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搅得整个清水镇都热烘烘的。

我蒙着红盖头坐在花轿里,手指头不知第几回伸进袖口,探到那张纸条的边角,纸条上的字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心口:“妹妹别怕,姐姐替你嫁。”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更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车轱辘碾过石头路,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我掀开盖头,从帘缝里往外瞥了一眼,心猛地往下沉,回郑家的路,不是这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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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谢紫寒,清水镇的姑娘,家里排行老二。

我娘走得早,爹后来又娶了卢玉霞,也就是我继母。

继母那人心眼不坏,就是嘴碎,爱数落人,但到底也没让我冻着饿着。

我有个堂姐,叫谢美琪,是我大伯家的闺女。

大伯大伯母走得早,我爹念着手足情分,把十三岁的美琪姐接到家里养着,这一住就是六年。

我们同吃同住,共用一面梳妆镜,夜里躺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

我一直觉得,这就是亲姐姐。

中秋灯会那天,镇上热闹得像个蒸笼。

我跟美琪姐一块儿去街上看花灯,人挤人,脚尖踩着脚跟。

有个喝多了的汉子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口齿不清地嚷着要我看他手里的灯笼。

我吓坏了,甩了好几下没甩开。

美琪姐站在旁边,也急得直跺脚。

这时候一个人走过来,一把抓住那汉子的手腕,轻轻往外一掰,那汉子便龇牙咧嘴地松了手。

那人说:“大过节的不回家团圆,在街上耍什么酒疯。”那汉子拿眼一瞪,看清来人模样,嘴里嘟囔两句,走了。

我抬头看去,是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男人,身量挺高,眉目清朗,看人的时候目光稳稳当当的。

他看了我一眼,也没多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手里攥着的一方帕子,那是我赶集时新绣的,还没来得及送人就揣在怀里。

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追了两步,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说了句“多谢”,转身就跑。

灯会的灯火在身后晃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三天后,媒人上门了。

郑家绸缎庄的独子郑荣轩,指名求娶谢家二姑娘。

消息传开那天,半个镇子的人都在嚼舌根:“谢家二姑娘命好,攀上高枝了。”郑家是邻镇的绸缎大户,铺面开了好几间,郑荣轩年纪轻轻就当家主事,人又生得端正,上门的媒人不知踏破多少门槛。

我爹高兴得嘴都合不拢,继母也难得地夸了我一句:“倒是有福气。”只有美琪姐,她听完这个消息后愣了一下,笑着拉住我的手说:“妹妹,你这一嫁,便是掉进福窝里了。我可真替你高兴。”她那个笑,在灯下看上去有些模糊。

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那双眼里有一层我没看清的东西,但那时候我什么也没多想,只当她是为我高兴。

02

嫁衣是托镇上刘裁缝做的。

上好的红缎子,凤凰牡丹的纹样,光是绣线就用了二十多种颜色。

我绣了大半个月的嫁衣,每一针都走得仔细。

刘裁缝负责裁剪缝制,我负责绣纹样。

成亲前五天,美琪姐陪我一块儿去刘裁缝的铺子取衣服。

那天日头晃眼,铺子里的光线有些暗。

我把嫁衣套在身上试了试,总觉得腰身那儿空荡荡的,不太对劲。

刘裁缝翻出量衣的单子来回看了好几遍,指着上面记的数皱眉:“尺寸没错啊,胸围、腰围、衣长,照单子来的。”美琪姐在边上端详了我一阵,开口说:“你看着像是比量尺寸那阵子瘦了些,这几天备嫁累的吧。”刘裁缝听了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新娘子婚前都这样。腰这边我当初多放了半寸,怕的就是你到时候觉得紧。宽松点反倒好。”我摸了摸腰侧的布料,心里虽觉得不太熨帖,也没再多想,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出了裁缝铺,美琪姐挽着我的胳膊往回走,路上忽然说:“诶,你听说没?邻镇李家那闺女出嫁,花轿抬到半路,被人换了,拜堂的时候新郎牵着的是别人。闹了天大的笑话。”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讲一个茶余饭后的闲话,又补了一句:“那姑娘后来连门都没脸出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那抬轿的人也太缺德了。”美琪姐笑了笑,没接话。

我俩又走了一段,快到谢家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看着我说:“妹妹,若有人抢了你的福气,你怎么办?”我愣了愣,没怎么明白她的意思,笑着回了句:“是我的缘分,怎么抢也抢不走的。”美琪姐垂下眼,嘴角动了动,像在笑,又像不是。

那天傍晚,我趴在窗台上做针线,无意间看见美琪姐站在院子角落的槐树下,萧菊香舅妈来了。

萧菊香是美琪姐的亲舅妈,住在镇西头,隔三差五来看看外甥女。

但她那人的眼睛,我从来看不透,像一口深的枯井,烟熏火燎的。

两个人低低地说着什么。

我隔得远,只看见萧菊香往美琪姐手里塞了一包东西,黄纸包着的,像药包,又不像药包。

美琪姐接过东西,四面看了一眼,才塞进袖子里。

我当时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没成形,就被继母喊去舀米做饭,便没再往下想了。

等我把饭端上桌,萧菊香已经走了。

美琪姐坐在灶台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包东西,不知在想什么。

灯影里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却在暗处闪着幽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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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成亲当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喜娘扶起来梳妆。

继母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系完了,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说:“嫁了人,别想娘家,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捎个信回来。”她声音有些哑。

我鼻子一酸,嗯了一声。

唢呐班子在门口吹得震天响。

我被盖上盖头,眼前一片红。

一只手扶着我,把我送进了花轿。

落座的时候,我一抬手,手指摸到袖口里头有个东西。

硬硬的,折成方块。

我掏出来,隔着盖头底下的缝隙一瞧,油皮纸上写着一行字。

那字迹我再熟悉不过,是美琪姐的字。

她念过几年私塾,字写得比镇上大多数姑娘都好。

纸条上写着:“妹妹别怕,姐姐替你嫁。”我脑子里“”了一声,血液直冲头顶。

什么意思?

什么叫“姐姐替你嫁”?

我掀开盖头,想喊停轿子,可轿子已经颤悠着抬起来了。

我扒着轿帘的一道缝隙往外看,外头那路,根本不是去邻镇郑家的路。

官道往东,这轿子往西。

我刚开始喊,轿帘从外头被人一把按住了,一个粗哑的嗓子低低地说:“新娘子坐稳,闹出动静对你没好处。”我浑身发凉,坐在轿子里一动也不敢动。

轿子颠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落了地。

有人掀开轿帘,一只男人的手伸进来,不由分说扯住我的胳膊便往外拽。

我挣扎着被拖下轿子,盖头早就掉了,眼前是一座又小又破的院子。

那人把我推进一间屋子,门“”地关上,落了锁。

我扑到门板上拍了好久,手上拍得又麻又疼,外头什么声也没有,像一座荒坟。

后来我渐渐听见,远处传来锣鼓声,夹着人群的笑闹声。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那锣鼓声,是从郑家那个方向传来的。

我在屋里转来转去,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壶。

桌上的瓷壶落了灰。

我抓起那把壶,在桌角狠狠一磕,壶碎了,碎片落了一地。

我捡起一片最尖的,割手上的绳索。

绳子扎得紧,割了好久才断。

手腕割出好几道血印子,我顾不上,扑到窗边用力一推,窗栓年久失修,“咔”一声,断了。

我翻出窗户,院子空荡荡的,院门虚掩着。

我拉开院门,顺着锣鼓声的方向跑。

一路上我不知道踩了多少水坑,鞋子丢了一只也没敢停下来。

跑出巷口,郑家的红灯笼就在眼前。

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挤过人群,脚上那只鞋也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赤着一只脚,头发散乱,汗湿透了后襟。

我冲进郑家的院门,穿过天井,一直跑到堂屋门口。

堂屋坐满了衣着光鲜的宾客。

正中间,一对新人并肩站着。

那个新娘子背对着我,一身鲜红的嫁衣,头上的凤钗,衬着灯火晃得刺目。

那是我的嫁衣。

我亲手绣的缠枝纹,从肩头一直蜿蜒到腰际。

新娘子回过头来。

我看见谢美琪的脸。

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反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狠戾。

她开口了,声音又软又脆,像惯常跟我说话的那个堂姐:“妹妹,你怎么跑来了?”

满堂的宾客齐刷刷地回过头来,所有的眼睛都落在我身上。我赤着脚站在堂屋门口,身上沾着草屑和泥水,活像一个疯子。

04

堂屋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我站在那里,头发散着,一只脚光着,衣衫上沾了泥。

满堂宾客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得我浑身发疼。

谢美琪站在郑荣轩身边,一身红嫁衣,妆容精致,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又开口了,语气又软又急,像是替我着急:“妹妹,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你不愿意嫁吗?你昨晚上还跑来跟我说,你心里有了别人,让我替你做这个新娘。你怎么又反悔了?”这话像一根引线,满堂宾客一下子炸了锅。

“什么?谢家二姑娘自己不愿意嫁?”

“有了别人?这……这不是毁了郑家的脸面?”

这不是糊弄人吗?郑家这门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她竟然……

我死死盯着谢美琪。

她站在灯影底下,脸上那担忧的表情恰到好处,连眉头微皱的弧度都像是经过千百遍的演练。

我忽然明白了,那晚她跟我说“姐姐替你嫁”的时候,她的替身,早就已经挑了个好日子。

“你说我让你替嫁。”我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得像砂纸,“那你这件嫁衣,为什么腰身比我的宽了两寸?”谢美琪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但她很快稳住了,偏过头对郑荣轩说:“你听听,妹妹都说的什么胡话。她许是不甘我这做姐姐的嫁得好,一时魔怔了。”郑荣轩一直没有开口。

他站在谢美琪身边,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

他没有质问,没有发怒,只是在打量着我。

谢石头坐在堂下,脸涨得通红,站起来骂了一句:“紫寒!你闹什么?大喜的日子,你丢的是谢家的脸!”继母卢玉霞也吓傻了,手抖着拽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到底在干什么?快跪下认个错!”我没有跪。

我直直地谢美琪,忽然慢慢把手伸进袖口,掏出那张纸条,举到头顶,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

美琪姐,你认得这个字吧?你塞在我袖子里的,就在今早上轿之前。”谢美琪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变了。

她说:“这是什么?我没写过。”

“你的字,我认了六年。”我说,“你教过我描花样,你记不记得?你写‘福’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爱往上挑一下,我说那不好看,你说那是你的记性。”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纸上的字。

那行字清清楚楚:“妹妹别怕,姐姐替你嫁。”谢美琪的呼吸明显乱了,但她还是强撑着笑:“我什么时候写过这种东西?妹妹,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有人伪造我的字来害我——”她话没说完,郑荣轩忽然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但整个堂屋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谢美琪姑娘,你方才说,是我家提亲的时候点名要娶谢家二姑娘的,对吧?”谢美琪一顿,点了点头。

“那么,”郑荣轩慢慢地看了她一眼,“你作为长姐,替妹妹代嫁,是谁的主意?谁替你换的花轿?又是谁接应你进的郑家?”他问得很平,每一个问题却像刀口一样薄。

谢美琪嘴唇动了动,才开口说:“是……是妹妹她自己……她说她心里有人,不愿意嫁,哭着求我……”郑荣轩打断她:“你方才说,是昨晚她来找你哭,说她心里有人的。现在我问的是:花轿从谢家抬出来,抬到郑家门口的那个花轿,里面坐的是你。那我郑家这个迎亲队伍,怎么到了一个不是谢家的地方,把谢家大姑娘接走了?”这段话太绕了,但堂屋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因为婚宴上,郑家的迎亲队伍是去了清水镇谢家门口迎接新娘的,新娘抬进郑家,拜堂成亲,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唯一可能出岔子的地方,就是花轿从谢家抬出来的那一刻。

谢美琪被我发现了,她拿不出更好的解释。

堂屋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重,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目光在谢美琪和我之间来回扫动。

谢美琪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

“是……是她自己跟我说的。”谢美琪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

“她说她不想嫁,求我替她去,怕郑家看出来,特意提前让我穿着嫁衣在镇上走了一圈,好让人认脸……”

“那你敢不敢让在场这几个婆子看一看?”我说。

满堂再度安静下来。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嫁衣的腰身,比我的宽了两寸。你盖着红盖头,没人认得出你是谁。你在花轿里换的衣裳,对不对?”谢美琪的脸色,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她的手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着白。

而我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腰间,那件宽大的嫁衣底下,有什么轮廓,微微地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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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堂屋里没人出声。

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黏在谢美琪的腰上。

那件嫁衣的腰身尽管宽了两寸,可到底纸包不住火,那微微拱起的弧线,落在有心人眼里,便觉出不对劲来。

不知是谁家的婆子先嘀咕了一声:“这新娘子……肚子上怎么像揣了东西……”声音不大,但堂屋里安静得过火,那句话像落进油锅的水滴。

“你们看什么看!”谢美琪猛地抬头,声音尖利起来,“我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你们盯着我肚子瞧,是想逼死我吗?”她一边说,一边抓住衣襟,“我清清白白的身子,经不起你们这么糟践。若有人不信,大可以叫个全福婆子来验!”她底气太足了,我反而心里咯噔了一下。

难道我猜错了?

难道那只是腰身放宽后的褶皱?

可紧接着,她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被针扎了一样缩回去。

可我已经看见了。

我的手比我的脑子快,还没想明白,人已经冲了上去。

谢美琪后退半步想躲,脚却被裙摆绊住了。

我一把扯住她嫁衣的衣襟,用力往外一翻。

“嘶啦”一声,红缎子从领口一直裂到腰际。

满堂的倒吸气声齐齐响起。

嫁衣里头,是一层白色中衣。

中衣下的那个肚子,圆鼓鼓地,像扣了一口小锅。

谢美琪尖叫一声,双手捂住肚子,可满堂的人,眼睛都直了。

她的小腹,明晃晃地隆起着,哪怕是再没经验的姑娘家也看得出来,那分明是怀了身孕的肚子。

谢美琪!”我爹谢石头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时碰倒了身旁的茶盏,瓷片碎了一地,“你、你……你肚子里是谁的种!”谢美琪一张脸白得像死人,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抓住我爹的裤腿:“二叔!二叔你救救我!我也是被人害了啊!那人……那人强迫了我……我不敢跟人说,我怕丢谢家的脸……”她哭得撕心裂肺,满堂宾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有人露出了怜悯的神色。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截破裂的衣袖,胸口一阵一阵发冷。

我差一点就心软了,可紧接着她说的那句话,把那一丝心软彻底浇灭了。

“是……是他骗了我,说会娶我,我才……我才一时糊涂……”谢美琪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妹妹,姐姐对不起你,可姐姐也是被人骗了,你要替姐姐做主啊……”她哭得像个受害者。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一个被人强迫的姑娘,绝不会在花轿上塞一张纸条,写“姐姐替你嫁”。

强迫她的人没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穿起嫁衣,可谢美琪,分明是穿着那件嫁衣等着上花轿的。

“够了。”郑荣轩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站定,看着我,那双眼睛冷静得像结了一层薄冰,“方才诸位都看见了,这门亲事,原本娶的才是谢家二姑娘。”他指了指我,“至于这一位,”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谢美琪,“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她方才说了,被人强迫。既是被人强迫,那就报官,让官府查个水落石出。”谢美琪猛地抬起头,眼里那份惶恐终于不再是装的:“不……不能报官!”郑荣轩不为所动:“为何不能?”谢美琪张着嘴,满堂宾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指向我:“因她肚子里的野种!因我根本就没有怀孕!是谢紫寒!是她与人私通,怕被郑家退亲,才求我替她顶上这门亲事!那嫁衣是她故意改的腰身,是她伪造的!就是想让我嫁进郑家后再拿肚子的事来污蔑我!”满堂哗然。

我攥着那截衣袖的手在发抖,谢美琪的谎话说得又快又满,像一张密密的网。

而周遭宾客的目光,已经不再全信她,却也起了疑。

这时候,郑荣轩忽然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既是两姐妹各执一词,那便都别走。”他看着堂下,“今晚这个喜堂,就当一回公堂。谁真谁假,当面说清。”满堂宾客面面相觑。

06

郑荣轩把人都留在了堂里,又派人去请了几个邻居长辈做见证。

谢美琪被两个婆子安置到偏厅的石板椅上坐着。

我跟她隔了半间房,两个人谁也不看谁。

婆子们端来的茶水她没有碰,反而是两个贴身伺候的婆子她一个也不叫。

这让我心里的疑团又深了一层。

一个心虚的人,才会避开所有的“手”。

我开始回忆这一段日子,越想越觉得,许多之前没在意的事情,这时候像珠子一样串了起来。

药铺里那个黄纸包的东西,怕不是安胎药……美琪姐那天在灯会上听说郑家来提亲后,半夜偷偷在灶下烧过纸钱,火光里她嘴唇一动一动,像在念叨什么。

跟肉铺老板娘赵氏有一次在井边碰见我,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走了。

我当时还莫名其妙。

现在回想起来,赵氏男人的肉铺,就在我常去买菜的那条街上。

谢美琪去肉铺买东西,从来都比我勤。

我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寒。

堂姐,原来你早就把我卖了个好价钱。

而我在你眼里,估计从头到尾,都是个挡路的傻子。

堂屋里,郑荣轩在靠窗的椅子上坐着,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眼神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表弟周俊彦站在他身后,弯着腰跟他低语了几句,便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我只看见两个人耳语时,郑荣轩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谢美琪坐在偏厅,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神却在堂屋角落里瞟来瞟去。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婆子身上,那个婆子刚给郑家的茶壶续完水。

谢美琪轻咳了一声,又捏了一下耳垂。

那婆子端茶的手顿了顿,没有看她,微微点了点头,便端起空托盘走了。

她们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不可能被人看见。

但偏偏我站的那个位置,刚好看到谢美琪侧脸的余光一直在盯那婆子的背影。

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我心里的警钟猛地敲响。

她还有后手。

她在郑家,有人接应。

我正想着,那婆子果然回来了,端着一碗热汤,径直走到谢美琪面前:“谢姑娘,您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吧。”谢美琪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又像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看着我:“妹妹,我劝你一句,趁现在还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认了吧。你与人私通,坏了身子,我替你遮丑,不想你当众难堪。你若是不识好歹,闹到官府,你那点事瞒不住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汤碗里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而我盯着她端碗的那只手,忽然发现她的小指上,有一圈勒痕,白白的,像是常年戴着一枚戒指,最近才取下来。

我见过那枚戒指。

铜的,蛮普通的,没什么花纹,是我陪她在集市上买的,她一向爱惜,说这是她娘留给她的念想,从来不曾摘下。

我那时候还问过她,为什么不是戴在无名指。

她说手指太细,非要戴在小指上才稳当。

她从小跟着她娘的时候,她娘就是这样戴的。

可现在,她没有戴。

我把这个发现咽进肚子里,没有开口。

我不傻,我知道谢美琪不是一个人在这里,只要我说错一个字,她身后的人立刻会扑上来咬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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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周俊彦带着两个人进门了。

一个是我爹,一个是镇上药铺的吴掌柜。

吴掌柜一头汗,进门看见谢美琪,脸色就变了。

谢美琪看见她的脸色,也变了。

“掌柜的,”郑荣轩没有绕弯子,“三日前,贵药铺是不是有一位姓谢的姑娘来过?”吴掌柜擦着脸上的汗,支支吾吾:“这……这每日来抓药的人那么多,小老儿记性不好……”周俊彦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开口:“掌柜的,我们也不是第一天做生意了。您那账本我可是见过的。要是记性不好,那账本上的字,总还记得吧?”吴掌柜的脸由红变白。

谢美琪猛地站起来:“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拿我的清白当儿戏吗?去药铺打听我,知道的当你们是在查我,不知道的还当我是个什么不正经的……”她话没说完,就被周俊彦打断了:“谢姑娘,您别急。我问的是,三日前,那位姓谢的姑娘,是在您那药铺抓了安胎药,是吧?”堂屋里“嗡”了一声。

谢美琪的脸,一瞬间变得一点血色也无。

吴掌柜连连摆手:“这位爷您别乱说……那个不是安胎药……那、那只是姑娘家调理身子的药剂……里面有一味和气血的……”周俊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这上面写的什么?白纸黑字,当归、川芎、熟地、白芍、艾叶、阿胶——这是调经的药?”吴掌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是……那是……”

“那是保胎的。”周俊彦说,“艾叶阿胶汤,古方安胎之用。”谢美琪退了两步,撞上身后的墙,她脸上拼命想维持住镇定,但声音已经开始打颤:“那药……那药是我给一个姐妹带的……她不好意思自己去抓药,托我去……你们、你们别血口喷人!”郑荣轩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谢美琪,而是把目光放在了那个端着热汤刚准备退出堂屋的婆子身上。

“周婆子。”他叫了一声。

那婆子浑身一僵,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你去谢家帮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婆子张了张嘴:“老……老爷说什么?老奴没去谢家帮过工……”郑荣轩淡淡道:“那你怎么知道谢家大姑娘的耳垂上有一颗痣?”堂屋里再度安静下来。

那婆子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谢美琪也猛地转头。

那婆子急急地辩解:“老奴……老奴见过几回谢姑娘来府上……”郑荣轩没让她说完:“你是郑家的婆子,谢姑娘从小到大,只来过郑家一回,便是今日。你上哪儿见过她的耳垂?”那婆子“扑通”一声跪下来,浑身抖得筛糠一样:“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是……是有人给了老婆子二两银子,让老婆子在谢姑娘的茶水里下药,让她昏睡上几个时辰……”堂屋里炸开了锅。

谢美琪的身子晃了晃,整个人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木头,软软地往下滑。

周俊彦走过去,从那个婆子身上搜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他把油纸包递到郑荣轩面前。

郑荣轩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看着地上的谢美琪,开口说:“谢大姑娘,你有什么话说?”谢美琪跪在地上,颤抖着手,她猛地抬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可怕,说:“紫寒,你救我……你救救我……”我看着她的脸。

那一瞬间,我想起我们之间所有的从前:一起在灶台前烤红薯、一起趴在窗户上看下雪、我哭的时候她替我擦眼泪,说“姐姐在”。

可我也看见了她塞进我袖中的纸条,看见那件被改了两寸腰身的嫁衣,看见她跪在堂上还咬着我不放的嘴脸。

“我救不了你。”我说,“你自己选的。”谢美琪的眼眶终于落下泪来。

08

那晚,郑家让宾客先散了。

关上门的堂屋里,谢美琪被带到后院偏房,有两个婆子看着。

我爹瘫坐在椅子上,像老了好几岁。

继母卢玉霞嘴里骂个不停,骂谢美琪不要脸,骂她狼心狗肺。

郑荣轩没有说太多话,让人先是安排我在东厢房休息,便自己去了书房。

我坐在床沿,手还抖着。

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周俊彦。

他端了一碗粥,放在桌上,说:“谢姑娘,忙了半宿,吃口热的东西。”我看着那碗粥,眼泪忽然没出息地涌了上来。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理裙摆。

“荣轩哥让我跟你带句话,”周俊彦的声音温和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他说,谢美琪那件事他心里有数了,让你别怕,不会冤枉你。”我攥着裙角的指节泛白,点了点头。

周俊彦走后,我坐在凳子上,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至少有一点我确定了:郑荣轩,没有放弃我。

天亮的时候,周俊彦又来了。

他告诉我,昨晚他连夜查了几件事。

第一件,郑家那个婆子招了,说是通过镇上肉铺的老板娘牵线,才攀上了谢美琪的门路。

肉铺的老板娘,就是王英武的媳妇。

第二件,周俊彦昨天去药铺的时候,顺道也查了另一个线索,他已经查到了那间谢美琪被藏起来的嫁衣房。

那间房的位置与换轿后的路,对得上。

第三件也是最关键的,周俊彦从王英武的媳妇手上,拿到了一双鞋。

那双鞋,是我出嫁当天,上了一半花轿时掉的。

我不知道怎么会在王英武手上。

是谢美琪给他的,还是他捡走的,周俊彦没说。

他只说,王英武那个媳妇早就看谢美琪不顺眼,一直想找机会治一治这个勾搭她男人的骚狐狸,所以这双鞋,她替我们收着。

我攥着那双鞋,是母亲给我做的新嫁鞋。

鞋面绣着并蒂莲。

“另一个事,”周俊彦说,犹豫了一下,“荣轩哥让我去查了当年萧菊香谢美琪进谢家时签的文书。那上头写着,谢家老宅的房契,名义上归你爹谢石头一人所有。但你爹当年跟大伯谢石山有口头约定:长房的孩子若没有着落,老宅归长房养老。萧菊香就是抓着这个话头,才死活要让美琪跟你们姐妹俩攀扯不清。她真正的算盘,是让美琪嫁进郑家之后,借着郑家的势力把老宅地契夺过来。”我愣住了。

那些天里萧菊香阴魂不散的脸,忽然全对上了。

原来从一开始,她们就没图过我的亲事。

她们图的是房子、是地,是我爹半辈子攒下的家底。

我的眼泪一下子冲了上来。

有委屈、有愤怒、有恍然大悟的冰凉。

我半夜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

郑荣轩在书房的灯也亮着。

窗纸上映出他的影子,坐着一动不动,手里的笔不知在写什么。

我看着灯,心里的慌乱慢慢定下来。

第二天郑荣轩来找我吃早饭。

我有些局促,站起来不是,坐着也不对。

他倒很自然,给我盛了碗粥推过来,问了一句:“今天想不想回去看看你爹?”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爹现在恨死我了,他以为是我搞砸了这门亲事。”郑荣轩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他不恨你。他只是怕你受委屈,又不知怎么护你。”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底下,他眉目清晰,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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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三天,郑荣轩把人都叫到了郑家祠堂。

我爹、继母、萧菊香、王英武夫妻、吴掌柜、那个婆子,加上谢美琪。

谢美琪被两个婆子押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

萧菊香一进门就盯着谢美琪,眼里的光,像一把刀子。

我娘走得早,卢玉霞虽然不是我亲娘,但养了我这么多年,看我受欺负她也不干,站到我前头挡着。

萧菊香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紫寒丫头,你真是不知好歹。你姐姐替你顶了这么大的祸事,你倒反咬一口,把她的名声往泥里踩。”我没接她的话。

郑荣轩开了口。

他不慌不忙,在众人面前摆出了三样东西:第一样,药铺的底账;第二样,谢美琪写给王英武的信,信里的字迹和那张“姐姐替你嫁”的纸条一模一样;第三样,王英武媳妇儿那天从谢美琪身上扒下来的一条汗巾子。

那条汗巾子是我绣的。

还是我送给谢美琪的。

上头绣着一对蝴蝶,是她的生肖。

她当年很喜欢,走到哪都带着。

郑荣轩把那汗巾子和信并排摆在桌上,说:“谢美琪,你还要硬扛吗?”谢美琪脸色灰败,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猛地尖叫一声:“是我做的!是我换的花轿!是我改了嫁衣!是我让她塞的纸条!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萧菊香的脸色猛地变了:“美琪你疯了你!哪里有的事!你胡说什么!”谢美琪抬起头,看着萧菊香,眼里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舅妈,我对不起你,你疼了我这么多年……可我真的撑不住了……那个孩子是王英武的。”王英武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放屁!我什么时候碰过你!”谢美琪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你没碰过我?那去年腊月,你在后街柴房里干的事,你忘了?”满屋寂静。

王英武的脸白了。

他的媳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去抓着王英武的领口厮打。

萧菊香瘫坐在地上,像一尊泥塑。

郑荣轩缓缓开口:“谢美琪,你换亲的事,本该送官。但你肚子里有孩子,又牵扯了扯不清的家务事,我想听听你二叔的意思。”谢石头坐在那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

半晌,他站起来,背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让她走吧。”他声音哑得很,“这孩子我养了六年,当亲闺女养了六年。她干出这种事来,是我这个叔父没教好,我没脸送她进大牢。”

谢美琪浑身一震,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破了,血渗出来,她也不擦,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门口的风吹进来,吹得堂屋里的灯焰摇摇晃晃。

郑荣轩看着谢美琪的背影,没有出声。

我看着爹的背影,看着他弓着的一半腰身,忽然觉得,那件嫁衣已经穿不回去了。

10

谢美琪走后,清水镇安静了几天。

我爹好几天没怎么说话,一个人在院子里抽旱烟。

他烟杆子还是我娘从前给他做的。

我站在灶台边给继母打下手,她剁着白菜,忽然说了一句:“你爹这人,心软。当不了大事。”我没接话,心里却明白她的意思。

谢美琪做出这种事来,我爹还是放了她一马,到底是长辈的心软。

可这种心软,让我心里既有些暖,又有些酸。

四五天后,郑荣轩又来了。

他没有带媒人,就自己来的,骑一匹马,拎了一坛酒。

我爹在院里劈柴,抬头看见他,半天没有说话。

郑荣轩把酒搁在院墙上,开口说:“叔,那门亲事,还算数吗?”谢石头手里握着的斧头停在半空,许久,他放下斧头,嘴里吐出一个字:“算。”那天,我躲在门后,听见那个“算”字时,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重新定下亲事那天,继母把那件嫁衣仔仔细细地改了回来。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她穿针走线,忽然说:“娘,你那时候信我吗?”卢玉霞头也不抬,手上的针线没停:“信你什么?信你没干那种事?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敢不敢干那种事,我能不知道?”她说得随随便便,我鼻子却酸得厉害。

回头想想,那几天我一直以为没人信我,连我爹都在骂我,原来始终有一个人,她什么都没说过,却一直在替我留意着那件嫁衣的腰身。

成亲当天,花轿重新抬到了谢家门口。

唢呐班子是从镇上请的,吹得比上次还要响。

我坐在花轿里,盖头是红的,手心是凉的,心口却是暖的。

轿夫起步的那一刻,我伸手掀开轿帘,看了一眼。

那条路,宽敞而平整。

郑荣轩骑着马走在前面,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侧过头来看我,嘴角弯了一下。

我放下轿帘,手里的汗巾子被我攥得紧紧的。

头顶的凤冠有些沉,压得脖子微微发酸。

但没关系。

花轿稳稳当当地往前走,过了一道桥,又拐了一道弯,郑家那两扇朱漆大门,就在前面。

阳光底下,门楣上那四个大字“郑宅”亮得晃眼。

这一次,盖头底下我自己掀开看过了,这条路的尽头,等着的真的是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