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90年代的某一天,在台北参加完文学交流活动的曹文轩取道香港,返回北京。在香港街头,曹文轩偶然看到一块路牌,上面写着:油麻地。
一瞬间,豁然开朗。彼时,曹文轩正在物色一个地名,用作自己笔下故事共同的发生地。从这个堡到那个村,从这个淀到那个墟,他想了一大堆,没有一个满意的。意外遇见的“油麻地”却一下子击中了他。曹文轩觉得,这是天意,“我仿佛听到这三个字在对我说话,说我们一直在这里等你,今天你终于出现了”。
于是,从《红瓦》到《草房子》再到《青铜葵花》,油麻地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曹文轩的文字里。而油麻地的那些人和事,也让曹文轩为人所知,逐渐成为国内最知名的儿童文学作家之一。2016年,曹文轩获颁世界儿童文学领域最高奖——国际安徒生奖,成为首位获此奖项的中国作家。
转眼10年过去了,曹文轩的文学创作早已“走出油麻地”,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不过,恰如曹文轩在《草房子》的扉页上所写的:“一个人永远也走不出他的童年。”对曹文轩而言,“童年”不只是油麻地的草房子,更关乎一个人最初如何理解世界、如何感受美与悲悯。这些东西一旦种下,便不会因时代的流转而改变。
在水边,建造一所文字屋
8月22日,曹文轩回到江苏盐城,出席当天开幕的“我心中的文学童话”——2026草房子国际儿童文学交流活动。
交流活动在盐城草房子乐园举行。这个于2021年正式开业的儿童文学主题研学乐园,以曹文轩的代表作《草房子》命名并作为文化背景,其所在地正是曹文轩的故乡——盐都区学富镇中兴街道周伙村,这里便是曹文轩笔下油麻地的原型。
曹文轩出生于1954年,20岁之前,他一直生活在这个河道密布、水网纵横的苏北水乡。开门见水,满眼是水,每逢雨季,更是一片白水茫茫。潮湿,是曹文轩对故乡的第一印象,“小时候一年到头,几乎就没穿过一天干爽的衣服”。
生活在水乡以外的人,恐怕很难想象此地的潮湿程度。曹文轩回忆,他曾仔细观察过家里所有的木质家具,发现但凡木板接缝处,无一例外都长了厚厚的黑色霉斑。令曹文轩至今难忘的,则是一双放在床底下的布鞋。某日,他心血来潮将那双长久未穿的鞋翻找出来,鞋子里大大小小的蘑菇让他当场惊掉了下巴。
在曹文轩看来,无处不在的水汽和连绵不绝的雨水造就了家乡人既保守又随遇而安的性格。提起记忆中的家乡,他总是会想起这样一个场景:淅淅沥沥的雨天,表情颓丧的邻居在家门口放下一个板凳,一屁股坐下,看着门外的雨水出神,一坐就是老半天。
“此时此刻,他能干什么呢?洗衣服吗?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洗完之后怎么晾干呢?打扫门口的土路吗?等到雨停了,踩下去还不是满脚泥?”曹文轩苦笑着说,“你说他能干什么呢?他什么都干不了。盐城的雨,下得人都没了脾气。”
1974年,曹文轩被北京大学录取,自此离开了潮湿的家乡,长期在北京工作、生活。曹文轩坦言,他其实更喜欢也更适应北方干燥、爽冽的天气。但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又觉得自己的性格底色和审美趣味终究还是由家乡的水塑造的。
曹文轩认为水是流动的、干净的、神秘的,同时又最易被塑造、最具渗透力。家乡的水带给了他太多太多人生的启迪,也给了他太多太多创作的素材。水乡生活的点点滴滴,此后都成了他笔下的故事。家乡的水一直是曹文轩创作的一大母题,就连写作时,曹文轩也时常会想到水。他说,文字就是水,而小说则是河,这种文字肆意流淌的感觉令他觉得无比惬意。
“水到底带给了我什么?有时候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相信,我一路走来,必定是和水有关的。”曹文轩说。
2016年4月,曹文轩获得国际安徒生奖。该奖项一生只能获得一次,一旦获得便终生享有荣誉。在新西兰举行的颁奖礼上,曹文轩在获奖感言中将文学写作比作“造屋”:“文学作品就是心灵的屋子,能为人们提供一个可以安顿心灵的地方。与此同时,在文学这个屋子里,每个人都能实现向往的自由。因为这个屋子是属于我的,我可以在这个地方自由地放飞我的思想。从这个意义上讲,如果你想得到自由,那么写作可以满足你。”
10年后,面对记者,曹文轩简单地进行了补充:“我所建造的,就是一所在水边的文字屋。”
走出油麻地,重返油麻地
从油麻地出发的曹文轩早已走出了油麻地。
“我在盐城生活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20年,而在盐城之外的地方,我已经生活了50多年。”曹文轩说,“事实上,即便是威廉·福克纳,他的创作其实也并不仅仅局限于那个‘邮票般大小的故乡’。”
跳脱出童年在家乡的生活经历,曹文轩开始书写自己文学创作生涯的“出油麻地记”。2016年出版的《蜻蜓眼》,便是他“走出油麻地”后的代表性作品。这部小说以上世纪30年代为起点,前后横跨数十年时间,在上海、法国马赛、四川宜宾三座城市间展开,讲述中法结合一家三代人的生活故事,围绕“蜻蜓眼”琉璃珠这一家族情感象征展开叙事。
曹文轩告诉记者,《蜻蜓眼》的创作源自一次偶遇。那一年,他在河南洛阳讲课,发现当地随行接待的人员中有一位女士长着一张西洋面孔。一打听,她的奶奶竟是法国人。曹文轩顿时来了兴趣,详细打听起对方的身世。此后,曹文轩始终与这位中法混血的女士保持联系,一段波澜壮阔的家族史由是浮出水面。
“这绝不是一个会发生在油麻地的故事。但是这个故事实在是太精彩了,我不能为了油麻地就无视它。”花费数年时间,曹文轩最终完成了《蜻蜓眼》。
今年7月,曹文轩的新作《发生在午夜的追尾》首发。这一次,故事的舞台又来到了当代都市。和《蜻蜓眼》一样,《发生在午夜的追尾》的创作灵感同样是偶然所得,“我很喜欢江西卫视的《传奇故事》节目。那天,节目里刚巧讲了一个特别精彩的故事,我就把这个故事存在了脑子里”。
经过曹文轩的发挥和改写,《发生在午夜的追尾》最终呈现了一个关于少年直面骤变的故事:一场深夜突如其来的追尾事故,将两个素昧平生的家庭卷入旋涡,两个少年在磨难中从对峙走向理解,两个家庭在赔偿与诉讼的纠缠中渐行渐近,最终彼此扶持、重建生活,携手奔赴草原寻觅新的希望。
曹文轩说,《发生在午夜的追尾》是一个独特的故事。他始终认为,对于文学创作,“独特”二字至关重要,应该被每一个作家时刻记挂在心头,甚至堪称作家存在的理由。比如,苏北水乡的童年经历是独特的,于是有了《草房子》和《青铜葵花》;中法结合家庭的家族史是独特的,于是有了《蜻蜓眼》。至于那个作为小说原型,被曹文轩“存在了脑子里”的故事,自然也是独特的,用他的话说,这样的故事“全世界可能都不会有第二个”。
当然,在油麻地,依旧有独特的故事暂未被讲述。因此,曹文轩也会适时地“重返油麻地”。
2022年出版的长篇小说《石榴船》,又回到了曹文轩熟悉的苏北水乡。这部作品描写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江苏北部地区一所水上学校的故事——苏北水域的船民以船为家,孩子们无法接受正规教育。为此,县里派来一位老师在船队中的石榴船上建起“水上小学”,教导孩子们识字读书。
油麻地无疑是曹文轩的“舒适区”,《石榴船》的故事原型他同样“存”了很多年。他的一位中学同学就曾是跟随船队的老师,关于“水上小学”的故事,他早就有所耳闻。不过,曹文轩并未急于动笔,因为他首先要确认这个故事是否“独特”——事实证明,这个故事的确独特。设在船上的学校,只可能出现在水乡。这,是一个油麻地特有的故事。
独特的故事并非存在于某个特定的地方,而是存在于生活中。一如当年在香港“邂逅”油麻地,曹文轩觉得自己的许多创作灵感也来自机缘巧合下的种种“邂逅”,而“邂逅”来自生活。至于何谓“生活”,曹文轩有自己的定义——生机勃勃地,活着。
“生活”着的曹文轩这样总结自己当下的创作状态:“我就在油麻地和无边无际的世界之间穿梭,今天回到油麻地,过两天或许就又要走了。对我来说,油麻地已经不再是世界的全部,但是时不时我依旧还是会回到这里。”
“重要的是生活。”曹文轩说。
文学,不在进化论之中
多年前,曹文轩曾提出“儿童文学作家是未来民族性格的塑造者”的观点。后来,他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想法“格局小了”,于是对这个观点进行了修正,提出文学的使命在于“为人类提供良好的人性基础”。
曹文轩认为,终归有一些东西是恒久不变的——比如文学的本质。如果说“油麻地”是曹文轩文学世界的空间坐标,那么“人性”就是他的精神坐标。
“文学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它的标准就已经定下了。”曹文轩说,在世间万物都在急速演进的当下,唯有文学似乎不在进化论的范畴中,“如果文学也在进化,那么今天的剧作家理应拿出远比莎士比亚更伟大的作品。正因为文学不在进化论之中,它才始终保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因为,文学的世界里不是仅有一座不断向上生长的高峰,而是一座又一座同样高耸的高峰,平等地矗立在不同的时空里。”
曹文轩坚持认为,文学有它的“基本面”:道义、悲悯、情怀、审美价值,这些维度是不会变化的。与此同时,纵使过去了千百年,在形式上,人物刻画、故事描写、情感冲击、智慧碰撞,文学也依旧“还是这一套”。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即使不通俄语,依然能够通过译本感受到托尔斯泰作品的妙处。
“因为即便经过翻译的折损,《战争与和平》的四大家族永远都在那里,宏大的战争场面永远都在那里,对人性的刻画也永远都在那里。”曹文轩说。
“人性中那些最基本的东西,喜怒哀乐、爱与悲悯、尊严与渴望,这些从未改变。”曹文轩举了个例子,“试想这样一个场景:一个小男孩,独自坐在一块墓碑前。这一句话无论翻译成何种语言,只要在脑海中想象出这个画面,它带给人类的感受都是共通的。”
然而,在一些人看来,作为儿童文学作家,曹文轩在字里行间写的“人性”对于孩子们或许并不“适口”,甚至有过分沉溺于描写苦难之嫌。曹文轩对此并不认同,他曾说,一部文学史,85%都是悲剧性的,儿童文学也不例外。
“整天把快乐挂在嘴边,孩子们就真的能快乐起来了吗?”曹文轩反问,随后又补了一句,“不要去回避苦难,苦难是回避不了的。”曹文轩认为,儿童文学没有任何特殊性。它与一般意义上的文学所具有的元素和品质是完全一致的。如果只有“儿童”没有“文学”,这样的儿童文学只会停滞于读者的童年,是根本无法跟随这个读者一路前行的。
也有人质疑他为何不用更多笔墨描写现代。有一次,曹文轩去小学开讲座,一个孩子问他:“你的作品都写你的过去,为什么不写我们的现在呢?”曹文轩反问孩子:“难道你和我,作为人有什么不同吗?人在本性上有什么改变吗?我和你唯一的区别,只不过我吃的是白萝卜饭、炸酱面,而你吃的是麦当劳、肯德基罢了。”
或许正是基于这样的认知,曹文轩才会在作品里将生活的激烈变故、人生的巨大挑战毫无修饰地呈现在小读者的面前。
曹文轩说自己无意说教,坚持写作,只是因为他天然有一种给人讲故事的冲动。他觉得,小读者们通过阅读他所写就的故事,自然而然就能够体察与感受到那些人性中美好的品质,比如坚强、勇敢,以及如何去爱。因为,他始终相信,不在进化论中的文学,最终指向的是共通的人性。
原标题:《走出“油麻地”的曹文轩说,文学不在进化论范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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