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的冬天,河北邯郸底下那个叫赵家洼的小村子,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整个村子捂得严严实实,土路上连个脚印都没有,只有北风刮过枣树枝条,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谁家女人在哭。
赵向阳家的新房里,却热乎得像揣了个火炉子。红双喜字贴在窗上,大红的被褥叠在炕头,连房梁上都挂着彩纸,是村里孩子偷偷跑进来挂的。可这热乎气儿,只停留在屋里,屋外头,北风一灌,那点喜庆劲儿就散了大半。
赵向阳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没处放,一会儿搓搓膝盖,一会儿挠挠后脑勺。他二十六了,个子不高,但身板结实得像块石头,脸膛被风吹得黑红黑红的,像地里刚翻出来的红薯。他偷眼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女人。
那是他的新媳妇,苏明月。
苏明月穿着大红袄,盖着红盖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她比赵向阳小两岁,二十四了。她的眼睛其实长得很好看,杏核眼,双眼皮,可那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像是被雾气罩住的月亮,怎么也透不出光来。她是打小就瞎的。听人说,是三岁那年发高烧,家里穷,没来得及请大夫,就把眼烧坏了。
屋里的灯就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昏黄的,挂在房顶中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墙上,晃晃悠悠。
这时候,苏明月忽然动了动。她伸出手,轻轻掀开了自己的盖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转向赵向阳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点怯,又带着点期待:“向阳,快点多两盏灯。”
赵向阳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多两盏灯?这屋里就他们俩,一盏灯够亮了。再说,明月她……她又看不见。
“咋……咋突然要多两盏灯?”赵向阳结结巴巴地问。他不是不愿意,是真的不明白。
苏明月抿着嘴笑了笑。她的笑容很好看,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可那双蒙着翳的眼睛,却直直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我虽然看不见,但灯亮堂,你看着心里也舒坦。而且,我习惯了,灯多了,屋里暖和,心里也亮堂。”
赵向阳的鼻子猛地一酸。他腾地站起来,像接到什么军令似的,满屋子找灯泡。他家穷,新房是旧屋拾掇出来的,就拉了一根电线,安了一个灯泡。他跑到外屋,把他娘王秀英的房间里的台灯搬了进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手电筒,拧亮了,放在炕头上。
两盏灯,加上手电筒的光,屋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昏黄的、白炽的、手电筒那圈刺眼的光柱,交织在一起,把红彤彤的新房照得有了几分晃眼的热闹。
苏明月仰起脸,朝着那最亮的光柱“看”去。她的眼睛感受不到光,但她能感觉到那股热乎气儿扑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闻到了太阳的味道。
“真好。”她喃喃地说。
就在这时,外屋的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灯泡直晃悠。
王秀英回来了。
王秀英是赵向阳的娘,一个五十出头的农村妇女,瘦得像根麻杆,嗓门却大得能震碎玻璃。她刚才去邻居家串门,听了一耳朵的风凉话回来,心里正窝着火。邻居二婶子撇着嘴说:“秀英啊,你家向阳可是个老实孩子,咋就娶了个瞎子呢?这以后日子可咋过哟。”
王秀英当时就黑了脸,扭头回了家。一进门就骂,她指着那多出来的两盏灯,脸拉得比驴脸还长:“作死啊!大晚上点这么多灯,费电!你当电是白来的?你个瞎子,点灯也是白点,装什么装!”
苏明月的身子猛地一颤,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她下意识地往赵向阳身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攥住了大红袄的衣角。
赵向阳“腾”地一下挡在媳妇前面,眼睛瞪得溜圆:“娘!你骂谁瞎子呢?这是你儿媳妇!”
“儿媳妇?”王秀英冷笑一声,唾沫星子横飞,“我啥时候认这个儿媳妇了?赵向阳,我早就跟你说过,咱家虽穷,但不能娶个瞎子回来。你看看村里谁家娶个瞎子?你让人戳脊梁骨骂我老不死不会管家啊!”
“我乐意!”赵向阳梗着脖子吼回去,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明月她心好,人善,比那些长着眼睛心坏透了的强一百倍!”
“你个不孝子!”王秀英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娶个瞎子回来气我!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跟你爹一块去算了!”
苏明月从赵向阳身后走出来,摸索着蹲下身,想去拉王秀英的手:“娘,您别生气,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向阳多点灯……”
“滚开!”王秀英一把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苏明月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赵向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苏明月,转头对他娘吼:“你闹够了没有!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能不能积点口德!”
“我积口德?你娶个瞎子,以后生个娃也是瞎的,你让我赵家绝后啊!”王秀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瞎说什么!”赵向阳气得浑身发抖,“明月的眼睛是生病坏的,不遗传!就算遗传,那也是我赵向阳的种,我养得起!”
苏明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那双灰白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却流不出光来。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她答应嫁给赵向阳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会面对这些。可真到了这一刻,她的心还是像被针扎一样疼。
“向阳,”她拉了拉赵向阳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要不……你还是放我走吧。我不想让你为难,更不想让你娘生气。”
“你闭嘴!”赵向阳猛地转过身,双手捧住苏明月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苏明月,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赵向阳明媒正娶的媳妇。谁也别想把你赶走,我娘也不行!你要是走了,我就去死!”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王秀英在地下哭得更凶了,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赵向阳不管,他一把抱起苏明月,大步走进里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外面的哭骂声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把苏明月放在炕上,自己坐在她旁边,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伸手去擦苏明月脸上的泪。
“别听她的。”他粗声粗气地说,“我娘就那脾气,刀子嘴豆腐心,过些日子就好了。”
苏明月摇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向阳,你不用哄我。我知道我是个累赘。我看不见,不能帮你干活,还要你伺候……”
“胡说!”赵向阳打断她,“谁说我伺候你了?是你伺候我。你给我做饭,给我洗衣裳,给我暖被窝。你比那些睁眼瞎强多了!”
他说的“睁眼瞎”,是指那些虽然长着眼睛,但心眼坏、不干正事的人。苏明月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可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赵向阳和苏明月谁也没睡。他们并排躺在炕上,听着外面北风呼啸,听着王秀英在隔壁屋里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抽泣和咒骂。
赵向阳一直握着苏明月的一只手。她的手很凉,他用自己的大手紧紧包着,想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
“明月,”他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咱俩咋认识的吗?”
苏明月点点头:“记得。在镇上,你的修车铺。”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赵向阳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生意不温不火。苏明月在镇上的盲人按摩店上班,每天上下班都从他的铺子前过。她拄着一根竹棍,走得很慢,但很稳。
有一天,赵向阳修完一辆拖拉机,满手油污,抬头就看见苏明月站在他铺子门口。她手里拿着一个坏了的收音机,怯生生地问:“师傅,这个……能修吗?”
赵向阳接过收音机,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苏明月很高兴,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递给他。赵向阳没要,说:“顺手的事,不要钱。”
苏明月愣住了。她看不见赵向阳的脸,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声音很厚实,很温和。从那以后,她路过修车铺时,总会多站一会儿。赵向阳也会主动跟她搭话。
慢慢地,两人熟了。赵向阳知道苏明月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学了按摩,自己养活自己。她虽然看不见,但心气儿高,从不向人伸手要钱。
赵向阳心里那点柔软的地方,就这么被她一点点捂热了。他觉得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连个瞎子姑娘都不如,人家那么难都挺过来了,自己一个大活人,还愁找不到媳妇?
他托媒人去苏明月家提亲。苏明月听了,吓了一跳。她虽然对赵向阳有好感,但她从没想过要嫁人。她觉得自己是个瞎子,嫁过去是害人家。
可赵向阳铁了心。他跑到苏明月上班的地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明月,我赵向阳没啥本事,但我保证,以后你就是我的眼。你走到哪儿,我扶到哪儿。”
苏明月哭了。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样的话。她答应了。
可赵向阳的娘王秀英炸了锅。她指着赵向阳的鼻子骂:“你个败家子!你娶个瞎子,以后谁给你生孩子?谁给你洗衣做饭?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赵向阳说:“我自己的媳妇自己养,不用您操心。”
王秀英以死相逼,绝食三天。赵向阳也铁了心,不吃不喝陪着。最后,王秀英妥协了,但条件是:苏明月嫁过来,不能要一分钱彩礼,而且,家里的大事小情,苏明月必须学着干,不能当祖宗供着。
赵向阳咬咬牙,答应了。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出。
想到这些,苏明月往赵向阳身边靠了靠,把头埋进他的怀里。赵向阳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婚后的日子,不会比今天晚上容易。但他不怕。他有的是力气,有的是心气儿。他一定要让明月过上好日子。
“向阳,”苏明月在他怀里轻声说,“以后,咱家的灯,永远都亮着,好不好?”
“好。”赵向阳紧紧搂住她,“永远都亮着。”
第二天早上,苏明月起得比鸡还早。她想给全家做顿早饭,好好表现,让婆婆看看,她不是个废物。
她摸着黑下了炕,可脚刚落地,就撞翻了脚边的凳子。“哐当”一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刺耳。
王秀英在隔壁屋里咳嗽了一声,没说话,但那声音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苏明月咬着嘴唇,摸索着走到灶台前。她记得赵向阳昨晚带她认过,灶台在这儿,水缸在那儿,柴火在墙角。她蹲下身,伸手去摸柴火。手指碰到一堆干草,她抓了一把,塞进灶膛里。然后,她拿起火柴,划了一根。
火苗蹿起来,她赶紧添柴。可她看不见,不知道柴火湿了,一股浓烟倒灌出来,呛得她直咳嗽。她手忙脚乱地扇风,结果把旁边的盐罐碰倒了,白花花的盐撒了一地。
王秀英终于忍不住了,披着衣服冲进来,一看这阵仗,脸都绿了。“作死啊!大早上的你就给我弄这一出!盐都让你糟蹋了!你个瞎子,连个火都生不好,你还能干啥!”
苏明月缩在灶台角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一声不吭。她的眼睛被烟熏得直流泪,可那眼泪流在灰白色的翳子上,看着更让人心酸。
赵向阳从外面回来,刚进门就闻到一股焦糊味和烟味。他赶紧跑进厨房,看到媳妇满脸黑灰,头发上还沾着草屑,心疼得不行。
“咋了这是?”他一边问,一边拿袖子去擦苏明月脸上的灰。
“我……我想做饭。”苏明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会做啥饭!净添乱!”王秀英在旁边冷嘲热讽,“一个大活人,连个饭都做不好,娶回来干嘛?当菩萨供着啊?”
赵向阳转过头,瞪了他娘一眼:“娘!您少说两句行不行!明月是想表现,您就不能鼓励她一下?”
“鼓励?我鼓励她糟蹋粮食?”王秀英把锅铲摔得震天响,“这日子没法过了!”
赵向阳懒得跟她吵,他挽起袖子,自己生火做饭。他让苏明月去屋里歇着,苏明月不肯,非要帮他烧火。赵向阳拗不过她,就让她坐在小板凳上,递给她一根细柴火,说:“来,慢慢往里添。”
苏明月认真地听着,每次赵向阳说“添”,她就小心翼翼地把柴火塞进去。虽然还是弄得满屋子烟,但至少火没灭。
吃饭的时候,王秀英把那盘唯一的炒鸡蛋放在自己面前,离苏明月远远的。苏明月看不见,只听到筷子碰碗的声音。她端着碗,扒拉着自己的白米饭,一口菜都没夹。
赵向阳看不下去了,用筷子夹了一大块鸡蛋,放进苏明月的碗里。“吃。”他简短地说。
王秀英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惯的!娶了个瞎子,还得供着!”
“您爱吃不吃!”赵向阳也火了,又给苏明月夹了一块。
苏明月赶紧把碗护住,小声说:“向阳,别跟娘吵。我不饿,真的不饿。”
那顿饭,三个人吃得各怀心思。赵向阳吃得最快,放下碗就走了,说是去地里看看。王秀英吃得最慢,一边吃一边叹气,好像天要塌了。苏明月吃得最安静,她数着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地咽下去,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的路,该怎么走。
过了几天,赵向阳要去城里拉化肥。临走前,他拉着苏明月的手,一遍遍在院子里走,教她认东西。
“这是水缸,这是洗衣盆,这是你的针线筐。你摸摸,针线筐是圆的,水缸是圆的,但水缸凉,针线筐是竹编的,有纹路。”赵向阳耐心地说。
苏明月记性好,她把每样东西的位置、触感都记在心里。可家里东西实在太多,她总是记混。有一次,她想拿扫帚扫地,结果摸到了锄头,差点砸到脚。
王秀英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越发看不上这个儿媳妇。她开始变着法儿地刁难苏明月。
那天,赵向阳刚走,王秀英就把盐罐和糖罐换了位置。两个罐子一模一样,都是粗瓷的。苏明月不知道,她想给赵向阳做他爱吃的糖醋茄子,摸索着拿起了盐罐,舀了一大勺放进去。
菜炒好了,苏明月满心欢喜地端上桌。王秀英尝了一口,脸瞬间就黑了。“呸!呸呸呸!你放的这是啥?盐不要钱啊!”她把筷子一摔,把那盘茄子直接倒进了猪食槽子里。
“我让你做饭,你做毒药啊!你个败家瞎婆娘,糟蹋粮食!”王秀英骂得很难听。
苏明月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她知道自己又做错了,可她不知道错在哪儿。她明明记得,赵向阳说糖罐在盐罐左边,她拿的确实是左边的罐子。她不知道,是婆婆动了手脚。
“娘,对不起,我下次注意。”她低声说。
“下次?你还有下次?你个瞎子,连个咸淡都分不清,你活着就是个累赘!”王秀英越骂越起劲。
苏明月的眼泪滴进衣襟里,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转身走进里屋,摸到炕沿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晚上,赵向阳回来了。一进门,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媳妇眼睛红红的,娘的脸拉得老长。
“咋了?”他问。
王秀英抢先开口:“你问问你那好媳妇!今天做菜,盐放多了,一锅菜全毁了!我让你娶个瞎子,你看看,这就是后果!”
赵向阳皱皱眉,走到苏明月身边,轻声问:“真的?”
苏明月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我拿错了罐子。向阳,我不是故意的。”
赵向阳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没事,下次小心点。我娘就是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你别护着她!”王秀英在旁边喊,“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气我!”
赵向阳火了:“娘!您能不能讲点道理!明月她看不见,拿错罐子很正常!您要是看不上她,我明天就带她分出去单过!”
“你敢!”王秀英气得浑身发抖,“你个不孝子,为了个瞎子,连娘都不要了!”
“我不是不要您,我是要过日子!”赵向阳吼道。
那天晚上,又是大吵一架。苏明月缩在炕角,听着他们母子俩的争吵,心像被钝刀割一样。她知道,自己就是那个祸根。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明月开始学按摩。她手艺好,在镇上给人按摩时,有几个老主顾夸她手法好。她便想,自己虽然看不见,但手上有功夫,可以给人按摩赚钱,补贴家用。
她跟赵向阳说了这个想法。赵向阳很支持,还特意给她买了张按摩床,放在家里。村里人听说赵向阳娶了个瞎子媳妇,还会按摩,一开始都不信。后来,有个腰疼的老汉试着让她按了一次,嘿,还真管用。从那以后,来找苏明月按摩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苏明月把赚来的钱,一分不少地交给赵向阳。赵向阳不要,让她自己留着买花戴。苏明月说:“我是这个家的人,钱该用在家里。你买化肥,买种子,都需要钱。”
赵向阳看着媳妇那双灰白的眼睛,心里又酸又软。他这辈子,值了。
王秀英看到钱,态度稍有缓和,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她会说:“赚这么点钱,够干啥的?还不够买袋盐的!”
苏明月不介意,她知道,婆婆的心,不是一天能捂热的。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苏明月怀孕了。
这个消息让赵向阳高兴坏了,他逢人就发糖,说自家要添丁了。可王秀英却愁眉苦脸,整天念叨:“万一生个瞎子咋办?这可咋整啊!”
苏明月听到这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开始胡思乱想:如果孩子真是瞎的,她对不起赵向阳,对不起赵家。她甚至想,要不,这孩子别要了。
可赵向阳坚决不同意。他抱着苏明月,说:“不管是瞎是瘸,都是我的孩子。我养得起。”
苏明月感动得直哭。可她心里的那块石头,始终落不下来。她偷偷去镇上卫生院问大夫。大夫说,后天失明一般不遗传,但也不能百分百保证。苏明月更慌了。
孕吐反应很厉害,苏明月吃不下饭,整个人瘦了一圈。王秀英不管,还让她干重活,说“劳动有助于生产”。苏明月挺着大肚子,去井边打水,结果脚下一滑,摔倒了。
当时,赵向阳不在家,去邻村帮人修拖拉机。王秀英听到动静,跑出来一看,苏明月倒在地上,身下流了一滩血。她吓坏了,赶紧喊人,把苏明月送到卫生院。
赵向阳赶回来,看到媳妇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肚子里的孩子还没了。他抱着苏明月,眼泪哗哗地流。
“没事了,没事了,孩子还会有的。”他一遍遍地说。
苏明月摸着平坦的肚子,心像被掏空了一样。她知道,自己又欠了赵家一笔债。
王秀英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却还在嘟囔:“我就说吧,这瞎子就是克夫克子……”
赵向阳猛地转过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娘!你再说一句,我就真分家!”
王秀英吓得不敢吱声了。
过了几个月,苏明月又怀上了。这一次,赵向阳把她看得紧紧的,不让她干一点重活。王秀英也不敢再刁难,只是整天阴着个脸,像谁欠了她八吊钱。
苏明月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动。那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虽然活在黑暗里,但肚子里这个小小的生命,是她的一束光。
可好景不长。那天晚上,赵向阳不在家,去邻县买拖拉机零件了。王秀英去赶集,还没回来。苏明月一个人在家,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她知道,可能是要生了。
她摸索着去打电话给邻居张大娘。张大娘是个热心肠,赶紧叫了村里的拖拉机,把苏明月送到了镇卫生院。
赵向阳赶到医院时,苏明月已经进了产房。医生出来说,胎位不正,要剖腹产,让家属签字。
王秀英赶来了,一听要花钱,犹豫了:“再等等吧,说不定能顺产。这剖腹产,得花多少钱啊!”
赵向阳急眼了,一把抢过笔,手抖着签了字。“等什么等!我媳妇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他吼道。
手术室外,赵向阳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想起苏明月那句“快点多两盏灯”,想起她温软的笑,想起她冰凉的手。他暗暗发誓,只要明月和孩子平安,他这辈子,绝不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笑着说:“恭喜,是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
赵向阳腾地站起来,冲过去。他第一句话就是:“眼睛……眼睛好吗?”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好着呢,黑眼珠,大眼睛,滴溜溜的,可精神了!”
赵向阳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他冲进病房,握住苏明月的手,哭得像个孩子:“明月,咱儿子眼睛好好的!他看得见!他看得见!”
苏明月虚弱地躺在床上,嘴角却挂着笑。她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一刻,整个病房都是亮的。
孩子出生了,给这个家带来了新的希望。王秀英抱着孙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她嘴上还是不饶人,说:“这孩子随他爹,眼睛大。”但心里,对苏明月的那点芥蒂,倒是淡了不少。
可日子久了,矛盾又冒出来了。苏明月坐月子,王秀英勉强照顾,但心里还是别扭。她把最好的鸡蛋留给自己,给苏明月吃的是小的。赵向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不好说什么。
为了还债,赵向阳决定去省城打工。临走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母亲照顾好媳妇和孩子。王秀英不耐烦:“知道了,一个大活人还能饿死?”
赵向阳走后,王秀英变本加厉。她故意把孩子的尿布藏起来,让苏明月找不到。苏明月摸黑找,急得满头大汗。孩子饿得直哭,嗓子都哑了。
邻居张大娘看不过去,帮苏明月找。王秀英反咬一口,说苏明月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还冤枉她藏东西。
苏明月有口难辩。她只能抱着孩子,默默流泪。
半年后,赵向阳回来了。他满身疲惫,想给媳妇一个惊喜。可一进门,看到家里乱糟糟,孩子瘦了一圈,媳妇脸色苍白,头发也乱糟糟的。
王秀英添油加醋:“你可回来了!你媳妇整天啥也不干,就知道坐着发呆。孩子哭她也不管,饭也做不熟。我一把老骨头,还得伺候她这个小瞎子!”
赵向阳火了。他冲进屋,对着苏明月吼:“我拼死拼活挣钱,你就这么带孩子?你对得起我吗?”
苏明月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说了他也不会信。她只是低着头,眼泪砸在地板上。
王秀英在门外喊:“还不承认!我亲眼看见的!”
赵向阳气急败坏,扬手给了苏明月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苏明月愣住了。她摸着火辣辣的脸颊,嘴角渗出一丝血。她没哭,只是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天晚上,苏明月收拾了几件衣服,抱着孩子,悄无声息地走了。
赵向阳后悔了。他满村子找,没找到。去娘家,苏明月的养父母说:“明月带着孩子去外地了,不回来了。”
赵向阳像丢了魂。他辞了城里的工作,天天在家喝酒。王秀英也慌了,家里没人做饭,没人洗衣,她自己又懒,日子过得一团糟。
赵向阳去求苏明月回来。他找到苏明月的养父母,跪在门口。养父母说:“明月说了,她不怪你打她,她只怪自己是个瞎子,给你们赵家丢人。她不想让孩子在那种环境里长大。”
赵向阳绝望了。他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嘴里一直喊“明月”。
转机出现在第二年春天。王秀英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赵向阳不得不照顾她。他喂她吃饭,给她擦身子,端屎端尿。
消息传到苏明月耳朵里。她心软了。她虽然恨婆婆,但她知道,赵向阳是个孝子,婆婆这样,他会垮的。
苏明月带着孩子回来了。她一进门,就听到婆婆在屋里哼哼。她放下孩子,走到婆婆床前,伸手摸了摸婆婆的身子,然后开始给她按摩。
她的手法很好,轻重有度。王秀英舒服地叹了口气,睁开眼,看到是苏明月,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苏明月轻声说:“娘,我回来了。您别急,我帮您按,慢慢就好了。”
王秀英颤抖着手,抓住苏明月的手,老泪纵横。她终于明白了,这个瞎子媳妇,比亲闺女还亲。
赵向阳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愣在门口。他冲进去,抱住苏明月,嚎啕大哭:“明月,我错了,我错了……”
苏明月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没事了,都过去了。”
在苏明月的精心照顾下,王秀英慢慢康复了。她能下地走路了,虽然有点跛,但生活能自理。
她对苏明月的态度彻底变了。她主动帮苏明月做饭,给她夹菜,逢人就说:“我家明月是个大好人,心眼好,手巧,比那些长眼睛的强多了!”
赵向阳不再外出打工。他用攒下的钱,买了几台缝纫机,开了个小作坊,做布艺玩具。苏明月虽然看不见,但她手巧,能摸着布料裁剪,缝出来的玩具又好看又结实。
后来,互联网普及了。苏明月学会了用电脑,她用语音输入法,在网上开网店,卖他们做的玩具。她的声音温柔,服务态度好,生意越做越好。
家里的灯,永远亮着。不是一盏,是两盏,三盏,甚至更多。苏明月说,灯亮着,家就亮堂。
孩子长大了,眼睛黑亮黑亮的,学习成绩优异。他从来不觉得妈妈是瞎子丢人。他跟同学说:“我妈妈虽然看不见,但她心里装着整个太阳。”
有一天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孩子问:“妈妈,你为什么总让爸爸多点灯啊?太亮了,我睡不着。”
苏明月笑了。她摸着孩子的头,说:“因为妈妈看不见,但妈妈想让你们都亮亮堂堂的。灯多点,邪气就不敢进屋,福气就留得住。”
赵向阳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肩膀:“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多点灯。你就是我的光。”
苏明月“看”向窗外。虽然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但她知道,有他在,有孩子在,有这个家在,她的世界,永远都是亮的。
(完)
*虚构作品,人物和情节均为艺术加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