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语言优美,情感丰盈,意象新鲜,但有时晦涩难解。从阅读角度看,“晦涩”是现代诗最明显的特征之一。然而,这晦涩无论是源于特定的表现方式,抑或对诗之新奇的追求,还是对“何以为诗”的定位,一首好诗不可能仅表现在晦涩,而必须值得深入阅读,让读者在认知与想象的主动参与中,发现晦涩中那复杂的诗意,充裕的内涵。
“诗人读诗”栏目邀请几位诗人,每周细读一首现代诗。这样的细读是一种演示,更是一种邀请,各位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品味现代诗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进而展开自己对现代诗的创造性阅读。
第四十七期,我们邀请诗人王东东,和我们一起赏析昌耀的诗,《紫金冠》。
撰文丨王东东
昌耀(1936—2000),原名王昌耀。1936年生,原籍湖南省桃源县,2000年因病辞世。出版有诗集《昌耀抒情诗集》《情感历程》《噩的结构》《命运之书》等,诗文集《昌耀诗文总集》《我从白头的巴颜喀拉走下》等。
本期诗歌
作者:昌耀
我不能描摹出的一种完美是紫金冠。
我喜悦。如果有神启而我不假思索道出的
正是紫金冠。我行走在狼荒之地的第七天
仆卧津渡而首先看到的希望之星是紫金冠。
当热夜以漫长的痉挛触杀我九岁的生命力
我在昏热中向壁承饮到的那股沁凉是紫金冠。
当白昼透出花环。当不战而胜,与剑柄垂直
而婀娜相交的月桂投影正是不凋的紫金冠。
我不学而能的人性醒觉是紫金冠。
我无虑被人劫掠的秘藏只有紫金冠。
不可穷尽的高峻或冷寂惟有紫金冠。
1990.1.12
诗歌细读
象征的诞生
一个诗人穷其一生要完成的可能是一种个体象征,这种属于个人的象征可能是一个,也可能是数个,一如旋梯、拜占庭之于叶芝,荒原之于艾略特。对昌耀来说,这种个体象征可能非紫金冠莫属。我以为,昌耀在写作这首诗的时候,有意为自己的精神自由与诗人心灵塑形,其结果就是紫金冠这一个体象征;诗人用紫金冠为自己加冕,还有比这更动人的诗性行为吗?
然而,有趣的是这首诗型塑象征的方式,它是由八个判断句构成的:其句式均为“X是紫金冠”,而非“紫金冠是X”。每一个判断句都透露出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一种确信,然而当将它们放在一起时,整体上却又显得犹豫不决,同时足够委婉曲折,具有了一种繁复之美。这似乎不是简单重复或排比所能达到的效果。要注意,这里的紫金冠并非一个实体,而是一个需要不断重写的象征。
昌耀不断重写紫金冠这一象征,仿佛一位石匠在碑石上费力地刻写墓志铭,又如一位油画家反复用颜料涂抹一幅画像,通过重描使之逐渐现形。
图源/unsplash
昌耀的重复书写,甚至让我想起尼采对苏格拉底的评价:“重孕”。尼采说:“在一切创造者那里,直觉都是创造和肯定的力量,而知觉则起批判和劝阻的作用……可以把苏格拉底称作否定的神秘主义者,在他身上逻辑天性因重孕而过度发达,恰如在神秘主义者身上直觉智慧过度发达一样。”在《紫金冠》中,似乎可以看到昌耀的逻辑天性与知性精神。然而,诗歌天然具有神秘主义倾向,即使昌耀最终并非一个神秘主义者,他的诗歌也综合运用了直觉和知觉这两种精神能力。如果强行区分的话,八个判断句中至少有三个更多依赖直觉,直接运用了昌耀个体生命经验的感性材料:
我行走在狼荒之地的第七天
仆卧津渡而首先看到的希望之星是紫金冠。
当热夜以漫长的痉挛触杀我九岁的生命力
我在昏热中向壁承饮到的那股沁凉是紫金冠。
当白昼透出花环。当不战而胜,与剑柄垂直
而婀娜相交的月桂投影正是不凋的紫金冠。
正是它们让紫金冠变得具体可感。抑或说,它们都是紫金冠不同的重影,也是(昌耀)生命的不同重影。
与公共象征不同,紫金冠是昌耀的私设象征,或曰个体象征。赵毅衡讨论过私设象征的两种构成方法,其一是“直接点明”,这种象征在浪漫主义诗歌中比比皆是,其二则是“复现”,“比喻性语象靠复现就变成象征性语象”。(见赵毅衡《重访新批评》)昌耀的这首诗比较特殊,它似乎综合运用了两种私立象征的方式。它每一句都在直接点明,但同时也在复现,紫金冠这一比喻性语象反复出现。这造成了整首诗的单纯与晦涩,单纯而又繁复,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无疑,整首诗的风格也从浪漫主义发展到了象征主义。
青年诗人万冲有一个美妙的发现,昌耀的《紫金冠》与博尔赫斯的《玫瑰》结构相似(见其论文《灵魂与语言的相遇——昌耀《紫金冠》解读》),不妨将《玫瑰》全文引用如下:
玫瑰,
在我歌唱以外的,不谢的玫瑰,
那盛开的,芬芳的,
深夜里黑暗花园的玫瑰,
每一夜,每一座花园里的,
通过炼金术从细小的
灰烬里再生的玫瑰,
波斯人和亚里斯多德的玫瑰,
那永远独一无二的,
永远是玫瑰中的玫瑰,
年青的柏拉图式花朵,
在我歌唱以外的,炽热而盲目的玫瑰,
那不可企及的玫瑰。
二者的相似性是明显的。不过,区别在于,博尔赫斯的玫瑰更多利用了公共象征,昌耀的紫金冠则完全是个人象征。博尔赫斯的玫瑰就像柏拉图的理念一样难以触及,而通过紫金冠,昌耀试图为自己塑造并保存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甚至纯粹是他个人的精神境界。在现代文化中,不少公共象征已经蜕化为寓言,博尔赫斯频频利用这种“古老的象征主义”,反复书写玫瑰:
我是盲人,但我预见到
道路不止一条。每一件事物
同时又是无数事物。
你是上帝展示在我失明的眼睛前的音乐、
天穹、宫殿、江河、天使
深沉的玫瑰,隐秘而没有穷期。
——《永远的玫瑰》
图源/unsplash
而昌耀的《紫金冠》这种“非寓言象征”则是一次性的,甚至他本人也难以进行复制。在这个意义上,个人象征的设立显然又较公共象征更为困难。我们可以想象昌耀创作这首诗的难度,可能是并不亚于博尔赫斯的。
相比于公共象征,个人象征的意义指向更为复杂难测,晦涩莫名。这和象征的构成方式有关。庄子有一个寓言说明了这一点:“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诟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在我们的时代,象罔就是象征,而象征的意义就是玄珠。既然有了象罔,还愁找不到玄珠吗?
而昌耀,正是一个寻找到了玄珠的诗人。有一行诗透露了玄珠的秘密:
我不学而能的人性醒觉是紫金冠。
可与孟子对读:“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而良知良能,所讲的正是自由,只有懂得了精神的自由,才能懂得生命的自由。当然,对于那些不知道自由为何物的人,这句话永远无法理解;正如做正确之事才是自由的体现,而做错误之事则是不自由的体现。多说一句,孟子其实与康德相通,不过要经过王阳明的中介,也就是说,最早要到明代心学才真正打通。
昌耀是一个儒家气质比较重的诗人,虽然他也接触了其他文化信仰。话说回来,正是凭借着诗歌的精神力量,依赖个体的心灵自由,才使他完成了“对一种理想的道德人格的探寻”(张桃洲语),从而真正塑造了紫金冠这一生命象征和精神象征。这是岁月、历史和时间对昌耀的加冕。
《昌耀的诗》
作者:昌耀
版本: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3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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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王东东
编辑/张进 何也
校对/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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