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江南那场恶战,一百零八个头领清点人数,能喘气儿的居然不到半数。
五十九名大小头领,把命彻底扔在了南方的水乡泽国之中。
瞅瞅账本上那串黑压压的死者名字,活脱脱就是一场挨个放血的凌迟。
天罡星这边,方杰一杆长戟捅穿了秦明的心窝;毒箭射中徐宁,这位枪法名家硬挺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咽了气。
董平落得个尸骨不全的下场,为了把张清抢回来,身子被乱刃砍作两截;那头儿的没羽箭张清也没躲过劫难,肚皮让厉天闰捅了个对穿。
管船的将领同样血本无归。
南军火排上的挠钩死死咬住阮小二,这汉子不愿当俘虏,直接拿刀割了喉咙;阮小五也在乱军之中丢了性命。
再看张顺,单枪匹马往涌金门里冲,大石头夹着粗木头砸下来,生生把“浪里白条”镇在了凉透骨髓的水底。
拔拔那些硬骨头城池,索超、史进再加上刘唐,挨个去见阎王。
地煞兄弟们死得更叫人胸口堵得慌。
扈三娘跟着丈夫王英,两口子一块儿把命交待了;张青和孙二娘两口子也没躲过死劫。
你寻思白胜、时迁这种滑不留手的人总能逃吧?
谁知道这两位全倒在了生病发烧的路上。
最邪门的还得是丁得孙,兵器还没碰到敌人,野地里钻出条毒蛇咬上一口,毒血攻心当场报销。
大伙儿不是在冲锋时断气,就是被沿途的瘴气要了命。
就算武松和林冲侥幸保住一口气,一个成了独臂废人,另一个瘫在床上起不来。
可偏偏在满地死尸里头,有个现像透着古怪。
以顾大嫂、孙立哥俩为首的山东登州派系,满打满算八口人。
除了邹渊跟解家兄弟丢了命,顾大嫂、孙新、孙立外加邹润,连根寒毛都没掉就撤回来了。
那个叫乐和的,更是连油皮都没蹭破就脱身了。
大几万人被搅碎的修罗场里,这帮亲戚竟然大半全须全尾,连个重伤号都找不出来。
难不成真是祖坟冒青烟?
说白了,跟运气不挨着。
你把孙立这帮人的行事轨迹掰碎了看,人家玩的是一套脑子清醒、收敛到极点的保命路数。
这伙人心里那个算盘,打从入伙那天起就拨得噼啪响。
头一本账本,写着“位置决定活法”。
随便把谁扔进大堂口,你越往当家人的身边靠,拿到的好处自然多,可挡枪的概率跟着往上翻。
水泊梁山也躲不开这规律。
当大哥的心腹、排在三十六天罡的弟兄,平时吃香喝辣倍有面子。
一去南方打硬仗,这些光环全变成了阎王爷的请帖。
明摆着的事,既然坐了交椅,那种九死一生的黑活儿就得你挑大梁。
你看张顺作为水里的一把手,只能自己摸去涌金门送死。
张清和董平是头牌战将,挂彩了照样得往前压,结果葫芦娃救爷爷全搭在里头。
另一边登州派系啥处境?
人家向来蹲在不受待见的角落里。
论拳脚功夫孙立怕过谁?
早先碰上呼延灼,几十个回合打得难解难分。
凭这份能耐,进天罡星绝对够格。
结果呢,硬是被按在地煞第三张椅子上。
放眼望去,除了两兄弟解宝解珍挤进前排,剩下几个离着宋头领的心腹圈远得很。
这要是搁在寻常人身上,早气得直哆嗦找人理论去了。
孙立连哼都没哼一声。
从活下来的结局瞅,这位爷心里跟明镜似的:坐冷板凳,其实是最硬的防弹衣。
正因为不是心腹,分派敢死队、攻坚战的时候,上头压根儿想不起使唤他们。
犯不着为了给老大长脸去拿脑袋蹚地雷。
这种坐冷板凳的好处,直接把他们变成炮灰的几率砍到了最低。
再一笔账,叫“亲属抱团防线”。
真到了两军对垒的地方,冷箭乱飞,靠啥保命?
山寨里那些莽汉信奉光膀子单干、比拼个人狠劲儿。
可几万张嘴对咬的烂仗里,一个人功夫再高也是白给。
秦明够凶残了吧?
一离开队伍碰上硬茬,还不是让人家一杆大戟要了命。
登州这帮人根本不吃单干那一套。
人家搞的是“亲属互保联盟”。
八口人算下来全是自家人:孙立孙新是一个娘胎出来的;顾大嫂嫁了孙新,娘家那头是解家兄弟的表姐;邹润邹渊这对叔侄,跟孙新是铁哥们。
乐和呢,算起来是孙立的小舅子。
这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裙带关系,等于在修罗场里织了一张没死角的防护网。
攻打独松关那会儿,这招管了大用。
没哪个人脑子一热往前冲,大家伙儿互相照应,眼观六路分头夹击,硬是把张韬、张俭这两个敌将活捉了去。
人家心底那杆秤早就称过:刀口舔血的买卖,把后背亮给外人纯属找死,可交托给亲媳妇、亲兄弟那就万无一失。
大家伙儿同上同下,该缩着脖子防守绝不出头,该往前压也不含糊。
那种露大脸却容易丢命的买卖,他们碰都不碰。
这种扎堆儿求活的套路,山寨里那群愣头青八辈子也参不透。
第三本生存账,名为“拿手绝活儿怎么用”。
假如你身上有点别人没有的能耐,该怎么使唤?
登州家属团的办法绝了:能靠这招开溜的,二话不说脚底抹油;这绝活要是招鬼的,打死也不显摆半下。
乐和就是最现成的例子。
这位仁兄嗓门亮堂会唱曲儿,纯属文艺骨干。
刚换上官军皮,这身本事就让达官贵人相中了。
王都尉点名要他在府里伺候,这么一来,他名正言顺地甩开了上阵打仗的苦差事,江南那边伤亡成堆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福气大得出奇。
换个脑筋想,要是这位爷非要拎着刀去水乡混个军功,凭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多半半路就让野狗啃了。
两相比较,折进去的解宝解珍兄弟俩就吃了大亏。
这俩人为啥丢了命?
就坏在他们那身“专长”上。
打猎出身的人,攀岩爬壁如履平地。
于是乎,遇到那些插翅难飞的关卡,顺着石头缝往上摸的送命题全派给了他俩。
到头来,解珍的头发被敌人的钩子死死扯住,逼急了抽刀削断发髻,一头栽下悬崖碎了骨头。
紧跟着的解宝,让乱丢的石头和冷箭拍成了一滩血水。
哥俩死得实在冤枉,却也血淋淋地揭开了一个真相:在几万人填坑的死局里,你要是管不住自己,非拿点看家本领去接那种掉脑袋的买卖,那你引以为傲的本事,早晚变成夺命索。
最后一本账簿,写的是“见好就收立马滚蛋”。
千难万险把方腊摆平了,论功行赏分发顶戴花翎的当口,路该咋走?
宋头领乐开了花,捧着皇帝给的乌纱帽,一心盘算着怎么在衙门里平步青云。
谁知道孙立压根儿不吃这套。
他直接交了辞呈,拽上顾大嫂跟孙新,打道回府奔了登州老家当个闲差;邹润对天子脚下的繁华看都不看,拍拍屁股回了登云山。
这就不是一句不贪权能概括的了,纯属一眼看穿牌局的绝顶聪明。
回想当年攻打祝家庄那会儿,孙立靠着和栾廷玉的师兄弟名分,钻进内院捅刀子,早就露出了见风使舵的好本领。
仗打完了,这套本事又一次救了全家。
他心里门儿清,水泊里这帮贼寇,帮着朝廷砍完方腊,利用的油水连一滴都不剩了。
非要赖在汴梁城里,对付的可是蔡京、高俅那帮玩心眼子的文臣。
刀枪剑戟能躲开,当官的给你下个绊子喂个毒,你有九条命也不够填的。
后边发生的事儿,印证了这番盘算。
宋头领灌下一肚子御赐药酒,卢大员外也一头扎进江水里成了水鬼。
那头儿的孙立呢,带着自己的骨肉亲信,早在大清早溜回了山东地界,朝廷里那些腌臜事儿连他们一根汗毛都没碰着。
回过头细琢磨登州亲属团的全套操作,里面全是大智慧。
在那个天天喊着“尽忠报国、马革裹尸”的洗脑环境里,这帮人至始至终冷眼旁观。
坚决不争大功,抵死不填战壕,自家人围成一圈,捞足本钱拔腿就跑。
这伙人太明白底线在哪,更清楚哪条线绝对不能越过去。
听上去缺了点儿抛头颅洒热血的豪气,可在一个拿兄弟当柴火烧的系统里,这才是唯一能活到终点的神仙法则。
说破大天去,牌匾挂在宋老大屋里,呼吸可是自个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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