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5年,宋神宗去世,变法派失去了最重要的靠山。
九岁的宋哲宗即位,高太后垂帘听政,司马光出山执政。
反对王安石变法十几年,现在终于轮到自己说了算,司马光随即启动了一场几乎全盘推翻新法的政治行动,史称"元祐更化"。
这件事本身不奇怪,执政者推行自己的政策,天经地义。
奇怪的是做法。
苏轼骂"司马牛"
王安石变法确实有问题,前面已经聊过,青苗法被地方官强制摊派,免役法执行走样,各种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
但变法已经推行了十几年,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里的人,大多数都承认:有些新法确实有问题,但也有些是真正便民的,不能一刀切全废。
连苏轼自己都在信里承认,当年他反对变法,"所言差谬,少有中理者",意思是我当时的很多批评是错的,回头看有点惭愧。
他在密州当官时亲自实践过免役法,觉得这法子其实挺好用,农民不用亲自去服役,改成交钱雇人,对农业生产的干扰小得多。
当然苏轼并不是认为新法全部正确,而是认为免役法至少有可以保留、调整的部分,不能因为反对王安石,就连这部分一起废掉。
他专门去跟司马光说:这条可以保留,不要全废。
司马光不听。
苏轼据理力争,司马光依然不听。
苏轼回家之后,忍不住了,破口大骂:"司马牛!司马牛!"(宋人笔记《铁围山丛谈》载)
这个称呼当然不是夸他,而是讽刺司马光太过执拗,认准一件事就不肯回头。
骂完之后,苏轼还给朋友写信,说了一句相当辛辣的话:
"昔之君子,惟荆是师;今之君子,惟温是随。所随不同,其为随一也。"
"荆"是王安石 (荆公) ,"温"是司马光 (温公) 。
翻译过来:以前那批人,跟着王安石走;现在这批人,跟着司马光走。跟的人不同,但盲目跟从这件事,没什么两样。
苏轼这句话,把两边都得罪了,也把问题说得相当透彻,党争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在讨论政策好坏,而是在讨论跟谁站队。
司马光一刀切
司马光反对变法十几年,期间被迫离开朝廷,在洛阳编《资治通鉴》,虽然远离中枢,却始终是旧党最重要的政治旗帜。
他重新掌权之后,推倒新法的决心之坚决,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政策判断,带上了很重的个人情绪色彩。
明末清初的大儒王夫之后就很刻薄地评价这批人"皆与王安石已死之灰争是非,寥寥焉无一实政之见于设施"。 (王夫之《宋论》卷七)
王夫之认为旧党跟一个死人的骨灰争是非,把精力都花在否定新法上,却拿不出什么真正有建设性的政策。
这话刻薄,但不是没有道理。
废法的速度极快。
司马光于元丰八年 (1085年) 五月被召入朝,七月废保甲法,九月拜相,十月废方田均税法;
元丰九年 正月废青苗法,闰二月废免役法 (但保留了部分雇法元素) ,八月废市易法。
司马光执政一年多的时间里,新法基本被废光。
新党官员大批被排挤出朝廷,一些人甚至被贬往岭南;蔡确、章惇、吕惠卿、曾布等人的政治命运,也因此发生巨大变化。
废得这么彻底、这么快,显然不是经过仔细权衡利弊之后的政策决定,更多是一种情绪性的反应,你们当年怎么对我们的,我们现在就怎么对你们。
问题是,政策是具体的事情,你把情绪加在政策上,受影响的是老百姓,不是你的政敌。
高太后的旗号
这场更化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政治包装。
高太后临朝称制,打出的旗号是"以母改子",母亲来纠正儿子 (神宗) 的错误。
这个旗号在政治上很聪明。
儒家伦理里,儿子要听母亲的,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同时它又把废法的责任从旧党身上分散出去,不是我们要废法,是太后要以母亲和监国者的身份,纠正先帝政治中的错误。
但这个逻辑本身有个麻烦:神宗是皇帝,先帝的政策被自己的母亲公开否定,而且是在天下人面前否定,这对皇权的权威本身是一种削弱。
更重要的是,等到宋哲宗长大亲政,这个"以母改子"的逻辑就可以反过来用,哲宗可以说,我父亲的政策是对的,是你们这些人强行篡改了,我要恢复父亲的路线。
事实上这正是后来发生的事。
哲宗亲政算账
1093年,高太后去世,宋哲宗亲政,改元"绍圣","绍"是继承的意思,"圣"是指他的父亲神宗,意思是继承圣父的遗志。
哲宗逐步全面否定元祐政治路线,重新启用新党,恢复新法,把旧党官员大批贬黜。
这一轮清洗,比旧党当年清洗新党还要猛。
司马光、吕公著等人早已去世,但被追夺了谥号,人都死了,还要把死后的荣誉剥夺。
据《宋史·司马光传》记载,绍圣年间,章惇等人“发冢斫棺” (掘墓劈棺) 虽未实际执行,但哲宗确实下诏“夺光赠谥,仆所立碑”,就是司马光的墓碑被哲宗下令推倒。
从今天回头看,这已经很难仅仅理解成政策纠错,更像是一场延伸到身后的政治清算。
活着的旧党官员,几乎全部被贬,很多人被流放到岭南、海南。
苏轼被贬到惠州,绍圣四年 (1097年) 又被贬到儋州 (海南岛) ,在当时,海南是瘴疠之地,流放到那里几乎等于判了死刑。
苏轼是被流放最远的旧党官员之一,此时他已经六十二岁了。
值得反思之处
元祐更化本质上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北宋党争最深的问题。
旧党反对新法,出发点可能是真实的政策判断;但一旦掌权,做法上的偏执和报复性,让这个出发点变得模糊了。
然后哲宗回来纠偏,出发点也可能是真实的政治判断;
但同样的偏执和报复性再次出现,两边加在一起,政策没有在正反讨论中变好,反而变成了纯粹的权力游戏。
王夫之后来说,哲宗亲政这十几年,"无一日而不为乱媒,无一日而不为危亡地",每一天都在制造混乱,每一天都在把国家推向危险的边缘。
真正可怕的不是某一条法令被废掉,而是政策开始随着政治阵营的胜负反复摆动。
今天你制定,明天我废掉;今天你的人上台,明天我的人重新启用。
官员最终会发现,比起研究政策本身,更重要的是判断下一次权力风向。
这种风气一旦形成,就很难逆转了。
等到蔡京上台,把党争彻底变成权力游戏,只不过是把这个趋势推向了终点,元祐更化,是这个下坡路上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如果说元祐更化是旧党的报复,那么绍圣绍述就是新党的反报复,两轮下来,北宋政治的纠错能力已经被彻底耗尽。
我在持续做宋朝史系列,下一篇我们就聊聊绍圣绍述,关注不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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