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湘潭与湘乡交界处,有一片群山环抱的狭长谷地。传说五千年前,舜帝南巡至此,命人演奏“韶乐”,乐声悠扬,竟引来凤凰翩翩起舞。于是,山便有了名字——韶山。山下的韶山冲,田垄交错,屋舍俨然,少年毛泽东就生长在这里。
韶山冲不大,四周青山如屏,把外面的世界隔得很远。但对一个心思活泛的少年来说,山再高,也挡不住心里生出的念头。多年以后,当他真正走出这片山谷时,留下的那首改写的诗,成了他一生远行的起点。
▶严父与慈母
毛泽东的父亲毛顺生,是韶山冲里一个精明强干的农民。他勤扒苦做,又善于经营,家里的日子渐渐殷实起来。他期望儿子将来能像自己一样,生财有道,撑起门面。因此,他对儿子的管教格外严厉,一旦发现不合自己心意,便常用高压手段。
少年毛泽东却偏偏不是个温顺听话的孩子。他跟着长工学做农活,犁、耙、栽、割,样样在行,常常跟长工争着抢重活干。山里农家子弟吃苦耐劳、勤快朴实的本色,在他身上扎了根。但他对父亲的专横并不服气。
一九〇六年冬至,毛顺生设酒席宴请生意场上的朋友,吩咐十三岁的毛泽东帮着招待客人。毛泽东不愿意做这些应酬,父亲火了,骂他懒而无用,为子不孝。毛泽东当着客人的面反驳:“父慈子孝”,只有“父慈”才能“子孝”。父亲更生气,举手要打。他拔腿跑到家门前一口池塘边,声称父亲再逼,就跳下水去。母亲赶来劝解,一场风波才算平息。这件事让他悟出一个直观而深刻的道理:在压力面前如果温顺示弱,反会遭受更多打骂;只有坚决反抗,才能保护自己。
这股倔强,后来在抗婚上表现得更加彻底。十四岁那年,父亲给他包办娶了一个十八岁的媳妇罗氏,实际上是想为家里添个劳力。毛泽东始终不承认这桩婚事,从未与罗氏同居。父亲拿他没办法,只能在毛氏家谱里,把“毛罗氏”写在他的名下。
与父亲的严厉不同,母亲文素勤给了他另一面的滋养。文素勤待人纯朴善良,极富同情心。灾荒年月,她常背着丈夫,把米送给讨荒的人。她虔诚地烧香拜佛,把“积德行善”“因果报应”一类的信念讲给孩子听。母亲的言传身教,使毛泽东从小同情贫弱,乐于助人。
有一回,附近一个毛姓农民把猪卖给毛顺生,收过定金。过了几天,父亲派毛泽东去赶猪,猪价已经涨了。那农民唉声叹气,说自己运气不好,少几块钱对富人不打紧,对穷人家里却是个大空缺。毛泽东听后,竟自作主张,把这桩买卖退掉了。
还有一次,父亲要买进堂弟毛菊生赖以活命的七亩田产。毛泽东和母亲都觉得应该设法周济毛菊生渡过难关,不应该乘人之危买他的田。毛顺生却认为用钱买田天经地义。母子俩的劝说没有效果,可这件事给毛泽东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建国后,他多次对毛菊生的儿子说:旧社会那种私有制,使兄弟间也不顾情义。
严父教会他反抗,这是后来革命的开端;慈母教会他同情,这是他悲悯世人的基石。这两种看似矛盾的性格,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成了他后来走向广阔天地的底色。
▶“六年孔夫子”与“闲书”里的疑问
毛泽东八岁入私塾读书。从八岁到十六岁,中间曾停学两年在家务农,其余时间,他先后在韶山一带的南岸、关公桥、桥头湾、钟家湾、井湾里、乌龟井、东茅塘等多处私塾就读。六处私塾,先生不同,规矩却大致一样:认字、背诵、习字、对对子。上学路上要翻过田埂、穿过塘基,他早晚还要放牛拾粪,农忙时下田收割。毛泽东后来把自己的这段私塾生活概括为“六年孔夫子”。
父亲供他念书,本没有多大雄心,无非是想让他略识几个字,将来便于记账、打官司。毛泽东从《三字经》《百家姓》开始,接着读“四书”“五经”。他不喜欢这些枯燥难懂的经书,但凭着过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仍然学得很好。《诗经》《论语》《左传》里的句子,他烂熟于心,成年后常能自然运用。
真正让他着迷的,是塾师眼中的“闲书”——《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精忠岳传》《隋唐演义》。在学校,老师不让读,他就用课本挡着偷看;在家里,父亲不让读,他就用布把窗户遮住,不让灯光透出去。他读得津津有味,还把书里的故事讲给小伙伴和村里的老人听。
这些旧小说给他打开了一个刀光剑影、英雄辈出的世界。但有一天,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小说里,为什么从来没有种田的农民做主人公?里面全是武将、文官、书生。他纳闷了很久,后来才慢慢明白,因为这些主人公不必种田,土地归他们所有和控制,他们让农民替他们耕种。于是,梁山泊好汉成了他心中的英雄。那些被逼上梁山的人,正是冲着这种不平等去的。
这个疑问,其实已经超出了普通少年对故事的喜爱。它像一颗种子,让一个农家子弟开始用另一种眼光打量世界。
▶山外的震动
书本里的疑问,很快在现实中找到了回应。
一九一〇年四月,长沙发生饥民暴动。那年荒年粮价飞涨,有人全家投塘自尽。饥民们涌到巡抚衙门请愿,反而遭到枪击,当场被打死十四人,打伤的更多。忍无可忍之下,饥民放火烧了巡抚衙门,捣毁了外国洋行、轮船公司、税关。清政府派兵镇压,暴动者的鲜血染红了浏阳门外的识字岭,被杀者的头颅高高挂在南门外示众。
几个卖兰花豆的湘乡小贩逃出长沙,把这个消息带到了韶山。人们愤激地议论了好几天,时间一长,许多人都淡忘了。毛泽东却久久不能平静。他觉得,那些参加暴动的人都是善良的老百姓,只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起来造反,结果却无辜被杀。几十年后,他回忆说,这件事“影响了我的一生”。
第二年春天,青黄不接,韶山一带也闹起粮荒。饥民们组织起来“吃大户”,劫走了毛顺生准备运往县城粜出的一批大米。父亲气得要命,毛泽东并不同情父亲,可又觉得村民们的方法也不对。他心里那杆秤,既不是简单地站在父亲一边,也不是完全认同饥民的做法。这种复杂的感受,正是他少年时代开始思考中国社会的一个缩影。
就在这时候,一个叫李漱清的维新派教师从外地回到韶山。他带回了外面的见闻,讲维新变法的故事。毛泽东很钦佩他,常去听讲。从他那里,少年毛泽东知道了许多山外发生的大事。接着,他读到一本十几年前出版的《盛世危言》,作者郑观应在书里讲,中国要改良,社会要变。毛泽东非常喜欢这本书。山外的风,终于吹进了韶山冲。
中国不能守着老样子不变了。他也不想再守着老样子不变了。
▶走出乡关
毛泽东十七岁了。他的足迹所及,还只限于韶山冲和外婆家所在的唐家圫。父亲原本打算送他到湘潭县城的一家米店当学徒,学一门生意,将来也好养家。可毛泽东到外面继续求学的愿望更迫切。
恰好这时,表哥文詠昌告诉他,离韶山五十里的湘乡县立东山小学堂,正在讲授新学。毛泽东一听就动了心。他先后请八舅文玉清、堂叔毛麓钟和表哥王季范去劝说父亲。毛顺生思前想后,觉得儿子进洋学堂也许不是坏事,说不定将来还能更有出息,便同意了。
一九一〇年秋天,毛泽东离开韶山。这是他人生历程中的第一个转折。临行前,他改写了一首诗,夹在父亲每天必看的账簿里:
七绝・改西乡隆盛诗赠父亲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这首诗,成了他留给故乡的告别辞,也成了他少年大志最鲜明的写照。
前两句,是少年立下的誓言:离家不是逃,而是为了学;不学出个样子,绝不回头。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憋了许多年的一口气。韶山冲太小,四书五经太旧,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找到一条真正能改变中国、改变农民命运的路。
后两句,更见气魄。古人说“埋骨桑梓”,讲的是落叶归根,故乡是最后的归宿。毛泽东却说,何必一定要埋骨故乡?人生在世,处处青山可作归宿。这是何等的胸襟和决绝。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已经不再把自己拴在韶山冲这一方水土上。他的心里,装的是更远、更大的天地。
“学不成名誓不还”,不是要争个人的功名,而是要学出一身本事,将来做一番事业。这首诗里,有倔强,有抱负,也有一种“不复回头”的决然。
参考资料:《毛泽东传》、《西行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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