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六一年九月三十日,武昌督署里,胡林翼把一摞信札书籍交给门人转送张之洞。
二十多天后,他就死了。
这不是普通的遗物分配。
胡林翼一生带过的学生、幕僚、门生不少,可他把平生心血托付给的,只有张之洞一个。
那年张之洞才二十四岁,连会试都还没过,胡林翼为什么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了他?
这事得从张之洞十三岁那年说起。
一八五〇年前后,张之洞的父亲张锳在贵州做官。
张锳自己科举不顺,靠大挑入仕,仕途走得艰难,所以对儿子的教育格外上心。
兴义府的书房里,张之洞读书快,记性强,十三岁回原籍考童子试,咸丰二年考顺天乡试,直接拿了解元。
十五岁的解元,这成绩放在晚清科场里已经够扎眼。
可张锳并不满足。
他看得很清楚,儿子会读书、会考试,但光会这些,将来最多是个翰林清流。
真要在乱世里办成事,还得学另一套东西。
那时候贵州有两个人,一个是韩超,一个是胡林翼。
胡林翼是湖南益阳人,道光十六年进士,当过翰林,后来到贵州任职。
他跟一般文官不一样。
贵州那几年,他不只写文章、办文案,还整饬吏治,处理地方政务,对军事也极熟悉。
咸丰年间太平天国战火烧到湖北,他率黔勇赴援,后来一路做到湖北巡抚。
这人身上有股劲。
他自己说过一句话兵事为儒学之至精。
这话不是空谈。
太平天国战火烧起来的时候,书生只会讲理不会办事,理就落不到地上。
张锳看中的就是这一点。
他托韩超引荐,让张之洞问业于胡文忠公。
这层师生关系,从此定下。
不过胡林翼教张之洞的方式,跟私塾先生不一样。
他不是天天给他讲章句,而是教他怎么看地方、怎么用人、怎么理财、怎么在乱局里办事。
咸丰二年张之洞中解元,胡林翼在军务中抽空给张锳写信,说得知令郎领解,与韩超开口而笑者累日。
这不是客套话。
胡林翼看这个少年,看的不是一篇好文章,也不是一个科场名次,而是一个能把经世之学接下去的人。
可战乱很快把师徒隔开了。
咸丰四年前后,湖北局势危急,胡林翼率黔勇赴援,此后一直在军旅和督抚事务中奔走。
张之洞继续走科举之路,师徒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多。
偏偏最深的影响,常常不在朝夕相对里。
到了咸丰十一年,胡林翼病重。
武昌城里,军务、吏事、家事压在病榻前,他没有亲生儿子可以托付文稿书札。
身边能办差的人不少,但能接住他那份心法的,没几个。
他想起了张之洞。
那年张之洞二十四岁,正准备再走会试。
胡林翼把自己收藏的信札、书籍,以及平生思考所得,托人转交给他。
这是托物,也是托人。
后人说胡林翼一生只认张之洞为入室弟子,关键就在这里。
不是因为张之洞听课最多,也不是因为他拜师排场大,而是胡林翼到生命最后,选择把自己的经世文脉交到这个年轻人手里。
这个选择很重。
张之洞少年聪明,锋芒外露,能写文章,有清名之志,但还需要历练。
胡林翼没有把他当成普通门生夸奖,而是当成要入世做事的人来提醒。
同治二年,一八六三年,张之洞会试、殿试成名,取一甲第三名,成了探花。
此后入翰林,做学官,外放山西巡抚,又历两广总督、湖广总督,最后入军机处。
路越走越高。
可张之洞没有把胡林翼忘在少年旧事里。
光绪十五年,一八八九年,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来到胡林翼当年用力最深的地方。
武昌的祠堂前,他凭吊旧师,写下两句敢云驽钝能为役,差幸心源早得师。
这不是漂亮话。
那时张之洞已经是封疆大吏,手里握着湖北、湖南的军政大权。
他站在老师旧地,承认自己心源得师,等于承认一生底色从少年时已经种下。
他在湖北大办实业,汉阳铁厂、湖北枪炮厂、织布局、新式学堂一件件铺开。
工地上机器轰鸣,督署里公文堆叠,他走的已经不是胡林翼当年的路,却仍带着胡林翼留下的骨架。
胡林翼那一代人,在内忧外患中守的是地方和秩序。
张之洞这一代人,面对的是更大的变局西学、机器、铁路、枪炮、学制。
师徒隔着三十年,手里握的工具不同,心里要办的事却相通。
一九〇九年,张之洞病逝于北京,谥文襄。
那时距离胡林翼去世,已过去将近半个世纪。
北京白米斜街的旧宅里,晚年的张之洞还在叮嘱子孙读书立品、志在报国。
他这一生有很多老师。
可胡林翼只在最后,把那一摞信札书籍和一生心得,交给了张之洞。
少年兴义府里的那条师生线,绕过战火、科场、督署和铁厂,最终落在一个用世的人身上。
所以胡林翼选的不是最会背书的学生,而是能把书本变成事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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