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冬,台湾新竹井上温泉,张学良和赵一荻被安置进一处偏僻的日式木屋,几件行李、几本书,便成了他们多年生活的全部底色。
后来流传出来的那批“彩色照片”,并不是当年直接拍摄的彩色胶片,绝大多数黑白原片经过后期着色。颜色未必完全还原现场,却把人物的衣着、院落和山间环境呈现得更直观。真正值得看的,不是色彩本身,而是照片里那些不经意的生活细节。
赵一荻35岁那年,常穿白衬衣、格子裙,头戴斗笠。她站在院子里,神情安静,衣着也很朴素,但举止并不潦草。被限制行动,并不等于要把日子过成一团乱麻。她仍然梳头、整理衣物,偶尔涂些指甲油,这些细节在当时并非讲究,倒更像是在守住生活的秩序。
张学良拍她的时候,常常不追求大场面。藤椅、窗边、梳妆台,都是取景之处。赵一荻则喜欢拍张学良干活:翻土、种菜、喂鸡,甚至在院子里收拾杂物。一个擅长捕捉静态,一个偏爱记录动作,两人像是彼此唯一的摄影师。
照片中还有一个常出现的身影,那就是刘乙光。他负责看管张学良,陪同散步、打网球和日常出行。表面上是照料,实质上却带有严密监视的性质。有一张四人打网球的照片里,刘乙光手握球拍,身体摆出击球姿势,目光却没有完全离开张学良。
这种距离很微妙。
网球场看似开阔,活动也像普通家庭的消遣,可看守人员始终在场,说明两人的自由从未真正恢复。照片把这种矛盾保留下来:有球网,有笑意,也有无法摆脱的注视。
井上温泉的生活条件并不好。木屋冬冷夏闷,雨季道路泥泞,物资运送也不稳定。停电、漏雨、交通中断,都是常事。张学良和赵一荻只得在院中种菜、养鸡,鸡蛋在那个物资匮乏的环境里,算得上难得的补充。
有人问:“这样的日子,怎么熬?”
赵一荻没有留下类似豪言壮语。她做的只是缝补衣物、照料饮食,陪张学良读书散步。张学良也会整理菜地,打理院落。大事无从选择,小事总还能自己做主,这或许正是他们维持精神状态的办法。
张学良的处境,根源在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事变后,他被长期扣留,个人命运从此与复杂的政治局势纠缠在一起。早期陪伴他的主要是原配于凤至。后来于凤至赴美国治疗乳腺癌,赵一荻才承担起照料张学良的责任。
赵一荻并非一开始就拥有“张夫人”的身份。她出身天津名门,早年与张学良相识,长期以秘书和伴侣身份陪在身边。两人共同生活多年,却迟迟没有正式婚姻名分。1964年,在宋美龄等人的见证下,他们举行了小型婚礼,张学良63岁,赵一荻52岁,持续多年的关系终于获得公开确认。
这场婚礼没有铺张排场,却改变了两人的身份处境。此前的几十年里,他们面对的不只是生活艰苦,还有外界目光和现实限制。那张结婚证,意义不在仪式,而在于把一段长期被遮蔽的关系放到了明面上。
宋美龄对张学良后半生也有重要影响。张学良曾多次表达对她的感激,认为自己能够活下来,与宋美龄的斡旋和蒋介石的最终决定有关。1956年,张学良曾按要求撰写反省材料,这件事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压力。材料后来以不同名称流传,也使他对相关文字整理颇为介意。
幽禁岁月持续多年,身体也逐渐被拖垮。张学良晚年视力严重下降,听力同样受损;赵一荻曾接受肺部手术,说话和行动都变得吃力。两人相互照料,能一起坐在院中晒太阳,便已经是难得的安稳。
这些照片能够保存下来,与张学良家属后来的整理和推动有关。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张学良侄女张闾蘅得知这批私人影像的存在,随后着手联络相关人员、整理资料,前后耗费多年。1990年代,《张学良赵一荻私人相册——温泉幽禁岁月》出版,尘封多年的生活片段才逐渐为外界所知。
照片没有替他们解释西安事变,也没有回答历史争议。它们只是记录了两个人怎样在受限环境中吃饭、劳动、读书和相互陪伴。1993年,张学良与赵一荻定居美国夏威夷。赵一荻于2000年去世,张学良于2001年10月14日在檀香山去世,享年100岁。那些留在相册里的院落、菜地和旧木屋,成为他们漫长幽禁生活中少数可以被看见的证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