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出来,可能有人觉得我矫情,有人觉得我傻,但也有人能懂我。
我姓赵,单名一个“诚”字,真诚的诚。今年四十七,在城南那片老工业区开了家修车铺,不大,两间门脸,满地的机油味儿,一闻就是小二十年。三年前,我那位走了,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那会儿闺女刚上大学,家里一下子空了。白天铺子里忙,人声嘈杂的,倒也不觉得什么,可一到晚上,那屋子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哼哼声,心里就跟这屋子一样,空落落的。
说句不怕人笑话的话,那两年,我学会了跟自己说话。炒菜的时候念叨:“盐放少了,口轻了。”看电视的时候嘟囔:“这演的什么玩意儿,净扯淡。”我知道,这叫孤独。
老李——我铺子对门开五金店的,跟我差不多情况,他媳妇是前年走的。他比我想得开,去年就找了一个,是隔壁小区一个退休的幼儿园老师,姓王。俩人也没领证,就那么搭伙过着,我看着,居然挺像那么回事儿。王老师会把老李那件穿得油渍麻花的夹克换成干净的,会在他铺子门口摆两盆绿萝,老李那成天拉着的脸,也渐渐有了笑模样。
老李没少撺掇我:“老赵,你也找一个。咱这岁数,儿女不在身边,图啥?不就图个家里有个热乎气儿,晚上回来有口热饭吃,有个活人跟你说说话吗?又不是小年轻谈恋爱,非要轰轰烈烈的。”
我起初不吭声。心里不是没想过,可总迈不出那一步。一来,我这人嘴笨,不会哄人;二来,我这条件摆在这儿,一个修车的,满手老茧,也没几个闲钱,人家凭啥跟我?三来,也是最怕的,这半路夫妻,牵扯太多,万一处的不好,不够糟心的。
可架不住老李热心。今年开春,他非拉着我去参加一个什么社区组织的“夕阳红联谊会”。我一听这名字就别扭,我四十七,怎么就夕阳红了?可拧不过他,还是去了。其实就是在社区活动中心,一群中年人喝茶吃瓜子,互相介绍介绍。我坐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然后就看见她了,周慧。
她没像别的女士那样刻意打扮,就穿了件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随便挽了个髻,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也不怎么跟人搭话。可不知怎么,我一眼就看见她了。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劲儿,不是那种热热闹闹的,反倒像一口老井,表面看着平静,底下沉着东西。
后来老李拉着我去跟她打招呼,我才知道她就住隔壁小区,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厂子倒闭后去了家超市做理货员,去年刚退休。她男人,也是病没的,比我还早两年。她有个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
我们聊了几句,她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我笨嘴拙舌地说了几句修车铺的事,她听着,末了说了句:“手艺人,踏实。”就这五个字,我心里头暖了一下。
就这么算认识了。后来我借着修车铺的便利,她家电瓶车胎没气了,过来打气;灯泡坏了,我拎着工具去换。一来二去,就熟了。她做饭好吃,有时候做了多的,就给我端一碗过来。我铺子里忙得没空吃饭,她就帮我看着炉子,热着饭。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在荒地里走了很久,突然看见了炊烟。
处了有四个月吧,我觉得差不多了,就跟她提了,要不,搬过来一起住?我房子虽然旧,但两室一厅,宽敞。她当时没马上答应,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我当时没读懂。
过了几天,她同意了。说先把东西收拾收拾,挑个好日子搬过来。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该扔的扔,该擦的擦,还特意买了床新被褥,大红色的,图个吉利。
她搬过来的那天,是个周六。我记得特别清楚,天有点阴,但没下雨。她东西不多,两个大皮箱,几个袋子,我帮着提上楼。她进了门,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没说什么,把东西归置好。我在厨房张罗着煮面条,心里盘算着晚上出去吃顿好的,算是庆祝。
到了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气氛有点微妙。毕竟以后就是一个屋檐下的人了。我搓着手,有点紧张,正想着怎么开口说点体己话,她却先站了起来。
她从自己那个随身带的手提包里,拿出了几张纸,还有一支笔,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白纸黑字,标题写着:“共同生活协议”。
我当时就愣了,脑子里嗡的一下。什么意思?这是信不过我?
她没看我,坐回沙发上,语气很平静,但特认真:“老赵,你别多想,不是信不过你。这是我自己琢磨着写的,你看看,要是有不合适的咱再商量。我是觉得,咱俩这岁数了,都不是小孩子,有些事提前说清楚,往后才能处得长久。”
我拿起那几页纸,手都有点抖。上面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条就是财务。她说,她退休金不多,两千多,我铺子挣得多点,但也不稳定。她建议,每月两人各拿出固定的一笔钱,存到一个公共账户里,用作日常开销、水电煤气、物业费这些。剩下的钱,各管各的。将来谁有个大病小灾的,动用自己的部分,如果不够,再商量着共同解决。但各自儿女的婚事、买房这些大开销,原则上各管各的。
第二条是家务。她说她不指望我当甩手掌柜,但她也绝不当免费保姆。做饭可以,我负责买菜洗碗。打扫卫生,一人一周轮着来。衣服各洗各的,贴身衣物尤其要分开。
第三条,也是最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上面写着:“关于同居关系。双方基于自愿共同生活,但各自保留独立人格和空间。不干涉对方正常的社交活动,包括与异性的普通交往。‘同房’基于双方自愿,任何一方不得强迫。如关系破裂,财产归属以本协议及法律规定为准,互不纠缠。”
第四条,关于未来。如果哪天过不下去了,好聚好散。提前一个月提出,给对方找住处的时间。如果有一方先走了,另一方有义务通知其子女,并协助处理后事,但无权干涉对方遗产的分配。
最后一条,她写:“本协议本着公平、自愿、坦诚的原则订立,一式两份,双方签字后生效。”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把那几页纸放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咔哒声。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心里什么滋味都有。说没受伤,那是假的。我都把心掏出来了,准备跟人家好好过日子,结果人家一进门就给我一份合同,这算怎么回事?搭伙做生意呢?
可我又没法发火。因为她写的每一条,我琢磨琢磨,又都有道理。她说的是实话,是难听,但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儿。我们这个岁数再婚,或者搭伙,最怕什么?怕的不就是钱扯不清,家务扯皮,儿女跟着闹,最后弄得一地鸡毛,连最后那点情分都磨没了吗?
我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灯光下,她的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她不是不信任我,她是怕。她跟我一样,都是被生活狠狠摔打过的人,她怕再摔一次,怕好不容易暖和起来的心,再凉一回。她这是在给自己,也是在给我们,筑一道防火墙。
我攥着那几张纸,纸有点发潮,是我手心里的汗。我张了几次嘴,嗓子眼发干,最后挤出一句话:“那……签字笔,哪儿有墨水?”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眼圈有点红,从包里又掏出一支笔,递给我。我接过笔,趴在茶几上,一笔一划地,在我名字该签的地方,写下了“赵诚”两个字。
字写得不好看,但我写得特别用力,像是把后半辈子都押上去了。
她接过笔,也签了她的名字。周慧。她的字很秀气,跟她人一样。
签完字,我把协议小心地叠好,一份给她,一份自己收进了抽屉里。气氛还是有点尴尬,我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那……咱这算正式搭伙了?”
她“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我又说:“那……协议上说,同房自愿。那今晚……”
她腾地一下脸红了,站起来说:“今晚你睡沙发,我睡主卧。协议上说了,各自保留独立空间!”
我看着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听着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她喝了一半的水,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又有点酸。
其实,那一晚我睡在沙发上,却睡得特别踏实。比之前三年,任何一晚都踏实。因为我终于明白,成年人的感情,尤其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光有心动和冲动是不够的。承诺说一百遍“我会对你好”,不如一份白纸黑字、把丑话说在前头的协议来得让人安心。
那把锁,锁上的不是门,是她心里的不安。而那份协议,绑住的不是我俩的自由,而是给这份“搭伙”的日子,上了一道最实在的保险。它让我们两个被生活伤过的人,可以放下防备,轻装上阵。
现在,我们已经搭伙快一年了。日子过得不算多轰轰烈烈,但顺当。公共账户的钱月底还有结余,我们就去下个小馆子。说好了我洗碗,我一次没落过。偶尔吵嘴,她就拿出协议,指着某一条说:“赵诚同志,请你遵守协议精神。”我就立刻没脾气了。更可笑的是,上个月我闺女从外地回来,看了那份协议,居然竖着大拇指说:“爸,这阿姨,您找对了!”
是啊,找对了。因为我俩都清楚,这日子,是提前画好了底线,然后每天往里头添点热乎气儿,添点人情味儿。这底子,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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