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29日,湖南长沙刑场,周仲评被押到行刑地点时,围观者早已挤满街道。有人专程从城里赶来,也有人天没亮就占位置。大家不是单纯来看枪决,而是在等一场“神迹”:这个号称能穿墙、化物、逃出密室的周大仙,会不会在枪响之前凭空消失?
气氛很特别。
在许多人的想象里,周仲评并不是普通骗子,而是一个能与鬼神沟通的“半仙”。有人猜他会化成一缕烟,有人等着看他挣断铁链,还有人认定,凡人枪弹根本伤不了他。传言越传越玄,刑场也就成了民国长沙一场特殊的“公开表演”。
但这一切神秘色彩,背后其实有一套并不复杂的手段。
周仲评早年身世凄苦,幼年父母因瘟疫去世,后来被一名算命瞎子收养。养父以摆卦摊为生,他从小跟在身边,学会察言观色、套话问询和制造悬念。所谓“算得准”,很多时候并非真能预知未来,而是从客人的衣着、口音、神情和言谈中寻找线索。
这类本事到了动荡年代,反倒很容易被包装成神通。
20世纪30年代初,周仲评来到长沙,在马王街一带活动。他不满足于只摆摊算命,而是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能当众施法的“大仙”。一次表演中,他拿着空碗念念有词,片刻后碗里竟出现酒水。类似的戏法连续上演,很快就在街头传开。
有意思的是,他并不只在市井间招揽生意。通过熟人介绍,他逐渐进入一些达官显贵的宴席。作家易君左的文字中,曾记述过周仲评在交通银行行长魏云千家中表演的情形。宴席上宾客众多,他把盛水的盆子放到桌下,经过一番动作,水中接连出现鱼儿。
现场人多,注意力又全被他的手势和咒语吸引,暗藏的机关自然不易被发现。
周仲评还表演过“起死回生”。一只公鸡被砍下头后,他把鸡头重新安上,公鸡竟然还能走动。至于最出名的“密室逃脱”,则是把他用铁链捆住,装进封闭木箱,过了一会儿,箱子未开,人却出现在外面,铁链也似乎没有解开。
这些节目让他声名大振,也让不少人把敬畏神明与相信骗局混在了一起。
四川军阀刘湘迷信的传闻,更替周仲评添了一层传奇色彩。据相关记述,刘湘曾请他占卜,甚至在军事行动上听取他的意见。后来周仲评离开,刘湘于1938年1月20日病逝成都,民间便把两件事强行联系起来,说是“周大仙带走了福运”。这种附会未必经得起推敲,却足以抬高一个江湖术士的身价。
名声带来钱财,钱财又刺激了更大的野心。周仲评对外宣称泄露天机会折损寿命,因此每天只接待一名客人。名额越少,价格越高,来找他的人也越显身份。可他仍不满足,最终把主意打到了银行资金上。
1937年,一名叫戴运鸿的银行出纳课长找上门来。戴运鸿沉迷赌博,曾挪用银行款项,输光之后无力填补亏空。他听说周仲评能“凭空化物”,便抱着最后希望询问:“先生能变银元,能不能变出一笔钱?”
周仲评没有拒绝,反而顺势编出“炼金术”。他解释说,金钱不能无中生有,必须先准备“引子”。随后,他用一枚银元做了手脚,表面上变出十多枚,令戴运鸿深信不疑。
两人很快谈妥分赃办法。戴运鸿负责弄来“引子”,周仲评负责施法变钱。银行中的款项不是小数目,1930年代法币购买力尚高,二十多万法币足以称作巨款。戴运鸿前后挪出二十多万,全部交给周仲评。
钱到手后,周仲评便开始拖延。今天说时辰不对,明天说天机未到,后来干脆声称“引子”被上天收走,无法追回。戴运鸿急得失去理智,周仲评却拿着钱吃喝享乐,甚至另置房产、纳妾。
银行查账后,责任很快落到戴运鸿身上。周仲评知道事情败露,曾劝他逃走。戴运鸿潜逃后,案件并没有因此消失,长沙警备系统查清线索,周仲评也被捕入狱。
他原本以为,自己结交过权贵,又曾得到湖南地方要人的信任,官府不会真正追究。遗憾的是,政局变化打破了这层保护。1937年11月,张治中接替何健主持湖南政务,案件转到新的处理者手中。张治中没有把所谓神通当成护身符,周仲评诈骗、侵吞银行款项等事实被重新审理。
判决下来,周仲评被判处死刑。
行刑当天,围观者仍相信他会逃生。有人盯着他的双手,有人盯着刑场四周,生怕错过那一瞬间的“仙法”。周仲评被固定后,现场短暂安静下来。
枪声响起。
他当场倒地,没有消失,也没有复活。长沙《大公报》随后发表文章,称其为骗子。那些曾经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表演,至此只剩下一个结果:机关可以骗过眼睛,贪欲却把自己送进了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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