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晚,一家子围桌吃饺子。
大儿媳魏思琪夹了一只虾仁馅的,放进我碗里,笑着开口:“妈,那套学区房的事,我跟正诚商量过了。小叔子结婚不急,孩子上学可等不了,要不……先紧着我们用?”
满桌的筷子声一下子停了。小儿子低着头没说话。
我没接那筷子饺子,只说了一句:“先吃饭。”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年轻时摆摊穿的那件旧棉袄,揣上四本房产证,去了中介。接待的小姑娘笑脸盈盈问我看什么房。我说:“卖房。”
01
那四套房,是我一分一厘挣出来的。
年轻时我在夜市摆摊,卖袜子,卖手套,卖小孩的棉衣。
冬天手上全是冻疮,指头肿得像胡萝卜,数钱的时候弯不过来。
那时候江涛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工资几十块钱,养活一家人紧巴巴。
我不管刮风下雨,推着那辆三轮车,天天出摊。
后来攒够了钱,先在老城区买了一套小的,又过了几年,换了一套大的。
再后来,我盘下摊位做批发,生意好了,又买了两套。
买最后那套房的时候,我已经五十出头了。别人劝我别那么拼,我说我不是拼,我是给两个儿子攒个底。
一碗水端平,这是我的规矩。
大儿子苏正诚结婚那年,我过户了一套给他。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地段还行。
那时候魏思琪还笑着说妈你真好。
大儿子也憨憨地笑,说妈你放心,以后我跟思琪好好孝敬你。
转眼六年过去,孙子苏一鸣都上幼儿园大班了。小儿子苏正浩也谈了对象,姑娘我见过,文文静静的,在超市做收银。两个人准备明年开春办事。
我寻思着,该给正浩张罗房子了。
三套房摆在那里,我盘算着怎么分。
正浩老实,不争不抢,我当娘的不能再亏着他。
正对着菜市场的那套小两居,离他上班地方近。
正对小学的那套学区房,我原本是想留着给一鸣读书用的,可手心手背都是肉,正浩要是结了婚生了孩子,不也得上学?
想来想去,我打算把学区房给正浩。另外两套,一套留着我和江涛住,一套还能收点租金。等以后孙子上学了,真要用钱,再想办法。
冬至那天,我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喊他们一家三口回来吃饭。
正浩也回来了,帮着剥蒜,摆碗筷,话不多。
魏思琪进门的时候手里提了一兜橘子,笑着说:“妈,正诚说你最近血压有点高,我给你买了点橘子,维C多。”
我说好,接过橘子放在茶几上。
一桌子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我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斟酌着开口:“正浩的对象定了,年底两家人见个面。我寻思着,把菜市场那边那套房子过户给他,当婚房。”
正浩愣了一下,说:“妈,不急。”
我说:“怎么不急,都二十八了。”
正诚在旁边说:“妈,你定就行,我没意见。”
魏思琪没接话,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慢条斯理地嚼。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盘饺子,忽然放下筷子,笑盈盈地说:“妈,你说的菜市场那套……是不是正对小学的那套学区房?”
我的心沉了一下。我说:“是那套。”
魏思琪的眉毛挑了挑,又笑了:“妈,那套房可紧俏了。一鸣明年就要上小学了,我跟正诚正愁着划片的事呢。那片区的那个小学,听说教学质量特别好。”
我说:“一鸣的事,我记着呢。不是还有别的路子。”
魏思琪接着我的话往下说:“别的路子哪有学区房稳当?妈,你看这样行不行,那套房先紧着一鸣上学用,等孩子入完学再说。正浩的事,不还有两套吗?”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还是笑着的,但笑里头有别的意思。
正浩在旁边扒着蒜,嘿了一声:“没事妈,嫂子说得对,孩子上学要紧。我那事不急。”
我看着正浩低着头的脑袋,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那顿饺子,我吃了五个,剩下的全剩在盘子里。
江涛在旁边打圆场,说吃饭吃饭,大过节的扯这些干啥。
饭后,他们一家三口走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正浩过来说要帮我刷碗。我把他推出去,说不用,你回去歇着。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妈,那房子……你别跟嫂子争了。我再攒两年钱,自己想办法。”
我那晚坐在阳台上,坐到半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疼。
我回屋,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打开,四本房产证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我一本一本摸过去,封皮凉凉的,有些旧了。
第一本的边角有些毛了,那是买第一套房的时候,办证的人多,在窗口挤来挤去蹭坏的。
我翻来覆去看到大半夜,然后合上铁盒,把它关回柜子里。
第二天一早,江涛还没醒,我穿上那件旧棉袄,揣着铁盒里的四本证,出了门。
02
那天我去了趟中介,把事情办了。
接待我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我说留,我把手机号码写在纸条上递过去。
她又问我房子挂牌价想定多少,我说你看着来,合理就行。
小姑娘有点懵,大概没见过像我这样不上心的房东。
我说:“妹子,这房子我住了半辈子,什么时候该卖,我比谁都清楚。”
回到家,江涛已经醒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问我一大早去哪了,我说去菜市场转了一圈。他没多问。
接下来几天,魏思琪来得格外勤。
今天炖了排骨汤,明天包了荠菜饺子,后天又拎着一兜猕猴桃上门。
一进门就抢着拖地,擦桌子,把我放在阳台上的花一盆一盆端去晒。
江涛看在眼里,吃完饭跟我嘀咕:“思琪这孩子,最近挺懂事的。”
我没接话。
魏思琪来做我家务的时候,嘴也不闲着:“妈,正诚升组长了,以后工资能多几百。我跟你说,他这人笨是笨了点,但肯干,领导喜欢。”
我说好。她又说:“妈,一鸣那孩子,昨天画画还画了你呢。说奶奶最好看。”
我听了,不知怎么的。想到孙子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看着她说:“思琪,孩子上学的事,我再想想办法,行不行?”
魏思琪脸上笑容停了半秒,很快又笑开了:“妈,我不是催你。你慢慢考虑,不急。这不还有大半年才报名嘛。”
她后半句话没说透,但我听出来了。她那意思是,这事儿没什么可商量的了。
隔天,魏思琪的娘家妈来了。
她妈姓马,快七十了,乡下人,腰腿不好。魏思琪提前一天打电话来,说妈想你了,非要来住几天。我说来吧,我收拾了客房。
马老太太来了之后,天天在客厅坐着,看电视,嗑瓜子,脚边放一个痰盂。
她嗓门大,说话跟吵架似的:“玉珍啊,你这房子真好,亮堂。比我们乡下那个土窝窝强多了。”
我笑了笑:“你要是喜欢,多住几天。”
她叹了口气:“住几天中,住久了就不中喽。”
我说:“咋就不能住久?”她压低声音,像说悄悄话似的:“我那破房子,前年就卖了。钱给了思琪她两口子,说是要做生意周转,到现在没还上。我要是跟你们挤着住,那就是不识趣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面上没露声色,随口问了一句:“卖了多少钱?”
马老太太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八万,说是拿去买了个铺面,后来生意不好转手了,亏了大半。剩下的,我也没细问。到底还欠不欠别人的,我也说不清楚。”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八万块,不是小数目。
这些事,我从没听魏思琪提过半个字。
我表面上继续扯着家常,但心里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
魏思琪要这套房,不是给孩子上学那么简单。
她亲妈的房子卖了,钱赔了,人要落脚。
她是想把学区房拿下来,给她亲妈住。孩子上学,只是个说得出口的由头。
03
马老太太住了五天。五天里,魏思琪每天都来,来了就坐,坐了就聊房子。
头一天她跟我聊菜价,第二天聊养生,第三天就开始把话题往正事上带。
她端着一碗银耳羹递给我,在我对面坐下,斟酌着说:“妈,我跟正诚合计了一下。你看这样行不行,那套学区房,先让我们一家三口住进去。一是为了孩子上学,二来……我妈呢,她年纪大了,想去城里住,租房子不划算。”
我没喝那碗银耳羹,端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正浩呢?”
“正浩那房子,要不先从另外两套里挑一套?”魏思琪的语气又软又热络,“反正都是你名下的,给他哪套都一样。”
我把银耳羹放到茶几上:“正浩对象在菜市场那边上班,那房子离她单位近。”
“这也没什么呀,换个工作不就行了?”魏思琪不以为然,“她一个小姑娘家,超市收银员,上哪儿干不是干?”
我看着她那张清秀的脸,指甲掐着掌心,忍住了。
“思琪,那套房我先说的给正浩。当妈的说出去的话,得兑了现。”
魏思琪脸上的笑终于淡下去了。她把碗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那行,妈你考虑考虑,我先回去了。”
她走了之后,江涛从屋里出来,坐在我对面。
他沉默了半天,说:“玉珍,要不……就把那套学区房先给思琪他们?”
我猛地抬头看他。
江涛躲开我的眼神,看着窗外:“我不是偏心。一鸣明年就要上学了,学区房有跟没有,差别大了去了。正浩还年轻,等两年,攒攒钱再买也行。”
“正浩今年二十八了,已经拖了几年了。他对象一家子都在那边住,离得近,好照应。”我顿了顿,“再说,我答应了他的事。”
“正浩那孩子厚道,他不会计较这些的。”江涛搓着手。
他这句话说出来,我心里一阵发凉。正浩厚道,所以就该吃亏?正浩不计较,所以就该让着哥哥嫂子?
我没跟他吵,只是站起来,去阳台把那盆晒蔫的发财树搬到阴凉处。我背对着他,说:“房子是我的名字,谁住谁不住,我说了算。”
江涛坐在沙发上没再吭声。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又放下。
想了想,我拨了一个电话给我那在老家的表妹。
表妹的婆家和魏思琪娘家在一个村子,离得近。
我拐着弯问了几句。
第二天中午,表妹回了电话。中午的阳光落在厨房的台面上,我握着手机站在水池边,听着那头表妹的声音。
“姐,你问的是思琪她娘家的事吧?我跟你说,她妈那房子,两年前就卖了。听说那笔钱,是思琪拿了去填生意上的窟窿。她跟她弟合开过一个店,亏了,倒欠了一屁股债。后来思琪嫁到你们家,才消停些。她妈现在没房子住,在村里借住在她舅舅家。这事村里人都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嗒,嗒,嗒。
那天下午,我换上那件旧棉袄,揣着铁盒子出了门,再次走进那家中介。
小姑娘见到我就笑了:“阿姨,你来了?那套学区房有人约了明天复看,正好我跟你对一下时间。”
我坐了下来,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我的手顿了一下。一鸣的笑脸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我闭了闭眼,还是落下了笔。
回到家,江涛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兜菜。见我进门,他说:“明天炖排骨?”
我说:“行。”
他没看出什么。我转身进了屋,把铁盒子锁回柜子里。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到天上去。
日子还长着呢。我对自己说。
04
房子挂出去第三天,有人约了看房。
那天下午,阳光还好,就是风有点凉。
中介小姑娘带着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上了门。
女的看了客厅,看了卧室,又去看了厨房和卫生间,摸着窗台问我:“这房子隔音怎么样?”
我说:“你站这儿喊一声,隔壁邻居能听见。”
她笑了,男的也跟着笑。小姑娘在旁边说:“阿姨这房子保养得好,你们看这墙面,跟新的似的。”
我在旁边没怎么说话。
看着他们在屋里走来走去,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这套房我住了十多年,墙上的每一道印子都有自己的来头。
客厅那面墙,原来有一张全家福,全家福旁边有一道小孩划的白印子,是苏正诚小时候不懂事拿钥匙划的。
后来我拿涂料盖了,但隐隐约约还看得出来。
那对小夫妻走了之后,小姑娘跟我说:“阿姨,他们挺满意的,可能会出价。”
我说行。送走了中介,我关上门,靠在门板后面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傍晚,大儿子苏正诚的电话打过来了。他的语气吞吞吐吐的:“妈,那个……听说你把学区房挂了中介?”
“听谁说的?”
“思琪她妈说的。她今天去中介门口转,看到挂出来的牌子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电话那头苏正诚沉默了一会儿:“妈,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那你让一鸣咋办?”他的声音明显急了,“那片区的小学,离我家就两条街!你这不是把孙子往死路上逼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正诚,那套房,我答应过给正浩结婚用。”
“可那一鸣……”
“一鸣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再说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心有点出汗。窗外的天黑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楼下的水泥地上,映出几棵树的影子。
江涛端着手机从屋里出来了:“正诚给我打了大半天电话,你到底卖了?”
“挂了,还没签合同。”
“你别卖!”江涛急了,“好歹等一鸣上完学再说!”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我说:“江涛,要是正诚结婚的时候,有人跟你说先把那套房让给他弟弟用,你会怎么想?”
江涛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夜里,江涛背对着我睡,一夜没翻过身。
我猜他也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没提那事,端起碗喝粥,喝完了说:“今天菜市场有新鲜鲫鱼,我买两条回来。”
我说:“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那房子的事,你别问我了。我管不了。你自己拿主意吧。”
门关上了。我听他那句话,说不出心里是滋味还是不是滋味。至少,他没再拦我。
下午中介来电话,说那对小夫妻出价了。
价格比我预期低了两万,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我捏着电话犹豫了几秒,说:“让他们再加五千,加到了就签。”
傍晚,中介回话:对方同意。
放下电话,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看着窗外路灯亮了又灭。手机响了一声,是小儿子正浩发来的消息:“妈,吃饭了吗?”
我盯着那几个字,回了一个字:“好。”
05
签约那天早上,我换了一件干净外套,把四本房产证又检查了一遍。准备出门时,门铃响了。
打开门,魏思琪站在门口。
她没说话,直接走了进来,绕过我,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今天没笑,面色绷着,像压着一股火。
她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妈,那套房,你真的要卖?”
我说是。她猛地站起来:“妈!那房子卖了,一鸣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你孙子明年就要上小学了?”
“一鸣的事,我安排了。”
“安排了?你安排了什么?你能给他迁户口吗?你能给他找到比那片区更好的学校吗?”
她声音越来越大,我站在那里,没有接话。江涛从里屋出来,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接处,不敢插嘴。门外传来电梯开合的声音,中介的小姑娘到了。
我拎起包走向门口,魏思琪拦住我的去路。
“妈,你别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有急,还有一丝什么东西,我认不出来。我轻声说:“思琪,那套房,是你妈想要的吧。”
魏思琪脸白了,像是被人戳了什么。她愣了两三秒,声音拔高了:“我妈怎么了?我妈住哪儿跟房子有什么关系?我就是要那套房给一鸣上学!”
我不再说话,拿开她的手,出了门。
签约是在中介店里进行的。
我到的时侯,那对小夫妻已经坐在那儿了。
男的拘谨地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位子让我坐。
合同摊在桌面上,密密麻麻的字。
中介小姑娘一项一项念给我听,声音脆脆的:“阿姨,房子总价XXX万,定金X万,首付款过户当日付清……”
窗外马路上有车按喇叭,我恍惚了一瞬。我接过中介递来的笔,笔杆有点细,握在手里发滑。我正要在签名处落笔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魏思琪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她妈。马老太太看到我拿着笔,一下子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嫂子!你行行好!那房子你不能卖啊!”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如同聚光灯打在我背上。
马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我可是你亲家!你卖了那房子,我上哪儿住去?我这把老骨头,你就忍心看我睡大街?”
魏思琪站在门口没动,眼睛直直看着桌面上那张合同。中介小姑娘有些慌了,看向我:“阿姨,你看这……”
我握着笔,看着马老太太那张脸。她的手掐着我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生疼。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我放下笔,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本银行存折,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思琪,这个存折,是一鸣刚出生那年,我给他办的。每年存五千,过年加一笔,到现在六整年了,里面有三万八。你拿好。孩子上学的事,我一直记着。我不会对不起我孙子。”
魏思琪愣住了。她伸手拿过存折,翻开,手指停在账页上,没动。
“但是房子,该卖还是要卖。”
马老太太的声音哽住了。魏思琪站在原地,一声不吭,手里的存折翻来翻去,像要确认什么。
我重新拿起笔,在签名处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签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站起来。魏思琪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袖口,声音发颤:“妈,你非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我掰开她的手指,说:“思琪,人要脸,树要皮。房子是我的,我给谁,我说了算。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自己清楚。”
她松了手。我走出中介的门,马老太太的哭声还在身后,一声高过一声,像刀子刮在玻璃上。
站在路边,一阵风迎面吹来,灌进衣领里。我拉紧外套,深吸了一口气。
天挺蓝的。挂着云。
06
房子过户那天,我没去。
中介那边全权代办,我在家签了委托书。
中午,正浩回来了,进门先看了我一眼,然后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水池边喝完,碗也不洗,也不走。
我坐在沙发上,说:“正浩,有啥事你就说吧。”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妈,你卖了那个房子,是不是为了给我结婚用?”
“嗯。”
“那边……我对象家里知道了,不太高兴。”他顿了顿,“她妈说,你们家为了房子闹成这样,以后结了婚,怕日子不好过。”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说不出来话。正浩赶紧摆了摆手:“妈,你别多想。我想好了,婚礼推一推也不急,先把日子过稳了再说。”
我看着他那张晒黑的脸,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这孩子从小到大受了委屈都咽进肚子里,从来不对我说一个“不”字。
我说:“正浩,你别操心房子。妈给你准备着的。”
他低下头搓着手:“我对象那边……有点想退了。”
这一句话像一瓢冷水,从我的头顶浇到脚底。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正浩刚出门上班,我翻出存折和那张售房合同,拨通了亲家母的电话。
电话那头,亲家母的声音冷冷的:“喂?”
我握着手机,斟酌着措辞:“嫂子,房子的事,是个误会……”
“啥误会?”她打断了我,“你们家那点事,十里八乡都传遍了。嫂子抢小叔子的房,当婆婆的卖房跟媳妇翻脸,这叫啥人家?我们家闺女嫁过去,指不定受多少窝囊气。”
我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
中午,江涛回来了,见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我把亲家母的话说了。
江涛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我去找正诚谈谈。”
“谈什么?”
“让他管管自己媳妇。闹成这样,兄弟不像兄弟,家不像家。”
我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年轻的江涛。
他闷声闷气,不是个会吵架的人。
但他说这句话时,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下午,江涛出去了。
我在家又坐不住,走到阳台上,看到楼下中介的小姑娘带着人进进出出。
我心里清楚,那件事已经定了。
我回头看了看客厅里那面墙,正浩小时候的照片还挂在上面,旧得发了黄,照片上的小人还露着小豁牙,不知道愁是什么滋味。
傍晚江涛回来了。
他进门换鞋,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我端饭上桌,他没坐下,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说:“我跟正诚谈了。”
“他咋说?”
江涛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思琪那边他管不了。还说……那房子,他本来也想要,但既然我非要卖,他没办法。”
“他说的是‘我’?”我看着他的背影。
“嗯。他说‘妈非要卖’。”
我心里一阵发闷,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菜汤溅到手上,烫了一下。
晚饭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吃完饭,江涛收碗去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餐桌前没动,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把卖房的那笔钱分成了三份,一份转进正浩的卡里,一份存成一年的定期,另一份放在活期里,没动。
我看着手机银行余额数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关了屏幕。
江涛洗完碗出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摘了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落在我肩头的时候,我鼻子酸了一下。我没抬头,眨了眨眼睛,说:“碗洗得挺干净。”
他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07
一个礼拜之后的周六,大儿媳来了,带着孙子一鸣。
一鸣进门喊了声奶奶,声音脆生生的。
我弯腰抱了抱他,他小脸蛋圆圆的,仰着脸问我:“奶奶,我的新书包呢?妈妈说我上小学,奶奶会给我买新书包。”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买,奶奶一定买。
魏思琪站在门口,没换鞋。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憔悴了不少,眼下挂着乌青,像是没睡好。她搓了搓手说:“妈,我们聊聊吧。”
我让一鸣去阳台玩,关上客厅的推拉门,倒了两杯水。魏思琪坐下的姿势有些拘谨,手搭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着牛仔裤的接缝。
“房子卖了的事,正诚都跟我说了。”
她吸了一口气:“妈,我今天来,不是来闹的。我就是想问问你,那些钱……你打算怎么分?”
原来是为这个来的。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生气,也说不上失望,只觉得有点悲凉。我说:“该给正浩的,我会给。该给一鸣留的,我也留了。”
“那剩下的呢?”她追问了一句。
我看着她,没回答。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台上传来一鸣笑的声音,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
魏思琪又搓了搓手,声音低下去:“妈,我妈那边……房子卖了,她没地方住。我本来想着,如果那套学区房能落到我们名下,让她住进去,这件事就解决了。现在房没了,她天天打电话来哭,说我不管她。”
“所以那套房,是为了让你妈住的。”
魏思琪没否认。她低着头,说:“妈,你也有娘家。你该知道,当女儿的看着自己亲妈没地方住,心里是啥滋味。”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垂的眼睫。
我想起当年我娘身体不好,我隔三差五回去看她,给她买药,炖汤。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那水泼地上还留个印子呢。
我明白。
“你妈的事,你该早点跟我说实话。”我开口,“你要是好好说,说你想接你妈过来住,我未必不帮忙。可你不说真话,拿孩子当筏子,拿房子当算盘。事情走到这一步,是你自己选的。”
魏思琪沉默了很久,闷声道:“我知道。”
“那套学区房,已经卖了。钱我不会给你妈安排住处的。”我顿了一下,“但一鸣上学的钱,我已经单独存开了。我说到做到。”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下午,魏思琪带着一鸣走了。一鸣站在门口,回头冲我挥手,喊着:“奶奶再见!我的新书包!”
我站在门口,冲他笑了笑,挥手。
门关上了。
我转身看到江涛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他这辈子都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削苹果的手很稳。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走廊里传来一鸣和魏思琪的声音,门关上之后,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细。
那个周末,正浩回来了,带着他对象。
姑娘剪了短头发,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她妈最终还是没拦她,她自己也考虑了很久,说想来看看我。
我拉着她的手进门,让她坐,给她倒水。
她坐了一会儿,小声说:“阿姨,我妈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不往心里去。你能来,阿姨就高兴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阿姨,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天冷了,你脚上爱生冻疮。”
我接过那双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线脚整整齐齐。
布是碎花的老料子,摸着软软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自己的亲妈也是这样,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纳鞋底,纳完了递给我说,给你,穿热乎点。
我眼眶热了一下,赶紧别过头去,说:“替我谢谢你妈。姨记着了。”
08
日子一天一天过,冬天也过去了大半。
房子卖掉之后,家里冷清了不少。
大儿子一家来得少了。
魏思琪大概还是心里有疙瘩,只有周末让正诚带着一鸣回来坐坐。
正诚进了门也话少,坐不到半个钟头就说有事要走,每次都像在赶时间。
江涛看着他上车的背影,叹口气没吭声。
正浩那边,亲事倒是定了。
年后开春办酒。
他对象是个明事理的姑娘,那天带来了一双千层底布鞋,让我心里暖了好一阵。
亲家母虽然嘴上还有意见,但闺女愿意,她也没再拦着。
我又从卖房款里取了一部分,给正浩转了首付的钱。正浩收到转账那天,打电话过来,吭吭唧唧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妈,钱我以后会还你的。”
“还啥?”我说,“当妈的给儿子花点钱,天经地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说:“妈,谢谢。”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马路,春暖起来,路边的树开始冒嫩芽了。
我跟江涛商量了一下,把剩下的钱重新打理了一份。
一份留着养老,一份给正浩的婚房,另外还有一份,存成定期的存单,放在柜子里最保险的那个抽屉里。
存单上写的是苏一鸣的名字。
这钱是他奶奶给他存的教育费,将来上学,读高中,读大学,都能派上用场。
我没告诉魏思琪。
日子继续过。
我照常买菜做饭,有时候去楼下跟邻居们说说话。
有人问起房子的事,我就说卖了。
别人追问为什么,我就笑一笑,不接茬。
江涛在旁边打圆场:“她自己的房子,卖不卖她说了算。”
他这句话,让我心里舒服了很久。
又过了两个月,正浩的婚期近了。
我开始张罗着给他准备东西。
那天我正在超市看喜糖,手机响了,是魏思琪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妈……”
“那个……我妈住了院,膝盖要动手术,我这边手头有点紧。你那钱……能不能先借我周转一下?”
我站在超市货架前,手里拿着一包喜糖,上面的双喜字红通通的,晃眼。我没急着回答,等了几秒才说:“要多少?”
“两万。”
“明天来拿。”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她的声音带了点哽咽:“妈,谢谢你。”
我挂了电话,把那包喜糖放进购物车。
我推着车又走了两步,在调味品货架前停了下来。
我看着满架子的酱油瓶和醋瓶,忽然不知道该拿什么。
我在货架前站了很久,直到旁边一个大姐问我是不是要买酱油,我才回过神来,拿了一瓶老抽,放进了车里。
那晚回去,我问我自己的心,恨不恨这个儿媳妇。
我想了想,说不上恨,也说不上不恨。
她就是太精了,精过头了,把自己活成了算盘珠子。
可她到底是我孙子的亲妈。
第二天上午,魏思琪来拿钱。
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我把装好钱的信封递给她,她接过去,没立刻走,站了一阵子,才挤出一句话:“妈,那存单的事……我听正诚说了。”
她低了低头,说:“妈,替一鸣谢谢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有些乱。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点什么,最后头也没回,下了楼。
我关上门。江涛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抬:“给了?”
“给了。”
他没再说话,电视里播着一档做菜的节目,主持人声音笑呵呵的,锅铲翻得叮当响。
我看着他的侧脸,开了句玩笑:“锅里都没热,看人家做菜有啥可看的。”
江涛看了我一眼,说:“看你天天忙里忙外,我怕你累。”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累啥,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屋里暗暗的。
江涛站起来,把灯开了,又转身去了厨房,开了灶火,热锅,倒油,菜下锅的声音哗啦一下响起来。
我站在客厅中间,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动静,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09
三月底,正浩的婚礼办成了。
酒席安排在一家不大不小的酒楼,亲戚朋友来了十几桌。
正浩穿着新西装,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有点傻。
他对象穿着红色的喜服,站在他身边,抿着嘴笑。
我看着他们,眼眶有点湿了。
酒过三巡,亲家母端着杯子走过来,站定在我面前。我站起来,以为她要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她举起杯子,声音不高不低:“嫂子,我敬你一杯。”
我愣了愣,也举起酒杯。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我闺女跟我说了,你给小两口把首付都备齐了。那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服你。你是个当娘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自己那桌。我端着酒杯站在原地,杯子里的酒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婚礼第二天,正浩带着新婚媳妇来家里吃饭。
儿媳妇进了厨房要帮忙洗菜,被我撵出来,说你们新结婚的人,别沾这些油烟气。
她站在厨房门口,笑盈盈的:“妈,你让正浩帮你。”
正浩一旁撸着袖子进来,给他媳妇使了个眼色。
看着这两个人,我心里暖洋洋的。
饭吃到一半,江涛放下筷子,问正浩:“新房那边,住得还习惯?”
正浩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挺好的,妈给挑的楼层,光线好。旁边就有菜市场,走路五分钟。”
江涛说:“那就好。”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来,“你妈为这事操了不少心。你以后多孝顺她。”
正浩重重地点了点头。那顿饭吃了很久。正浩带着媳妇走的时候,我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正浩媳妇冲我挥了挥手,说:“妈,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哎,好。”
门关了。我站在走廊里,回身看了看自家的门。防盗门上贴着一个褪了色的福字,还是今年过年的时候贴的。
日子过下去,就挺好。
十月的那个周末,下午四点多。魏思琪来了,带着一鸣。一鸣背着新书包,跑进屋里冲我喊:“奶奶!你看我的书包!”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看,谁买的?”
“妈妈买的!”
魏思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袋子,换鞋的时候有些犹豫。我看了看她,说:“进来吧,站着干啥?”
她走进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妈,我腌了点萝卜干,你爱吃的那口。”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大罐金黄色的萝卜干,盖子还没拧紧,那股酸香味道一下子涌过来,像我记忆里那些年早出晚归时路边小摊的味道。
我拧上盖子,看了看她,说:“费心了。”
魏思琪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没坐下。她搓了搓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开口。最后她说:“妈,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收拾着桌上的杯子,没接话。
她又说:“我妈的手术做完了,恢复得还可以。现在搬去我弟那边住了,跟他一起,不用我操心了。”
我说:“那就好。”
她又站了一会儿,带着一鸣走了。站在门口,一鸣回头跟我喊:“奶奶再见!”
我笑着挥了挥手。
门关上。
我回身,看见茶几上那罐萝卜干。
我走过去,打开盖子,那股熟悉的酸香又扑上来。
我拈了一根放进嘴里,咸咸的,带着微微的辣,嚼了几口,又酸又脆。
我含在嘴里嚼了很久。
江涛从屋里出来,看到我眼圈红红的,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萝卜干太辣了。
他看了一眼那罐萝卜干,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递给我。水是温的,正好不烫嘴。
10
日子如水,缓缓流着,不回头。
冬去春来,院里那棵槐树又抽了新芽。
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翻着一本旧相册。
第一页是我和江涛结婚时的黑白照片,那时两人都年轻,对着镜头笑得腼腆。
往后翻,是正诚和正浩小时候的照片,一个憨一个灵,都穿着我做的布衫。
再往后,是全家福,一大家子人站在饭店门口,魏思琪那时候刚嫁进来,笑得还挺真。孙子一鸣那时候还没出生。
我合上相册,望着远处树梢上刚冒出来的嫩绿。
手机响了,是正浩发来的照片,他们小两口在新房阳台拍的,阳台种了两盆绿萝,养得挺旺。
图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妈,周末带她回来吃饭。”
我回了个好,放下手机。魏思琪昨晚上也发了条短信,说她今天要带一鸣去图书馆,路过我楼下,想上来坐坐,问我方便不方便。
我回了个:“来吧,家里有水果。”正敲着字,门铃响了。我一开门,一鸣冲进来抱着我的腿喊:“奶奶!”
魏思琪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她把水果放在餐桌上,挽起袖子进厨房,说要帮我洗菜切菜。我看着她的背影,没说啥,把围裙递给了她。
一鸣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拿着一本图画书翻来翻去。江涛从屋里出来,看见魏思琪在厨房里,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自己去客厅陪一鸣看书了。
中午,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魏思琪夹了一块排骨给我,说:“妈,你手艺好,我怎么做都做不出来你这个味儿。”
我说:“多炖一会儿,火候到了就有味了。”
饭后她洗碗,我擦桌子。水流哗哗,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一鸣在客厅里在江涛身上缠着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暖洋洋的。
魏思琪洗完碗,擦了擦手,站在我面前,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最后她还是开了口:“妈,那套房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拿一鸣当借口,更不该瞒着你。你别记恨我了,行不?”
我拧干抹布,搭在水池边沿,看着她那张脸。
她瘦了,法令纹重了些,不再是刚结婚时那个眉眼飞扬的年轻姑娘了。
我说:“记恨你干啥?你是我孙子的妈。”
她愣了一下,眼圈红了,低下头。我能看到她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她嗓子有点哑,说:“谢谢妈。”
我说:“行了,去客厅坐吧。”
晚上,正浩打电话来,说他们小两口周末想来住两天。
我说来吧,被子我前两天刚晒过。
挂了电话,江涛坐在沙发上,膝盖上趴着一鸣,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江涛低声说:“今天思琪来,倒是没说房子的事。”
我说:“不说就不说吧。能把日子过到一块儿去,比啥都重要。”
他点点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的枝头,银白的光洒进屋里。
我看着孙子熟睡的小脸,又看了看厨房里那罐没吃完的萝卜干,没来由地想起很多年前,我刚生下正诚那会儿。
那时候日子苦,我坐在门槛上抱着他,对自己说,以后要把日子过好,过得像模像样。
如今日子算是过过来了。
四套房子,散出去两套,剩下两套还攥在我手里。
一碗水端平没有?
端平了,也没端平。
大的大的有委屈,小的小的有亏欠,中间还夹着一个精明的儿媳妇和一个闷声闷气的老伴。
可这就是过日子啊,哪能一本账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关上客厅的灯,只留了一盏夜灯,昏黄的。一鸣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我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那根刺还在心里,但我已不觉得扎了。日子总是朝前走的,带着痛,也带着盼头。生活呀,就是这般磨人,也磨出几分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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