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乾隆年间,神医叶天士微服前往秦岭深处拜访老友。

途经一处名为“落星村”的闭塞村落时,恰逢村中暴发怪病。

村民上吐下泻、高热不退,且发病者皆在自家院落挖过土、动过泥。

叶天士沿着石阶往上走,青布衫的下摆已被露水浸透。越往深处走,人烟越稀,到后来只剩松涛与鸟鸣。他将要翻过这道岭子,去寻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那人年轻时在太医院同他共事过,后来不知怎么就想开了,一头扎进这深山老林里,采药炼丹,反倒活得自在。

岭下忽然传来铜锣声。当当当,一连响了七八下。

叶天士驻足侧耳,那锣声歇了歇,又响起来,这回近了,夹杂着人声嘈杂。他提了提药箱的背带,加快脚步下了岭。

一个村落窝在山坳里,约莫三四十户人家,青瓦白墙,本该是清秀的景致,此刻却笼着一层死气。村口歪着一棵老槐,树上钉了块门板,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落星村。

锣声就是从老槐底下传来的。一个穿黄褂子的中年男人正抡着槌子敲一面破铜锣。他身后聚了二十来号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人人脸上蒙着灰——不是尘土的灰,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病恹恹的灰。几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瓦罐,时不时把头埋进去干呕。一个老妇人跪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搂着个半大孩子,那孩子嘴唇干裂发紫,额头上烫得能摊鸡蛋。

叶天士的目光掠过这些人,心里已有了粗略的判断。症状集中在消化与发热上,发病面广,几乎波及全村,不像寻常的伤寒时疫。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好几个发病者脚上还沾着湿泥,裤腿卷到膝盖,像是刚从地里或院子里干完活回来。

“还有谁家动过土?”黄褂子的村长把铜锣往树上一挂,扯着嗓子喊,“昨儿说了,谁家挖过坑、刨过沟,趁早报上来!”

人群里窸窸窣窣一阵。一个瘦得像竹竿的汉子举起手:“我家……我家东墙根儿底下,前儿个想埋个腌菜坛子,挖了不到两尺深。”

“还有呢?”

“我家也挖了。”一个胖婶子缩着脖子,“后院那棵枣树死了,想刨了根另栽……”

“我家……”

村长一一记着,眉头拧得能夹住铜钱。他回身对村民道:“看见没有?都是动过土的!咱们这落星村,几辈子没出过这种事,偏赶上修祠堂动了大工——我就说那底下有东西,你们非不信!”

人群里嗡嗡地应和起来。叶天士这时已走近了,站在人群外围,听见“修祠堂”三个字,心中微微一动。他打量了一下村子的格局,果然在村东头看见半截新砌的墙,青砖还是湿的,旁边堆着碎石瓦砾,脚手架歪在一边,显然工程是突然停下来的。

“大夫!你是大夫吧?”

一个眼尖的老汉看见了叶天士肩上的药箱,三步并作两步抢过来,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大夫你可算来了!快救救我们村吧!”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村长拨开人群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叶天士,见他虽是布衣,但眉目间自有股沉静的气度,药箱虽是旧物,搭扣上的铜活儿却擦得锃亮。村长拱了拱手:“先生从何处来?可是走方郎中?”

“路过此地。”叶天士淡淡回了一礼,“听闻贵村有疫,不知可否让在下看看病人?”

村长犹豫了一下,点头:“先生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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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天士跟着村长进了最近的一户人家。堂屋里躺着一个壮年汉子,面色蜡黄,嘴角还有没擦净的涎水。叶天士蹲下身,三指搭上寸口。脉象浮而数,却又带着一种沉滞的涩感,像是河道里塞了淤泥,水面上沸反盈天,底下却是死的。他皱了皱眉,又翻开汉子的眼皮看了看,瞳仁周围有一圈极淡的灰色环纹。

“近来吃水从哪儿打?”叶天士问。

“村西那口老井。”村长在旁边答,“祖祖辈辈都吃那井里的水,清甜着呢。”

叶天士点点头,又去看了几户人家。病症大同小异,恶心呕吐、腹痛腹泻、高热不退,严重的那几个,牙龈已经开始发黑。他问了一圈,发病时间集中在三四天前,恰好是村东祠堂开工之后。而那些病得最重的人家,都住在村西老井附近,且家中近日确有动土。

叶天士心里大致有了底,但他没有立刻说破。他在村里转了一圈,看见老井周围的地面有新翻的痕迹,井台边的泥土颜色发暗,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铁锈红。他又走到村东的工地,碎砖堆里斜插着一截朽木,旁边扔着半块黑黢黢的东西,状如菌菇,又像是某种结块的腐肉,表面沟壑纵横,触手发凉。旁人经过看也不看,只当是一块烂木头。

叶天士弯腰捡起来,凑近了闻。一股腥甜的气味钻进鼻腔,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味儿。

他正要细看,村口忽然又传来一阵喧哗。这回不是锣声,是尖叫。叶天士把东西揣进袖中,快步往回走。人群已经炸了锅,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老槐树。他挤进去一看,村长正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土台子上,旁边五花大绑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十四五岁年纪,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睛却大得出奇。他被捆在一根木桩上,嘴里塞了块破布,说不出话,只拿一双眼睛惊恐地扫着台下的人。那双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像熬了几夜没睡,又像哭过很久,眼眶红得发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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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村长指着少年,声音又高又厉,“咱们村好好的,怎么偏就招了太岁?我请了王半仙来看过,他说了,太岁星君降罪,是因为咱们中间出了煞星!这哑巴——他不是天生的哑巴,他是被太岁附了体,借着他的身子喝咱们的阳气!”

人群像被点燃的干草,瞬间爆出愤怒的呼喝。

“烧死他!”

“把他还给太岁!”

“就是这丧门星,打他生下来他爹娘就死了,不是灾星是什么!”

几个壮汉冲上去,往少年脚底下堆干柴。少年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哀声,膝盖在土台子上蹭出两道白印子。他的眼睛在人群中疯狂地搜索,最后定在叶天士身上,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恐惧、绝望、求饶,还有一丝近乎动物本能的、向同类求救的闪光。

叶天士心头一紧。他认得这种眼睛。在疫区,在战场,在那些被当作“不祥之人”抛弃的病患脸上,他见过同样的眼神。

村长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正要吹燃,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且慢。”

声音不大,但很稳。村长一愣,回头看见叶天士站在他身侧。不知什么时候,这个外乡大夫已经上了土台子,一只手按着村长的手腕,另一只手指着被捆的少年,对台下沸腾的人群道:“你们烧了他,太岁不但不会息怒,反而要降更大的灾。”

人群静了一瞬。叶天士迎着几百双怀疑的眼睛,神色不变,声音却沉了几分:“你们口中这个哑巴,有没有人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的?”

台下没人答话。大家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那个胖婶子犹犹豫豫地开口:“好像……好像是前年?前年夏天过后,就再没听他出过声了。”

“前年夏天,”叶天士点点头,“那时你们村里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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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胖婶子想了想,“那年大旱,老井差点干了,后来往下掏了掏,又出水了。”

叶天士心中雪亮。他从袖中取出那半块黑黢黢的东西,举在众人面前:“这是什么?”

“太岁!”村长第一个叫出来,“这就是修祠堂时挖出来的太岁!王半仙说过的,太岁头上动土,就是这个!”

“不错,”叶天士竟点了点头,“这确是太岁。但它不是来降罪的。你们好好看看它——这东西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周身生满邪气瘴毒,前年掏井把它挖松了,这回修祠堂彻底破了土,它积攒的瘴毒便顺着井水渗了出来。这哑巴少年吃水最多,又住在井边,邪毒入体最深,所以失声不语。他不是太岁附体,恰恰相反——他是被太岁的瘴毒所伤。但正因他承受了这第一口毒,你们其余人才没有立刻毙命。”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却又丝丝入扣,完全顺着村民们相信的“太岁作祟”的逻辑延伸下来。村民们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隐隐的恐惧。

“先生的意思是……”村长喉头动了动。

“他是替你们挡灾的人。”叶天士一字一句道,“太岁星君并非要降罪落星村,而是派他来镇煞。只可惜你们不识真神,反而要烧死他——这不是惹太岁发怒是什么?”

人群哗然。那几个往少年脚下堆柴的壮汉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叶天士趁热打铁,对村长道:“给我一坛烈酒,一包陈年灶心土——就是锅底下那片烧了多年的老土,越陈越好。再拿些陈年芥菜,腌了三年以上的那种。”

村长忙不迭吩咐人去取。叶天士走到少年身边,俯身解开他嘴里的破布。少年剧烈地咳嗽起来,叶天士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别怕。信我。”

少年看着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烈酒来了。叶天士将银针在酒中淬过,先刺少年的人中,再刺合谷、内关。他运针极快,针尖入肉几乎不见停顿,像雨点打在水面上。少年起初浑身紧绷,渐渐地,肌肉松了下来,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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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心土和芥菜也送到了。叶天士让村民架起大锅,把那半块“太岁”掰碎了扔进去,又投入灶心土和芥菜,加老井的水猛火烧开。一锅汤色浑黄,气味冲鼻,闻着便让人皱眉。

“每人喝一碗。”叶天士吩咐,“先给这少年喝。”

他亲自舀了一碗,端到少年嘴边。少年犹豫了一下,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那汤又咸又苦,他喝得直皱眉,但到底一滴不剩。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少年忽然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干呕。围观的村民吓得往后退了一大片。少年呕了几下,忽然哇地一口,喷出一滩黑乎乎的东西,落在地上腥臭扑鼻。那黑水里隐隐可见暗红色的絮状物,像陈年的血块。

少年吐完之后,整个人瘫软下来,胸腔剧烈起伏。叶天士又喂了他半碗清水,扶他靠在自己膝上。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

“谢……谢谢。”

声音沙哑,但确确实实是人的语言。少年自己先愣住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嘴唇颤抖着,又试了一次:“我……我能说话……”

土台子下面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然后,不知是谁先哭了出来,紧接着哭声就传染了——胖婶子捂着脸蹲下去,几个孩子哇地扑向少年的方向,那些此前叫嚣着要烧死他的壮汉们低着头,一声不吭。

村长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朝少年深深鞠了一躬。

“是我们糊涂。”他说。

叶天士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又指挥村民把锅里的汤分给所有病患。他的药箱里另有几味清解之药,此时配伍着那锅奇特的“太岁汤”分下去,到了傍晚,多数人的高热已退了大半。

他是在次日清晨悄悄走的。村里人忙着照顾病患,谁也没留意这个布衣大夫什么时候离开了。只有一个人跟了上来。

那哑巴少年——不,如今已经不再是哑巴了——他跟在叶天士身后,一直跟到村外的栎树林。叶天士停下来,少年也停下来,攥着衣角,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天士笑了笑,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个拿去,一天一丸,吃完这一瓶,嗓子就能彻底清了。以后少喝那井里的水,让你们村长另找水源。那口井……填了吧。”

少年接过瓷瓶,扑通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等他再抬起头,叶天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松涛里。

翻过秦岭,老友的山居就在眼前了。竹篱茅舍,药香弥漫,那人正蹲在院子里晒白术,看见叶天士从山路上走来,拍着手上的土站起身,笑道:“我还当你让山里的豹子叼了去。怎么耽搁了这许久?”

叶天士在竹椅上坐下,接过老友递来的粗茶喝了一口,慢慢将落星村的事讲了。讲到那口老井和井边泛红的泥土,讲到那半块状如菌菇的“太岁”,讲到少年吐出的黑血。

老友听完,捋着胡子沉吟半晌:“所以那所谓太岁,其实是……”

“铅汞之类的矿毒从地底渗上来,那菌菇吸附了毒质,长得奇形怪状,又正好被修祠堂挖出来。村民喝了井水,便中了毒。”叶天士放下茶碗,“那灶心土烧过多年,有吸附秽气的作用;芥菜腌过之后,性走窜,能催吐。再加上我几味清解的汤药,里应外合,把毒逼出来,也就好了。”

“那哑巴少年呢?”

“他不是天生的哑。前年掏井,矿毒浓度最高的时候,他一个孩子抵抗力弱,毒伤了声带。后来井水稀释了,旁人只闹闹肚子,他那个‘哑’却落下了。”叶天士说到这里,顿了顿,“我也没想到,那口黑血吐出来,他当真就能说话了。原想着先保住他的命,嗓子的事慢慢再治……”

他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他们把那口井填了,往后不再吃那水,是不是就算太岁息怒了?”

老友笑着给他续茶:“他们信什么不打紧。水清了,病好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