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发现那条手链的时候,我正在收拾陆怀川换下来的西装。
海蓝宝吊坠,银链子,很细,一看就是女人挑的款式。我捏着它站在衣帽间里没动,灯光打在吊坠的切面上,反射出的光是冷的。陆怀川的西装全是高定,口袋干净到连线头都少见,能让他贴身穿着带回家的东西,分量不会轻。
我没喊他。
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推开书房的门,把手链挂在了那只鹿角装饰品上。鹿角是去年北欧旅行带回来的,犄角尖锐冷硬,银链子挂上去的时候无声无息,吊坠晃晃荡荡,像一滴悬而未落的眼泪。挂了就是挂了,没什么好犹豫的。
做这些的时候,陆怀川在客厅接电话。声音很低,带着笑,尾音柔和,那种柔和在过去三年里我只在婚礼敬酒时听他流露过一次。我擦干手上的水珠从书房出来,他抬眼看我一眼,没什么表情。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隐约在问“你到家了没有”。
他说:“到了。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他问我夜里要不要喝燕窝。我说不用。他转身朝楼上走,脚步轻,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心里还残留着金属链子冰凉的触感。三天,我说过的,三天之内,如果这链子还在鹿角上,那就算了。
第一天,手链在鹿角上。第二天,手链还在。
第三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听见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然后有人赤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往书房的方向走。
脚步声轻,克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急切。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跳稳得像一口枯井。客厅传来细微的响动,然后是书房门把手转动的咔哒声,那个声音在凌晨三点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我没开灯,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翻找声停了。脚步声又原路折返,经过卧室门口时停了一下,几秒钟后继续朝楼梯的方向走去。全程没有开一盏灯,连手机的光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正好是凌晨三点整。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昏黄的长线。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陆怀川,你在书房里找什么呢。
楔子完
第一章. 晾了三天
手链在鹿角上挂了整整三天,陆怀川一次都没有进过书房。
早餐桌上他看财经新闻,晚上回来把外套搭在玄关挂架上,路经书房门口目不斜视。我坐在客厅沙发里削苹果,刀锋贴着果皮转圈,一条完整的长条垂下来落在垃圾桶里,从头到尾没断。他脱了西服外套走进来问我削苹果做什么。
“给妈煮苹果茶。”我说。
他“嗯”了一声,又问我妈明天几点的飞机。我说下午三点,他说好,到时候他让司机去接。我没应声,把削好的苹果切成薄片码进玻璃碗里,刀刃碰到砧板的声响规律又沉闷。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两秒,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楼。
这是陆怀川,永远得体,永远克制,连沉默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结婚三年,我学得最熟练的一件事就是读他的沉默。比如他看完手机锁屏的那零点几秒,如果是商务邮件,眉头不动;如果是私人消息,嘴角会有一个微乎其微的弧度,像刀片上掠过一道光。那道弧度的次数最近半年越来越多,我没有查过他手机,没那个必要。
我只需要等。
第二天傍晚婆婆从新加坡回来,保姆去机场接的。她进门就抱怨飞机餐难吃,脱了鞋径直走向餐厅,看见桌上一壶苹果茶说“还是你贴心”。我笑了笑,说茶里加了陈皮,暖胃。她喝了两杯,开始絮叨陆怀川瘦了,问我是不是没好好给他做饭。
“他自己忙,应酬多。”我说。
“男人忙归忙,家里的饭要吃。”婆婆放下杯子看我一眼,“你俩最近没事吧?”
“没事。”我给她续了杯茶。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可能想从我脸上找点什么蛛丝马迹。我维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没动,她在商学院教了一辈子谈判,最擅长的就是通过微表情判断局势,但我比她更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她最终什么都没看出来,站起来说上楼换衣服,经过书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书房鹿角上挂了什么东西?”她问。
我说:“一个装饰。上次去北欧买的,一直没拆。”
婆婆没再多问,上了楼。
我站在餐厅收拾茶具,玻璃碗底部残存着苹果片泡出来的淡黄色汁水,映出天花板的灯光。三天了,那条手链挂在鹿角上,每一秒都在发出无声的提醒。陆怀川不可能没发现,他每天出入书房拿文件,鹿角就在书架旁边,银链子哪怕在暗处也会反光。他看见了,他选择不问。
他不问,我就不说。
夜里十一点他洗漱完上床,关了主灯只留床头的阅读灯。我侧躺着翻一本小说,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被子下面两个人的腿隔着一小段距离,温热的空气里浮着他沐浴露的香气,柠檬和雪松混合的味道,是我挑的。他翻了一页手里的文件,忽然开口:“下周有个酒会,你跟我去。”
“什么酒会?”
“合作方的周年庆。”他顿了顿,“林晚棠,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
我合上小说放在床头柜上,翻身平躺看着天花板。“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这两天话少。”
“你话更少。”我说。
他没再接。过了大概十几秒,阅读灯“啪”一声灭了,黑暗里他躺下去,床垫微微陷落又回弹。两个人之间那道热乎乎的缝隙始终没消失,我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想起婚礼那天他替我戴上戒指的时候手指也是这么稳,没有一丝颤抖。
那时候我以为这叫笃定,现在知道这叫做不在乎。
凌晨两点左右,我醒了。
很清醒,像从来没睡过一样。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手摸过去已经凉透。我坐起来,卧室门外静悄悄的,走廊尽头的书房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光很弱,像只点了一盏台灯。
我没穿拖鞋,赤脚走到卧室门口侧耳听。
书房里没有任何声音。但门缝底下那线光抖了一下,有人从里面经过。
我退回床上躺好。过了大约十分钟,脚步声回到走廊,在卧室门口停住。几秒钟后门被轻轻推开,陆怀川走进来,摸黑上了床。他躺下后呼吸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到他呼吸变沉才慢慢侧过身看他轮廓。枕头上他的侧脸被微光勾勒出一条安静的线,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都英俊克制,每一个弧度都在告诉我他娶我不过是因为合适。高门大户联姻,林家和陆家互做背书,各取所需。
但他半夜去书房这件事,在过去三年里从没有过。
第三天白天,婆婆约了闺蜜喝茶。陆怀川上午出门前在玄关换鞋,我站在旁边给他递外套。他伸手接的时候,袖口蹭到我手指,皮肤微凉。我说下午约了朋友看电影,晚上不一定回来吃饭。他低头系鞋带,说好,玩得开心。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玄关没动。
昨天夜里书房门缝下面那线光、消失的十分钟、折返时在卧室门口的停顿。他在找那条手链。他在找,说明送链子的人催了,说明他慌。
下午两点我出了门。先去附近的商场逛了一圈,买了条围巾,在咖啡厅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手机里和闺蜜的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晚上,她问我怎么想的,我说再等等。她说你真沉得住气。我笑了笑没回。
傍晚六点回家,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婆婆的声音,另一个声音年轻,带着笑意,脆生生的。我推门进去,玄关鞋柜旁边多了一双裸色高跟鞋,尖头细跟,鞋面上缀着一小颗珍珠。
客厅里婆婆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白衬衫,深蓝半裙,长发披肩,妆容清淡精致,手腕上空空荡荡。她看见我站起来,笑容得体又自然:“嫂子回来啦。”
陆怀川的助理,陈简。
我换好拖鞋走进去,说陈简怎么过来了。婆婆在旁边笑,说小陈送文件过来,顺便陪她聊了一会儿。陈简说陆总下午临时有个会走不开,让她把下个月的项目计划书先送家里来给太太过目。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坦荡,嘴角带着那个职业化弧度,声音不高不低。我坐在她侧面的单沙发上,接过文件翻了翻,纸页很新,装订整齐。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有个夹页露出了半个角,浅蓝色。
陈简的眼皮很轻微地跳了一下。
我把夹页抽出来,是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行字:“链子找到了吗?”
笔迹秀气,尾端带个小圆圈。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婆婆端着茶杯在看手机,没注意这边。陈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伸手来接那张便签纸:“啊,这个是我写给自己备忘的,不小心夹进去了。”
我没松手。
“什么链子?”我问。
她手指停在半空,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微微发紧。“没什么,我前几天掉了一条手链,在公司找了好久没找到,就写了张便签提醒自己。”
“哦。”我把便签纸递还给她,“手链长什么样?”
“海蓝宝的吊坠,银链子。”她接过去折了两折放进包里,“挺便宜的,就是戴久了有感情。”
婆婆这时候抬起头来,说小陈你晚上留下来吃饭吧。陈简客气了两句,说晚上还有事。送她到门口的时候她弯腰换鞋,裸色高跟鞋穿上去,站直了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嫂子,陆总最近工作压力大,你多担待。”
我说好,应该的。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玄关柜上没动。客厅里婆婆在喊保姆准备晚饭,碗碟碰撞的声响零零碎碎传过来。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原来是你啊,陈简。你那条“挺便宜的”手链,现在挂在书房的鹿角上晃了三天了。
晚饭桌上婆婆夹了一块红烧肉到我碗里,说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多吃点。我说谢谢妈。她问我下午看的什么电影,我说悬疑片。她说你以前不是不爱看悬疑片吗,我说换换口味。
陆怀川八点多才回来。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婆婆已经上楼了。他松了松领带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看了电视屏幕一眼,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法制栏目。他“嗯”了一声,说今天陈简来送文件了?
“来了。”
“她没说什么吧。”
我转头看他。他表情平静,目光落在电视机屏幕上,下颌线条收紧了一点。就那么一点,不太明显,但我看得见。
“她掉了条手链。”我说,“问我有没有看见。”
陆怀川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然后停下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看见。”
电视里主持人正在讲一个婚外情引发的经济纠纷案件。陆怀川站起来去了书房,门关上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我盯着那扇关紧的书房门,手心里慢慢渗出一层薄汗。鹿角上的手链还在,此刻就在他眼皮底下挂着。他进去找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走回客厅的时候面色如常,但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
“林晚棠。”他叫我。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客厅和走廊交界的位置,一只手插在裤袋里,领带松垮垮挂在脖子上。灯光落在他肩上,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克制。
“没有啊。”我说,“你想听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没事。”
转身上楼的时候他的肩膀比进门时垮了一点。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换了个情感调解节目,一个女嘉宾在哭诉丈夫的手机里有暧昧短信。我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播的是晚间新闻。
凌晨一点四十。
我听到书房门再次被推开的声音。这一次他没关门,脚步声走到书架旁边停住,然后是某种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我在卧室里躺着,眼睛闭着,耳朵却在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那个声音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脚步声停滞,紧接着快步走出书房,在走廊里站住。
安静。
彻底安静。
我几乎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鹿角上什么都没有了,手链消失了,而他没有办法问任何人。他没有办法问我,因为这意味着承认那条链子是他的。他也没有办法问婆婆,因为那等于把整件事摊开在日光下面。
他只能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门和我之间隔着的几步距离,什么都不能说。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门的方向,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手链我白天出门前取下来了。放进了陈简今天坐过的那张单沙发的坐垫夹层里。
明天来打扫的阿姨会发现它,阿姨不会多嘴。但阿姨会告诉婆婆,今天陈小姐坐过的沙发缝里掉出一条手链。
陈简,你自己戴过的链子,自己来认领好了。你最好祈祷婆婆别把这当成你故意丢在她家里的试探。
今晚我不打算再醒第二次。
让他找吧。
第一章完
第二章. 沙发里的链子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阿姨准时来了。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擦完客厅的茶几和电视柜,正在弯腰用吸尘器吸地毯。路过那张单沙发的时候我脚步没停,直接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
“林太太,沙发要挪开吸下面吗?”阿姨问。
“挪一下吧,里面可能掉东西了。”
阿姨放下吸尘器去挪沙发。我靠在厨房台面上喝温水,视线落在客厅的方向。阿姨把沙发往外一拖,低头看了一眼坐垫和扶手之间的缝隙,伸手摸了摸,摸出来一条银链子。
“哎,这里有条项链。”
我端着杯子走过去。阿姨摊开手掌给我看,海蓝宝吊坠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淡蓝,银链子缠了两圈搭在她掌心。我“嗯”了一声,说“可能是昨天来的客人掉的”。
阿姨问要怎么办,我说先放着吧,到时候客人想起来会回来找。阿姨把手链搁在了茶几上,银链子贴着大理石台面,吊坠轻轻晃了两下才停稳。我拿起来看了一眼,链子扣环的地方有一点磨损痕迹,戴了很久了。
“林太太,这个不便宜吧?”阿姨多问了一句。
“还行。”我把链子放回茶几上,“吊坠成色一般。”
上楼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陆怀川穿着睡袍出现在楼梯口。他看见我站在茶几旁边,目光往下移了一寸落在那条银链子上,停住。
“什么东西。”他问。
“手链。”我说,“陈简昨天来的时候可能掉沙发里了。”
他走过来,低头看那条链子。海蓝宝吊坠在他视线下面安静地卧着,银链子松松盘成一个小圈。他看了大概三秒,伸手拿起来捏在指尖翻了个面,吊坠背面刻着两个字母。
C.J。
陈简名字的首字母。
我没说话。他捏着链子站了一会儿,指腹在那两个字母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链子放回茶几上。“给她打个电话让她来拿吧。”他说完转身往餐厅走。
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起伏。
但他在茶几旁边多站了那几秒钟,足以说明很多事情。我跟着他走进餐厅,保姆摆好了粥和小菜,他坐下的时候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喝粥。我坐在他对面,夹了一筷腌萝卜,脆生生的口感在牙齿间碎裂。
“你今天去公司吗。”我问。
“下午去。”他喝了一口粥,“上午在家里看几份文件。”
“那陈简来了我让阿姨叫她上楼?”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不用,放那儿就行,她自己知道找。”
吃到一半婆婆下楼了,看见茶几上的手链拿起来看了两眼。她说这链子谁丢的,我说昨天陈小姐来的时候可能是从包里掉出来的。婆婆“哦”了一声,把链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这个吊坠颜色还行,但镶工一般。”婆婆把链子放回茶几,“你回头跟她说一声,让她来拿。”
“好。”我说。
婆婆坐下来吃早餐,忽然又说了一句:“小陈这个姑娘倒是细心,昨天陪我聊了挺久的,还问你喜欢吃什么水果。”
我剥着水煮蛋没抬头。“她有心了。”
“你俩平时处得怎么样?”婆婆问。
“挺好的。”我把蛋白剥下来放进碟子里,“工作上没什么矛盾。”
婆婆点了点头没再问。陆怀川安静喝粥,勺子和碗壁碰撞的声响规律又平稳,整张餐桌上的空气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妙。我吃掉那颗水煮蛋,蛋黄在舌尖化开,有点干。
上午十点,陈简来了。
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本杂志,听见门铃响阿姨去开的门。陈简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深灰阔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笑容先一步递过来。
“嫂子,不好意思又打扰了。”她换鞋走过来,“我来拿那条手链。”
我合上杂志指了指茶几。她看见那条银链子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很轻微,像水面被风掠过,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她弯腰拿起来,捏在指尖看了看背面那两个字母,塞进包里。
“谢谢嫂子。”她说,“幸好没丢。”
“不客气。”我说,“掉在沙发缝里,阿姨早上打扫才看见。你昨天坐那张沙发的时候是不是掏过包?”
她愣了一下。“啊?没有啊……可能从包里滑出来的,我自己都没注意。”
“下次小心点。”我笑着说,“贵重的要放好。”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我站起来说要不要喝杯茶,她推说还有事。正要走的时候陆怀川从书房出来了,看见陈简站在玄关,脚步停了一下。
“手链拿了?”他问。
“拿了,陆总。”陈简晃了晃包,“谢谢。”
“下次别乱放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陈简落在我身上一瞬,“免得给家里添麻烦。”
陈简嘴角抿了抿。“知道了。”
她走了之后客厅安静下来。陆怀川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手指插在裤袋里没动。我重新坐下来翻开杂志,页面上的珠宝广告有一整版的海蓝宝吊坠,旁边标注着“深情如海,恒久相守”。
“林晚棠。”他叫我。
“嗯?”
他走过来坐在我侧面的沙发上,正是昨天陈简坐过的那张。他靠在沙发背上看了我一会儿,眉心的那道浅竖纹还在。
“你是不是觉得那条手链是陈简故意留在咱家的。”
我翻了一页杂志。“我没这么想。你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几秒。“她这个人,有时候做事不太会把握分寸。”
“哦。”我抬起头看他,“那你觉得她把手链掉在咱们家沙发里这件事,算不算没把握分寸?”
他的视线和我对上。
客厅里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挪。他看着我没说话,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是懒得解释,现在他是不知道怎么解释。
“算了。”他站起来,“我去书房。”
“陆怀川。”我叫住他。
他回头。
“你昨天半夜去书房了。”我说。
他背对着我停住了。肩膀线条绷起来,睡袍领口露出的一小截脖颈上能看到青筋微微凸起。他转过身来看我,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东西在动,像暗河在冰层底下流。
“你听见了。”
“嗯。”
“我睡不着,去书房翻了翻文件。”
“为什么不开灯。”
他顿住。这个点我抓得准,半夜去书房不开灯翻文件,正常人说不通。他嘴唇动了动,那个“我”字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出来,最后化作一声很轻的吐气。
“林晚棠,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想象成什么样了。”
他没回答。站在那里看了我几秒,转身进了书房,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细缝。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杂志摊开在膝盖上那一页全是珠宝,海蓝宝的吊坠在不同的光影下呈现深浅不一的蓝色。
不是我想象的那样。那应该是什么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婆婆问起陈简那条手链拿走了没有,我说拿走了。婆婆说那个姑娘年轻,打扮又时髦,做事毛躁也正常。陆怀川给他妈夹了一筷子菜,说陈简做事还算靠谱。
婆婆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低头扒饭。
下午陆怀川出门去了公司。我上楼换衣服准备出门,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鹿角上光秃秃的,那条银链子挂过的痕迹还在,鹿角表面有一道细微的擦痕。我伸手摸了一下那道擦痕,指腹触感粗糙。
三点左右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问我和陆怀川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她在那头停了一下说,你婆婆前几天打电话过来,说你们俩话少,问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闹别扭,就是都忙。”
“晚棠,结婚三年了,该要个孩子了。”
我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说“再说吧”。我妈叹了口气挂了电话。司机在前面问我去哪儿,我说去公司附近的商场,有家烘焙店我常去。
到了商场我没去烘焙店。坐在一楼咖啡厅靠窗的位置能看见陆怀川公司大楼的入口,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刺眼又冷硬。我点了杯美式,喝了一口苦得皱眉,把杯子推到一边。
五点十分陆怀川从大楼里出来,旁边跟着陈简。两个人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在说话,陈简侧着头看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路边等车的时候陈简伸手帮他整了一下衣领,动作自然又亲密,像做过无数遍一样。
我隔着咖啡厅的玻璃看着这一幕,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陆怀川没有躲开。他站在那里任她整理完领口,然后低头说了句什么。陈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在我面前展示的那种职业化弧度完全不同,眼角是弯的,嘴角翘起来的幅度很放松。
我站起来离开了咖啡厅,走的时候那杯美式几乎没动。
晚上七点陆怀川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进门看见我在餐厅摆碗筷,他走过来把纸袋放在餐桌上。“路过给你买了你爱吃的那家蛋糕。”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上的logo,下午我去的咖啡厅旁边那家烘焙店的标志。他可能没看见我。也可能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谢谢。”我说,“放冰箱吧。”
他站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来。晚饭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今天下午你去公司附近了?”
我夹菜的手没停。“嗯,去逛了逛。”
“我看见你坐在咖啡厅里。”
筷子尖悬在半空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夹起那根青菜放到碗里。“哦,那我怎么没看见你。”
“你低头在看手机。”他说。
我没接话。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目光落在我的侧脸上,那种注视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重量。以前他很少这样盯着我看,吃饭看手机看文件看新闻,眼睛很少长时间停在我身上。今天这顿饭他至少看了我五六次。
婆婆在他低头喝汤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什么。我没有回应,把碗里那根青菜慢慢嚼完咽下去。
夜里他洗澡的时候我进了书房。
鹿角还是那个鹿角,书架上文件排列整齐。我打开他书桌左侧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些文具和票据,翻了翻没什么。右侧抽屉上了锁,我试了一下没打开。
从书房退出来的时候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我回到床上躺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简两小时前发的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失而复得的东西最珍贵,人也一样。
我没点赞,没评论,截了个图。
陆怀川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见我拿着手机说了句“别老看手机对眼睛不好”。我说好,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他上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湿润的热气,毛巾搭在床头,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他在翻身。
一次两次三次。然后他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点闷。
“晚棠。”
“嗯。”
“那条手链……我给她买的。”
我闭着眼睛没动。“什么时候。”
“上个月出差,在机场免税店看见的,顺带买的。”
“为什么买给她。”
他又沉默了。那种沉默很长,长得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窗外的风穿过楼下的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被子下的温度慢慢升高。
“她生日,公司同事送礼物,我顺便带了一个。”
我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天花板的方向只有一片均匀的暗色。
“顺便。”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林晚棠。”他忽然侧过身来,手搭上我的肩膀,掌心温热带着水汽,“你别多想。她跟了我几年,感情是有点,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手链的事是我没处理好,我本来想等她下次到家里来的时候跟她说清楚……”
“说什么。”
“说这样不合适。”他的声音低下去,“她放的东西,我会让她拿走。”
我肩膀在他手掌下面一动不动。皮肤接触的地方热得发烫,但那股热量没有往里渗透半分。他说的每个字都像在给自己找台阶,手链是“顺便”买的,感情是“有点”的,不合适是“会说清楚”的。可陈简凌晨三点在客厅翻找的脚步声清清楚楚在我脑子里响着。
一个人不会为了“顺便”买的东西半夜爬起来翻三遍。
“陆怀川。”我说,“你给她买手链那天,有没有想过我生日你送了什么。”
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拿开了。床垫轻轻弹了一下,他翻回平躺的姿势,胸腔里呼出一口长长的气。那个问题他没回答,在黑暗里悬着像颗没落地的铆钉,卡在两个人中间。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说了一句:“你生日快到了。”
“嗯。下个月。”
“今年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天花板上若有若无的光影。“把书房鹿角擦干净就行。”
他没再出声。被子底下两个人之间的那道缝隙依旧在,温度散不出去,也暖不过来。我闭上眼,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一点点,又在另一个地方悄无声息地绷紧了。
他说要给陈简说清楚。那我等他说。
第二章完
第三章. 酒会上的香水
酒会在周五晚上七点半。
地点在城西的云顶会所,整层包场,灯光暖调偏暗,水晶吊灯的光线经过好几层折射落在每个人脸上都是柔和模糊的。我穿了一件墨绿色丝绒长裙,高开叉,锁骨上面空着什么都没戴。陆怀川在出门前看了我一眼,说今天怎么不戴项链。
“不想戴。”我说,“压得脖子累。”
他帮我拉上裙子后背的拉链,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微微停顿,然后退开半步说好了。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我对着穿衣镜看了看自己,锁骨下方有一颗小痣,墨绿色衬得肤色很白,手腕上干干净净,只戴了婚戒。
陈简也来了。
她穿了一身香槟色短裙,露肩,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吊坠隐在领口里面没露出来。她站在会场入口和几个同事聊天,看见我们进来笑着迎上来,目光从我脸上滑到陆怀川脸上,最后落回我的方向。
“嫂子今晚好漂亮。”她说。
“你也是。”我说,“链子戴上了?”
她笑容微僵,手指下意识碰了一下领口。“嗯,失而复得嘛,赶紧戴上了。”
陆怀川在旁边跟人握手寒暄,好像没听见这段对话。我跟陈简站在场边,一个穿香槟色短裙一个穿墨绿丝绒长裙,中间的空气微妙又黏稠。有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跟陆怀川碰杯,余光扫了我一眼,说这是陆太太吧比照片上好看。
陆怀川的手搭上我的腰。掌心贴着丝绒布料,温度隔着面料透过来。“我太太,林晚棠。”
我微笑着跟对方碰了杯,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微甜里带着一点酸。陆怀川的手始终落在我腰侧没有移开,指腹轻微的力道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这个动作在旁人眼里是天衣无缝的恩爱,只有我知道他掌心的温度是客气的,像礼节性握手。
陈简在不远处跟另一群人举杯,笑声隔着小半个会场传过来。她偏头的角度、端酒杯的手势、笑起来微微后仰的脖颈,每一帧都经过了精心的安排。我抿了一口香槟,把杯子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里,说去一趟洗手间。
绕过走廊拐角进了洗手间,镜子里墨绿色的裙摆垂到脚踝,丝绒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我补了一下口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笑容标准到无懈可击。
隔间里传来抽水的声音,门打开,陈简走出来站在我旁边的洗手台前洗手。水龙头哗哗响着,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嫂子,陆总最近工作挺累的吧。”她抽了张纸巾擦手。
“还好。”我对着镜子检查眼线,“男人嘛,扛得住。”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缘看我。“嫂子,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你别说。”我合上粉饼盒放进手包里。
她噎了一下。我拉上手包的金属扣,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楚。她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眉眼间浮起一层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陆总这个人,不太会表达。”她说,“但他是真心对你好的。”
“陈简。”我转过头看她,“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句话的。”
她嘴唇动了动,手指攥紧了手包的带子。“我……我就是觉得你有时候对陆总太冷淡了。”
“他对你热情就行。”
她脸色变了。那层职业化的笑容彻底褪下去,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慌乱和不太掩饰的委屈。我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心里没有快感也没有愤怒,只觉得这场对话终于走到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路口。
“嫂子,你误会了。”她说,“我跟陆总真的就是工作关系。”
“我误会什么了。”我说,“你把他的手链带回自己家挂好,然后半夜三点在他书房里翻来找去,是工作内容?”
她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洗手间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看着她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银链子吊坠从她领口滑出来,海蓝宝在水光里闪了一下。
“你……你那天晚上听见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裙摆,丝绒滑过手背的触感又软又凉。“陈简,你的手链是我放到鹿角上的。你在客厅找了两遍都没找到的那条链子,是我放进沙发缝里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天来送文件为什么在客厅磨蹭那么久?”
她靠着墙壁没动,胸口起伏的弧度在香槟色裙料下面忽大忽小。我走到她面前两步的距离停下来,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在灯光下微微发颤。
“回去吧,”我说,“大家都在外面等着呢。”
她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咔咔声。洗手间的门开合了一下,香槟色裙摆消失在门缝外面。我站在镜子前面重新看了一眼自己,墨绿色丝绒、干净的锁骨、恰到好处的红唇。一切都很得体,没有一点失控的痕迹。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陈简不在会场中央了。角落的露台门半开着,香槟色裙摆的一角从玻璃门后面露出来。陆怀川站在靠近露台的位置跟人碰杯,目光时不时往那个方向偏一偏。
我在餐台旁边拿了一块小蛋糕,叉子切下去,奶油绵软地分开,蛋糕体湿润绵密。吃了两口觉得太甜,放下盘子端起一杯柠檬水喝了一口。
有个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跟我搭话,说陆太太你好我是陆总的合作方,上个月项目对接会上见过一面。我笑着点头说你好。他说陆太太今天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吃蛋糕。我说人太多透透气。
他顺着我的目光往露台方向看了一眼,说陆总真是忙,到哪儿都有人围着。我没有接话。
露台那边陈简出来了。她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七八分,只是眼尾有一点微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走过来跟我旁边的男人点头打了声招呼,然后看向我。
“嫂子,我有点不舒服想先走了。”她说。
“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我说。
她转身去拿放在椅背上的外套,走之前经过陆怀川身边停了一步,说了句什么。陆怀川眉头皱了一下,说了句“路上小心”。陈简走出去的背影走得挺直,香槟色裙摆在会所门口被夜风掀起一个角,露出膝盖上面一小截皮肤。
露台的门被人带上,风吹进来一缕凉意。
陆怀川走过来站到我身边。“你跟陈简说了什么。”
我拿着柠檬水杯子的手没动。“她说我误会你们了,我说我没有误会。”
他看着我,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一点。“林晚棠,你在查我。”
“我不用查你,陆怀川。”我放下杯子转身面对他,“那条手链是我放的沙发缝里,那天晚上你在书房翻了三遍找链子我也知道。陈简来家里那天在客厅赖了四十分钟没走,她在沙发夹缝里翻东西的时候阿姨看见了。”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眉骨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比平时深得多。
“她让你跟她说什么?”我问。
“她说……她不想干了。”
“为什么。”
他抿了一下嘴唇。“她说她待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他站在我面前,藏青色西装衬得肩线挺括,领带夹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冷光。这个男人从头到脚都维持着精密的体面,连眼下浮现出的那一丝疲惫都修饰得恰到好处。
“陆怀川。”我说,“你答应过我会跟她说清楚。”
“我说了。今晚跟她说了。”他深吸一口气,“我说以后工作上的事通过邮件和电话,不用到家里来送文件。”
“就这些?”
他沉默了一拍。“我告诉她手链的事到此为止。”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陈简的反应和这个“到此为止”对不上,一个被上司告知保持距离的助理不会在洗手间里抖成那样。他说的“说清楚”大概只说了三分之一,剩下那三分之二在露台上被夜风吹没了。
“走吧。”我说,“回去晚了妈该担心了。”
去取外套的时候陆怀川的手又搭上我的腰。这一次力道比之前重了一点点,丝绒面料被他的掌心压得微微起褶。他低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回家再说”,呼吸拂过耳廓,温热又克制。
我侧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干净的下颌线、微微抿紧的薄唇。这张脸我看了三年,第一次觉得熟悉到陌生。
回程的车里两个人都没说话。司机把隔音板升起来,后座的空间密闭又安静。陆怀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眉头没松开。我望向车窗外,霓虹灯光从他脸上掠过又滑开,明灭交替。
他忽然开口:“林晚棠,你恨我吗。”
我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我说,“我只是忽然觉得,三年了,我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你。”
他睁开眼看我。后座的光线很暗,他的瞳孔里映着一闪一闪掠过去的路灯光斑。“那你现在想认识吗。”
我转过脸看着他。“你允许我认识吗。”
他没回答。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又松开,重复了两遍,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他先下了车,站在车外替我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起我肩上的披肩,他伸手帮我拢了一下。
指尖碰到我肩膀的时候他说:“明天我让陈简调去分公司。”
我抬头看他。“你认真的?”
“嗯。”他的声音低而稳,“分公司的位置一直缺人,她过去也算晋升。”
我踩着高跟鞋走过他身边,墨绿色的裙摆擦过他的手背。他没有收手,就那么伸着站了两秒,然后跟在我身后进了门。
第三章完
第四章. 抽屉里的锁
周一早上陆怀川出门比平时早。我站在二楼窗边看见他上车,车尾灯在早晨灰蓝色的光线里亮了一下然后拐出大门。早餐桌上婆婆说今天约了中医调理,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好。
中医馆在城东老城区,巷子深,青砖墙瓦上爬着半枯的藤。婆婆跟坐堂的老中医聊了快一个小时,我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翻手机。陈简的朋友圈昨天晚上更新了一条,一张机票的照片,配文“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我在那条朋友圈下面停留了几秒,没有点赞。
婆婆出来的时候精神不错,说老中医开了几副调理的方子,让我也把个脉。我伸手给老先生搭脉,他闭着眼搭了一会儿说“姑娘心思重,气血郁结,放宽心。”
我笑了笑说好。
回去的路上婆婆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忽然说了一句:“晚棠,怀川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工作上的事吧。”
“你别替他打掩护。”婆婆睁开眼看我,“我生的儿子我知道。他这两天吃饭走神,夜里书房灯亮到很晚。你们俩之间到底怎么了。”
我沉默了几秒。“妈,有些事他自己还没想清楚,等他想清楚了我再跟您说。”
婆婆看了我很久,说好吧。
到家之后阿姨告诉我上午有人来送了快递,放在书房门口了。我上楼经过书房门口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实,开口用火漆封着,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我捡起来捏了捏,里面像是钥匙之类的东西,硬邦邦的。
我把它放在书房桌上没有拆。
下午陆怀川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天的纸袋,烘焙店的logo还在上面。他换了家居服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路过又买了。”
“不用天天买。”我说,“会长胖。”
“你太瘦了。”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腕。
茶几上那盘荔枝还剩下大半颗,我剥了一颗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把荔枝塞进嘴里,腮帮鼓起一个小包。我忽然发现他吃荔枝的样子跟平时很不一样,那种瞬间流露的、无意识的放松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今天家里有什么东西送来吗。”他嚼完荔枝问。
“有个信封,放书房桌上了。”
他站起来往书房走。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听到书房门开合的声响,然后是几秒钟的安静。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像平静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又迅速恢复。
“什么东西?”我问。
“没什么,”他把信封放进裤袋里,“公司寄来的材料。”
撒谎。
那个信封的尺寸和厚度装不下任何文件类的东西,而且他放进裤袋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怕被人看见。我没追问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上了楼,脚步声在二楼走廊尽头停下,然后是书房门锁转动的声响。
我站在楼梯口抬头往上看。楼梯转角处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油画,是我和他在卢浮宫买的一幅复制品,一个女人的背影对着观众望向远方的海。画框边缘的灰尘我昨天才擦过,干干净净的,反着光。
晚饭时候婆婆问起分公司的事,说陈简调过去了?陆怀川说嗯,今天人事手续已经办完了。婆婆点了点头说那个姑娘能力不错,去分公司好好锻炼一下也好。陆怀川低头喝汤没接话。
我夹了一筷清炒芥蓝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口感在齿间碎裂。
饭后陆怀川主动收拾了碗筷,这在过去三年里几乎没见过。他站在厨房水槽前面把碗碟冲洗了递给保姆,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线条利落干净。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他偏过头来看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看什么。”
“看你洗碗。”我说。
他低下头继续冲盘子,耳根泛出一层淡淡的粉色。这个细节让我愣了一下,结婚三年,我几乎没见过他脸红。他端着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手上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最近变了。”我说。
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靠着台面看我。“哪变了。”
“话多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厨房的灯暖白光,照在他脸上把眉眼都衬得柔和了几分。他走过来站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柠檬和海洋混合的那种。
“以前话少是怕说错。”他说。
“现在不怕了?”
“现在怕不说。”他抬手碰了一下我的耳垂,“晚棠,你耳垂上有一颗小痣,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我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看了三年了才看见。”
他收回手插进裤袋里,低头笑了一声。“以前看你都是看整体,娶了个漂亮太太带出去有面子。最近看你开始看细节了,看你锁骨下面那颗痣、看你剥荔枝的时候指甲颜色、看你低头翻杂志的时候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的弧度。”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认真,没有一丝讨好的成分,甚至带着一点自己都还没完全意识到的坦诚。那股坦诚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很轻,像蝴蝶翅膀扫过水面。
但那个牛皮纸信封在他裤袋里待着。他说是公司材料。公司材料不会用火漆封口。
夜里我等他睡着了才动。
手机光调到最暗,我光着脚走到书房门口。门锁了。我蹲下来从门缝底下看里面,黑暗一片。他把钥匙带走了,那个信封里的东西大概也一起带上了。
回到床上躺下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横在我腰上。重量不重,带着睡意里的温热。他模糊地叫了一声“晚棠”,然后就没动静了。我睁着眼在黑暗里待了很久,他手臂压在腰腹上的触感像一条不松不紧的绳索。
第二天他出门之后我进了书房。门锁换了,崭新的锁芯在日光下反射着冷冷的金属光泽。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那根弦无声地绷紧了一寸。他在防我。
或者说,他在防所有人。
中午去公司给他送一份落在家里的合同,前台说陆总在开会让我在办公室等。陆怀川的办公室在二十八楼,整面落地窗望出去是密密麻麻的楼群和灰蓝色的天际线。我坐在会客沙发上翻杂志,等了一刻钟还不见人。
他的办公桌右侧抽屉上了锁,跟家里书房那把锁是同一款式。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锁孔边缘有反复摩擦的痕迹,说明这把锁的使用频率很高。一个正常上班族不会频繁锁一个抽屉。我站起来退回去坐好,杂志翻到下一面没看进去。
过了几分钟办公室门推开,陆怀川走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来了。”
“合同落家里了,我给你送过来。”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他接过去道了声谢,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办公桌的抽屉上,又移回来。那一眼的速度很快,但我看见了。他坐下来把文件袋放进左手边的收纳格里,然后问我中午吃什么。
“不用了,我约了朋友。”我说。
他看着我。“你最近经常约朋友。”
“不行吗。”
他顿了一下。“行。多出去走走也好。”
我从二十八楼下来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阳光很好,明晃晃的铺下来把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我伸手挡了一下刺眼的光线,无名指上的婚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陈简走了。但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
晚上陆怀川回来带了一束玫瑰。红玫瑰,扎得整整齐齐,花瓣上喷了水珠,在玄关的灯光下娇艳欲滴。他把花递给我的时候表情有点不自在,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今天路过花店看见的。”他说。
我接过来闻了一下,玫瑰的香气浓郁又直白。“谢谢。”
“喜欢吗。”
“喜欢。”
他站在玄关看着我抱着花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你高兴就行。”
婆婆从客厅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笑着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抱着花去了客厅插进花瓶里,一枝一枝修剪斜口。陆怀川坐在旁边看着我做这些,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你不去书房?”我头也不抬地问。
“今晚不去。”他说,“陪你插花。”
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截花茎,断面渗出一滴清亮的汁液。我把它插进花瓶里,调整了一下角度,红玫瑰在灯光下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像被火光浸透的薄绢。
“陆怀川。”我说。
“嗯?”
“书房那把锁,什么时候换的。”
他安静了大概三秒。“前天。”
“为什么换。”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指腹贴在我的脉搏上,力道很轻。“晚棠,给我一点时间。有些东西我现在还没整理好,整理好了我会告诉你。”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指搭在我腕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节分明。“你以前从来不锁抽屉。”
“以前很多东西都不重要。”他说,“现在重要了。”
这句话说得意味不明。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玫瑰花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缓缓蔓延。他掌心的温度贴着我的脉搏,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那你要整理多久。”我问。
“快了。”他说,“你再等我几天。”
手腕被他握着我没抽开。那个温度停留了很久,久到花瓶里的玫瑰都全部插完了,他松开手,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花插得好看。”
“本来就好看。”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什么柔软的东西从坚硬的壳子里透出来一条缝。我看着他笑起来的嘴角,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他在宣誓环节说了“我愿意”之后,嘴角也有过这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维持了不到一秒就被仪式感压下去了。
今天这个弧度维持了好几秒。
书房的门锁还没开。但他今天笑了两次。
我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两次。比过去半年加起来的都多。
第四章完
第五章. 信封里的照片
第三天的下午婆婆出门打牌,家里只剩我和阿姨。阿姨在厨房收拾,我坐在客厅里给花瓶换水,玫瑰已经开了四天,最外层的花瓣边缘开始微微发卷泛干。修剪花枝的时候剪刀不小心划到了食指侧面,渗出一颗血珠。
我按着伤口上楼找创可贴。
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下来。门锁还在,崭新的金属锁孔旁有一个很小的白点,像是什么东西蹭掉的漆。我蹲下来看了一下,白点旁边有一小段浅色的纤维,粘在门框边缘。
我伸手把那截纤维捻起来看了一下。是牛皮纸的纤维。
有人从门缝里塞过东西进去。
我站起来回到卧室拿出手机给阿姨打了个电话。“刘姐,这两天有人来家里送过快递吗?除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阿姨想了想说没有,就那一个。
我挂了电话站在卧室窗边往外看。院墙外面是条安静的马路,路对面是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开过去。那个牛皮纸信封是被人直接放在书房门口的,没有快递单号没有寄件人,火漆封口。
火漆这个东西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
心里的那个疑团又被撑大了一圈。陆怀川在隐瞒的东西不只跟陈简有关,甚至可能跟陈简毫无关系。他拿走的那个信封、换掉的门锁、频繁锁起来的抽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的方向跟我最初设想的似乎有了偏差。
晚上陆怀川回来的时候我在卧室敷面膜。他走进来换衣服,看见我脸上白花花一片笑了一下。“你这样还挺可爱。”
“你以前不是说敷面膜像鬼。”
“以前觉得像鬼,现在觉得可爱。”他拉开衣柜找家居服,“人变了,审美也跟着变。”
他从衣柜里拿出灰色棉质T恤换上的时候,裤袋里滑出来一个东西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响。是一把钥匙,黄铜色,上面系着一个小小的皮绳环。
他弯腰去捡的速度很快。但我已经看清了钥匙齿痕的形状。
书房那把新锁的钥匙。
“什么时候配的。”我隔着面膜问他。
他捏着钥匙站直了。“今天。”
“给我一把。”
他转头看我。面膜覆盖着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嘴唇,我的表情他大概看不全。但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从裤袋里又摸出一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这把给你。”他说,“以后不用锁了。”
“那你锁什么。”
他低头笑了一下。“锁我自己。”
我敷完面膜洗了脸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卧室了。床头柜上那把钥匙安安静静躺着,黄铜色的金属在灯光下发着温润的光。我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齿痕硌着掌心的软肉,有微微的疼。
我走到书房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哒,开了。
推门进去,书房的陈设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书架、书桌、台灯、鹿角。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左手边的抽屉,里面还是文具和票据。右手边的抽屉上了锁,我用手里的钥匙试了一下,不对。
那把钥匙是书房门的。
我靠进椅背里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书房的灯是暖黄色的吸顶灯,灯罩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灰。他给了我书房门的钥匙,但抽屉的钥匙还在他手上。他把门打开了,抽屉依然关着。
站起来准备出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书桌下面。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我蹲下来凑近看,那道划痕从书桌底部延伸到墙角,在墙角的地毯边缘消失。
我掀开地毯一角。底下是木地板,拼接缝里卡着一小片东西。
用指尖把它挑出来,是一张照片的碎片,半边不到,边缘有烧焦的痕迹。焦痕是新的,还能闻到淡淡的糊味。碎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侧脸,齐肩发,笑得眉眼弯弯。我只看见半张脸,但已经足够让我认出是谁——我自己。
是我大学刚毕业那年拍的一张照片。
陆怀川烧了一张我的照片。
我蹲在地上捏着那片焦黑边缘的照片碎片,心里那根被反复拨弄的弦终于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回响。他留着我的旧照片,又把它烧掉了,然后锁起抽屉换了锁。这个逻辑我搭不起来。
照片是哪儿来的?他烧它做什么?
我把碎片包进纸巾里放进口袋,把地毯复原,关好书房的门退出去了。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卧室灯亮着,陆怀川靠在床头看手机。他抬头看我一眼说敷完面膜了,我说嗯躺了下来。
他放下手机侧过身看我。“你去了书房?”
“嗯,试了一下你给我的钥匙。”我平躺着看天花板,“能打开。”
“抽屉还没开。”
“我知道。你说要给你时间。”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十指交扣。他的掌心比我的大一圈,干燥温暖,手指一根一根嵌进我的指缝里扣紧。“再给我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抽屉打开给你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全部,从头到尾。”
我侧过头看他。他也在看我,床头灯暖橘色的光线落在他瞳孔里,把那片深褐色的虹膜照得像琥珀一样透亮。那个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里面多了一点我从前没见过的、柔软的坦诚。
“陆怀川。”我说。
“嗯?”
“你烧了一张我的照片。”
他扣着我手指的力道微微一紧。“你看见了。”
“你为什么要烧我的照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久到床头灯定时熄灭,整个房间陷入黑暗。黑暗里他的呼吸声在我耳边,忽深忽浅。
“那是我大学时候偷拍的。”他说,“那时候你不认识我。”
我整个人在黑暗里僵住了。
大学时候。他不认识我。
“你在哪拍的?”
“图书馆。”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低低的,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一本外国小说,阳光打在你头发上,你翻页的时候笑了一下。我在对面桌假装看书,用手机拍了一张。”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干。“那时候我们……不认识。”
“你不认识我。”他说,“但是我认识你。大一新生入学典礼你在台上发言,穿白衬衫蓝裙子,发尾扎了个小辫子。你演讲稿念到第二段的时候忘词了,低头看了一眼稿子抬头笑了一下继续念。我在台下坐在最后一排。”
他说的这件事我隐约有印象。那天的礼堂空调开得太低,我忘词的时候手心都是汗。但我不记得台下最后一排坐着什么人。
“所以你娶我……”
“不全是。”他打断我,“家里安排相亲的时候我看见你的照片就知道是你。我同意结婚的理由里面有一部分确实是家里需要联姻,但还有一部分是——”
他停住了。
“是什么。”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面对我,呼吸拂在我脸上。“是很早以前我就想娶你。”
我的心跳在黑暗里顿了一拍。然后开始敲鼓,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快得几乎压不住。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拇指在我手背上缓慢地摩挲,一圈一圈。
“那张照片我洗出来一直留着。最近整理书房翻出来看,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他声音里有一丝自嘲,“三年了,什么都没跟你说过。你在家里像个客人,我在婚姻里像个摆设。我留着那张照片有什么用,不如烧掉,从头来过。”
“那你为什么不扔掉要烧掉。”我的声音有点哑。
“扔了就像把你丢了一样。”他说,“烧掉不一样,烧掉是……重新开始的意思。”
黑暗里我的眼眶热了一下。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掠过很多画面——婚礼上他替我戴戒指时纹丝不动的手指,婚后三年他每晚十一点准时上床的背影,餐桌上永远隔着三个座位的距离。原来这些空白后面一直藏着一个我没看见的原因。
“晚棠。”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那条手链的事我确实处理得糟糕。陈简对我有过想法我知道,但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给她买手链是出差那天在机场看见海蓝宝吊坠,忽然想起你大学那件蓝裙子。买完了才发现这东西不能送给你,你生日快到了我想给你更好的东西,随手给了陈简当生日礼物。”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斟酌过。“她以为是专门给她挑的。我没解释清楚。后来手链掉在家里,她心里有期待,半夜来找,被你碰上了。”
“那她调去分公司……”
“是真的调岗。”他说,“她有野心有能力,去分公司对她职业发展更好。跟我拉开距离对她也是好事。”
我吸了一下鼻子。“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拇指停在我手背上,“我以为时间到了你自然会懂。但我忘了一件事。”
“什么。”
“不说出口的感情等于没有。”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他的。两个人的心跳频率不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们在慢慢靠近。被子下面的温度隔着睡衣布料一点一点渗过来,他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
“三天之后真的给我看抽屉?”我问。
“真的。”他说,“里面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旧东西。照片、大学时候你主持活动的场刊、你投稿的那本校刊,还有一张我入学那天在礼堂门口拍的照片,你刚好从镜头前面走过去。”
我闭了一下眼。“你收藏了多少我的东西。”
“不多。”他顿了顿,“但都放了很久了。”
眼泪滑下来的时候我没想忍。黑暗里流眼泪谁也看不见,我只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然后被枕巾一点一点吸干。他大概是感觉到了我手指的颤抖,松开手改而抱住我,整个胸膛贴上来,下巴抵在我头顶。
“别哭。”他说。
“我没哭。”
“你哭了,呼吸在抖。”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棉质T恤上是他惯用的洗衣液味道,柠檬混着海洋。那个味道以前我觉得冷淡,现在闻起来带着一点暖意。“三天。”我闷声说,“三天之后我要看到所有东西。”
“好。”他的下巴蹭了蹭我的头顶,“一天都不多等。”
第五章完
第六章. 抽屉打开了
三天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陆怀川没有食言。第三天晚上吃完晚饭他拉着我上了楼,从裤袋里摸出那把抽屉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我听见金属咬合的声响,清脆又利落,然后他转动钥匙,咔哒一声,抽屉弹开了一条缝。
“坐这边。”他拉了把椅子放在书桌旁边让我坐下,自己蹲在抽屉前面,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个牛皮纸信封,就是我之前见过那个。他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面上——几张照片、一本边角卷起的小册子、一张对折的场刊。照片里是大学图书馆的靠窗位置,我穿着米白色毛衣低头翻书,窗外有秋天的落叶正飘过半空,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发梢上镀了一层金。
另一张是礼堂门口,我穿着白衬衫走过镜头前面,侧脸对着镜头,嘴角微弯,大概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照片有点糊,像是匆忙间按的快门。
第三张是合影,毕业典礼那天穿着学士服站在一群人中间。手指点着其中一个模糊的人影,他说“这个是我”。我凑近了看,人影很小,轮廓都看不太清楚,但他指尖点着的位置确实有个穿学士服的男生,个子高,清瘦,站得很靠边。
“你躲在边上干什么。”我问。
“怕被你看见。”他说,“那时候觉得你离我太远了。”
场刊折页打开,是我大一主持迎新晚会的那本,封面印着我的名字和一张半身照。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折叠处有反复翻看的裂痕。我翻到内页,有一段用铅笔写的日期标注——那天是入学典礼之后第三周,我第一次主持活动。
校刊翻到第三十六页有一篇我投的短篇小说,讲一个女孩在图书馆遇见一个总是坐在同一张桌子对面的陌生人。故事结尾女孩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对方却再也没有出现过。我记得这篇稿子,是我大二那年写的。
“你后来不去图书馆了?”我问他。
他蹲在抽屉前面仰头看我。“那篇小说写出来之后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发现我了。后来就不太敢去坐那张桌子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校刊,纸页上那行铅字“再也没有出现过”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小说里的故事是虚构的,我根本不记得图书馆对面坐过什么人。但这个坐在最后一排偷拍了三年的陌生人,此刻蹲在我脚边仰着脸看我,表情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坦诚。
“就这些?”我问。
“还有。”他弯腰从抽屉最里面掏出一个绒布小盒,巴掌大,深蓝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光泽。他把盒子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拿起盒子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条项链,铂金的链子细而匀,吊坠是一颗椭圆形的海蓝宝,颜色比陈简那条深了两三度,接近深海的那种沉静蓝。吊坠背面刻了三个字——“林晚棠”。
“这才是给你买的。”他说,“在机场看见的那天就想给你。但是当时你正跟我冷战,我怂了,没敢送。后来手链随手给了陈简,把事情搞得乱七八糟。”
吊坠托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海蓝宝的颜色透过灯光折射出来,像一小块凝固的海水,清澈又深邃。项链扣环处打磨得光滑细致,看得出是花了不少心思挑的。
“你当时为什么跟我冷战?”我问。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我忘了你生日,你三天没跟我说话。”
“我生日你忘了,然后你去出差,在机场买了一条项链一条手链,把好的一条压箱底,差的给了同事。你是什么逻辑。”
他蹲在地上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获的男生。“我那时候脑子不太清醒。”
“现在清醒了?”
“现在清醒了。”他站起来,从我手里拿过那条项链绕到我身后,“帮你戴上?”
我侧过头把头发拨开露出后颈。他的手指碰到我皮肤的时候有点凉,指尖微颤,搭扣卡了好几下才扣上。铂金链子贴上锁骨的感觉微微发凉,吊坠垂下来沉在锁骨窝里,海蓝宝贴着皮肤一点点被体温捂暖。
“好看吗。”我问他。
他站在我身后从镜子里看我。书桌对面有一面穿衣镜,镜子里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下颌抵在我肩膀上方,目光落在项链上。
“很好看。”他说,“比我想象中好看。”
“比你想象中差还是好。”
“好太多了。”他低头在我耳后亲了一下,嘴唇轻轻碰了一下皮肤,“人比东西好看多了。”
我耳根有点热,侧了侧身躲开他。他笑了一声没追着来,伸手把抽屉里剩下的零碎物件拢了拢,几张旧车票、一张电影票根、一片压干的银杏叶。他说这是入学第一天在校园里捡的,因为觉得颜色好看。
“陆怀川。”我看着那堆东西说,“你以前怎么不谈恋爱。”
“谈过。”
“什么时候。”
“大学谈过一段,两个月就分了。她嫌我闷。”
“确实闷。”我说。
他靠在书桌边缘低头笑,肩膀微微抖着。“那现在呢,还嫌闷吗。”
“现在话多了点,勉强及格。”
他伸手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抽屉里,最后拿起那张图书馆窗边的照片看了两秒,放回信封。关上抽屉锁好,钥匙递到我手里。“以后你保管。”
我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齿痕硌在掌心里。“我要是不小心弄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换把新的。”他看着我,“反正抽屉里也没什么秘密了。”
“那你的秘密还有什么。”
他弯腰凑近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还有一个。还没到说的时候。”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瞳仁里映着暖黄的灯光和一个缩小的我。“什么时候能说。”
“再等等。”他说,“等我准备好了。”
书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台灯的光铺在桌面上,把那堆旧物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鹿角上的擦痕还在,那条银链子的痕迹终于可以被新项链的蓝色填满了。
我站在镜子前低头看了看锁骨上的海蓝宝,深蓝色的吊坠在光线下泛着温柔的光泽。铂金链子贴着皮肤的温度已经跟体温一样了。
“陆怀川。”
“嗯?”
“那条项链你真应该早点给我。”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窝里。“知道了。以后不管多怂都早点给。”
镜子里的两个人挨在一起,他手臂环在我腰上,掌心贴着墨绿色毛衣的软绒。我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在我的指缝间慢慢嵌进来,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等了三年,好像也不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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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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