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串钥匙放在茶几上的时候,不锈钢的钥匙圈碰到玻璃,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李二明坐在对面,没动,眼白里全是血丝。他身后窗台上那盆绿萝蔫了半边,叶子耷拉下来,黄得刺眼。
“这是那套房子的钥匙。”李二明嗓音干巴巴的,“爸让我收着,我拿着烫手,还是放您这儿吧。”
李小芳看了看那串钥匙,没有接。“你自己跟爸说去,搁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李二明把钥匙往前推了一寸,又缩回手,像碰着了烧红的铁皮。“我说不出口。我那天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说了房子我不要了,爸还是把钥匙塞给了我……他这个人,做了决定就不许别人改。”他忽然抬眼,“姐,你说爸是不是心里还在怪我?”
那声“姐”让李小芳心里一软。多少年了,李二明都不喊她姐,小时候挨了打才喊。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窗外是南方十月的天,日头不高,照在小区水泥地上泛着一层白花花的闷光。这房子是父亲拆迁后新买的安置房,位置在老城南边,离原来的村子隔一条河。搬进来的时候,父亲说过一句:“这地儿好,离菜市场近,离医院也不远。”当时谁也没在意后头那半句。
现在再想起来,李小芳只觉得自己这个当女儿的,迟钝得不像话。
东西是半个月前翻出来的。那天她回娘家帮父亲换厚被子,十月的晚上已经开始凉了。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地方台的相亲节目,男男女女在台上吵得面红耳赤。李小芳在卧室里抖开被套,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一截白色的塑料袋边角。她怕父亲乱放东西,就顺手拉开想拢一拢,结果看见里面装着几个橙黄色的药盒,印着“奥拉帕利”几个字。她不认识那药,刚要放回去,药盒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折痕都磨毛了。她轻轻打开,是一张出院小结。
患者姓名:李家富。诊断:胰腺导管腺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电视里相亲节目的背景音乐还在吵吵嚷嚷地响。她把纸按原来的折痕仔细折回去,放回塑料袋底下,抽屉关好,又把被套的四角拉平。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床边,手还攥着枕巾,忽然觉得腿软,就势坐在了床沿上。
那天晚上她没敢问父亲,也什么都没说出来。饭桌上父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笑着说:“你妈当年做的比你做的香,她放冰糖。”李小芳“嗯”了一声,低头扒饭,就怕抬眼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眶红了。
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三个月前,父亲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房子全给李二明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得了这个病?
那是一顿很普通的晚饭。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父亲难得让李二明开了一瓶白酒,说今天高兴。他说高兴是因为拆迁协议签下来了,老屋三套院子,补偿款加安置房,一家人的日子能好过不少。李小芳当时也觉得是高兴的,大哥李大明特地从省城赶回来,还带了两瓶五粮液。
饭桌上,父亲喝了两杯酒,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让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的话。
“我想好了。老屋拆迁的钱和房子,都给二明。”
李小芳先是没反应过来,以为父亲在说笑。可李二明的脸色已经变了,李大明没有抬头,依然在慢慢夹菜。父亲又说了一遍:“房子给二明,家里的钱也归他管。你们有没有意见?”李小芳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像砂纸:“爸,您什么意思?大哥您不给就算了,我……我也能理解。可您不能说都不说一声就定了吧?”她声音越说越大,话里带着气,“三套房子,五百万,不是五百块,您总得让我们知道是为啥吧。”
父亲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我说了算。你们谁有意见,现在提。”
李大明终于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没意见。爸的东西,爸自己做主。”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站起来说,“我吃饱了,出去走走。”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慢,身板挺得很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李小芳急得跟着站起来,想喊住他,李二明倒是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下去的激动:“大哥都没意见,你也别说了吧。”
李小芳气得晚饭都没吃完,摔了筷子就回了自己的屋。她听见父亲在堂屋里喊李二明:“过来,这是协议,你先签个字。”那种急不可耐的语气,她到现在都记得,像怕晚一步这事就办不成了一样。
那顿饭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李小芳嘴上不说,心里却替李大明委屈。李大明是长子,这些年对父亲也从来没差过事。他工作忙,回来的次数少些,可每个月都定时给父亲打钱,换季买衣服、过年包红包、感冒发烧买药,哪一样不是他在张罗。李二明好是好,可毕竟是在小县城混日子的人,平时没什么活的时候都窝在麻将馆里,逢年过节才提点东西回来,怎么父亲就是看不见呢。
更让她寒心的还有那些亲戚的碎嘴话。二姑打电话来问她:“小芳呀,听说你爸把房子全给你二哥了?你大哥就不说点什么?”李小芳含糊了几句就挂了。舅妈倒是说得更直白:“大明心气高,人家在省城拿年薪,指不定根本瞧不上咱这小地方的拆迁房——也好,省得争。”
“他不是瞧不上,他是不想争。”李小芳替大哥辩了一句,可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话没底气。
真正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李大明辞职那天。
那天她刚好去省城办事,想着顺道去看看大哥。李大明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家具不多,收拾得倒是干净。她敲门进去,正看见李大明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放衣服,旁边立着一个文件袋,桌上还摊着几张医院开的票据。
“大哥,你出差?”她随口问。
李大明站起来,笑了笑:“不是出差,辞职了。”
李小芳以为自己听错了:“辞什么职?你不是刚升了部门经理吗?”
“想歇歇。”李大明说得轻描淡写,把文件袋收进包里,“这些年跑够了吧。爸年纪大了,我想回去多看看他。”
“你回去看他用得着辞职?”李小芳急得直跺脚,“哥,你一个月挣那也就是一万好几,你辞职了爸知道吗?二明知道吗?你现在这个岁数,再找工作可没那么容易了!”
李大明沉吟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还是轻的:“工资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攒了一些,够用。”他把行李箱啪地关上,转过来看着李小芳,“有些事,等我回去再跟你说。”
“现在就说。”
“现在不能说。”
李小芳被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得说不出话。她只好看着李大明把手机、充电器、一件叠好的外套塞进双肩包,然后提起包,似乎随时要出门。她隐隐觉得大哥有什么大事瞒着她,可李大明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不想说的事,怎么逼都没用。
大哥走后,她在那个出租屋里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纸,露出半截字迹。她弯腰抽出来,是一张缴费单,上面印着“省肿瘤医院”的抬头,金额是个不小的数目。旁边还夹着一张挂号单,科室写着“胰腺外科”,患者姓名一栏是父亲的名字。
李小芳那一下,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手里的纸瑟瑟地响,耳鸣似的嗡了好一阵。
回到家,她仍然没有把这张缴费单拿出来问谁。她既怕问父亲,也怕问大哥。她只是开始注意父亲的身体。那段时间,父亲确实瘦了。原先微胖的脸颊往里凹下去,颧骨撑起一层松垮的皮。可他偏偏又在人前装作没事的样子,饭按时吃,药不让人看见,李二明偶然问一句怎么瘦了,他就笑着答:“天热,胃口不好。”
他还在张罗李二明的新房。是的,那段时间李二明正打算买房子,说是李大明私下给他打了钱,让他把县城那套商品房的首付垫上。“大哥说他不在家,让我多照顾你。”李二明在电话里对李小芳说,语气听起来有些得意,“爸也说了,让我把这房子买下来,将来他也能搬来住。”李小芳在电话这头没接话,握着手机的手指骨太白。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好像全家每个人都瞒着她,谁也不准备对她讲实话。
四个月后,她终于从父亲床头柜里翻出了那张出院小结。她没有声张,蹑手蹑脚放回去,又偷偷去翻了父亲藏在衣柜里的一个小布袋,里面有一张病友联系卡、两盒止痛药和一张社保卡。她拍了照片发给一位在县医院当护士的同学,对方看了半晌,只回了一句:“胰腺这东西……唉,挺麻烦的。你们去哪儿看?能手术就去省里,别耽误了。”
李小芳握着手机,眼泪终于吧嗒吧嗒掉下来。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哭了一场,哭完擦干脸,给李大明拨了电话。
电话通了很久,李大明才接。那边很安静,能听清有风吹过。
“大哥,爸得的是癌症,是不是?”
李大明沉默了几秒钟:“你怎么知道的?”
“我翻到出院小结了。胰腺癌。你早就知道了吧。”李小芳的声音很冷静,可连着声音发颤,“你们瞒着二明我没话说,瞒着我……我到底还是李家的人,我不该知道吗?我是你妹妹,我也是爸的女儿。”
“小芳,爸不让说。”李大明的嗓子很哑,像好久没好好睡过觉,“当时查出来……县医院让直接转院,爸就慌了。他把房子给了二明,是怕自己哪天真走了,二明一个人弄不动后事。你知道,老家那边的规矩多,出殡、下葬、二七、三七,都得有人跑前跑后。二明离得近,他要是没点好处,心里不舒服,我爸不想走得让人嫌麻烦。”
“那你呢?”李小芳哭着问,“你为什么要辞职?你这个岁数,工作不要了,就为了回来伺候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最后李大明才说:“小芳,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一辈子最怕求人,不到万不得已,连儿女都不肯张口。他病了这么长时间,我陪着他跑了多少趟医院,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不肯让你们知道,是不想让这个家因为他的病乱了套。可我不能假装不知道这一回。我要是装不知道,我就没有这个爸了。”
那晚李小芳没有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脸。
第二天一早她就坐了去省城的大巴。她没告诉任何人,直接找到了省肿瘤医院,在三楼胰腺外科的走廊里,看见了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李大明坐在走廊的塑料长椅上,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握着几张刚出来的检查单,头垂得很低,肩膀微微耸动。他在哭。
一个四十好几的成年男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哭得无声无息,像怕被人听见一样。李小芳站在走廊那头,只觉得胃酸一阵一阵往上顶。她没有过去,站在拐角,靠着墙,等李大明起身去了洗手间,才吸了吸鼻子,走过去看他留在椅子上的检查报告。
“CA19-9,较前下降。”她虽然看不懂,可看着那些箭头和数字,悬了几天的心,总算悄悄放下了一点。
那天她见到父亲的主治医生。医生姓周,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翻着手里的病历夹对她说:“你爸这个情况,发现的时候不太好,腹膜后淋巴结有转移。当时我们建议先化疗再评估手术,他本人不太愿意。你哥带他跑了北京、上海好几个地方,最后回到省里定下来,到现在化疗做了六次。效果还可以,病灶明显小了。”周医生顿了顿,“这一年多,你哥几乎每个月都来,办住院、拿药、跟医生沟通,跑前跑后,说实话,能做的他都做了。”
李小芳听完,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她这一年多都在干什么呢?她只忙着生气,忙着觉得父亲偏心,忙着替李大明抱不平,却根本没有认真想过,大哥和父亲之间那些她看不见的电话里,说的是什么。
父亲第一次化疗的那天,李小芳偷偷跟到了医院。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把针管扎进父亲的手臂,父亲半靠在床上,闭着眼,额头全是汗。他瘦得手背上的骨头一根根凸出来,像枯树叉子。李大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只手轻轻搭着父亲的胳膊,低声道:“爸,忍忍,一会儿就好。大夫说这个药有效,您再坚持坚持。”老爷子咬着牙“嗯”了一声,没有睁眼,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床单。
李小芳注意到,父亲攥床单的手背上有好几个针眼,青的紫的连成一片。
她心里难受得厉害,忍不住走进去,在床尾坐下。父亲睁开眼看见她,愣了愣,下意识要把衣袖拉下来遮住针眼,手却不太听使唤。李小芳握住他的手:“爸,别遮了,我都知道了。”
老爷子嘴唇动了动,没有吭声,眼角却慢慢渗出一点泪光。李大明站在旁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别过头去。
从那天开始,李小芳再也没提过房子的事。她心里其实还有好多疑问,但她一件都不想问了。房子给谁,钱给谁,那是父亲的心意,她能争什么?她只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发现,没有早点回来。她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住了半个月,每天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回到旅馆才跟丈夫视频,孩子问妈妈去哪儿了,她只说出差了。
丈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的事,你早点告诉我。”她说:“不是想瞒你,是不知道怎么说。”挂了电话,她坐在旅馆窗边,看着楼下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她十来岁那年,有一回半夜发高烧,父亲背着她走了三里地去医院,路上下着雨,父亲浑身上下全湿了,把她裹在雨衣里。她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问:“爸,我是不是要死了?”父亲闷着头一个劲儿地走,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胡说什么。你死了我都不能死。”
那是一个当爹的能说出来最笨的话。
可就是这样一个父亲,在拿到确诊单的那些天,一个人不知想了多久,最终只把儿子叫到跟前,轻声说:“大明,爸求你件事。别跟他们说。”
李大明当时看到父亲的诊断报告,人差点站不住。父亲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抬头看他,眼神里全是乞求:“你弟弟这个人,没主心骨。你要是什么都告诉他,他就什么都乱了。我治病要钱,后事也要钱。房子给他,就当是……就当是爸花钱托他,让他把我把后面的事办了。”
“小芳呢?”李大明问。
老爷子摇了摇头:“你妹妹远,婆家那边也一大家子人。别让她成天悬着心。能瞒多久瞒多久吧,等我实在不中了,再告诉她。”
李大明没有答应。可他也没能拗得过父亲。他只是也做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把工作辞了。他电话里跟父亲说自己最近单位效益不好,想换个清闲点的工作,顺便回家住一段。父亲信没信,不知道。反正两个人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就这么一个在老家治病,一个在省城和老家之间来回跑。
李小芳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父亲的化疗做完了六次,精神好了些,头发掉了一半,用帽子盖着。那天李二明来看病,第一次看见父亲的帽子,伸手去揭:“爸你戴个帽子干啥,屋里又不冷。”父亲偏头躲了一下,李二明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了,才意识到什么。他把李小芳拉出病房,急急地问:“姐,爸到底是什么病?”
李小芳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可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李二明的脸一下子白了,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很久没有动弹。
那晚,李二明在病房里坐到深夜,谁叫他走他都不走。父亲睡着了,他便坐在床边,低着头,握着父亲枯瘦的手。李小芳看得出来,二哥心里的难受是真的,比所有人都更复杂。他拿了房子、拿了钱,自以为是因为多年陪在父亲身边的回报,到头来发现那是一份病危的托付,说出来要多难堪有多难堪。李二明这个人,打小就爱面子。他记得自己买那辆新车的时候,还广发朋友圈,配文“老爷子给的,感谢老爹”。他以为那是荣耀,原来那是父亲在提前交代后事。
他还记得买车那天,父亲坐在副驾驶上,多看了那辆车一眼,什么也没说。李二明当时还笑着说:“爸,您以后想去哪儿,我拉您去。”老爷子“嗯”了一声,后来才轻轻道:“二明啊,人要懂事。”他当时没听懂,现在听懂了,却没有人再愿意跟他说第二遍了。
李二明那天晚上出了病房,蹲在外面的花坛边上,发了好久的呆。李小芳从没见过二哥那样,他双手抱着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房子我不要了,我真不要了。姐,我拿那些东西的时候还觉得自个儿挺有本事,现在一想起就觉得臊得慌。大哥辞了职,你呢……你们守着爸熬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县城瞎忙,我还觉得爸分给我理所应当。”
李小芳没安慰他,只说:“爸还在治呢。房子的事,等他好了再说。”
“他还能好么?”李二明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能。”李小芳不知道哪儿来的笃定,声音却有点抖,“一定能。”
也不知是这句话应了验,还是李大明日夜奔波求来的运气好。父亲的第七次复查结果出来时,CA19-9指标降到了正常范围,CT影像上那个肿瘤的影子也缩小到基本看不清了。周医生拿着片子反复看了几遍,说:“不错,病灶稳定了。接下来可以维持治疗,定期复查,平时注意调理,好好养着,不复发的话,五年存活率还是有的。”
李小芳记得,那天父亲从诊室出来,没说一句话,只是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过了好一会儿,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站起身来,朝李大明挥挥手:“走。回家。”
从省城回老家的高速路上,李大明开着车,父亲坐在副驾驶,李小芳和李二明坐在后排。车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窗户缝隙灌进来的风嗡嗡响。快下高速的时候,李二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泪腔:“大哥,以后爸的药费我来出。”李大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再说吧。先把病养好。”李二明倔起来:“不行,我出的。你们谁也别跟我抢。”
父亲那会儿闭着眼坐在前面,谁也没看,嘴角却弯了一下。李小芳看见了,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却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县城的路灯一盏一盏从眼前掠过去,光暗交替。她忽然想到,父亲第一次查出这个病的时候,是不是也坐着这辆车、走这条路,心里想着也许是最后一次回来了。
幸好不是。
那之后,家里又恢复了久违的平静。李二明说到做到,父亲后续的药费他抢着付,每次去医院复查他都争着去挂号排队。李大明顺水推舟,开始重新投简历,很快也找到了一份合适的工作,收入虽然没有以前高,但人明显轻松了很多。每次回家,李小芳见他气色都比上一次好,不像头一年那样绷得紧紧的。
李二明起初还有些讪讪的。在饭桌上话变少了,夹菜递筷子倒比从前勤快。有一次他回老家吃饭,喝了两杯酒,憋了半天说:“大哥,对不起。爸分房那会儿我还当你没意见是真不计较,我还在心里说你傻。”李大明放下酒杯:“我是真不计较。爸的东西他想给谁就给谁。我计较的是你这个当弟弟的,别把爸给你的东西当理所当然。”李二明低下头,喉结动了动,没接话,隔了半晌才说:“哥,我错了。”
“一家人说这个干什么。”李大明给他夹了一块排骨,“爸现在身体好了,比什么都强。”
老爷子坐在上首,帽子摘了,新长出的头发茬是灰白的,精神却比前阵子好了不少。他端着碗看着两个孩子,忽然说了句:“等我这病好利索了,咱把房子重新分一分。”
“不用了爸,”李二明接得飞快,“那些本来就该是您的。您想给谁给谁,我都不说了。”
“给是肯定要给,但不能像以前那么给了。”父亲难得认真,“我那时候想,二明在跟前来回跑,将来的事指望他,多给些是对的。可后来才想起来,大明为了我把工作都辞了,小芳也天天惦记。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当爹的,不能偏心成这样。”他顿了顿,“都等我死了再分,现在谁说都不要。”
没人接话。但那之后,谁也没有再提那三套房子的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的头发渐渐长了出来,本来是灰白色,后来竟开始生出几根黑的。他乐得不行,逢人就摸着脑门子说:“你看,这命保住了,连头发都返老还童了。”邻居们也都替他高兴,纷纷说:“老李呀,你这儿子养得值。大明二明都不赖。”父亲听了,只摇头笑:“说不好哪个值,都是我的孩子,都亏,就都值了。”
李晓芳听着,眼眶泛潮,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有一回说起父亲:“你爸这个人,嘴上要强,心是偏的。可偏到最后,谁的亏他都舍不得。”她那时不懂,如今算是明白了。
十月中旬的下午,太阳快落山了。李小芳在院子里给父亲晾被子,一转身看见父亲搬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个旧收音机在捣鼓,是她哥小时候给他买的,早就坏了,他却舍不得扔。李二明在院子另一边给花坛浇水,李大明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挑拣不知道从那处弄来的旧电线。
李二明忽然想起那串钥匙还在自己口袋里,掏出来,有点局促地看了眼父亲,又看看李大明,不知道该递给谁。李大明头也没抬:“先收着吧。爸说得对,等我们谁真正需要了再拿出来。”
李二明又把钥匙放回了口袋,搓着手笑了笑。他抬头看看天,又看看院子里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那我就先替咱家收着。”
李小芳攥着被角的指头松了松,风把被单吹得鼓起来,挡住了西侧的日头。她眯缝着眼睛看过去,院子里的三个男人都被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影子拖得长长的。她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慌乱和眼泪,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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