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2日是预防出生缺陷日，今年的主题为“科技赋能出生缺陷防治服务”。就在8月28日，中山大学附属第六医院优生遗传疑难疾病诊疗中心在金融城院区正式揭牌。该中心由中山大学附属第六医院生殖医学、医学遗传、产科、儿科、超声诊断等多学科力量组成，试图回答一个困扰无数家庭的问题：当遗传风险如影随形，医学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在挂牌仪式前夕，中山大学附属第六医院生殖医学中心创始人梁晓燕教授接受南都N视频记者采访时表示，出生缺陷对家庭造成的打击往往是毁灭性的，而将遗传咨询、辅助生殖、产前诊断、儿科、血液、肿瘤科等多学科力量整合起来，正是为了让辗转多家医院仍无法确诊的疑难病例，得到一个清晰的路径和可落地的方案。
中山大学附属第六医院“优生遗传疑难疾病诊疗中心”正式揭牌
一个遗传病患儿
往往给家庭、社会带来沉重负担
在岭南地区，地中海贫血是最常见的遗传性疾病之一。梁晓燕指出，如果夫妻双方都是同一种严重地贫基因的携带者，下一代就有患重型地贫的风险。重型地贫患儿不会立即死亡，但需要终身输血维持生命，给家庭带来巨大的经济和心理负担。即便骨髓移植可以将孩子“变成正常人”，他的生殖细胞仍携带致病基因，未来生育时依然面临同样的风险。
比地贫更棘手的是那些病因不明、诊断不清的复杂遗传病。“我们很多遗传病是妈妈反复生不正常的孩子，但并不知道基因异常在哪里。”梁晓燕说，有些病例在国际基因库中查出来的结果是“未见报道”或“临床意义不明” ——既可能致病、也可能不致病，模棱两可。先天性脑瘫、自闭症等疾病，每出现一例，对一个家庭而言都可能是压垮性的。梁晓燕在临床中见过太多家庭因为生了不正常的孩子而分崩离析，“夫妻吵架、离婚，孩子多数都是妈妈带着。”
“三代试管”也存在技术边界
单基因病可阻断，多基因病仍复杂
对于明确由单基因突变引起的遗传病，第三代试管婴儿技术（PGT，胚胎植入前遗传学检测，俗称“三代试管”）——即胚胎植入前遗传学检测——可以实现近乎100%的阻断。梁晓燕解释：“如果是单基因的病，比如说地中海贫血、耳聋，是可以通过三代试管婴儿筛选掉的，基本上下一代就可以很干净地说没有地贫，或者只是一个携带者。”
中山大学生殖医学中心创始人梁晓燕教授门诊中
但PGT并非万能钥匙。梁晓燕强调，PGT的核心价值是在胚胎移植前对特定遗传风险进行检测，帮助高风险家庭降低将严重遗传问题传递给下一代的可能性，而不是“挑选完美胚胎”。她特别澄清了两个公众常见的误解：第一，PGT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生下健康宝宝”，妊娠后仍需按规范接受产前检查和必要的产前诊断；第二，“三代试管”并不比一代、二代更高级，它们解决的是不同问题。
为什么即便做了PGT，仍然需要做羊水穿刺检查？梁晓燕解释，胚胎活检取的是滋养层细胞（未来形成胎盘等附属结构），而非内细胞团（未来形成胎儿）。两者可能不一致，只有产前诊断才能最终确认胎儿的真实遗传状态。另外，胚胎在第五、六天取样后仍在继续发育，活检时取的少数细胞未必能完全代表胚胎后期的状态。“所以我们还是会要求患者做羊水穿刺检查，即使是做无创也不能代替，绝对不能代替。”
对于多基因病——如高血压、糖尿病等——情况就更为复杂。梁晓燕坦言：“多基因疾病目前无法完全预防，但可通过家系分析评估风险。”中心已建立特定的筛查模块，对某些高风险组合可提供70%左右的风险预测。
反复种植失败
“种子”与“土壤”都可能出了状况
在辅助生殖临床中，反复种植失败是困扰医生和患者最深的难题之一。梁晓燕将失败原因分为两类：一是“种子”问题，二是“土壤”问题。
“看上去是个非常漂亮的胚胎，它不一定是一个健康的胚胎。”梁晓燕说。对于38岁及以上的女性，国家规定可以做“三代试管”来筛查染色体非整倍体胚胎，降低流产率。“在38岁以前，我们发现其实染色体的异常率并不高；但在38、40岁以后，染色体异常率显著升高。”
“土壤”问题——即宫腔微环境——更为复杂。宫腔感染、清宫术后继发粘连、内膜过薄、雌激素和孕激素受体不足等，都会影响着床。“内膜很薄，就像一个平底锅煎蛋，下面全是子宫的血液，上面就是薄薄的内膜。”梁晓燕形容道。中心在宫腔粘连和内膜损伤的治疗上已有诸多探索，包括干细胞项目用于治疗宫腔疤痕。
对于子宫腺肌症这一“特别困难”的病症，中心在全国率先开展了大腺肌症子宫减容术。“生殖医学中心外科团队定期与国内外专家进行学术交流，把子宫像剥大葱似的一层一层剥，再一层一层缝起来。”梁晓燕介绍，这一手术将腺肌症患者的妊娠率提升到了56%。“好的诊疗不是项目越多越好，而是每一步都要有医学依据、清楚目标和可评估的获益。”
合理进行生育力保存
把未来的“生机”冻在当下
如果说PGT解决的是“如何不生”，那么生育力保护解决的是“如何还能生”。中山六院生殖医学中心在这一领域走在了全国乃至全球的前列。
梁晓燕介绍，中心已完成310例卵巢组织冷冻，其中大部分是青春期前的儿童，最小的仅3岁。这些孩子多数患有地中海贫血、白血病等需要放化疗或骨髓移植的疾病——这些治疗在救命的同时，也会摧毁性腺功能。“我们最小的孩子做到了3岁，3岁就把他的小卵巢拿出来，然后冻着。”中心还完成了80例男性睾丸组织冷冻，同样是全国首个开展这一技术的团队。
“生育力保护绝不只是‘冻一份样本’。”梁晓燕说，从肿瘤治疗前的紧急评估，到实验室冻存质控，再到多年后的复苏使用、妊娠管理和随访，每一环都关乎安全与信任。中心已实施了两例卵巢组织回植手术——一例15岁、一例25岁，回植后预计4到6个月恢复月经、启动青春期功能。在体外卵泡培养方面，中心将未成熟卵泡体外培育成熟后再冷冻，成熟率达45%，为全球最高水平。
梁晓燕特别提醒，生育力保护应贯穿全生命周期。女性胎儿在母体24周时已完成全部卵子储备。早产的女孩子，卵巢里的卵泡数量可能偏少，如果月经出现异常，“一旦进入青春期，妈妈就应该带她来评估。如果发现卵巢功能不好，就要严密监测，一旦不好马上就把卵巢组织取出来冻住。”“这不是给家庭增加负担，而是在关键时刻补上一块信息拼图：今天全力治疗疾病，明天仍尽可能保有选择生育和恢复内分泌功能的机会。”
中心未来每月会举行一次疑难重症病例多学科讨论，初期免费开放挂号。梁晓燕说，中心希望面对整个华南地区，“在很多医院都搞不清的，我们来把它们梳理一下”。“我最想对正在焦虑中的家庭说：不要独自承担，也不要被网络上的碎片信息裹挟。尽早到正规医疗机构做评估，把问题拆开、把时间窗口抓住、把每一步走稳。生殖医学治疗的不只是一个胚胎，更是一个家庭对未来的期待；而医学能给予的，是诚实、专业和陪伴。”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王道斌 通讯员：张源泉、陈子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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