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我正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打点滴。看到来电显示上“侄子”两个字,我心里猛地一抽。接通后,那头传来的不是我熟悉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女人焦急的哭腔:“您是李建国的家属吗?他现在情况很危急,需要直系亲属签字做手术,您赶紧来一趟省人民医院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沉默了整整十秒钟,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不是他的家属,你打错了。”说完,我挂断电话,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旁边的病友大姐好奇地看着我:“妹子,谁啊?”

我笑了笑,眼眶却红了:“一个陌生人。”

第一章 二十年前的那个承诺

我叫陈秀兰,今年五十二岁,老家在广西百色下面一个叫平山村的小地方。

说起我和侄子李建国的渊源,那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刚嫁到李家不久,丈夫李大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我们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但两口子感情好,倒也知足。大柱上面有个哥哥叫李大林,也就是李建国的父亲。

大林哥这个人,怎么说呢,用村里人的话讲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他好吃懒做,整天游手好闲,地里的活从来不干,就靠着媳妇刘翠花一个人撑着家。刘翠花也是个苦命人,嫁过来之后没享过一天福,大着肚子还得下地干活。

李建国出生那年,大林哥因为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被判了三年。刘翠花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她身体本来就不好,生完孩子也没好好养着,落下了一身的病根。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1999年的冬天,刘翠花抱着才两岁的李建国来到我家门口,扑通一声跪下了。

“秀兰,嫂子求你一件事。”刘翠花脸色蜡黄,说话都有气无力,“我这身体怕是撑不了几年了,建国这孩子命苦,摊上那么个爹。万一我走了,你能不能帮衬着点?不求别的,就让孩子有口饭吃,能念书就让他念,实在不行……也认了。”

我当时刚怀上自己的孩子,看着怀里瘦小的李建国,心里酸得不行。我把刘翠花扶起来,拍着胸脯说:“嫂子你放心,只要我陈秀兰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建国。”

刘翠花拉着我的手哭了很久,那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心上。

第二年春天,刘翠花就走了。大林哥还在牢里,刘翠花的娘家人嫌丢人,连葬礼都没来参加。是我和大柱两个人张罗着把丧事办了,从此就把两岁的李建国接到了自己家里。

那时候我自己的儿子李小军才刚满月,我一个人要带两个孩子,还要下地干活,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大柱心疼我,劝我说要不把孩子送到他外婆家去。我没同意,我说既然答应了嫂子,就得做到。

那些年,我真的是把李建国当成亲生儿子养的。

家里穷,买不起奶粉,我就熬米汤喂两个孩子。有时候米都不够吃,我就先紧着两个孩子,自己喝点稀汤对付过去。大柱说我傻,我说孩子正在长身体,不能亏了他们。

李建国小时候体质弱,三天两头生病。有一次半夜发高烧,村里的卫生所关门了,我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的医院。路上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腿往下流,我也顾不上疼,就怕耽误了孩子的病情。

到了医院,医生说我再晚送来半个小时,孩子可能就烧出毛病了。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抱着退烧后的李建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时候我就想,不管多苦多难,一定要把这孩子拉扯大,不能辜负了嫂子的托付。

第二章 供出一个大学生

李建国从小就很聪明,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每次考试拿奖状回来,我都会把奖状贴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逢人就夸:“看看我们家建国,又考了第一名!”

村里人都说我是个傻女人,自己亲生的孩子不好好培养,倒是对别人的孩子掏心掏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知道,既然当初答应了嫂子,就得对得起这份承诺。

小军比李建国小几个月,两个孩子一起上学。说实话,小军的成绩没有建国好,但他懂事,从来不跟哥哥争什么。有好吃的先让给哥哥,有好玩的也是先紧着哥哥玩。

小军曾经问过我:“妈妈,你是不是更喜欢哥哥?”

我摸着他的头说:“傻孩子,你和哥哥都是妈妈的心头肉,妈妈一样疼你们。只是哥哥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咱们要多照顾他一点。”

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李建国考上县重点高中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道贺。大林哥那时候已经出狱了,但他根本没管过儿子的事,还是整天喝酒打牌,偶尔回来一次,也是伸手要钱。

我拦住了想要找父亲要学费的李建国,对他说:“别去找他了,学费的事情妈妈想办法。”

那一年,我卖掉了家里唯一的一头猪,又跟亲戚借了一些钱,才勉强凑够了学费。大柱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难受。那头猪本来是要留着过年卖的,这一卖,一家人又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高中三年,李建国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我出的。为了多挣点钱,我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去镇上的一家工厂做零工。每天回到家都已经是深夜了,累得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大柱心疼我,说我太拼命了。我说没事,年轻的时候吃点苦不算什么,等孩子们出息了就好了。

李建国也很争气,高考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我激动得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抱着那张通知书,就像是抱着一块金子,生怕它飞走了。

可是高兴过后,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大柱这次是真的急了,他说:“秀兰,咱们对建国已经仁至义尽了。现在小军也要上高中了,咱们总得为自己儿子想想吧?”

我知道大柱说得对,但我真的不忍心看着李建国因为没钱而放弃上大学的机会。我跟大柱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把家里的几亩地承包出去,我去县城打工挣钱。

大柱红着眼眶说:“你这是要把自己搭进去啊。”

我说:“搭进去就搭进去吧,只要孩子们能有出息,我这辈子就值了。”

就这样,我去了县城,在一家饭店里洗碗、端盘子,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块钱。这些钱大部分都寄给了李建国,只留下一点点生活费。

饭店的工作很辛苦,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晚上十点多才能下班。我的手长期泡在水里,手指头都泡烂了,一到冬天就裂口子,疼得钻心。但我从来没跟李建国说过这些,每次打电话都告诉他我在外面过得很好,让他安心读书。

李建国也很懂事,大学期间学习非常刻苦,年年拿奖学金。他还利用课余时间做家教,自己挣一些生活费,减轻我的负担。

每次放假回家,他都会帮我干农活,给我做饭洗衣服。村里人都说我有福气,养了个孝顺的好儿子。我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些年受的苦都值得了。

第三章 博士之路

李建国本科毕业后,被保送读了研究生。研究生还没毕业,导师又推荐他读博士。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饭店的后厨洗碗。李建国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妈,我想读博士,但是……”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读博士意味着还要再读好几年,这几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又是一大笔开销。而且他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按理说应该工作挣钱了,可他却要继续读书。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也有点犹豫。这些年为了供他读书,我已经欠了不少外债。小军那时候也在上大学,两个孩子的学费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但听到李建国那小心翼翼的语气,我的心又软了。我说:“你想读就读吧,妈妈支持你。钱的事情你别操心,妈妈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蹲在后厨的角落里哭了很久。我真的不知道还能从哪里弄到钱,但我就是不忍心拒绝他。

后来我听说城里有人在找保姆,工资比饭店高不少。我就辞了饭店的工作,去给别人家当住家保姆。那家的老太太瘫痪在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每天要给她翻身、擦洗、按摩,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

但工资确实高,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再加上我平时省吃俭用,几乎不花什么钱,每个月都能攒下两千多块寄给李建国。

那几年,我几乎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穿的都是在旧货市场淘来的。吃饭也是随便对付,有时候一个馒头就着一杯白开水就是一顿饭。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浑身没力气,但还是强撑着去上班。结果在给老太太翻身的时候,眼前一黑就晕倒了。主人家把我送到医院,检查出来是过度劳累加营养不良。

主人家看我可怜,给了我半个月的假让我休息。可我哪敢休息啊,休息就意味着没有工资,没有工资李建国的生活费就没着落了。我只休息了三天就又回去上班了。

李建国博士毕业那天,特意打电话给我,说要接我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第二天一大早就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毕业典礼上,我看着穿着博士服的李建国站在台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流。那一刻,我觉得这些年所有的苦都值了,所有的付出都有了回报。

李建国下来后,拉着我的手说:“妈,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傻孩子,跟妈妈客气什么。你能有今天,妈妈比谁都高兴。”

那天晚上,李建国带我去了省城最好的饭店吃饭。我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心疼得不得了,一个劲地说太贵了。李建国说:“妈,今天我高兴,您就别心疼钱了。以后我工作了,一定好好孝敬您。”

我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第四章 渐行渐远

李建国博士毕业后,留在省城的一所高校当了老师。工作稳定下来后,他开始谈恋爱了。

对象是他同事的女儿,叫周敏,长得挺漂亮的,家里条件也不错。我第一次见周敏的时候,就觉得这姑娘有点傲气,看人的眼神总是居高临下的。

但我没说什么,毕竟那是李建国自己喜欢的人。我只是叮嘱他,谈恋爱要真诚,要对人家姑娘好。

李建国和周敏交往了一年多,准备结婚了。按理说,我这个当妈的应该很高兴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果然,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李建国第一次跟我提起结婚的事,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他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说:“妈,我跟周敏商量了一下,结婚的事……就不在老家办了。”

我愣了一下,问:“为什么啊?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在老家办呢?”

李建国解释说:“周敏他们家觉得老家的条件太差了,不想让亲戚朋友去那种地方。他们想在省城办婚礼,体面一点。”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还是说:“那也行,在省城办就在省城办吧。妈妈到时候提前过去帮你张罗。”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妈,还有一件事……周敏说,婚礼上就不要让你上台了。”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声音都有些变了。

“她说……她说你不是我亲妈,怕亲戚们知道了不好看。”李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她爸妈那边也不知道我的身世,我一直跟他们说我是父母双亡的孤儿,跟着叔叔婶婶长大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心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供他读书,到头来我却成了不能见光的“婶婶”,连他结婚都不能上台?

但我还是忍住了,我说:“行,不上台就不上台吧,妈妈在台下看着你也一样。”

李建国似乎松了一口气,连忙说:“谢谢妈,我就知道你最理解我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我想起了刘翠花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这些年受的苦,想起了一个人背着李建国走夜路去医院的场景……我不求他报答我,但至少不要否认我的存在啊。

后来的事情更让我寒心。

李建国结婚那天,我没有收到请柬。我还是从别人口中知道他结婚的消息的。那天我特意请了假,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赶到省城,想去看看他的婚礼。

到了酒店门口,我看到里面灯火辉煌,宾客盈门。我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到了穿着西装、意气风发的李建国。他挽着新娘的手,笑容满面地招呼着客人。

我想进去,但又怕给他添麻烦。最后,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给李建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很吵,应该是婚礼现场。

“喂,妈,有什么事吗?我现在有点忙。”李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我说:“没事,就是想跟你说声恭喜。妈妈祝你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妈。那个……我先挂了,这边还有很多客人要招呼。”

“好,你去忙吧。”我挂了电话,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从那天起,我和李建国的联系越来越少。他很少给我打电话,偶尔打一次也是匆匆几句就挂了。我给他打电话,他也经常不接,事后回一句“在忙”。

我知道,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我这个“婶婶”在他心里的分量越来越轻了。

第五章 最后的见面

李建国结婚后,我见过他两次。

第一次是他结婚半年后,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要来看我。我高兴坏了,特意买了菜,做了满满一桌子他爱吃的。

可李建国来了之后,我才发现他不是来看我的,而是来借钱的。

他说学校要评职称,需要发表论文,但发表论文要花钱。他手头紧,想找我借三万块钱。

三万块钱对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这些年我虽然攒了一点钱,但那是我养老的钱。但我看他一脸为难的样子,还是把钱给了他。

我说:“这钱不用还了,就当妈妈给你的。”

李建国接过钱,说了句“谢谢妈”,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连一顿饭都没吃完。

第二次见面,是他儿子满月的时候。他打电话让我去省城看看孙子,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买了礼物,坐车去了省城。

到了他家楼下,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妈,你先在楼下等一下,我下去接你。”

我在楼下等了将近半个小时,他才下来。他脸色有些尴尬地说:“妈,周敏她……不太方便让你上去。她刚生完孩子,情绪不稳定,怕见到你……”

我明白了,他是怕周敏嫌弃我。我笑着说:“没事,那就不上去了。我就是来看看孩子,你把孩子抱下来让我看一眼就行。”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说:“孩子睡着了,要不……下次吧。”

我的心凉了半截,但还是强撑着笑说:“好,那就下次吧。这是给孩子买的衣服和玩具,你带上去。”

李建国接过东西,说了句“谢谢妈”,然后转身就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消失在楼道里,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旁边经过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但我顾不上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可笑,特别可悲。

我为他付出了二十多年,到头来,连看他儿子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李建国。他也几乎不联系我,偶尔过年过节发个红包,我也没收过。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母子缘分,大概就到这儿了。

第六章 病来如山倒

去年年底,我开始感觉身体不对劲。

先是胃口不好,吃什么都不香。然后是浑身没劲,干什么都觉得累。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了,也没太在意。

直到有一天,我在打扫卫生的时候突然晕倒了。主人家把我送到医院,一检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建议我去大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抱着侥幸心理去了省人民医院。结果出来后,医生告诉我,我得了胃癌,而且是中期。

那一刻,我感觉天塌了。

我问医生还能治吗?医生说可以治,但需要做手术,术后还要化疗,费用大概要十几万。

十几万,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这些年我攒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李建国身上,自己手里只剩下两三万块钱。

大柱知道后,急得团团转。他把家里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些,凑了五六万块钱。但这些钱离治疗费还差得很远。

小军那时候已经在深圳打工了,听说我病了,连夜赶了回来。他看着病床上的我,眼圈红红的,说:“妈,你别担心,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小军把工作辞了,专门在医院照顾我。他把自己这几年攒的钱都拿了出来,又跟同事借了一些,凑了三万多块钱。

但这些钱还是不够。

医生催了几次,说再不手术的话,病情可能会恶化。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到了李建国。他现在是大学的副教授,妻子家里条件也好,十几万对他来说应该不是问题。但我不敢给他打电话,我怕他又找借口推脱,更怕听到他冷漠的声音。

最后还是小军忍不住了,他偷偷给李建国打了电话。

第七章 冷漠的电话

小军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

电话接通后,小军叫了一声“哥”,然后简单说了一下我的情况。我听到小军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哥,妈病得很重,需要做手术,还差十万块钱。你看你能不能……”

小军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我不知道李建国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我看到小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过了一会儿,小军挂了电话,眼睛红红的。

我问:“你哥说什么了?”

小军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小军才开口:“哥说他最近手头紧,刚买了房子,还贷压力很大,实在拿不出钱来。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你不是他亲妈,他没有义务给你治病。”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小军握住我的手,哭着说:“妈,你别难过。他不认你,我认你。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要治好你的病。”

我摸了摸小军的头,说:“好孩子,妈妈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了很多往事,想起了李建国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睡觉的样子,想起了他考上大学时兴奋的表情,想起了他叫我“妈妈”时的声音……

我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快?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在他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第二天,我让小军不要再联系李建国了。我说:“他有他的难处,咱们不怪他。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别人身上。”

小军哭着说:“妈,你没有错,错的是他忘恩负义。”

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第八章 住院的日子

因为没有钱做手术,我只能先住院保守治疗。

住院的日子里,小军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他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陪我聊天,给我讲笑话。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开心,但我心里始终堵着一块石头。

同病房的病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王阿姨有三个女儿,轮流来照顾她,每天都有说有笑的。看着她们母女几个其乐融融的样子,我心里特别羡慕。

王阿姨问我:“你儿子对你真好,天天陪着你。”

我笑着说:“是啊,我这辈子最有福气的,就是生了这么个好儿子。”

王阿姨又问:“你还有一个儿子吧?怎么没见他来看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他……他工作忙,在外地。”

王阿姨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但我看到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同情。

我知道,她大概猜到了什么。

有一天晚上,小军出去买东西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手机突然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竟然是李建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妈……”李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听小军说你病了,怎么样?严重吗?”

我心里一阵酸楚,但还是平静地说:“还好,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李建国顿了顿,又说,“妈,上次小军跟我说借钱的事,我当时是真的手头紧。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转五千块钱,你先拿着用。”

五千块钱?我苦笑了一下。我需要的是十万,他给我五千,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我说:“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我这边有小军照顾,挺好的。”

“那……那你好好养病,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去看你。”

“嗯,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知道,李建国不会来看我的。他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客套罢了。

果然,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打过电话。那五千块钱,他也没有转过来。

第九章 绝望中的转机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小军的一个朋友来医院看我。那个朋友姓张,是做公益慈善的。他听小军说了我的情况后,表示愿意帮我申请大病救助基金。

我本来没抱太大希望,但没想到,过了几天,张先生真的带来了好消息。他说有一家爱心企业愿意资助我的医疗费用,前提是需要我提供一些证明材料。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拉着张先生的手一个劲地道谢。

张先生说:“阿姨,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儿子小军,是他一直在为你奔波。他为了给你筹钱,把自己的积蓄都花光了,还到处找人帮忙。”

我看着旁边瘦了一大圈的小军,心疼得不行。这孩子为了我,吃了太多苦了。

在爱心企业的帮助下,我终于顺利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后续再做几次化疗,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住院的那段时间,小军一直陪在我身边。他每天给我擦身子、喂饭、陪我做康复训练,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有时候我会想,老天爷对我还是不薄的。虽然没有得到李建国的回报,但我有一个这么好的亲生儿子,这就够了。

出院那天,阳光特别好。我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活着的感觉真好。

小军扶着我说:“妈,咱们回家。”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好,回家。”

第十章 突如其来的电话

出院后,我在小军的出租屋里休养了一段时间。身体慢慢恢复了,心情也好了很多。

我以为我和李建国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命运又跟我开了一个玩笑。

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突然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陈秀兰女士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很着急。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省人民医院的护士。是这样,有一位叫李建国的病人,现在在我们医院抢救,情况非常危急。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您的联系方式,所以我们就打给您了。他需要直系亲属签字才能做手术,您能尽快赶来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心脏跳得很快。

李建国?他怎么了?为什么会住院?

但很快,我就冷静下来了。我想起了他对我的冷漠,想起了他说的那句“你不是我亲妈,我没有义务给你治病”。

我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我不是他的家属,你打错了。”

护士急了:“可是他的手机里只有您的联系方式啊,而且备注写的是‘妈妈’……”

“我说了,我不是他的家属。”我的声音很冷,“请你不要再打这个电话了。”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小军从屋里走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打错电话的。

但小军看到了我颤抖的手,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十一章 真相大白

晚上,小军趁我睡着了,偷偷看了我的手机通话记录。他找到了那个被拉黑的号码,然后打了过去。

对方是医院的护士,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小军。

原来,李建国出了车祸。他和妻子周敏开车回老家,在高速上追尾了一辆大货车。周敏当场死亡,李建国受了重伤,被送进了ICU。

医生说李建国的情况很危险,需要马上做手术。但手术需要直系亲属签字,而李建国唯一的直系亲属,就是他父亲李大林。

但李大林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至于李建国的母亲刘翠花,更是早就不在人世了。

所以医院才找到了我。

小军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我床边,轻声叫醒了我。

“妈,你是不是知道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

小军叹了口气,说:“妈,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他毕竟是……是你一手带大的。现在他命悬一线,你真的不管他吗?”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小军,你知道吗?妈妈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不该给的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爸。”

小军握住我的手,说:“妈,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是个好人,只是遇到了不懂得珍惜的人。”

我摇了摇头,说:“算了,不提他了。他的死活,与我无关。”

小军还想说什么,但我打断了他:“小军,妈妈累了,想睡了。”

小军没有再说话,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第十二章 良心不安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不停地浮现出李建国小时候的样子。他蹒跚学步时摔倒的样子,他第一次叫“妈妈”时的样子,他背着小书包去上学时的样子……

还有他结婚那天,我站在酒店门外,看到他穿着西装、笑容满面的样子。

我想起了刘翠花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自己当年拍着胸脯许下的承诺。

我告诉自己,我不欠他什么。我为他付出了二十多年,他不认我也就算了,还说出那样伤人的话。现在他有难了,凭什么来找我?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他真的会死吗?如果他死了,我能心安吗?

我越想越烦躁,索性起床,坐在客厅里发呆。

小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走出来,坐在我身边。

“妈,睡不着吗?”

我点了点头。

小军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要不……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我转过头,看着小军。他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妈,我知道你恨他。但他毕竟是你一手带大的,如果你不去,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小军继续说:“妈,你不是经常教育我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吗?善良不是对所有人都好,而是在别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能够放下恩怨,伸出援手。”

我抬起头,看着小军。这个平时不善言辞的儿子,此刻却说出了这么有道理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说:“好吧,我们去看看。”

第十三章 医院重逢

第二天一早,我和小军坐车去了省人民医院。

到了ICU门口,我看到一个年轻的护士正在那里等着。她看到我们,连忙迎了上来。

“您是陈秀兰女士吗?我是昨天给您打电话的护士。”

我点了点头。

护士说:“李建国的病情很不乐观,医生说如果不尽快手术的话,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但是手术需要直系亲属签字,我们已经联系了他的单位和他妻子的家人,但他们都说……”

“都说不管了是吗?”我冷冷地问。

护士尴尬地点了点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说:“可以,但只能看几分钟。”

我换上了隔离衣,走进了ICU。

李建国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的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

我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这就是我曾经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这就是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这就是那个对我说“你不是我亲妈”的人。

此刻,他就躺在这里,生死未卜。

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他哭,还是为自己哭?

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建国,妈妈来看你了。”我轻声说。

他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你听到了是吗?”我擦了擦眼泪,“妈妈知道你听到了。”

“妈妈不恨你,真的。妈妈只是心疼,心疼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最喜欢吃妈妈做的红烧肉,每次都能吃两大碗。你说妈妈做的红烧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你还记得你考上大学那天吗?妈妈高兴得哭了整整一下午。妈妈觉得,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培养出了一个大学生。”

“你还记得你博士毕业那天吗?你说以后要好好孝敬妈妈。妈妈当时真的很开心,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可是后来,你怎么就变了呢?”

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护士走过来,小声提醒我时间到了。

我松开李建国的手,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抓住了。

我回头一看,李建国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我。

“妈……”他的声音很微弱,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第十四章 最后的抉择

李建国醒了,但情况依然不容乐观。医生再次催促,说必须尽快做手术。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手术同意书,久久无法下笔。

小军坐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我。

我知道,如果我签了这个字,就意味着我要承担一切后果。如果手术成功了,李建国活下来了,他会感激我吗?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把我抛之脑后?

如果手术失败了,李建国走了,我能承受得住这个打击吗?

我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护士接过同意书,快步走进了手术室。

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军握住我的手,说:“妈,你做对了。”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但如果不签,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手术进行了整整六个小时。

我和小军在手术室外等了六个小时。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对我们说:“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我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小军连忙扶住了我。

“妈,你听到了吗?手术成功了!”小军激动地说。

我点了点头,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开心的眼泪。

第十五章 母子和解

李建国在ICU里观察了三天,然后转入了普通病房。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能说话了。他看到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对不起……”他哽咽着说。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说:“别说对不起,好好养病。”

“不,我一定要说。”李建国擦了擦眼泪,“妈,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不认你,不该在你生病的时候不管不顾。我不是人,我禽兽不如……”

“行了行了,”我打断了他,“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只要你以后好好的,妈妈就放心了。”

李建国哭得更厉害了:“妈,你为什么不恨我?我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我叹了口气,说:“因为你是妈妈的孩子。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孩子。”

李建国拉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趴在我背上睡觉的小男孩。

从那天起,李建国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主动跟单位请了长假,说要好好养病,顺便陪陪我。他每天都跟我聊天,聊小时候的事,聊他这些年的经历。他跟我说了很多心里话,包括他为什么会对周敏言听计从,为什么会疏远我。

他说,周敏的家庭条件比他好,他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所以总是小心翼翼地讨好她。周敏不喜欢我,他也不敢反驳,怕失去她。

他说,其实他心里一直都很愧疚,但越是愧疚,就越不敢面对我。他怕看到我失望的眼神,怕听到别人说他忘恩负义。

他说,出事那天,他本来是想回老家看我的。周敏不同意,两人在车上吵了起来,结果就出了车祸。

听完这些话,我心里五味杂陈。我不知道该怪他还是该原谅他,但我知道,他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第十六章 新的开始

李建国出院后,搬到了我住的地方。

他说要好好补偿我,要尽到一个儿子的责任。

每天早上,他都会早起给我做早饭。虽然手艺不怎么样,但那份心意让我很感动。

他还主动承担了家里的家务,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什么都干。

小军看到哥哥的变化,也很欣慰。兄弟俩的关系比以前好了很多,经常在一起聊天说笑。

有一天晚上,李建国突然跪在我面前,说:“妈,我想叫你一声妈妈,可以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你不是一直都叫我妈妈吗?”

“不一样,”李建国说,“以前我叫你妈妈,是因为你让我叫。现在我发自内心地想叫你妈妈。你虽然不是生我的母亲,但你比我的亲生母亲做得更多。你就是我的妈妈。”

我扶起他,说:“好,妈妈接受你的道歉。从今以后,咱们母子好好过日子。”

李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觉得这些年受的苦,都值了。

后来,李建国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他变得更加努力,也更加懂得感恩。每个月发了工资,他都会第一时间给我转一部分钱过来,说是给我的养老钱。

我不要,他非要给。他说:“妈,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养我小,我养你老。”

我拗不过他,只好收下了。

现在,我的身体已经基本康复了。每天在家种种花,养养草,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李建国和小军都很孝顺,隔三差五就回来看我。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其乐融融。

有时候我会想起刘翠花,想起当年对她的承诺。我想告诉她,我没有辜负她的托付,建国长大了,懂事了,成了一个有用的人。

我想告诉她,虽然中间有过波折,但最终,我们还是成为了一家人。

尾声

前几天,李建国带着女朋友来看我。

女孩叫小杨,是个小学老师,温柔善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李建国拉着小杨的手,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妈,这是小杨,我女朋友。我们打算明年结婚。”

我笑着点了点头,说:“好,好。只要你们幸福就好。”

小杨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然后递给我一个礼盒,说是送给我的礼物。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手工织的,针脚很细密。

小杨说:“阿姨,这是我亲手织的,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我摸着柔软的围巾,眼眶有些湿润。我说:“喜欢,很喜欢。你有心了。”

李建国在旁边笑着说:“妈,小杨知道你喜欢吃红烧肉,特意去学了怎么做。改天让她做给你尝尝。”

我连连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我突然觉得很幸福。

人生就像一条河,有激流,有险滩,但只要心中有爱,总能抵达温暖的彼岸。

我知道,未来的日子里,我们一家人会越来越好。

因为我坚信,善良的人,终究会被世界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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