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被江东人放在眼里的王爷,怎么收服江东?答案荒唐又高明:没派一兵,没杀一人,只是让人抬着他,在街上风光地走了一圈。
永嘉元年九月,琅邪王司马睿到了建业——就是后来的建康,今天的南京。朝廷给他的差事是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替朝廷看住江东半壁。
可江东士族根本不买他的账。
《资治通鉴》里六个字说得扎心:"名论素轻,吴人不附。"这位王爷的名声,在江东轻得像片纸。他在建业住了一个多月,当地士大夫没有一个登门的。
江东士族有他们的骄傲。顾、陆、朱、张,百年门阀,东吴旧地,凭什么拜你一个从北边来的、连个响当当战功都没有的远支宗室?
司马睿身边有个人,比他还急。这人叫王导,是他的安东司马,也是他真正的主心骨——"推心亲信,每事咨焉",大事小事,司马睿都先问他。
王导跟司马睿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年在洛阳,王导就看出天下要乱,"遂倾心推奉,潜有兴复之志"——一门心思想扶着这位琅邪王,将来做一番兴复的事业。那时候他就常劝司马睿:别在洛阳耗着,早回自己的封国去。如今果然被他说着了。
王导看出了病根:王爷不是不贤,是没人看见他的贤。江东人认的是排面,是阵势。排面怎么来?他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堂兄王敦身上。王敦那时刚巧来建业朝见,此人是晋武帝的女婿,威名已立。王导私下跟他交了底:"琅邪王仁德虽厚,而名论犹轻。兄威风已振,宜有以匡济者。"——王爷仁德是够的,名声还压不住场子;大哥你威风已经立起来了,得出把力,帮他撑一撑。
机会很快来了。
老夫打了半辈子仗,知道一个理:兵不厌诈,可人心不厌"势"。你有多大排场,旁人就先信你几分——这招在两军阵前管用,在江东的街面上,一样管用。
三月上巳,江东百姓到水边修禊祈福,满城士女都出了门。王导给司马睿安排了一场"走秀":让司马睿坐上肩舆——人抬的软轿,摆出全套威仪仪仗;王导自己、王敦,还有一众北方名士,全都骑马跟在轿后,一个个气宇轩昂。
江东士族的头面人物纪瞻、顾荣,本来在人群里看热闹。《晋书》写他们是"窃觇之"——躲在人堆里偷偷打量。一见这排场,"咸惊惧"——又惊又怕:这才知道北地来的这位王爷,竟有这么大的声威、这么硬的班底!两人当场"相率拜于道左",带着人在路边拜了下去。
这一拜,江东的天就变了。
王导趁热打铁,对司马睿说:"古之王者,莫不宾礼故老"——自古以来成就王业的,没有不敬老人、问风俗、虚心招揽人才的;何况如今天下分裂,大业才刚起头,最急的就是得人。他把话挑明:"顾荣、贺循,此土之望,宜引之以结人心。二子既至,则无不来矣。"——顾荣、贺循是江东人望,把这两位请出来,人心就齐了。
司马睿当即让王导亲自登门去请。顾荣、贺循"皆应命而至",一个做了军司马,一个做了吴国内史。
此后军府政事,都跟他们商量。纪瞻做了军祭酒,卞壸、周玘这些江东、北地的人才,也一个个进了府。《晋书》说,打这以后,"吴会风靡,百姓归心焉",江东人渐渐崇奉司马睿,君臣的礼数,这才定了下来。
人请来了,还得会当这个家。
司马睿刚到江东的时候,"颇以酒废事",爱喝酒,常耽误正事。王导劝他。司马睿怎么办的?他让人斟上一杯酒,举起觞,看了看,"引觞覆之"——当着王导的面,把酒泼在地上,"于此遂绝",从此戒了。
王导给他定的为政纲领,是十六个字:"谦以接士,俭以足用,用清静为政,抚绥新旧。"——待人谦恭,用度节俭,为政清静,安抚好北来的士人和江东的旧人。司马睿自己也俭,后来有司奏请给太极殿挂绛色帷帐,他不许,说汉文帝都用黑布口袋做帷帐;要给他的贵人买雀钗,他嫌费钱,也不批。
《通鉴》总结这一段,就四个字:"江东归心焉。"
老夫黄忠看了一辈子人。司马睿这个人,论英明果断,远不如他祖上司马懿、司马师;可他有一样好处——听得进话。王导让他摆仪仗,他摆;让他请顾荣,他请;让他戒酒,他当场就把酒泼了。
史书里还给他记了一笔"恭俭之德虽充,雄武之量不足"——恭敬节俭的德行是够的,称雄尚武的气魄差了点。这话听着是短处,可放到江东这块地上,倒未必:江东要的不是一个能征惯战的马上皇帝,是一个肯放下身段、跟士族坐一条板凳的主子。
这一圈肩舆走下来,江东的人心,就这么悄没声地收拢了。后来中原板荡、洛阳长安相继化为灰烬,司马家的天下,硬是在长江南边续上了一口气——史称东晋。当年跟着王导骑马的那一帮子名士掾属,后来人称"百六掾",撑起了东晋小朝廷的头一片天。
老兵叹:收服人心,有时候不用千军万马。王导一乘肩舆摆的是排面,递的是台阶;江东士族要的也从来不是别的,是"你拿我们当自己人"。洛阳那把火还没烧起来,南方的地基,已经悄悄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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