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学者 史飞翔
在二十世纪群星璀璨的学人群体之中,吴宓长久处在一种十分吊诡的境遇。后世不少读者,提起吴宓,最先浮上脑海的往往是流传坊间的情爱轶事,那些私人情感的辗转纠葛,被反复演绎传播,几乎遮蔽了吴宓作为硕学鸿儒的真实面目。很多人知道清华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的赫赫声名,却容易遗忘那个站在幕后,苦心搭建平台、四处延揽贤才的缔造者;后世反复研读陈寅恪的著作,却很少充分看见吴宓作为伯乐与知己,在陈寅恪学术崛起道路上无可替代的作用。作为近代为数不多真正称得上国学大师的学人,吴宓亲手缔造清华国学研究院,又是中国比较文学领域重要的拓荒者,红学研究、人文思想建构皆有开创之功。可命运多舛,时代动荡裹挟个人性格的羁绊,吴宓成为一位未完成的天才。除去卷帙浩繁的日记,大部头的系统著作大多散佚,未能完整留存。时至今日,吴宓依旧是一位被严重低估的学人。随着中西文化对话不断深化,文化自信逐步建立,学界对吴宓的历史价值,也开始展开更为公允的重新审视。
吴宓,字雨僧,1894年生于陕西省泾阳县。这片土地是关学的故土,张载所开创的关学,讲究重道义、贵实诚、守中庸,崇尚士人的担当与赤诚。千百年间,这片黄土厚土滋养出读书人向内修心、向外担世的精神血脉。这份地域文化浸润,不是书本上空洞的概念,而是沉淀为吴宓为人处世的精神底色,如同深埋骨血的种子,纵然后来远渡重洋遍历世间风波,这份底色也从未彻底消散。少年时代,吴宓在家乡打下极为扎实的旧学根基,经史子集烂熟于心,传统士大夫的精神追求早早根植于吴宓内心。之后吴宓进入清华学校,又远赴美国哈佛大学深造,与陈寅恪、汤用彤并称为“哈佛三杰”。留美期间,吴宓师从白璧德研习新人文主义,西方古典学术的开阔视野,与自幼熏染的中国传统学问在吴宓身上相互交融,造就了吴宓真正学贯中西的知识结构。异国求学岁月里,吴宓、陈寅恪、汤用彤三人常常聚于书斋,灯火长夜不熄,朝夕论学,不问世俗功名,只以探求真理为乐。这份青年时期结下的交谊,也贯穿了吴宓此后整整一生。也正是这段广博的求学经历,为吴宓日后成为融通中西的鸿儒,筑牢了学问根基。海外的书卷万千,却消弭不了吴宓心底来自关中故土那一份朴素的士子理想。彼时的吴宓,胸中满怀宏大的学术愿景,吴宓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搭建起一座沟通中西文明的桥梁,把东西方文明的精华熔铸为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这份少年时期埋下的宏愿,却不曾料到,终将成为吴宓一生都难以抵达的彼岸。海外求学阶段,吴宓不仅浸淫西洋文学理论,也始终没有放下旧体诗词的写作。诗歌于吴宓,并不仅仅是文人消遣的技艺,更是宣泄内心苦闷、寄托文化理想的精神载体。吴宓的诗作,既有关中士子的沉厚,又沾染欧风美雨带来的忧郁,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家国的忧思、个人情感的辗转,大多被写入诗行。只是后世谈论吴宓,多看重吴宓的学术文论,往往忽略吴宓作为旧体诗人这一重身份,这同样是吴宓被后世简化、被低估的一个侧面。少年时代埋下的理想火种,往后漫长一生,不断被现实的冷雨反复浇淋,理想越是高远,现实的反噬便越是刺骨,这份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早已埋下吴宓一生悲剧的伏笔。吴宓留美接触白璧德新人文主义,并非对西方理论的全盘照搬。白璧德思想以克制人性欲望、回归古典理性为核心,这套理论传入中国之后,吴宓结合中国儒家义理进行本土化的嫁接改造。吴宓的接受有契合,也存在错位,白璧德针对西方社会问题开出的药方,被吴宓拿来回应中国新旧交替的文化困局,理论原生语境与本土现实之间的缝隙,从这一刻就已经埋下,成为吴宓日后思想实践难以摆脱的内在矛盾。
后世谈及清华国学研究院,世人的目光大多聚焦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赵元任四位导师身上,李济则担任研究院专任讲师,负责考古人类学方向的教学,却常常淡化吴宓无可替代的缔造之功。作为清华国学研究院首任主任,是吴宓一手擘画研究院的办院蓝图,将一众顶尖学人汇聚一堂,成就近代学术史上一段难以复刻的传奇。尤为可贵的是,以吴宓自身的学识资历,完全有资格跻身导师之列,他却选择礼贤下士、甘居人后,甘愿退居幕后,全心全意为诸位大师做好各项服务保障,这份对知识的敬畏、对同辈学人的尊重,在近代学界殊为难得。1925年,清华筹办国学研究院,吴宓出任研究院筹备主任,延聘导师、研究院日常教务统筹的重担落到吴宓的肩上。为礼请王国维出山,吴宓手持校长曹云祥的聘书亲赴北京登门拜谒,一身长袍,恭恭敬敬向上行三鞠躬礼,双手奉上聘书。王国维原本并无赴校任教的打算,王国维本以为前来接洽的会是西装革履新式做派的年轻人,吴宓这份恪守传统礼数的真诚,令王国维颇为触动,最终应允前往清华执教。礼聘梁启超,吴宓专程奔赴天津当面邀约;而延请陈寅恪,则是整个聘请过程中阻力最大的一桩。彼时的陈寅恪游学多国,既没有耀眼的博士文凭,也没有正式刊行的专著,校内不少人对此颇多质疑。吴宓却对陈寅恪的学识深信不疑,为了能够让这位挚友登上学术舞台,他不惧校内非议,据理力争,不遗余力反复向校方举荐,顶住重重压力,终于促成陈寅恪入职清华国学院。于陈寅恪而言,吴宓称得上两肋插刀的知己与一生中最重要的伯乐,没有吴宓的鼎力推举,陈寅恪很难那么顺利登上国内顶尖学术舞台。吴宓安心担任研究院主任,处理排课、薪酬、日常协调种种繁杂的教务事务,为一众大师安稳治学做好铺垫。能够把这么一批第一流的学人聚拢到一处,若非自身具备足够深厚的国学修养、开阔的学术眼界,以及待人以诚的胸襟,是万万做不到的,从这一点而言,吴宓本身就配得上国学大师的称谓。可惜的是,后世追忆国学院的荣光,多赞颂四位导师的学术成就,吴宓这位总策划者的功劳,却常常被历史叙事轻轻一笔带过,这也是吴宓被时代低估的一处体现。历史的叙事往往偏爱站在聚光灯下的人,那些默默搭建舞台的人,极易被喧嚣的掌声所淹没,吴宓便属于这一类被历史叙事选择性淡化的学人。吴宓亲手托举起一个时代学术的高光时刻,而这份繁华却不属于吴宓自己,热闹是旁人的,留给吴宓自己的,多是幕后的劳碌与无声的落寞,这也是吴宓命运悲剧之中耐人咀嚼的一层。离开清华国学院之后,吴宓接手《大公报·文学副刊》的编辑工作,这是吴宓中年阶段极为重要的学术实践。吴宓借助副刊阵地,推介古典文学,评介中西著作,维系《学衡》一派的文化发声渠道。这份报刊编辑事务消耗吴宓大量时间精力,却也进一步加剧吴宓著述计划的搁置,大量系统性的写作工作不断向后推移。
除去清华国学研究院院务统筹以及报刊编辑的功业,吴宓自身的学术建树同样厚重扎实,在多个学科领域都具备拓荒的意义,完全当得起硕学鸿儒的评价。吴宓是中国比较文学重要的拓荒者之一。早在哈佛大学求学时期,吴宓便系统接触比较文学学科范式,回国之后将这套研究方法完整引入国内大学课堂。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执教东南大学时期,吴宓开设国内大学最早的“中西诗之比较”课程,打破彼时国内文学研究固守单一国别文学的局限,将希腊罗马古典文学、欧洲近现代文学、东方佛学思想与中国传统诗学并置对照,寻找不同文明体系之下文学精神的异同。吴宓在《学衡》杂志连载《希腊文学史》,专门设置专节,将荷马史诗与中国传统弹词从题材、叙事模式、人物类型、口头传播方式、文体特征十二个维度展开平行比对,尝试以跨文明视野审视中西文学的共性与差异,甚至提出以中国弹词文体转译荷马史诗的设想,这在当时的国内学界属于极具前瞻性的探索。回到清华之后,吴宓主持改建西洋文学系,革新旧有外语教育只重语言训练的模式,确立贯通多国语言、兼顾古典与现代的教学方案,引导学生建立世界性的文学眼光。钱钟书、季羡林、李赋宁等一批后世学界中坚,都曾经受教于吴宓门下,吴宓通过课堂教学完成比较文学理念的人才传递。讲义《文学与人生》,融合多国文学、伦理学、哲学,本身就是比较文学视角下的综合性授课文本。客观而言,吴宓的贡献集中在课程开设、个案研究与人才培育层面,并未撰写出一部系统完备的比较文学理论概论著作,不少相关文稿历经乱世散佚,这也是吴宓作为拓荒者无法回避的局限。可即便是这份开拓性的学术实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未能获得应有的历史定位,后世谈及比较文学的发端,很多时候也会轻易略过吴宓付出的开山之功,时代的偏见就这样一层一层,遮蔽住吴宓真实的学术分量。东南大学时期,也是《学衡》群体汇聚的阶段,吴宓与梅光迪、柳诒徵等人交游往还,这群学人怀抱相近的文化理想,却也并非铁板一块。在办刊理念、看待新旧文化的分寸之上,彼此之间同样存在分歧与摩擦,这份复杂的交游,也折射出那一代文化保守学人群体内部的多元面貌,并非后世想象中整齐划一的派别。纵使有着共同的文化坚守,可同道之间亦难以全然同心,理想的同盟终究抵不过现实人事的参差,这份孤独,长久缠绕在吴宓的身上。
吴宓主持主编《学衡》杂志,前后主持刊行七十九期。在新文化运动狂飙突进的年代,新旧思潮激烈碰撞,社会舆论走向极端,《学衡》的立场显得格外孤立。吴宓并不全盘否定新文化带来的思想解放,可吴宓不能接受对数千年传统做简单粗暴的推倒。吴宓在发刊词中标明“昌明国粹,融化新知”,主张对待中西文化,应当取其精华,辨其流弊,而不是非此即彼的取舍。这份论调,在当时喧嚣的舆论场中屡屡遭受批评,不少文章不加辨析便将吴宓划入守旧一派。可翻阅整本杂志,既能看见对孔孟义理的阐发,也大篇幅译介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本身就印证着兼容并取的治学态度。在众声喧哗的时代,吴宓不肯依附任何一方舆论潮流,坚持独立的学术判断,这份风骨,却在当时换来不少非议,也进一步造成后世对吴宓的误读与低估。世间潮流滚滚向前,众人都争先恐后奔赴时代的风口,唯有吴宓站在浪潮的侧方,冷静审视传统与新知的得失,这份不随众的坚守,在喧嚣年代,注定要承受寂寞与误解。吴宓明明是融通中西的思考者,却被简单贴上复古守旧的标签,这种粗暴的标签化评判,是时代施加在吴宓身上的一重莫大委屈。世人皆在向前奔腾,唯有吴宓逆流而立,清醒的人往往要承受不被时代理解的宿命,这是属于思想者的悲剧。吴宓提出“昌明国粹,融化新知”这一文化纲领,不能仅仅视作一句口号。吴宓理想之中中西文明调和共存的路径,在当时的社会结构之下,本身便存在难以落地的内在逻辑困境。吴宓希望以古典人文理性去矫正时代的激进,却缺少可以依托的社会土壤,思想层面的完美构想,很难转化为现实层面可执行的文化方案,这也是吴宓文化理想悲剧性的重要来源。
红学研究是吴宓另一处极为亮眼的学术阵地,足以彰显吴宓非同凡俗的文学洞察力。早在1919年留美哈佛期间,吴宓就在留美学生会发表演讲,完成《红楼梦新谈》,这也是五四之后较早运用域外文学理论解读《红楼梦》的重要文本。彼时红学分为两大主流,索隐派热衷于挖掘小说背后的政治秘闻,胡适一派则着力版本、家世的考据。吴宓跳出这两条路径,站在比较文学的立场,提炼评判优秀小说的六大标准:宗旨正大、范围宽广、结构谨严、事实繁多、情景逼真、人物生动,以此逐条印证《红楼梦》,论证这部作品完全可以跻身世界一流长篇小说之列。吴宓不否认书中存在作者个人身世投射,却反对把整部小说简单等同于曹雪芹自传,坚持把文学文本放回文学本身去评判人物悲剧与伦理困境。抗战流转西南联大时期,物资匮乏,烽火弥漫,陋室之中油灯昏暗,物质生活极度拮据,家国沦丧的压抑笼罩在知识分子群体之上,吴宓的精神也承受着巨大的重压。现实的困顿、友朋离散、前路渺茫,都重重压在吴宓的身上。即便身处这样的境遇,吴宓依旧多次开设公开的红楼梦讲座,简陋的教室之中常常挤得水泄不通。吴宓剖析宝黛钗的情感纠葛,分析王熙凤、贾母身上复杂的人性层次,侧重从人性、道德、审美悲剧的角度阐发文本价值,跳出琐碎考据,直面作品内在的精神重量。放在当年的红学格局之中,这套文学审美视角,恰好填补了考据与索隐之外的一大空白。但这一份开创性的红学成果,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并未得到学界足够的重视,这也是吴宓被低估的一个侧面。在西南联大的数年之间,吴宓依旧坚持诗词创作,与吴芳吉等旧体诗友书信往来,诗歌成为苦难岁月之中吴宓重要的精神出口。吴宓读《红楼梦》,读懂书中满纸的人生怅惘,可回头审视自身,吴宓竟发觉自己的命运,也一步步滑入现实版的悲剧轮回。
《文学与人生》是吴宓凝聚十余年思考的核心讲义,这份讲稿混杂中文、英文、法文、拉丁文数种文字,原本只是课堂授课提纲,吴宓生前始终没有完成正式定稿出版,后世才经由学人整理面世。这部著作以新人文主义哲学为根基,打通文学、哲学、伦理学,专门探讨文学创作与个体生命之间的深层关联。吴宓提出,文学不是消遣娱乐的工具,而是观照人生、反省道德的载体。吴宓广泛征引东西方古今经典,既研读孔孟老庄,也细读萨克雷、雪莱、但丁,试图在欲望、理性、理想三者之间,寻找现代人精神安顿的路径。这份讲义,承载吴宓一生的人文理想,也是二十世纪中国为数不多体系完整的比较文学理论文本。除此之外,吴宓耗费半生心血编撰多卷本《世界文学史》,计划贯通东西方数千年文学流变,体量宏大,寄托吴宓打通中西文学的毕生理想。除这部大稿之外,还有《欧洲文学史纲要》、大量诗歌评点手稿,大多在乱世之中损毁散佚,如今只留存零星大纲与片段摘录,这是近代文学研究领域一桩十分可惜的损失。一位学人的宏大著述理想,被时代无情碾碎,也让后世无法完整窥见吴宓全部的学术格局。那些消散在战火风尘之中的手稿,如同消散于岁月的星光,留给后人无尽的遐想与叹惋。今日的研究者只能凭借残存的片段,去推想这部宏大著作原本该有的样貌,这种志业半途崩塌的境遇,构成吴宓人生悲剧当中极为沉重的一笔。新中国成立之后,吴宓辗转任教于西南师范学院,除文学课程之外,还登台讲授世界古代史,跨文学与史学两个领域开展教学工作。时代环境发生巨大转变,吴宓过往的学术思想、文化立场,与新的学术环境之间出现明显隔阂。吴宓依旧保有独立的思考,但是宏大的著述计划已经彻底失去落地的土壤,很多旧稿既没有整理条件,也缺少刊布的机会,吴宓的学术抱负进一步被现实禁锢。这一段人生历程,同样是理解吴宓“未完成”命运不可忽略的部分。毕生求索,欲立一家之言,时代却连让吴宓完整落笔成书的机会,都吝于给予,这是一个读书人最深沉的失意。
关学滋养出来的关中士人品格,深深镌刻在吴宓的精神世界之中,构成吴宓命运最耐人回味的内核。吴宓信奉新人文主义,在理论层面极力推崇理性克制,讲求人的自我约束、道德自持,向往中正平和的精神境界。可现实人生之中,吴宓又是一个情感汹涌、赤诚热烈的人,极易被俗世悲欢牵动心绪。理智向往清冷自持,本心却滚烫多情,理论信仰与个体生命体验之间的撕裂,构成吴宓人格最动人也最痛苦的底色。吴宓的精神世界,从来不是一套冰冷的学术理论,而是理想与情欲、理智与感性日夜交战的战场。无数漫漫长夜,这样内在的撕扯反复折磨吴宓,一边是吴宓毕生笃信的道德信条,一边是血肉之躯难以压制的情感冲动,两股力量在吴宓灵魂内部不停博弈,不存在绝对的胜利者,只有无休止的煎熬。这种撕裂是刻入骨髓的悲剧:吴宓通晓世间高阶的道德准则,以圣贤标准自我苛求,可血肉之躯挣脱不开世俗情感的纠缠。吴宓清醒看见自身的矛盾,却无力彻底挣脱,既做不到全然超脱,又不甘心就此沉沦,于是长久徘徊在二者缝隙之间,承受双向的折磨。吴宓没有世故者的圆滑,遇事心口如一,所思所想便付诸言语,不懂曲意逢迎,也不愿随波逐流,读书人的天真,在复杂世事面前,往往换来累累伤痕。对待师友,吴宓重诺守信,看重道义,危难时刻愿意挺身相助。朋友生计窘迫之时,吴宓常常拿出自己的薪俸接济;后辈学子展露才学,吴宓便不计得失予以举荐,并不计较对方能否给自己带来现实好处。不少学生回忆,吴宓授课不会端起名师架子,课后学生登门求教,无论时间早晚,吴宓都会耐心接待,倾其所有分享读书心得。吴宓内心始终保有一份理想主义,相信道德的力量,相信文学教化可以安顿世道人心,哪怕周遭世界已经天翻地覆,这套内心准则依旧不曾动摇。难能可贵的是,吴宓从不把自己伪装成完美圣贤,敢于直面自身精神内部的矛盾,不回避自己的软弱、纠结与迷惘。吴宓把内心全部挣扎,一一写进日记,不加掩饰,不做粉饰,把灵魂摊开进行自我审视。这份坦荡真诚,是那一代学人身上极为可贵的品质。外界多数人只看见吴宓外在的学识与风波,很少真正走进吴宓的精神深处,看见这场日复一日,独属于读书人的内心搏斗。这份灵魂深处长久的挣扎,外人大多无从体察,却消耗吴宓大量生命心力,也间接挤占本该用于著书立说的时间。外部时代风雨已经足够凛冽,吴宓灵魂内部,还在进行一场永不停歇的战争,内外双重重压,贯穿吴宓大半人生。这里需要特别说明吴宓日记的史料问题,后世大量关于吴宓人格、心理的解读,都依托吴宓日记文本。但现存公开版本存在节选、删改的情况,部分年份原稿在动荡之中遗失,不同整理本之间内容多有出入,直接影响史料解读的可靠性,解读吴宓不能无条件全盘采信单一版本的日记材料。
后世大众常常反复渲染吴宓一生的情爱纠葛,这类轶事流传甚广,几乎遮蔽吴宓的学术价值。情爱悲欢确实属于吴宓真实的人生经历,却不能拿来当做理解吴宓的全部入口。世人津津乐道吴宓的情感故事,却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研读吴宓的论著,体察吴宓融通中西的学术抱负,这正是吴宓被时代严重低估的重要缘由。世俗社会总愿意放大文人风月轶事,却无心读懂读书人胸中的山河理想,这既是吴宓个人的悲哀,也是很多近代学人的共同境遇。吴宓的情感遭遇,并非简单风流轶事,恰恰是吴宓内在精神撕裂向外投射的结果。理智希望恪守礼法约束,本心却向往炽热情感,两股力量持续冲撞,最终只落得满身伤痕,既得不到圆满世俗归宿,还要承受后世流言的戏谑曲解。晚年的吴宓历经磨难,右腿骨折致残,双目失明,1976年由妹妹吴须曼接回陕西泾阳故土安置,即便卧病在床,听闻家乡中学缺少英语教员,尚且急切发问,希望能够登台授课,那份教书育人的初心依旧不曾熄灭。历经世事捶打,见识人性凉薄,亲历时代翻覆,吴宓却没有变得愤世嫉俗,依旧对乡土、教育抱有热忱,这份纯粹,在一代学人之中格外难得。这份天真与热忱,既是吴宓人格闪光之处,也成为吴宓一生痛苦的来源。1978年1月17日,吴宓于泾阳病逝,终年八十四岁,1979年西南师范学院为吴宓平反昭雪,恢复名誉。
吴宓是典型未完成的鸿儒。天赋极高,中西学问储备丰厚,本应当留下数部体量宏大、体系完备的传世著作,最终却未能如愿。造成这一局面,来自多重因素。一方面时代动荡流离,战乱与社会变迁,大量手稿讲义在风波之中散佚损毁。另一方面个人性格与情感羁绊,持续消耗吴宓的精力。吴宓一生为情所困,对待感情热烈执着,又反复摇摆,情海几番起落,悲欢纠缠,消耗大量心神。再加上吴宓大量时间耗费在期刊编纂、教务行政、课堂教学,多数心血用来成全他人,留给自己潜心撰写大部头专著的时间,被不断挤压。于是,留存后世的,只有卷帙浩繁的日记、诗词集,以及后人整理的讲义,完整的系统专著寥寥无几。日记保存吴宓最真实的思考心绪,但日记文体终究不等同于严谨成型的学术著作。翻阅吴宓日记,字里行间全是毫不回避的自我剖析,吴宓敢于直面自身性格弱点,记录自身的挣扎与迷惘,不掩饰软弱,不去刻意塑造完美学者形象,这份坦荡,让后人看见一个血肉丰满的灵魂。一位学识渊博的鸿儒,没有把胸中万千学问化为定型典籍,这是属于吴宓个人,也是现代学术史上一桩巨大的遗憾。每当读到此处,心中便生出无尽怅惘,后人无从假设,如果吴宓拥有安稳不受打扰的书斋岁月,究竟能够产出何等厚重的思想成果,这样的想象终究只能归于虚空。时代碾碎吴宓的著述梦想,灵魂内部无休止的自我交战,又进一步消耗吴宓的生命能量,内外双重桎梏,共同造就这份“未完成”的悲剧。吴宓以持续写日记的方式完成自我救赎,日记不仅仅是记事载体,更是吴宓与自我对话、自我反省的精神阵地,在外部现实处处碰壁之时,吴宓在文字之中守住精神自留地,这也是近代保守知识分子一种特殊的精神生存方式。
纵观百年学术史,吴宓长期处于被严重低估的处境。学界对于吴宓的评价本身就充满分歧。一部分研究者高度肯定吴宓作为文化保守主义代表人物的价值,看重吴宓在中西文化之间谋求平衡的远见;也有不少研究者立足时代变迁,指出吴宓思想内部固有的局限,看到吴宓部分观念与历史潮流之间存在错位。褒贬交织,恰恰说明吴宓本身的复杂性,绝非简单标签就可以概括。回望吴宓研究的学术流变,不同时代,学界不断重塑吴宓的人物形象:早期阶段多持批判否定立场,改革开放之后逐步还原吴宓的历史贡献,晚近又出现过度浪漫化传奇化的解读倾向。这种形象的摇摆,也折射出不同时期社会文化心态的变化。在新文化运动高歌猛进的年代,吴宓主持《学衡》,坚持审慎看待全盘西化的思潮,一度被简单贴上守旧标签,很长一段时间,吴宓的思想价值得不到公允对待。大众传播环境之中,舆论更愿意渲染吴宓的情感轶事,很少沉下心读懂吴宓学术思想的内核。吴宓提出“昌明国粹,融化新知”,拒绝非黑即白的文化取舍,主张既要守护本土文化精华,也要吸收外来文明养分。这套思想在当年显得不合时宜,放到今天,却恰好契合当代文化建设的内在诉求。今天重新回望吴宓,不是刻意拔高吴宓的历史地位,而是看见在激进、复古两个极端之外,曾经存在这样一条谋求中西融通的思想路径。吴宓能够看清时代的诸多弊病,但是吴宓给出的文化药方本身,也自带先天局限,理想方案很难落地于现实社会,这一层局限同样需要客观正视。随着中西文明对话日益频繁,当代学界重新发掘二十世纪文化保守思想的资源,吴宓身上诸多被遮蔽的价值,也逐步回归到大众的学术视野当中。
读懂吴宓,本质上也是读懂那一代转型知识分子的集体命运。吴宓身负关学熏陶,学贯中西,既有亲手缔造清华国学研究院的实干才干,又背负理想与现实、理智与情欲的恒久撕扯。时代洪流打碎吴宓著书立说的宏大构想,却无法磨灭吴宓身上真诚的人格力量,以及谋求中西文明会通的思想求索。新旧交替的夹缝之间,吴宓以一己之力坚守人文信念,其得失与遗憾,都值得后世学人反复回味。岁月流转,那些曾经被遮蔽的精神价值,终会慢慢浮出历史地表。
(作者系著名文史学者、陕西省吴宓研究会副会长)
文史学者史飞翔
编辑:李峰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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