尖叫,婆婆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还有周明远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声。他们像一锅烧开的水,在我家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沸腾着,唯独把我隔在了锅外。

今天是术后第三天。腹部那道口子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把小锉子在肉上来回拉。医生说至少要静养半个月,不能劳累,不能碰水,保持心情愉快。可此刻,我连想喝口水,都得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盘算着什么时候开口求人才不会显得那么碍事。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大概是方才谁进来看了我一眼,又匆匆出去时没带上。从缝隙里,我能看见客厅地板上摊开的蛇皮袋,鼓鼓囊囊的,露出来几件小孩的棉袄,颜色洗得发白。三个男孩,最大的那个看着十一二岁,蹲在茶几旁,手指头不停地戳着上面的玻璃果盘,发出“叮叮”的轻响。另外两个小的,一个五六岁,一个三四岁,正围着沙发追打,光着的脚丫子踩在我上个月才让人送来、还没怎么散味的新地毯上。

那是周明远坚持要买的,说家里冷,铺上地毯显得温馨。现在,那米白色的长毛里,已经嵌进了从老家带来的尘土和草屑。

“哎呀,我的小祖宗,可别摔了!”婆婆的声音传来,带着乡下人特有的那种穿透力,却并没有真去阻止孩子的意思。她正忙着从另一个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一堆旧衣裳,几包用塑料袋裹着的干货,还有用报纸包着的、看不出形状的物什,一样样摆在沙发上、椅子上,很快就把客厅填得满满当当。

“妈,您歇会,我来。”周明远的声音殷勤得不像话,他接过婆婆手里的一个瓷盆,那盆沿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底色。

“歇什么呀,我不累。”婆婆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声音倒是压低了点,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我耳朵里,“小雅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不就是个小手术嘛,想当年我生你弟,月子都没坐满就下地干活了。现在可倒好,跟个瓷娃娃似的,躺着等人伺候。”

周明远没接话,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气。这不是第一次了。从决定做手术开始,婆婆就在电话里明里暗里地表示,说大城市就是娇气,一点小毛病也当大病治,还要住院,还要请护工,花钱跟流水似的。我知道,她心疼钱。她总觉得,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她儿子辛辛苦苦挣来的。

可这手术,是我自己攒的钱。

我和周明远结婚六年,前三年他创业,家里开销、房租,全是我在支撑。后来公司有点起色了,我才敢松口气。这份工作是我拿命在拼,经常加班到凌晨,胃疼了就吞两片药顶着。直到上个月,疼得晕倒在工位上,送去医院才知道,是卵巢囊肿,已经长得不小,扭转了,必须马上手术。医生还说,我的身体被透支得太厉害,以后想要孩子,怕是难了。

“难了”两个字,像两座山,沉甸甸地压过来。我还没缓过神,周明远倒先叹了口气,说:“那正好,反正咱们现在也没打算要,我妈还老催,这下省心了。”他语气轻松,好像卸下了什么大包袱。我当时躺在病床上,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小雅,你醒着不?”婆婆的声音突然近了,门被推开一条更宽的缝,她那张圆胖的脸探进来,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我给你煮了点小米粥,放了红糖,补血的,你起来喝点?”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谢谢妈,先放着吧,我这会儿不太想吃。”

“不吃怎么行?”她直接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到床边,“人是铁饭是钢,越躺着越没劲。来,我扶你起来。”

她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葱花和某种油渍的气味,直冲鼻子。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呕出来。

“妈,真不用,我……”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婆婆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我好心好意给你熬粥,你还挑三拣四的。这要是在我们那,哪个媳妇敢这么跟婆婆说话?明远把你惯得没边了。”

她说着,把碗往床头柜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几滴褐色的粥溅出来,落在白色的床头柜上,异常扎眼。

“你不想喝,也得为了肚子里的元气想想吧?虽然现在孩子是没了……”她眼珠子一转,话里有话,“可到底身子亏了,不养好了,以后怎么给我们老周家传宗接代?”

“妈!”门外传来周明远有些慌张的声音,他快步走进来,拉了拉婆婆的胳膊,“您别说了,小雅需要静养。”

“我说错了吗?”婆婆提高了嗓门,眼睛却盯着我,“我这不是为她好?年纪也不小了,再拖下去,真不能生了,我看你怎么办!”

我手指死死揪着被单,指节泛白。那刀口疼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明远连哄带劝地把婆婆拉了出去,关上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愧疚,也有不耐。

“你妈说的对,我是不能生了。”在他关上门的前一刻,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但足够他听见,“所以,你让你妈带着三个孩子来,是想告诉我,这个家,没我的位置了,是吗?”

周明远的背影僵了一下,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又凉又湿。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闹渐渐平息。可能孩子们玩累了,也可能婆婆终于收拾完了。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醒来,天色已经暗下来。床头柜上那碗粥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皮。

我挣扎着坐起身,想去趟洗手间。身上使不上劲,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我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刚打开门,就听见婆婆那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从隔壁书房里传来。

书房,是我平时在家加班的地方,里面还放着我的一些私人物品和公司文件。他们,住进书房了?

我轻轻走过去,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看见地上打了地铺,两个小的已经睡了,大一点的那个正盘腿坐在我的书桌前,翻着我的笔记本电脑。我的心脏猛地一跳,那里面不仅有工作资料,还有我所有的私人信息、银行账户、日记草稿……

“奶奶,这个怎么开机啊?”大孙子压着嗓子问。

“别乱动!”婆婆拍开他的手,压低声音道,“你婶子的东西,金贵着呢,碰坏了她该嚷嚷了。快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我想玩游戏。”大孙子不太高兴,“城里的孩子都有。”

“玩什么玩,明天让你叔给你买。”婆婆说着,顺手把我放在桌上的一个水晶镇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这玩意儿看着值不少钱吧……”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门。

“你们在干什么!”

我声音不大,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三个孩子吓了一跳,大孙子慌忙缩回手,电脑“啪”地一声合上。婆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挂不住,训斥道:“你干什么?大半夜的,吓着孩子怎么办!”

“这是我的书房。”我指着那台电脑,手指发抖,“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婆婆冷笑一声,“这家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儿子买的?你现在住的、用的,不都是我儿子挣来的?我孙子玩一下怎么了?看你那副防贼的样子!”

“周明远!”我冲着客厅大喊,声音因为虚弱而颤抖,“你给我过来!”

周明远很快出现,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湿淋淋的,显然是在厨房里洗碗。他看看我,又看看婆婆,脸上挤出一丝为难的笑:“小雅,怎么了?孩子小,不懂事,就是好奇……”

“好奇可以随便翻别人电脑吗?”我指着书桌,“那里面有我的工作机密,有我的隐私!周明远,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没死透,就可以随便让人糟践我的东西?”

“小雅,你这话说的……”周明远皱起眉。

“我这话说错了?”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张同床共枕了六年的脸如此可憎,“我手术第三天,你妈带着你哥的三个孩子住进来,说是来照顾我,结果呢?占了书房,翻我东西,连我喝口水都要看人脸色。周明远,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还是你们老周家雇来的保姆?不,保姆还有个工资,还有人权呢!”

“够了!”婆婆厉声打断我,“苏雅,你别不识好歹!我辛辛苦苦跑来伺候你,你不但不领情,还在这指桑骂槐。我告诉你,我儿子现在养得起你,你就偷着乐吧!再闹,信不信我让明远跟你离婚!”

离婚?她终于说出来了。

我看向周明远,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对我的维护。可是没有。他躲闪着我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小雅,你先回屋躺着,有事明天再说。”

“不,今天就把话说清楚。”我靠在门框上,撑着自己,一字一句,“周明远,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让你妈带着孩子走;要么,我们全家——包括你,都给我滚出去!”

空气瞬间凝固了。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像猪肝一样。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对周明远说:“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反了天了!她让谁滚?这是谁的家?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周明远脸色也难看起来。他走过来,试图拉我:“小雅,你冷静点,你现在身体这样,别动气……”

我甩开他的手,却因为用力过猛,牵扯到伤口,疼得我眼前发黑,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差点跌坐在地上。

“小雅!”周明远慌了,赶紧扶住我。

“别碰我!”我咬着牙,冷汗从额头冒出来,“周明远,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答案。他们走,还是我走。”

周明远扶着我,沉默着。婆婆在一边冷眼看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胜利者的讥笑。

良久,周明远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小雅,他们是我的家人……我哥出了事,孩子没人管,我妈也是没办法……你,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体谅?谁来体谅我?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曾经深爱、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在嘲笑我的狼狈。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得不像自己,“既然你这么为难,那不为难你了。我走。”

周明远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小雅,你别冲动!你病着,能去哪儿?”

“小雅。”婆婆的声音又插了进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你可想清楚了,别拿离婚吓唬人。这房子是明远的婚前财产,跟你可没半毛钱关系。你就是真离了,也分不到什么,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进我最脆弱的地方。房子,对,这套房子,首付是周明远出的,那时候他刚创业成功,而我,一心扑在感情上,没计较这些。结婚后,每个月的房贷,却是我和他一起还的。可现在,从婆婆嘴里说出来,这房子,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看向周明远,他在逃避我的目光,像一条心虚的鱼。

“她说得对吗?”我问他。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这房子,跟我有没有关系?”我提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小雅……”他抬起头,眼神躲闪,“我……我会补偿你的……”

补偿?我忽然想笑。这六年来的付出,一场手术的痛楚,在这些人眼里,最后就变成了“补偿”二字。

我松开扶着他的手,挺直了脊背,尽管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周明远,我们离婚吧。”

我知道,我不能在这个家再待下去了。多待一分钟,都是对我自己的凌迟。

我要离婚。但在离婚之前,我首先要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这房子,还有我这些年的付出,绝不能就这么白白便宜了他们。既然他们不把我当家人,那我也没必要顾念什么情分。

刀口很疼,但心更疼。我转身,一步步往卧室走,身后的婆婆还在骂骂咧咧,周明远想来扶我,被我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人打来的。我解锁,点开微信,最上面的对话框,备注名是“陈默”。

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他发来的:“还没休息吗?明天早上,我把你落在公司的重要资料给你送过去,顺便看看你。”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陈默,我的大学同学,也是现在公司的法律顾问。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也许,是该找他聊聊了。关于离婚,关于这房子,关于我这些年的付出,该怎么算。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按灭。窗外雨声渐大,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挽歌。而我,要做那个在雨里重新站起来的人。

就从今晚开始。我把手机重新按亮,点开陈默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多次。最后只发过去一句:“明天来了再说。”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客厅里隐约还有动静,婆婆没睡,在跟周明远低声争执着什么。我听不清内容,也不想去听。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寒意搅在一起,让我整个人像躺在一艘漏水的船上,慢慢往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的灯灭了,整个屋子陷入黑暗。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片模糊的光影,那是窗外路灯透过雨幕投进来的。腹部刀口一跳一跳地疼,我摸出床头柜里的止疼药,干吞了两颗。医生说过这药伤胃,不能空腹吃,可我顾不上了。我需要清醒,需要想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孩子的哭闹声吵醒的。看了看手机,才六点四十。最小的那个在客厅里嚎啕大哭,声音尖锐刺耳,伴随着婆婆的责骂声和另外两个孩子的争抢声。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皮,像一片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

我换好衣服,扶着墙走出卧室。客厅里一地狼藉,玩具和零食袋子散落得到处都是,我的地毯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最大的那个男孩盘踞在沙发上,用我的平板电脑看动画片,声音放得震天响。两个小的在地上扭打,哭声喊声混成一片。婆婆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周明远不在。他的拖鞋规规矩矩地放在门口,公文包也不见了。应该是上班去了。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个我曾经精心布置的家,如今变得面目全非,陌生的像别人的房子。

“起来了?”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一眼,“电饭煲里有粥,自己盛。别指望我端到你嘴边啊,我得管三个孩子呢。”

我没说话,走到餐厅坐下。桌上摆着四个碗,里面是已经盛好的粥,其中三碗已经被喝得差不多了,碗边沾着米粒和口水。剩下一碗还冒着热气,应该是留给我的。旁边摆着半盘咸菜,几根被筷子翻乱的油条。

我拿起那碗粥,一点胃口都没有,但还是强迫自己喝了两口。温热的粥流进胃里,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恶心感。我放下碗,看着婆婆忙碌的背影。

“妈,周明远几点走的?”我问。

“六点半就出门了,说公司有事。”婆婆头也不回地说,“你找他干嘛?有事跟我说一样。”

“这事您做不了主。”我站起身,扶着椅背站稳,“我要跟他谈离婚的事。”

厨房里叮当的声响骤然停了一下。婆婆慢慢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锅铲,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一种笃定的嘲讽。

“哦,离婚啊。”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撂,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了一声,“昨晚琢磨一宿,琢磨明白了?行,离就离,我举双手赞成。我儿子离了你能找到更好的,你离了我儿子,呵呵。”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看着她,没有生气,反而出奇地平静。

“在离婚之前,有些东西要算清楚。”我慢慢走到客厅,在一把干净的椅子上坐下,“这套房子,虽然首付是周明远出的,但婚后这五年多的房贷,是我和他共同还的。按照法律规定,房子增值的部分和共同还贷的部分,我有权要求分割。”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什么分割?你想分房子?门都没有!那是我儿子买的!”

“您儿子付首付的时候我们还没结婚,那部分算他个人财产没错。”我顿了顿,腹部的疼痛让我不得不放慢语速,“但结婚后,每一笔房贷都是我们共同还的。我这里有所有的转账记录和银行流水。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律师。”

“你……你少拿这些来吓唬我!”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儿子辛辛苦苦挣钱养家,你在家享清福,现在还想分房子?你要不要脸?”

“我享清福?”我轻轻地笑了一下,“妈,您知道你儿子创业失败的那两年,家里所有的开销是谁在支撑吗?您知道他公司有起色之前,这套房子的月供是谁在还吗?是我。我加班加到胃出血,挣来的钱全填了这个家。现在您说我在享清福?”

“那是你当媳妇应该做的!”婆婆理直气壮,“你嫁进我们家门,就是我们家的人,你的钱就是我儿子的钱!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跟她讲道理是白费力气。我拿出手机,打开记事本,开始一项一项列出需要处理的事情。婆婆见我不再理她,又骂了几句,重新回到厨房里摔摔打打。

上午九点左右,陈默来了。他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衬衫,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目光越过婆婆,直接落在我脸上。那一瞬间,他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他问,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进来吧。”我侧身让他进屋。

婆婆从厨房出来,上上下下打量着陈默,眼神充满了警惕和敌意:“你谁啊?来我家干嘛?”

“陈默,我的朋友,也是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我平静地说,“我请他来的。”

“法律顾问?”婆婆的声音拔高了,像被人踩了尾巴,“怎么着?还真找律师来打官司?苏雅,你可真行啊!这还没离婚呢,就往家里带男人了?”

“妈!”我提高声音打断她,“注意您的措辞。陈默是我的朋友,他来是给我送工作资料的。我们谈正事,请您回避一下。”

“这是我的家,我凭什么回避?”婆婆叉着腰挡在客厅中间,“要谈出去谈,别脏了我家的地!”

陈默站在原地,面不改色,只是目光更冷了几分。他看了我一眼,低声问:“方便出去吗?”

我摇摇头。我现在的身体,实在没有力气走到外面去。而且,我需要他帮我处理的是眼前的事。

“阿姨。”陈默转向婆婆,语气平静而有力,“既然您说到家,那我以法律顾问的身份提醒您,这套房产目前登记在苏雅女士和周明远先生共同名下,房产证上写得很清楚。在法律上,苏雅女士是这套房子的共同所有权人,她有权在这里接待任何人。您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嫌侵犯她的合法居住权了。”

我愣住了。房产证上写的是共同名字?我从未听过这件事。当初买房的时候,周明远只是口头说首付他出,贷款一起还,我一直以为房本上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婆婆也愣住了,脸色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难看:“你放屁!明明是我儿子一个人的房子!我亲眼看过那个红本本!”

“那您可能看错了,或者记错了。”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不动产登记中心的记录不会错。苏雅,我可以现在打电话给登记中心确认,或者直接陪你去调取一份登记信息。”

他说着,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沉稳的力量。我这才意识到,他可能背着我查过了。

“你……你……”婆婆气得说不出话来,手指颤抖地指着陈默,又指着我,“好你个苏雅,你早就串通好了!你早就想着分房子了是吧?你这个白眼狼!我儿子对你那么好,你……”

“阿姨,您再这样辱骂她,我可以帮苏雅启动人身保护令程序。”陈默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她的身体状况您也清楚,刚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您的言行已经严重影响了她的身体恢复。”

婆婆张着嘴,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冲进厨房,把门摔得震天响。

客厅终于安静下来。三个孩子被这阵势吓住了,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陈默走到我面前,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蹲下身来看我。

“对不起,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他压低声音,“去年你住院那次,周明远给你签过一份文件,你当时迷迷糊糊的,大概不记得了。那是房产证加名的申请材料。他后来办了手续,房本上有你的名字。是他自己办的。”

我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周明远,在房本上加了我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六年的男人,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你身体怎么样?”陈默打断了我的思绪,目光扫过我苍白的脸和放在腹部的手,“伤口还疼吗?有按时吃药吗?”

“还好。”我勉强笑了笑。

“苏雅,你要跟我说实话。”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些严肃,“我不是以律师的身份来的,我是以朋友的身份。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我要离婚。我要争取我应得的一切。”

陈默点点头,没有劝我,也没有说安慰的话。他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拿出几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你之前落在公司的资料,我给你带过来了。另外,我简单整理了一下离婚时你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还有财产分割的几种方案。你先看看,不着急做决定。但有一点你要记住,你的身体最重要,不要跟他们硬碰硬,不要让自己受到伤害。”

我接过文件,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我和陈默认识这么多年,他一直是那种话不多但做事极其可靠的人。大学时他是班长,我是团支书,一起办过无数场活动。毕业后他去了律所,后来又跳槽到我们公司做法律顾问。这些年,每次我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

“谢谢你。”我说。

陈默看了我一眼:“别谢了。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你婆婆带着三个孩子住在这里,对你来说就是最大的问题。如果周明远不配合,你可以申请法院的人身安全保护令,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和手术恢复需要为由,要求他们搬离。”

“我不想把事情闹到那一步。”我摇摇头,“孩子还小,终究是无辜的。”

“苏雅。”陈默的声音沉了沉,“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替别人着想,到最后委屈的是你自己。那些孩子无辜,你就不无辜吗?你刚做完手术,需要的是安静的休养环境,不是一群人在你家里吵闹。你有权利选择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

我没说话。他说得对,我一直都是这样。结婚前替周明远着想,创业时替他撑起整个家;结婚后替婆婆着想,逢年过节往老家寄东西,从来不计较她的冷言冷语;现在又替那三个孩子着想,觉得他们没了父亲管教已经很可怜。可我自己的处境,谁替我想过?

“让我想想。”我说。

陈默没有逼我。他把文件整理好放在茶几上,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在我面前:“这是我自己熬的红枣桂圆汤,你多少喝一点。知道你吃不下东西,这个比较清淡。”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想哭。我把脸别过去,尽量不让他看到我发红的眼眶。

“陈默,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站起来,站在我面前停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我下午有个会,开完了再过来看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走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厨房里又响起了锅碗碰撞的声音,婆婆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三个孩子又活泛起来,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我听见最大的那个男孩对小的说:“奶奶说那个女人要抢咱们家的房子。”

小一点的不太懂,奶声奶气地问:“哪个女人?”

“就是那个生病的。”大男孩压低声音,但还是清晰传到我的耳朵里,“奶奶说她是坏人,要把咱们赶出去。”

“那我们打她!”

“你小点声!奶奶说不要当她面说……”

我睁开眼睛,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刀口那里撕裂一样地疼,我几乎要弯下腰去。但我还是站直了,一步步走回卧室,轻轻关上门,把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面。

坐在床边,我拿起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把手机放进睡衣口袋里。然后给周明远发了一条微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需要谈谈离婚的事。”

消息发出去后,我靠在床头,把陈默带来的文件一份份翻看。财产分割方案,抚养权问题,债务梳理……每一页都冷静而理性,像一把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我的婚姻。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周明远回了消息:“晚上回来再说。你别听外人挑拨,我们之间的感情,不是那么容易被拆散的。”

我盯着最后那句“外人”,忽然觉得无比讽刺。陈默这个“外人”在照顾我、提醒我、帮我理清思路,而我的丈夫,我的“家人”,却任由他的母亲和侄子们在我最脆弱的时候践踏我的尊严。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下,然后从床头柜最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是我这些年来攒下的一些重要凭据:工资卡流水、转账记录、住院单据、缴费凭证,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记录着我和周明远从相识到结婚的点点滴滴。最初的甜言蜜语,后来的争吵冷战,他的每一次承诺,每一次失信,都被我像记流水账一样写了下来。

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四年前的冬天:“他答应我去跟家里说不要催生孩子。他说会处理好。我相信他。”

可是后来呢?婆婆每次打电话来,三句话不离抱孙子。周明远每次都是满口答应,挂了电话后又对我抱怨,说他妈难缠,让我别往心里去。他从来没有真正替我挡过一次。所有的委屈,都是我一个人咽下去。

翻到最后一页,是我手术前一个星期写的:“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请原谅我。我尽力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铁盒里,连同那些流水和单据。这些东西,将来都会派上用场。

中午,我听见客厅里开饭的声音。婆婆没来叫我,我也懒得出去。我躺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梦中反反复复地出现一些零碎的片段,有和周明远刚认识时的笑脸,有婆婆第一次来家里时挑剔的眼神,有医院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陈默俯身看我时紧锁的眉头。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门外传来周明远的声音。他回来了。

我慢慢起身,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确认录音还在继续,然后走出了卧室。

周明远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最小的那个男孩,逗他玩。婆婆坐在旁边,看见我出来,嘴角向下撇了撇。

“哟,睡醒了?可真享福啊,一觉睡到天黑。”

“妈,别说了。”周明远打断她,把孩子放下,朝我走了一步,“小雅,你醒了?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不用。”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我们谈谈离婚的事。”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小雅,你说什么气话,咱们没必要走到那一步。”

“我没有说气话。”我走到餐桌旁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录音的红色标记清晰可见,“周明远,昨天我给过你选择,你说他们是你的家人,不能让他们走。那好,我走。离婚。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周明远的目光落在我手机上,脸色变了:“你在录音?”

“对。我觉得有必要把我们之间的谈话记录下来,作为以后财产分割和离婚诉讼的证据。”我平静地说,“如果你不同意录音,我现在也可以关掉。但我觉得,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理智的情况下说出来的。”

婆婆在旁边嚷了起来:“录音?你还要不要脸了!你是要把我们一家人都搞得不安生是不是?”

“妈。”周明远抬手制止她,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坐下。他看起来很疲倦,眼下有青黑的痕迹,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与早上出门时判若两人。

“小雅,我知道你委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妈带孩子来,确实太突然了,没跟你商量。但你想过没有,我哥出了那档子事,两个孩子还小,我妈一个人带不过来,我不帮谁帮?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忍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我安排他们回老家,行不行?”

“一段时间是多久?”我问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一个月?三个月?半年?”我继续追问,“周明远,你哥的事情是半年前出的,不是昨天。这半年里你给了家里多少钱,帮你妈还了多少债,你有没有跟我商量过?那些钱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你凭什么一个人做主?”

周明远的脸色白了一下。婆婆在旁边听得瞪圆了眼睛:“什么共同财产?我儿子挣的钱就是他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嫁过来就是来管我儿子钱的?”

“我嫁过来是和他组建家庭,不是来当他的附属品。”我转头看向婆婆,声音依然平稳,“妈,您可能觉得我这个儿媳妇不合格,但您儿子拿出去的那些钱,每一分都有我的一半。他瞒着我往外转钱,在法律上叫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可以在离婚诉讼里追索回来。”

婆婆虽然听不懂什么法律术语,但“追索”二字她还是明白的。她嚯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你想把钱要回来?那是我儿子的钱!他给他妈、给他侄子花,天经地义!你个外人还想管?”

“在法律上,我才是他最亲的人。”我看向周明远,目光冷冽,“比您更亲。这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在婚礼上对我说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明远低着头,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三个孩子感受到紧张的氛围,都不敢出声,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我们之间转来转去。

良久,周明远抬起头来,眼里布满血丝,声音低而沉重:“小雅,你想怎么样?”

“我要离婚。至于财产怎么分,让律师来谈。”我说着,把陈默留下的那份材料清单推到他面前,“这上面列的,是我目前的诉求。房子、存款、你转走的那些钱,一样不少,我都要拿回属于我的部分。”

他没有看那份清单,只是直直地盯着我:“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苏雅,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的我什么样?”我轻笑了一声,“以前的我,只会忍,只会退,只会替所有人着想,唯独忘了自己。周明远,是你和你妈一步一步把我逼成现在这样的。我生病的时候,你妈说我是装病。我做完手术,你妈说我是瓷娃娃。你妈带着三个孩子闯进我家,翻我的东西,说我没资格住在这里。你一个字都不敢替我说话。这样的丈夫,这样的婚姻,我还要来干什么?”

周明远的肩膀塌了下去,像一个被抽空了气的皮球。他不再看我,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得很清楚。”

“那行。”他站起来,把那份清单折了折塞进口袋,“离婚。我同意。但是小雅,房子的事,我希望你能再考虑考虑。我妈年纪大了,孩子也需要个住处。你要是真把房子拿走了,他们……他们住哪儿?”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到这个地步了,他还在替他妈和侄子们考虑,而我,这个和他结了婚、陪他走过最艰难岁月的妻子,在他眼里似乎从来就不存在。

“周明远,你真是个好儿子,好叔叔,好弟弟。”我站起来,与他对视,“但你从来不是一个好丈夫。”

他沉默了。婆婆在一边冷笑着:“行,离就离!我看你离了婚还能翻出什么花来!一个连孩子都生不出来的女人,离了婚谁还要你!”

“妈!”周明远终于吼了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看着他愤怒的侧脸,忽然觉得很悲哀。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在他妈面前为我说话。可惜太晚了。

“没关系。”我平静地说,“生不生孩子是我的自由,不是我的罪过。您想用这个来羞辱我,大可不必。我不会因为您的话而看轻自己。”

我转身朝卧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周明远,在离婚手续办完之前,我建议你妈和孩子们搬出去住。不然我身体恢复不好,到时候起诉离婚的理由里,会加上一条虐待。”

“你胡说八道!”婆婆尖声叫起来,“谁虐待你了!”

“您每天摔摔打打,指桑骂槐,三个孩子在客厅里从早闹到晚。我是刚做完手术的病人,需要安静休养。这些都是事实。”我顿了顿,“如果必要的话,我可以申请司法鉴定,证明我的身体恢复因环境原因受到不良影响。”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周明远疲惫地摆摆手:“好了好了,明天我去找房子,让他们先搬出去住。小雅,你就在家好好养身体,我们不吵了。”

我没有再说话,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上。背后传来婆婆歇斯底里的哭骂声:“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生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让个狐狸精骑到头上拉屎!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她的哭声在客厅里回荡,像一场闹剧的高潮。我坐在床边,把手机录音保存下来,然后打开微信,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他同意了。明天他妈搬出去。但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陈默很快回复:“同意离婚和同意你的条件是两码事。你要做好准备,接下来的谈判才是硬仗。保重身体,其他的交给我。”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深沉的黑夜。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味道。我裹紧被子,把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自己的伤口。

明天,一切才刚刚开始。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着。隔壁书房里,婆婆的咒骂声断断续续地持续到半夜,夹杂着孩子被吵醒后的哭闹和周明远疲惫的劝解。我躺在黑暗中,听着这些声响,像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腹部的疼痛时轻时重,像有人用针在肉里来回穿引。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外面的动静终于安静下来。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会儿,又噩梦缠身,梦到自己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里走,两边都是紧闭的门,我拼命推,却一扇都打不开。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卧室门外传来收拾东西的响动,拉杆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婆婆在客厅里高声指挥着,让她的大孙子别把东西落下。周明远的声音偶尔穿插其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疲惫。

我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没急着出去。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楼下有汽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刷”的一声。我摸出手机看了看,上午九点半。陈默七点钟发来一条消息:“早上去律协办点事,十一点左右到你那里。今天他应该会带人搬走,你什么也别做,就看着。”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下。

十点左右,客厅里安静了不少。我拉开卧室门,看见周明远正弯着腰往一个编织袋里塞东西,他妈的行李和孩子们的杂物已经被搬到门口,堆成一座小山。婆婆坐在门口的鞋凳上,怀里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两个大一点的孩子蹲在电梯厅那里,无聊地用手指戳着墙上的瓷砖。

听见我开门的声音,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婆婆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嘴唇动了动,似乎又想说什么难听的话,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周明远直起身,搓了搓手,朝我挤出一个笑容:“小雅,你醒了。我先把妈和孩子们安顿到附近的快捷酒店去,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过去。你……你在家好好休息。”

我没说话,走到客厅的沙发旁,慢慢坐下。他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许,又去收拾剩下的零碎东西。我观察着他忙碌的背影,这个男人我曾经无比熟悉,熟悉到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能读出含义。但现在,他像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我不认识的、在给另一家人当牛做马的男人。

“小雅,”婆婆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强行压制的怒气,“你真要把事情做绝吗?我这么大年纪了,带着三个孩子,你就忍心把我们赶出去?”

我看向她,不卑不亢:“妈,不是我把你们赶出去。是我需要养病,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您如果真为我好,应该能理解。”

“我理解个屁!”她腾地站起来,怀里的孩子被吓了一跳,又开始哇哇大哭。她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指着我,“苏雅,我告诉你,你今天做的这些事,老天爷都看着呢!欺负婆婆,赶走侄子,你这样的女人,迟早要遭报应!”

“妈!”周明远赶紧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别说了,走吧,车在楼下等着了。别误了时间。”

婆婆用力甩开他的手,眼眶竟然红了,泪花在布满皱纹的眼角翻滚:“明远啊,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今天妈求你了,你跟这个女人离婚,马上离!妈不想再看到你受她欺负!”

周明远僵在那里,左右为难。我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只剩下一片冷冷的疲倦。

“您放心,”我站起身,声音不轻不重,“离婚的事,他不会忘的。”

说完,我转身走回卧室,关上了门。身后传来婆婆压抑的哭声和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喊叫,然后是一阵混乱的搬运声、电梯门的开合声,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站在卧室窗边,看着楼下。不一会儿,周明远的身影出现在单元门口,他一手拎着两个大包,肩上还挂着一个,艰难地朝停车场走去。婆婆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小的,身边跟着两个大的,步子拖沓而沉重。他们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狼狈,甚至有些可怜。

可我一点都不可怜他们。我拉上窗帘,躺回床上,终于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陈默来的时候,我正在整理那份财产清单。他在门口换了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我。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又拿了个碗出来,盛了一碗热汤端到茶几上。

“鲫鱼汤,对伤口恢复好。”他坐下来,看了看我,“昨晚没睡好?”

“嗯。”我靠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脸色比昨天还差。”他皱了皱眉,“苏雅,你真的要听我的,去医院复查一下。手术才几天,你把自己搞成这样,身体会吃不消的。”

“我知道。”我放下手,看向他,“陈默,他今天带他们搬走了。去了附近的快捷酒店。”

陈默点点头,并不意外:“这是第一步。接下来,你需要确定几件事。第一,要不要起诉离婚;第二,财产分割的方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的身体能不能支撑你完成这些事。”

“我想尽快办手续。”我说。

“协议离婚比起诉快,但需要双方就所有条件达成一致。”陈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递给我,“这是我根据你的情况草拟的一份离婚协议,你看看。重点在于房产分割、共同存款的分配,以及他这半年转给他母亲的那些钱的追索。根据我目前掌握的信息,他前后转了大概有四十七万,分十几笔,从你们的共同账户转到你婆婆或者他哥哥的账户上。这些钱如果没有用于你们的共同生活,是可以主张返还或者从他的财产份额中扣除的。”

我看着那些银行流水记录,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金额、去向都清清楚楚。四十七万。这半年里,周明远陆续往老家打了四十七万,而我竟然一直都没有察觉。他把家里的钱拿出去,填补他哥留下的窟窿,从来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

“这四十七万,你有权追索其中的一半,也就是二十三万五千。”陈默把笔放在我手里,“加上房子增值部分和你这些年共同还贷所对应的份额,你能够拿到的远不止这些。”

“我不要他的钱。”我放下笔,抬头看向陈默,“我只要这套房子。我要他配合过户,或者买断我的份额。其他的,我一分不多要。”

陈默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苏雅,你值得拿回更多。这些年你的付出……”

“付出是无价的,算不清楚。”我打断他,“账面上的数字算得清就行了。房子,是我唯一想要的东西。这里有我的生活,我的记忆,我的所有痕迹。我不想把它让给任何人。”

陈默没有再劝我。他合上文件夹,看了我一眼:“好。房子的事,我会帮你争取。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现在开始,一切以你的身体为重。任何会让你情绪激动、影响恢复的事,你都不要直接参与。谈判的事交给我,你只需要签字。”

我点点头,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这种被人真正护着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那天下午,周明远回来了。只有他一个人。他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酒店消毒水的味道,脸色疲惫,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看见陈默还在,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他怎么还在这里?”周明远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敌意。

“陈默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代理律师。”我坐在沙发上,平静地说,“我们的事,需要他在场。”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换鞋进来,在离我们最远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雅,我想跟你单独谈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不用。陈默在这儿,我心里踏实。”我说。

周明远的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陈默,又落到我脸上:“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我笑了,轻轻的,带着讽刺:“周明远,你让我怎么信任你?你瞒着我给你妈转了四十七万,你妈住进我家里指着我鼻子骂。这个时候你跟我谈信任?”

他的脸色变了变,像是被戳中了要害。他低下头,沉默了更长时间。

“那四十七万……是我哥留下的债。高利贷,不还的话,那些人会找我妈和孩子的麻烦。”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是怕你担心,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选择欺骗。”我接过他的话,“周明远,我从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哥出了事,家里有困难,你作为弟弟想帮忙,我能理解。但你应该和我商量。我们是夫妻,共同财产,共同决定。你一个人拿主意,把我当什么?”

他无言以对。

“还有这套房子。”我继续说,“你当初加了我的名字,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觉得我不配知道,还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周明远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

“陈默帮我查的。”我没有隐瞒,“所以,现在根据法律,这套房子是我们的共同财产。我要的很简单,离婚,房子归我。你应得的份额,我可以折算成钱给你。”

“房子归你?”周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站起来,脸色涨红,“苏雅,这房子首付是我出的!当初买的时候,是为了我们结婚用的!你现在要一个人拿走?”

“首付是你出的没错。”我看着他,声音很冷静,“但婚后五年的月供,我出了多少你心里清楚。你创业失败的那两年,这个家的所有开销都是我撑着的,包括房贷。这房子已经增值了将近一倍,这些增值的部分,有我一半的贡献。我要房子,是拿我应得的来换。”

“你应得的?”周明远冷笑了一声,“苏雅,你变了。你以前不会算这些账。”

“对,我以前不会。我以前总以为,夫妻之间不用算那么清楚。可我现在明白了,不算清楚,就有人觉得我是傻子。”我站起来,和他对视,“周明远,这婚离定了。房子的事,你可以不同意,那我们就上法院。法院会怎么判,你心里有数。”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周明远瞪着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很久,他忽然像是泄了气一样,重新坐回椅子里,把脸埋进双手。

“好。房子归你。”他的声音从指缝中传出来,闷闷的,“但我现在拿不出钱来给你。我的钱都用来还债了,公司账上也没多少流动资金。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可以给你时间。但协议要先签。”陈默适时地插话,从文件夹里拿出拟好的离婚协议,放在周明远面前,“周先生,这是根据苏雅女士的意愿草拟的协议。房产分割方案、协助过户的时间点、违约条款,都写得很清楚。你可以先看一下。关于你名下的公司股权,苏雅女士不主张分割,这已经是对你的让步了。”

周明远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份打印得工工整整的协议,眼神复杂。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无法接受却又无法逃避的现实。

“小雅,”他忽然叫我,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腔调,“我们之间,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我可以改。我以后不再让我妈掺和进来了,行不行?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周明远,你还不明白吗?”我看着他,声音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剩下平静,“我不是因为这件事才想离婚的。这件事只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些年来,你从来没有把我放在和你的家人同等的位置上。每一次选择,你都是牺牲我,迁就他们。我受够了。”

他张了张嘴,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沉默了很长时间以后,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了那份协议。

“我签。”他说。

签完字的那一刻,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没有想象的那么轻松,也没有想象的那样悲伤,像是一场持续了六年的高烧,终于退了。

周明远离开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或许是后悔,或许是怨恨,又或许只是茫然。

“小雅,你会后悔的。”他说。

“我最后悔的事,是当初嫁给你。”我回了一句,然后把门轻轻关上。

陈默陪了我一整天。他帮我联系了钟点工来打扫卫生,把家里的家具重新归置了一遍。客厅里的玩具痕迹被清理干净,地毯上残留的草屑也被吸走了。那间被占用的书房,窗户大开着,新鲜空气涌进来,把那股属于别人的气味一点点冲散。

傍晚的时候,陈默坐在我的书架旁翻书,我躺在沙发上,断断续续地和他说话。聊到大学时候的事,聊到这些年各自的变化。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一块柔软的绒布,轻轻包裹着我的神经。

“陈默,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我忽然问。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声音很平静:“是周明远去办的,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后来几次想告诉你,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你每次和我聊起家里的事,总是一副撑得住的样子,我不想让你觉得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加重你的负担。”

“所以你早就看出来他不对劲了。”

“也不是。”他合上书,转头看着我,“我只是觉得,你对这段婚姻的投入太满了。满到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苏雅,你是个很聪明很能干的女人,但在感情里,你太容易把别人的需求放在自己前面。周明远这种人,永远只会索取,不会珍惜。”

我看着他,觉得他说到了我心里最隐秘的痛处。

“那你说,我以后还能遇到珍惜我的人吗?”我问,声音很轻。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来,和我平视。他的目光很柔和,又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能。”他说,“一定会。”

那天晚上,陈默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裹着厚厚的毯子,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楼下有晚归的人走过,有孩子嬉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我终于感到一丝久违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波澜不兴。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协议签了,但我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可以做个好丈夫。”

我没回复,把这条消息截图,存进了加密相册。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帮我安排了医院复查。医生说我的伤口恢复得比预期慢,有轻微感染的迹象,需要格外注意。他让我尽量卧床休息,不要劳累。从医院出来,陈默直接把我送回家,嘱咐钟点工盯着我吃药。

我在家里休息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周明远每天都会发消息过来,有时候是问候,有时候是回忆从前的点点滴滴,有时候是问我想吃什么。我一条都没回。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想去猜。等身体好一些,再约时间去民政局办手续。

倒是婆婆那边,安静得出奇。之前在微信上把我数落得一文不值,还跑去周明远的亲戚群发消息骂我,现在忽然消停了。我有一种直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一个星期后的一个晚上,周明远的表姐周蓉给我打了个电话。这个表姐我见过几次,在家族里算是比较通情达理的人,我和她的关系不算亲密,但也不差。她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问:“小雅啊,听说你和明远要离婚了?因为房子的事?”

“我们是要离婚了。”我平静地说,“但不仅仅因为房子。”

“姐知道,姐知道你受委屈了。”周蓉叹了口气,“可是小雅,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你婆婆她那个人,嘴硬心软。她其实也没想真把你怎么样,就是嘴上厉害。你要是因为这个就跟明远离了,多可惜啊,六年的感情呢。”

“表姐,谢谢你的好意。”我顿了顿,“但我已经决定了。感情的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磨没的。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很多年的积累。我不后悔。”

周蓉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小雅,我跟你说个事,你心里有个数。你婆婆前两天来我家,跟我说她准备去法院告你,说你不赡养老人,还虐待她和孙子。她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律师,要跟你打官司。你千万小心。”

我心里一紧,但声音还是尽量保持平静:“我知道了。谢谢你,表姐。”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陈默打了过去,把情况告诉了他。他听后沉默了一下,说:“这是她黔驴技穷了。她闹得越凶,对你越有利。她告你虐待,需要举证,拿不出真凭实据,法院不会受理。退一万步讲,你才是刚做完手术被骚扰的一方,真要告,也是你告她。我早有准备,放心。”

他的话让我安了心,但那种被背后捅刀子的感觉还是令人心寒。婆婆竟然要告我虐待。我给她儿子机会,让她体面地搬出去,最后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回报。这一家人,果然都是一样的本质。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门准备倒垃圾,却看见门口摆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我留在婆婆那里的几样东西——过年时她来家里住用过的旧拖鞋、一个掉了瓷的保温杯、还有几张我洗出来送给她的全家福照片。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你的东西还你,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我蹲下来,把那张纸拿起来看。字写得很大,笔画颤抖,明显是老年人费力写的。纸箱最底下还有一层,我拨开上面的旧物,发现下面压着一个厚厚的信封,封口是敞开的。我拿起来一看,里面是一叠照片,全是周明远小时候的照片,发黄的、卷边的,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照片上的小男孩笑得天真无邪,站在田埂上,身后是金黄的麦田。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婆婆把这些还给我,是在用她的方式和我彻底了断。可她把周明远小时候的照片还给我做什么呢?是想告诉我,她儿子曾经也是个好孩子,希望我手下留情?还是单纯觉得这些东西应该由我来处理?

我没有多想,把纸箱子搬进屋里,放在储物间最角落的地方。那些照片我没有扔,也没有看,就那样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那是属于另一个女人的记忆和情感,与我无关了。

又过了三天,我约了周明远去民政局办离婚登记。那天早上,他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开着他那辆黑色的奥迪。我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发现车里收拾得很干净,还放了一束白色的满天星在挡风玻璃下面。那是我最喜欢的花。

“小雅,你身体好点了吗?”他发动车子,眼睛看着前方。

“好多了。”我系上安全带,没有多说话。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他又开口:“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关于我们之间的事,关于我妈,关于那些钱。小雅,我承认我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可以把一切都改过来。我妈那边,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以后不会再让她掺和我们的事。那些钱,就当是我借的,我会尽快补回来。”

我转头看向窗外,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像时光在倒流。我想起六年前,也是在这条路上,他骑着自行车载我去领证,我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觉得整条街都在为我们让路。那时候的我们,多年轻,多傻。

“周明远,协议已经签了。”我轻声说,“我们都往前看吧。”

他的手指紧了紧方向盘,指节泛白。剩下的路程,他没有再说话。

民政局的办事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喜气洋洋的新人,也有面色灰败的夫妻。我们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待。周明远一直低着头,手里转着那串车钥匙,发出细碎的哗啦声。我则看着墙上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红色的号码,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段关系的新生或终结。

轮到我们的时候,周明远忽然站起来,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

“小雅,能不能不办?”他看着我,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求你了。我不能没有你。”

周围的人都朝我们看过来。我抽回手,平静地直视着他:“明远,签字吧。我们好聚好散。”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最终松开了手。办理手续的过程出奇地顺利,工作人员问了几句话,确认了双方意愿,然后盖章,发证。红色的结婚证换成了深褐色的离婚证,上面并排贴着我们各自的一寸照片,表情都淡淡的。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周明远跟出来,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房子我会配合过户。”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冷淡,“你保重。”

“你也是。”我没有回头,朝路边走去。

陈默的车停在对面。他靠在车门旁,看见我出来,朝我点了点头。我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他没有问我怎么样,只是拉开车门,说:“上车吧,带你去吃点好的。”

我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周明远还站在民政局门口,望着我的方向,像一尊被风吹干的石像。他的身影在镜子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转弯的拐角。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哭。可是眼睛干涩得厉害,一滴泪都没有。我把头靠在车窗上,感受着玻璃传来的冰凉。陈默没有打扰我,只是安静地开着车,把电台调到一个播放轻音乐的频道。悠扬的钢琴声在车厢里流淌,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我的伤口。

车在一家粥铺门口停下。陈默帮我点了山药粥、蒸蛋和几样小菜,全是适合术后恢复的食物。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尽量吃了一些。他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茶叶蛋,不时抬眼看我。

“好吃吗?”他问。

“嗯。”我点点头,把勺子放下,“陈默,谢谢你。这些天,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

“你能。”他说得笃定,“你比你自己想象的坚强得多。”

我看着他,笑了。那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发自真心地笑。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先把身体养好。然后,把房子的事处理完。再然后……”我停顿了一下,望向窗外。

“再然后呢?”

“我想重新开始。”我回头,看着他的眼睛,“重新为自己活一次。”

陈默微笑,举起手里的茶杯,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我的粥碗:“那我祝你,从头开始,万事胜意。”

我也举起碗,和他相碰。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一个新的开端。

窗外,阳光正好。离婚手续办完后的那几天,我的生活忽然变得很安静。家里再也没有了孩子的吵闹和婆婆的谩骂,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轻盈了许多。陈默帮我重新调整了家具的位置,扔掉了那张被糟蹋得不像样的地毯,换了浅灰色的木地板。他说这样好打理,看着也清爽。

身体恢复得比预期要慢。伤口虽然拆了线,但阴天下雨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痛,像在提醒我一些不能忘记的事。我按照医生的嘱咐,每天按时吃药,饭后在小区里慢慢走几圈,呼吸新鲜空气。陈默隔三差五来看我,有时候带一袋水果,有时候带两本书,有时候只是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偶尔抬头和我说几句话。

他没有问我太多关于离婚的事,也没有发表任何评论。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我觉得很舒服。他像是在陪着我,但又不会给我任何压力。

大约过了十天,周明远开始联系我,问我什么时候方便去办理房产过户手续。他的语气变得礼貌而克制,和之前在民政局门口那个几乎崩溃的男人判若两人。我回复说随时可以,于是我们约了一个工作日的上午,在不动产登记中心见面。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台阶上。我到得早了一些,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着。周围是来办理各种房产事务的人,有的夫妻有说有笑,有的形同陌路。我属于后者,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离婚证、身份证和房产过户所需的材料。

周明远准时到了。他穿着一套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状态不错。他走到我面前,微微点了一下头,坐在了我旁边的椅子上。我们之间隔着一个空位,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材料都带齐了吗?”他问。

“齐了。你的呢?”

他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齐了。”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大厅里人声嘈杂,叫号声此起彼伏,只有我们这一角安静得有些尴尬。我翻看着手机,他则盯着墙上的叫号屏幕。

“小雅,”他忽然开口,“这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头也不抬地说。

“我听说你身体恢复得不错。”

“嗯。”

他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来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小雅,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我知道现在说可能没什么意义了,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我放下手机,看向他。他的表情很严肃,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分辨不清的情绪。

“那四十七万,我没有全部给我妈。”他说,“其中有一笔二十万,是我借给朋友的。那个朋友最近把钱还给我了,我本来想等到事情平息了再告诉你。现在既然已经这样了,这笔钱我应该给你。毕竟那是我们婚姻期间的共同财产。”

我有些意外,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问:“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因为那个朋友是个女的。”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是大学时候的一个同学,遇到点困难,周转不开。我怕你误会,就没说。后来她陆续还了一部分,我拿了那些钱又转给我妈填窟窿去了。”

一个大学女同学。周明远瞒着我把二十万借给一个女同学,然后瞒着我转账给他妈四十七万。谎言套着谎言,像洋葱一样一层又一层。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雅,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那个女人就是普通朋友,她老公我也认识。借钱的事,她老公是知道的,只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家里出了状况。”他急切地解释着,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引得旁边一对中年夫妻侧目。

“周明远,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轻声说,“这些事,你想说清楚,我听着。但你没必要再解释了。你的钱、你的朋友、你的决定,都和我没有关系了。那二十万如果是共同财产,你可以按照协议把你该分给我的部分打给我。如果不是,你自己留着就好。”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我的话噎住了。叫号屏上跳出了我们的号码,他站起来,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和我一起走向办理窗口。

过户手续比我想象的顺利。工作人员核实了材料,确认了离婚协议中的相关条款,然后让我们签字。周明远签得毫不犹豫,笔锋有力,像是急着要把这个烫手的东西甩出去。我也签了字,把房产证拿到手里。打开看时,上面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名字。

走出登记中心,周明远停住脚步,转身面对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我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了几道以前没有的细纹。

“小雅,房子归你了。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不是因为什么协议,也不是因为律师逼我。是因为我觉得亏欠你。”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这些年,你对这个家的付出,我都知道。只是男人有时候要面子,不愿意承认自己没本事,要靠女人撑着。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你拿着房子,好好过日子。”

我没有说话。他看了我一眼,转身朝停车场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折回来递给我。

“这卡里有二十五万。二十万是还你的那部分,五万是我的一点心意。密码是你的生日。”他顿了顿,“别拒绝,收下吧。你身体不好,需要钱。”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伸手去接。他等了几秒钟,然后把卡放进了我外套的口袋里,动作很轻,像在做什么郑重的告别。

“周明远。”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那个女同学的事,我不需要知道了。但我想问你一句,如果我们没有离婚,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说:“也许等你发现的时候。”

我点点头,朝他挥了挥手:“再见。”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苦涩,有些释然,又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停车场,再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阳光下,把那张银行卡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几秒钟,然后收进了包里。

陈默知道这件事后,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至少最后他做了一回人。”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有些心酸。六年的婚姻,最后换来一句“至少最后做了一回人”。这世间的感情,有时候就是如此凉薄。

之后的日子里,我开始认真规划自己的生活。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开始做一些简单的瑜伽和拉伸运动,重新捡起荒废已久的阅读习惯,把书房里堆积的书一本本看完。陈默偶尔会带我去听音乐会,或者去郊外走一走。他说我需要多接触外面的世界,不要总把自己闷在家里。

我没有告诉他,其实我挺享受这种独处的时光。以前总是围着周明远转,围着他的家人转,从来没有真正问过自己想要什么。现在自由了,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生活。但我喜欢这种重新认识自己的过程,像和一个久别的老朋友重逢,从陌生到熟悉。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陈默约我去城南的一个文创园区逛逛。那里原本是一片旧厂房,后来改造成了咖啡馆、书店和手工艺工作室的聚集地。我们走在石板路上,两旁是红砖灰墙的老建筑,墙头上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陈默问我,手里拿着两杯冰美式,递了一杯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想过很多。想重新回公司上班,但那份工作强度太大了,身体可能吃不消。想休息一段时间,又觉得太闲了,人会变懒。”

“你可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他说,“以前不是一直说想开一家自己的花店吗?”

我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刚和周明远结婚那会儿,我确实说过,等以后条件好了,想开一家小花店,卖卖花,看看书,过一种慢节奏的生活。那时候周明远还笑话我,说开什么花店,又不是文艺女青年。后来生活越来越忙,这件事就被我忘到了九霄云外。

“你还记得?”我看向他,有些惊讶。

“你的事,我都记得。”他说得自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然后他指了指前面拐角处的一间铺子,“你看,那家店在招租,位置不错,采光也好。要不要去看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间不大的门面,落地玻璃窗擦得很干净,门上贴着“旺铺招租”的红纸。门口还有一个小小的台阶,上面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我不一定做得来。”我犹豫着。

“不试试怎么知道。”陈默走到那间铺子前,透过玻璃窗往里张望,“你可以先租下来,做工作室也好,摆点花花草草,慢慢找感觉。如果不行,再退租就是了。”

我站在这间小小的空铺面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冲动。也许这就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开始。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想试试。”

陈默转过头来,嘴角带着笑:“这才是我认识的苏雅。”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投入到了花店的筹备中。陈默帮我联系了装修队,把旧墙面重新刷白,装了几个原木色的架子。我跑了几趟花卉市场,进了一批绿植和鲜花,又订了包装纸、花篮、丝带等一大堆用品。忙碌让我忘记了所有的不愉快,每天晚上躺到床上,累得倒头就睡,再也没有力气去想那些糟心的人和事。

花店开张那天,来了几个朋友捧场。陈默送了一个巨大的花篮,放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周蓉也来了,带了自己烤的曲奇饼干,塞给我一盒。她在我耳边小声说:“小雅,你比离开周家的时候精神多了。这样挺好的。”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花店的生意一开始并不好。这条街虽然客流量不少,但大部分人只是路过看看,真正进来买花的很少。我每天坐在店里,修剪花枝,换水,整理货架,偶尔和进店的客人聊几句。日子过得平淡,却有一种脚踏实地的踏实感。

有一天下午,我正蹲在地上给一盆绣球花换土,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我抬头看去,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姐姐,我想买一枝花。”她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微笑着说:“你想买什么花呀?”

“想送给妈妈。她生病了,住在医院里。”小女孩把纸币递过来,一共是五块钱,“这些够吗?”

我看着她稚嫩的脸和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我挑了一枝开得最盛的粉色康乃馨,用彩纸包好,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递给她。

“这枝花不收钱,算姐姐送给你妈妈的。祝她早日康复。”

小女孩眼睛一亮,连声说谢谢,抱着花跑了出去。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我站在门口,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这大概就是我想开这个花店的意义吧。把温暖和美好传递出去,哪怕只是一枝花,也能给别人的生活带来一点光亮。

那天晚上,我锁了店门,沿着路灯往家走。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苏雅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方言口音,语速很快。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明远的二姨。你听我说啊,明远出事了。他今天在工地上被东西砸到了,现在人在医院,昏迷不醒。你赶紧过来一趟吧。”

我站在路灯下,握着手机,整个人僵住了。工地上?周明远的公司是做室内设计的,他怎么会去工地?

二姨,您是不是搞错了?周明远是做设计的,他怎么会在工地上?”

“是明远没错!他公司不是倒闭了吗?他现在跟人合伙搞装修,自己也要上工地干活。今天下午被一块落下来的板子砸到头,送医院了,现在还在抢救。你快点过来吧,在市人民医院急诊部。”

我心里猛地一沉。公司倒闭了?他才和我离婚一个多月,怎么公司就倒闭了?

“二姨,我和周明远已经离婚了。我去不去,其实……”我犹豫着。

“我知道你们离婚了。可明远一直念着你,医生说情况不好,你来看看他吧。他手机里存的紧急联系人还是你的名字。”二姨的声音带着哭腔,“算我求你了,苏雅。好歹夫妻一场,他来日无多了。”

我来日无多了。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挂了电话,我在路灯下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有些凉。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露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脑海里浮现出周明远那张脸——在民政局门口回头看我时的表情,在登记中心把银行卡塞进我口袋时微微颤抖的手,还有更早以前,他骑自行车载着我去领证时,后视镜里他嘴角飞扬的笑意。

我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陈默,周明远出事了。在医院。我想去看看他。”

陈默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说:“你在哪?我陪你去。”陈默开车来接我的时候,我正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冰凉。他停下车,从里面帮我打开副驾驶的门,探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上车吧。市人民医院急诊,导航显示二十分钟。”他说,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追问。

我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入夜色中的车流,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把车厢里照得忽明忽暗。我盯着挡风玻璃出神,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风吹乱的线。

“他公司倒闭了。”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二姨说,他现在跟人合伙搞装修,自己上工地干活。今天下午被板子砸到头,昏迷不醒。”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只是“嗯”了一声。

“他之前从来没跟我说过公司出了问题。”我继续说,“一个月前我们办过户的时候,他还穿着西装,看起来很正常。他给了我一张卡,说里面二十五万,是还我的钱。那时候他公司是不是已经撑不住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可能吧。也许他不想让你知道。”

“他这人,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说。”我扭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眶有些发胀,却没有泪意。那种感觉很复杂,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胸腔,闷得喘不过气。那个男人,我曾经爱过,也恨过,如今听到他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的消息,心里翻涌上来的情绪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

车在医院急诊部门口停下。我推开车门,夜风裹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推着病床的护士脚步匆匆,家属们焦急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我快步穿过人群,陈默紧跟在我身后,不发一言。

“苏雅!这里!”二姨从大厅尽头的拐角处跑出来。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身材瘦小,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疲惫,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了。她看见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握住我的手。

“你可来了!明远在里面,医生说要观察,情况还不好说。我在这里守了两个小时了,一个人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手机里就你一个紧急联系人,我只好给你打电话。”

“二姨,您别急。医生怎么说的?”我反握住她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医生说是脑出血,颅内有血块,压迫了神经。现在人还没醒过来。如果情况恶化,可能要手术。”二姨说着,眼泪又掉下来,“这孩子命苦啊,好好的公司说倒就倒了,跑去跟人家做工,结果又出了这样的事。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妈妈可怎么办啊。”

我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了几句。然后我走到护士站,问清楚了周明远的床位和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陈默一直跟在我身边,等我处理完了这些,才低声说:“我已经联系了医院的关系,如果需要,可以尽快安排专家会诊。”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股慌乱慢慢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这种冷静让我觉得自己既熟悉又陌生。曾经,我总是那个遇到事情先慌神的人,而周明远是那个说“别担心,有我在”的人。现在,我终于变成了那个能扛住事的人,可他躺在了病床上。

医生办公室里,主治医生拿着片子给我们看。颅脑CT的影像上,有一块明显的白色阴影,在右颞区。医生说这是硬膜外血肿,出血量中等,目前暂时保守治疗,用药物控制颅内压,观察血肿是否继续增大。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没有明显好转,就要做开颅手术清除血肿。

“手术风险大吗?”我问。

“任何开颅手术都有风险,但他的情况如果不及时处理,血肿继续压迫脑组织,后果会更严重。”医生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我们会密切监测。你们家属要做的,就是保持沟通通畅,随时配合。”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走到ICU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周明远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半边脸肿得认不出来了。各种管线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连接到旁边的监护仪器上。那些仪器发出规律而冷漠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和曲线。他闭着眼睛,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我站在玻璃窗前,久久没有说话。陈默站在我身后,陪着我沉默。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那个家就彻底垮了。”我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他妈年纪大了,他哥两个儿子还那么小。虽然我恨过他们,可那毕竟是三条人命。”

“苏雅。”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而稳,“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命运负责。你来,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人非草木,看着曾经朝夕相对的人变成这副模样,谁又能真的无动于衷。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二姨走过来,说她得走了,家里还有孙子要照顾。她拉着我的手,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小雅,以前你婆婆对你不好,二姨心里都清楚。明远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这次你肯来,二姨记在心里。谢谢你。”

我送她到急诊部门口,帮她叫了一辆出租车。临上车前,她犹豫了一下,又回头对我说:“明远他妈明天应该会赶过来。你……你要是方便,就躲着点她。她那性子,见了你,说不了什么好话。”

我笑了笑,说没事,我知道分寸。

二姨走后,我回到ICU门口。陈默递给我一杯热牛奶,是他在自动贩卖机上买的。我捧着纸杯,温热从掌心蔓延开,驱散了一点夜里的寒意。

“你回去休息吧。”我对他说,“我在这里守着。明天还有好多事,你不能熬夜。”

“让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他摇了摇头,“不可能。”

“陈默,你真的不用……”

“苏雅。”他打断我,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你做了手术才一个多月,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在医院走廊上坐一夜。要么我陪你守,要么我送你去附近酒店睡一会儿,明早再来。你选一个。”

我看着他的表情,知道再争下去也没有用,于是叹了口气,选择了留下。陈默去护士站租了两把折叠椅,打开放在ICU门口的等候区。我们并排坐着,中间放着那杯渐渐冷掉的牛奶。

那一夜很漫长。ICU的门开了又关,进出的护士脚步匆匆,每次有人出来,我都会条件反射地抬头去看。可没有人带来好消息,也没有坏消息。周明远的生命体征稳定,但依然昏迷。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有些撑不住了,靠在陈默的肩膀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是他的。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右手还搭在扶手上,似乎一直没怎么睡过。

“醒了?”他察觉到我的动静,侧过头来。

“你没睡?”我直起身,把外套还给他。

“睡了会儿。”他说,“刚刚医生来过一次,说他生命体征稳定,血肿没有继续扩大。暂时可以保守治疗。”

我松了一口气,心里那颗悬着的大石头落下去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陈默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边接电话,回来后表情有些凝重:“公司那边临时有急事,我得回去处理。你一个人能行吗?我中午之前尽量赶回来。”

“你放心去。”我点点头,“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塞进我手里:“有什么需要就找人帮忙,别硬撑。出租车票留着,回头我给你报销。”

“不用……”

“拿着。”他拍了拍我的手背,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记住,量力而行。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陈默走后,我一个人继续守在ICU外面。早晨的急诊大厅逐渐喧闹起来,阳光从玻璃门斜射进来,把走廊照得通亮。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又去便利店买了杯热豆浆。

回到ICU门口时,看见一个身影正从电梯方向快步走来。是周蓉。她一脸焦急,手里提着两袋子东西,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小跑过来。

“小雅!你怎么在这里?我二姨说你在医院守着,我还不信。”她喘着气,“我昨晚接到电话的时候人都蒙了。明远怎么会出这种事啊?”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周蓉听完,脸色发白,声音发抖:“那现在怎么办?要手术吗?我听说开颅很危险的,弄不好就……”

“还在观察。”我打断她,尽量保持平静,“今天应该会有结果。你先别慌,他妈那边知道吗?”

“知道了,我二姨通知的。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周蓉看了看我,眼神有些复杂,“小雅,你要不先避一避?我婶子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来了少不得要闹。你守了一夜,已经够意思了,别见了面又闹得不可收拾。”

我正想着这话,走廊尽头就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像一把钝刀划破清晨的空气。

“明远!我的明远啊!你让妈怎么活啊!”

婆婆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头发乱蓬蓬地散着,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的运动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两个拎着包袱的亲戚。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视线在ICU的玻璃窗上一扫,然后猛地定格在我身上。

“是你?”她停下脚步,那副悲戚的表情瞬间被愤怒取代,“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跟我儿子离婚了吗?你还来干什么?来看笑话是不是?”

“我来看看他的情况。”我说,语气平静。

“用不着你假好心!”婆婆冲到我跟前,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尖上,“我儿子就是被你克成这样的!你闹离婚,抢房子,把他逼得走投无路,现在好了,他躺在里面了!你满意了?你这个扫把星!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你给我滚!马上滚!我儿子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整个急诊大厅都听得见。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周蓉赶紧拉住她的胳膊,拼命劝说:“婶子,你消消气!小雅从昨天晚上就守在这里了,一宿没合眼。她是来帮忙的,不是来闹事的。你误会她了!”

“帮忙?她那种女人会帮忙?她巴不得明远早点死,好把房子彻底占为己有!”婆婆歇斯底里地吼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糊了一脸。她挣脱周蓉的手,朝我扑过来,抬手就打。

我没有躲。她的手掌擦着我的肩膀挥过去,带起一阵风。我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和悲伤而扭曲的脸。忽然之间,我一点都不生气了。站在这里的这个女人,不过是一个即将失去儿子的可怜老人。她的恨、她的怒、她的无理取闹,都源自于深深的恐惧和无助。

“你骂够了没有?”我轻声说,“骂够了就去看看你儿子。他现在需要的是家人的鼓励,不是你在这里撒泼。”

婆婆愣住了。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周蓉赶紧扶住她,拍着她的后背:“婶子,走吧,我们去问问医生。小雅说得对,明远现在需要咱们。”

婆婆被人搀着走向医生办公室,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怨恨,有哀伤,也有一丝极淡的、稍纵即逝的疲惫和茫然。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到另一端的候诊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早上的人越来越多,医院里充满了各种声响。我打开手机,看到陈默发来的消息:“情况怎么样?我大概一个小时后到。他家里人到了吗?别跟她们正面冲突。”

我回了一条:“到了。没事,我能处理。”

然后我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短暂的休息中。

大约一个小时后,陈默回来了。他换了件衣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热汤。他在我旁边坐下,把保温杯递给我:“喝点,是鸡汤。”

我接过来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舒服了很多。陈默看了一眼ICU的方向,问:“有什么新情况?”

“医生还没有来查房。他家里人都来了,他妈刚才闹了一阵。”我简要说了情况。

“你没必要一直在这里。”陈默的声音有些沉,“他的家人来了,你完全可以离开。你不是他的妻子了,没有义务在这里消耗自己。”

“我知道。”我望着ICU紧闭的门,“但我想等一个结果。至少,等他醒过来。有些事,我想当面问清楚。”

陈默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一份文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递给我:“这是你店铺续租的合同需要修改的地方,你有空看看。顺便让自己分分心,别一直想医院的事。”

我接过文件,心里泛起一丝感激。他总是这样,在关键时刻给我最需要的东西。

接近中午的时候,主治医生从ICU出来,摘下口罩,面色凝重地走向我们。我和婆婆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去。

“周明远的家属?”医生看了看我们。

“我是他妈。”婆婆抢着说,“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血肿没有继续扩大,这是个好现象。但患者还没有清醒,颅内压依然偏高。综合判断,我们建议继续保守治疗,同时密切观察。如果今天晚上仍然没有意识恢复的迹象,可能需要考虑手术干预。”医生的语速很快,但说得很清楚,“手术有风险,但保守治疗也有。你们家属可以商量一下,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手术要多少钱?”婆婆急切地问。

“具体费用要看情况,开颅手术加上后续治疗,大约需要十五到二十万左右。具体数额需要根据实际项目来,我们医院可以给出明细。”

婆婆的脸色刷地白了。她后退两步,靠在墙上,手捂着嘴,眼里满是绝望。

“二十万……我哪拿得出二十万啊……”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个曾经在电话里趾高气扬的女人,如今在医院的走廊上,被区区二十万逼得几乎崩溃。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陈默。他会意地点了点头,走到一旁打了一个电话,几分钟后回来,低声对我说:“我问过了,他以前的社保和补充医疗还能报一部分,剩下的自费部分,如果手术的话,大概需要十二三万。这个数,以他的条件,凑一凑还是拿得出的。”

我没有说话,心里在盘算着什么。陈默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腕:“苏雅,你听我说。你不需要出这笔钱。你们已经离婚了,财产也分割清楚了。无论从法律还是从道义上,你都没有这个义务。”

“我知道。”我把手抽回来,“但我还是想帮他。不是以妻子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曾经共同生活了六年的人。”

陈默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手收回去。

下午两点多,周明远的哥哥周明辉从外地赶到了。他看上去比周明远年长几岁,面容憔悴,风尘仆仆,身边跟着一个瘦小的女人,应该是他的再婚妻子。他在ICU外站了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搓着手。婆婆见了他,又哭了一场,嘴里絮絮叨叨地数落着命运的不公。

周蓉趁乱走到我身边,塞给我一瓶水:“小雅,你在这里耗了一夜加一个白天了。回去休息吧。我哥家里人都到了,有什么事我盯着,第一时间通知你。”

我摇摇头:“我再待一会儿。”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周蓉拉着我的手,眼眶有些发红,“你知不知道,看见你这样,我都觉得我们周家亏欠你太多了。明远他以前没珍惜你,是他没福气。你现在还这么尽心尽力的,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事。守一夜而已,不算什么。”

周蓉不说话了,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傍晚时分,ICU里终于传来了消息。周明远的手指动了,医生说这是意识恢复的迹象,说明保守治疗起了效果。如果今晚能醒过来,手术可能就不需要做了。

婆婆激动得跪在地上磕头,被周明辉搀起来。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扇门,心中悬了一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天晚上,我没有离开医院。陈默买了晚饭上来,我们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沉默地吃着盒饭。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色发青。

“苏雅,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陈默忽然问。

我停了一下筷子,想了想:“为了心安。他欠我的,已经还了一部分。这笔钱如果我不出,他可能真的会死。我不想欠自己一个遗憾。”

陈默深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好。我陪着你。”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周明远醒了。护士出来通知家属可以进去看几分钟。婆婆第一个冲进去,紧接着是周明辉。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周明远躺在那里,眼皮很轻很轻地动了几下,嘴唇翕动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婆婆握着他的手,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几分钟后,婆婆出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靠在周明辉身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护士站,问能不能进去看一眼。

护士说一次只能进去一个家属。我正要说那算了,婆婆忽然从后面开口:“让她进去。”

我回过头,惊讶地看着她。婆婆别过脸去,声音沙哑:“他想见她。刚才醒来第一句话,叫的是她的名字。”

我站在那里,心脏像被人用手狠狠捏了一下,又酸又痛,说不出的难受。

我换上无菌服,推开ICU的门,走了进去。里面的光线很柔和,机器声此起彼伏。周明远躺在那里,头被纱布包着,脸上还有淤青和肿胀,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珠缓慢地转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明远。”我走到床边,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的眼神慢慢聚焦在我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极轻的两个字:“小雅。”

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我俯下身,轻声说:“我在。你醒了就好。医生说你在好转,不要怕。”

他艰难地抬起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我犹豫了一秒,还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冰凉而无力,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灯芯。

“对……不……起。”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巨大的痛苦和疲惫。

“别说话了。”我低声说,“先好好休息。有事等你好了再说。”

他看着我,眼角滑下一滴泪,没入枕头的褶皱里。

几分钟后,护士提醒我该出去了。我松开他的手,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又睡了过去。监护仪上的绿色曲线平稳地跳动着,在暗沉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走出ICU,婆婆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没有之前的敌意了,只有一种空洞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他睡了。”我说。

婆婆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掌心,肩膀无声地抖动着。

陈默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手在抖。

“他醒了,就说明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陈默低声说,“你该回去休息了。明天再来。”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我跟着陈默走出医院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微凉中带着一丝潮湿。我抬头望了望天,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辉遍地。陈默的车停在路边,车顶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一样。陈默发动车子,放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陈默,谢谢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过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我放在膝上的手背。那触碰很轻很暖,像黑夜里的一盏小灯,照亮了前路。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陈默送我到门口,看着我进了门,才转身离开。我站在玄关处,把灯打开,屋里一切如旧。那些属于周明远的东西,我早就清理干净了,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留下。这个家,是我一个人的了。

可为什么,此刻站在这里,我会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也许是因为,在医院里看到那个曾经熟悉的人躺在病床上,让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那些好的、坏的、笑的、泪的,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脑海里放了一遍又一遍。

我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让温热的水流从头到脚淋下来。水汽蒸腾中,我闭上眼睛,终于允许自己哭了出来。眼泪和着热水一起流下,分不清哪是哪。压抑了这么多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释放,我扶着墙壁,哭得浑身颤抖,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这一个月来,我忍着,撑着,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往前走。可直到今天,直到他醒来叫出我名字的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有些伤口从来就没有真正愈合过。它只是被我强行缝合起来了,表皮光滑,内里却在溃烂。

哭过之后,我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坐到书桌前。窗外月光皎洁。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旧铁盒。里面的东西还在,流水、单据、笔记本,还有那张从纸箱里翻出来的、周明远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笑得灿烂,眼睛里盛满了阳光。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重新锁进了抽屉深处。

从明天开始,一切都将不同。我会继续去医院,直到周明远脱离危险。然后,我会离开,去过我自己的生活。我们之间,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终于可以好好地道别了。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更高的位置,月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白。我躺到床上,拉过被子裹住自己。

这一次,我要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