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牌上的照片已经褪了色,是十年前入职时拍的,那时候头发还密一些。我把孝服叠好放进抽屉最里头,听见走廊那头传来领导办公室的门响。他说这月项目紧不能批假,让我克服一下。我扣上工装扣子的时候手指有点僵,想起母亲走那年领导批了我七天假,这次换父亲,倒成了克服。有些账,人心里都记着。

第一章 格子间里的两张脸

我在这家物流公司做了八年,从调度员干到运营主管,手底下管着十来个人。公司不大,百来号人挤在写字楼四层,格子间密密麻麻的,键盘声从早响到晚。这八年我没请过几次假,全勤奖几乎月月拿,连年假都攒了二十多天没休过,不是不想休,是休了也没地方去。老家在三百公里外的县城,父母早年搬来城里跟弟弟住,我回去也是挤在弟弟那两室一厅里,浑身不自在。

弟弟比我小四岁,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城里,进了家国企,端的是铁饭碗。父亲母亲跟着他过,帮衬着带孙子,一家五口挤在一套老房子里,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去。我在城西租了个单间,每月一千八的房租占了工资小一半,剩下的钱精打细算,攒下来的都给了父母。父亲退休金不多,母亲没工作,弟弟虽然稳定但工资不高,孙子上学又是一笔开销,我作为长子,理应多担待些。

这话是母亲说的。每次我回去看他们,母亲总要念叨你弟工资低你弟要养家你弟不容易,然后话锋一转,问我最近发奖金了没有。我听着,从钱包里数出几张票子递过去,母亲接了,脸上堆起笑来,说你爸的药快吃完了。这种场景重复了七八年,我习惯了,就像习惯了格子间里那台总也修不好的打印机,卡纸了捅一捅,吐出来的纸还是皱的。

父亲的身体是从去年开始明显垮下去的。年轻时在建筑工地上干活,落下一身病根,老了之后肺和心脏都不好,天气一凉就喘不上气。住院出了三回,每回都是我请假回去陪床,弟弟在电话里说哥辛苦你了,可人从来没出现过。母亲解释说你弟工作忙,请不了假。我没吭声,心里不是没有计较,只是计较了又怎样,该出钱的地方钱得出,该出力的时候力得出,谁让我是长子。

今年开春父亲又住了院,这回比前几次都重,医生私下跟我说要有心理准备。我请了一周假回去,在医院走廊里碰见弟弟,他穿着工装匆匆赶来,站了十分钟接了三个工作电话。我说你忙就先回去吧,这儿有我。弟弟松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医院自动门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父亲走的那天是个周三。我凌晨接到电话赶过去,人已经没了,母亲坐在病床边哭得整个人抖。弟弟是第二天早上到的,进门眼圈红着,握着父亲的手好一阵没松开。丧事办了三天的流水席,亲戚朋友来了一拨又一拨,我跟弟弟跪在灵前烧纸,膝盖疼得钻心,可谁都没站起来。

丧事刚办完,弟弟坐在灵堂后面的小屋里跟我说话,声音闷闷的。他说哥,爸走了,妈养老的事咱们得合计合计。我那时候累得脑子发木,就说先安顿好了再说。弟弟没再提,可我看出来他眼睛里有心事,那心事像块石头沉在水底,水面上看不出来,底下压着东西。

回到公司那天是周五,我穿着一身黑西装去销假。领导在办公室看报表,头也没抬地说回来了,项目进度落了不少,你这周加加班补回来。我说好的。然后我站在他办公桌前,说领导,我父亲的后事办完了,丧假的事您看能不能补批一下,我好走流程。

领导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他说老陈,不是我不批,这个月咱们部门业绩本来就不好,你再休假,上面查下来我不好交代。丧假按规定是三天,但你之前请了一周的事假,事假不跟丧假合并,你自己看着办。

我看着他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片耷拉着,土都干裂了。我说那事假算我年假抵扣行不行,年假我还有。领导摆摆手,年假有年假的安排,下个月再说吧。你先回去干活,这事回头再议。

我转身出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旁边的同事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是父亲去年生日时拍的照片,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蓝毛衣,笑得满脸褶子。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窗口最小化了。

那天下午我打了个电话回老家,母亲接的。她的声音听着憔悴,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不忙,正常上班。母亲沉默了一下说,你弟媳妇说你爸走了你该多陪陪我。我说妈,我周末回去。挂电话的时候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弟弟媳妇说话的声音,隐约能听见“孝不孝顺”几个字,电话没挂断,但声音远了,我听得不真切。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满屏的表格数据,光标一闪一闪的。旁边的打印机又开始卡纸了,喀啦喀啦地响,没人管。我伸手把纸抽出来扔进废纸篓,重新点了打印,机器这回顺了,嗡嗡地吐出一张干净的白纸来。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打开衣柜,翻出压在箱子底那套白布孝服。布面粗糙,是母亲从镇上扯的,缝的时候手抖,针脚歪歪扭扭的。我把孝服抖开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回了抽屉最深处。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大亮。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拉开抽屉,把那套孝服拿了出来。白布在晨光里晃了一下眼,我低头把孝服穿在身上,系好带子,对着出租屋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四十出头,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穿着一身刺眼的白孝服,站在乱糟糟的单身公寓里。旁边堆着没洗的衣服,桌上搁着半碗泡面,窗台上的绿萝倒是比领导那盆精神些,叶子绿油油地往窗外伸着。我把工牌别在孝服外面,拿了包出门。

电梯里碰见楼上的邻居大姐,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没敢问。我冲她点点头,走出楼道。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公交车来了,我上去刷卡,车上人不多,有个小孩盯着我看了半天,被他妈妈拽过去捂住眼睛。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街景往后掠,广告牌、早餐铺子、等红灯的车流,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只有我身上这套孝服不一样,白得扎眼,白得像落了一身的雪。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那是一双做了八年表格的手,也是一双给父亲擦过身子送过终的手。

车到站了,我站起来下车。写字楼门口碰见几个同事,他们看见我的样子都愣了,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声早。我点点头,说早。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叮的一声到了四楼,门开了。

我穿过格子间朝自己工位走去,键盘声陆陆续续停下来,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脸全都抬起来看着我,目光像碎玻璃一样落在身上,硌得慌。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余光里看见领导办公室的玻璃门后面,有个人影站起来,又坐下了。

这一天终究是要来的。

第二章 孝衣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天上午的格子间安静得可怕,键盘声比平时轻了一半还多。我坐在工位上处理上周积压的单据,鼠标点来点去,表格里一行行数据过了眼却没怎么进脑子。我知道背后有目光在扫来扫去,可谁也没走过来问,这种事犯不着问,看也看明白了。

旁边格子的小李跟我最熟,坐了半晌终于憋不住,拿笔戳了戳我胳膊肘。他压低声音说陈哥,你咋穿这个来了,领导不是说……我没让他把话说完,说了句我知道,低头继续看报表。小李叹了口气,把泡好的茶搁在我桌角上,茶包标签还飘在水面上。

领导办公室那扇玻璃门始终关着,百叶窗也拉下来一半。我瞥见过几次里头的人站起来踱到窗边又坐回去,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往常他一天能喊我七八回,这回到中午都没动静。午饭时间大家散了去食堂,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没动,抽屉里有个面包,干啃了两口,孝服领口蹭着下巴,有点扎。

下午两点多,办公室电话响了,前台小姑娘接的,挂了之后朝我这边看。她说陈主管,你老家来的电话。我走过去接起来,是母亲的手机号,但说话的却是弟弟媳妇。她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那种拿腔拿调的语气,说大哥,你穿上孝服去上班了?我听人说你公司都传开了,你这不是给咱家丢人吗。

我把听筒拿远了一点,等她说完了才开口。我说妈呢。弟弟媳妇说妈在你弟那儿,你别管妈,先说说你自己这事。你爸刚走你就穿孝服出去惹眼,人家看了怎么看咱们家。我说我怎么穿是我自己的事,跟家里没关系。弟弟媳妇哼了一声,说怎么没关系,你弟单位有人认出来你,回来问你弟家里出什么事了,你弟脸都没处搁。

我听了没觉得生气,倒是有点想笑。脸没处搁,这话多耳熟。当年我考上大学拿不起学费,父亲去亲戚家借钱回来也是这句话,说人家看咱们家的眼神你弟以后怎么抬得起头。后来弟弟上大学的学费是父亲卖了老家那块宅基地凑的,我还补了两年的生活费。那时候怎么没人说脸没处搁。

晚上下班我没着急走,等格子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开始收拾东西。孝服穿了一天,白布上蹭了些灰,袖口也皱了。小李临走时站我旁边半晌,说了句陈哥,你保重。我拍了拍他肩膀,他走了。办公室灯一盏盏灭下去,只剩我头顶这排还亮着,照着工位上那些摊开的单据和那杯凉透了的茶。

出了写字楼天已经黑了,风里裹着细雨丝。公交站台等车的人不多,有个老太太拎着一兜子菜站我旁边,打量了我好几眼,终于开口问小伙子家里老人走了?我点点头。她叹了口气说节哀,然后指着白布说你这孝服穿得对,老人走得安心。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隔着车窗朝我点了点头。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公交车开远了,雨丝落在孝服上洇出深色的点,密密麻麻的。

回到出租屋我脱了孝服挂起来,对着镜子看衬衫上被压出的皱褶。手机里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母亲的,还有一条弟弟发来的短信,写着哥你明天别穿那个去上班了,妈让我跟你说。我没回短信,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了壶水。

等水开的功夫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雨下得比刚才大了些,路灯底下的水洼被雨点砸出一圈圈涟漪。对面的楼里亮着不少灯,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来晃去。那扇窗户让我想起父亲,他在最后那段时间也喜欢坐在窗前,外面什么也没有,他就能看一个下午。

水壶响了,我去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指尖烫得有点疼,可我没松手。那点疼顺着手指往心里钻,但心里头有些东西反而被这疼给压下去了,稳了。

第二天我还是穿上那身孝服出了门。这一回进写字楼的时候,楼下的保安看见我怔了一下,随即冲我欠了欠身。我刷卡上楼,电梯里碰见隔壁公司的人,对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侧过身让了让。我站在电梯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心里出奇地平静。

到了四楼,格子间里的人比昨天来得早了些,有的埋头假装看文件,有的端着杯子假装喝水。小李凑过来低低说了句陈哥,领导刚才来了一趟又走了,脸色不太好看。我没搭腔,走到工位坐下开机。屏幕上跳出一封邮件,来自领导,标题是“请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朝那扇玻璃门走去。格子间里那些假装忙碌的目光全抬起来了,从四面八方落在我背上,白孝服上像扎满了看不见的刺。我伸手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门开了,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排班表。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的白孝服上停了几秒,眉头拧了一下,然后松开。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等着他开口。窗外的天还是阴的,雨停了但云没散,灰沉沉的压在楼顶上。办公室里的绿萝还是那副蔫样,我顺手把杯子底下渗出来的水倒了一点进花盆里,绿萝的叶子轻轻颤了一下。

领导看着我倒水的动作,嘴唇动了动,终于说了句:“老陈,你这个样子上班,让别的员工怎么看?”

第三章 巴掌打在脸上的疼

领导的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荡开的涟漪慢慢铺满了整个办公室的安静。他坐在那儿,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绞来绞去,像是要把什么话拧干了再挤出来。

我说领导,我只是穿了件衣服来上班。工作我没耽误,昨天的单据全处理完了,今天的也在做。他打断我,说你穿什么衣服是你的自由,但公司有公司的形象,你不能穿着一身孝在办公室里晃来晃去,客户看了怎么想,别的部门看了怎么想。

我看着他桌上那盆刚浇过水的绿萝,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种小动作我见多了,是他没底气的时候才会有的表现。我说领导,丧假你不批,事假你也不批,我自己来上班,穿什么衣服是我的事。你要觉得影响公司形象,你可以给我批假,我回家休息。

领导的手停了,搁在桌上不动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神情,像是被堵了话又找不出词来。他清了清嗓子说,这个月项目确实紧,下个月批你假行不行,你先把这身衣服换了,再上两天班,我安排人替你。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我说领导,你也有父母。你父亲走的时候,你穿了几天孝,有人让你脱过吗。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还低一些,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地板里。

领导的脸色变了,他在椅子上往后靠了一下,眼镜片上反射着顶灯的白光,看不清他的眼神。办公室外面格外安静,格子间里那些人一定在竖着耳朵听,也许能听见,也许听不见,但他们一定在看那扇玻璃门后面比划的手势和僵住的姿势。

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领导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他说老陈,我不是不通人情,但制度是制度,你事假请了七天,丧假就三天,这账算下来你要么扣工资要么算旷工,你自己掂量。至于你穿什么来上班,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将来评优升职这些事,你自己担着。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心里最后那点关于这间办公室、这家公司的滤镜全都碎了个干净。八年了,全勤奖我拿了六回,加班费我从来没报过虚的,项目出了岔子我第一个顶上。到他嘴里,这些全抵不过三天丧假的制度。

我点了一下头,没说别的,转身出了办公室。玻璃门在我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响。格子间里所有人都在看电脑屏幕,可我知道他们什么都看进去了。我回到工位坐下,把键盘拉过来,继续做那张没做完的报表。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上午,指尖冰凉凉的。

中午小李拉我去楼道里抽烟,他自己不抽,就是陪我站着。楼道窗户敞着,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我身上的孝布噗噗抖。小李靠着墙说陈哥你别往心里去,领导那人你也知道,对上对下两副脸。我说我没事。小李又说,不过说实在的,你这身衣服穿得我也跟着揪心,你爸要是在天有灵,肯定不乐意看你这么较劲。

我笑了一下,说你知道我爸走之前跟我说什么吗。小李摇头。我说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大儿啊,你弟那人靠不住,你多看着他点。说到这儿我的嗓子突然紧了,话没续下去。我别过头去看着窗外,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喇叭声隔了四层楼传上来,听上去闷闷的。

小李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楼道里安静得很,只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呜呜声。我把烟盒揣回兜里,转身回了办公室。

下午母亲又打来电话,这回是她自己打的。电话里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说你弟媳妇说你穿孝服上班的事,邻居都知道了,在底下议论咱家。我说妈,你别操心这些,好好歇着。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弟让你周末回去一趟,说是爸的后事还有些账要对。

我知道那是对账,也该对账了。父亲丧事虽然简单,流水席摆了三天,亲戚们来的多,份子钱也收了一些。加上父亲生前的存款和退休金账户,这些钱怎么分,弟弟肯定是有了想法。我说知道了妈,周末我回去。母亲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你弟也是为你好,一家人别闹生分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茶水间里端着杯子,水已经凉了。窗玻璃上照着我的影子,白花花的一团,帽带垂在脸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我想起父亲下葬那天,弟弟跪在坟前哭得比谁都响,亲戚们拉都拉不起来。那时候我心里还软了一下,想着他到底也难过。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哭声底下还藏着别的什么,像河底的淤泥,看着浑,其实别有用心。

晚上下班我脱了孝服叠好放进包里,穿着工装衬衣走出写字楼。外面彻底放晴了,晚霞把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色。我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霞光慢慢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一抹灰紫贴着地平线。

明天还要穿,我把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走进了涌进地铁站的人流里。身后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架巨大的夜航船浮在城市中央。

第四章 兄弟姐妹算不清

周末我回了弟弟家。那套老房子两室一厅,客厅兼着餐厅,堆满了小孩的玩具和杂物,走路得侧着身。母亲坐在沙发上,身边搁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父亲的存折和各类单据。弟弟坐在餐桌旁喝茶,弟媳妇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

我进屋的时候弟媳妇从厨房探了探头,叫了声大哥,然后又缩回去了,没出来。母亲看见我就招手让我坐过去,她拉了我的手,粗糙的手心蹭着我的指背,说大儿你瘦了。我说妈我挺好。弟弟在旁边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说哥,咱把爸留下的东西清一清吧,早清早完事。

他从母亲手里接过布袋子,把东西一样一样倒在茶几上,存折、医保卡、房产证、几本旧存单,还有一个小铁盒,里头是父亲生前的零碎票据,公交卡、药店的会员卡、几张过期的优惠券。弟弟拿着存折翻了翻,说爸退休金每个月三千出头,这些年应该攒了一些,账户里余额五万八。

五万八。父亲退休十多年,每个月就靠那点钱过活,加上我隔三差五给的生活费,平时省吃俭用,药费报销一部分,剩下的自己掏。这笔钱是父亲省出来的,每一张票子上都有他的体温。弟弟合上存折说,丧事花了两万三,份子钱收了一万八,折下来净亏五千。剩下这五万八,咱们再商量怎么分。

他说“咱们”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靠着沙发背没说话,等他继续往下说。弟媳妇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站在弟弟身后,手上还拿着锅铲。她像是忍不住了,插嘴说大哥,按理说爸生前是跟着我们过的,这些年吃喝用度都是我们开销,存折里的钱是不是该多分给我们一些,你们觉得呢。

母亲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弟弟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说弟妹,你说爸生前跟你们过,我也承认。可这些年爸的药费住院费,哪一回我不是拿了大头,你们出过多少。弟媳妇脸上红了一下,说大哥那是你自愿给的,又没人逼你。我说对,我自愿的,因为我爸是我爸。但我自愿是冲着我爸,不是冲你们。

弟弟伸手拦了一下他媳妇,说哥你别误会,我们不是那个意思。爸的存款就按人头分公平,一人一半。我就是觉得妈以后的养老咱们也得定个章程,是轮流还是怎么弄,得有个说法。

茶几上的铁盒子盖子没盖严,里头掉出一张旧照片,是父亲年轻时候在工地上拍的,戴着安全帽,灰头土脸的,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捡起来看了看,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三十五年前,那时候我刚出生没多久。我把照片翻过来放在茶几上,说养老的事你提得也对,该有个说法。你说怎么弄。

弟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妈跟我住习惯了,搬来搬去也不方便。要不这样,妈还跟我住,生活费我们承担,爸这笔钱你那份你拿走,剩下的给我,就算妈在我这边的开销提前支出了。我说那以后妈要是生病住院怎么办,大开销谁出。弟弟说那就到时候再商量。

我听着那个“到时候再商量”,忽然觉得这对话像之前无数次的重演。每次都是到时候再说,每次到那时候就只剩我掏钱。我说弟,爸住院三次,钱都是我出的,你掏过一分没有。弟弟低着头喝茶不说话。弟媳妇在旁边急了,说大哥你这话说的,你弟不是不想掏,是他工资低,你那公司效益好你多拿点怎么了,你是大哥。

我把那张旧照片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说妈养老的事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定。爸的钱按规矩来,一人一半,我的那份我收着,给妈备着急用。你的那份你自己支配。养老方面,生活费我每个月出一千,医药费大额的我分担一半,小的你们看着办。妈跟你们住我不争,但得立个字据,到时候别说我没出过。

弟弟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像是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具体。他嗯了一声说行,那就这么办。弟媳妇还想说什么,被他拽了一下袖子,没再吭声。母亲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头有些东西在闪,像被风吹了一下的蜡烛火苗。

那天中午留在弟弟家吃了顿饭。弟媳妇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味道还不错。饭桌上谁都没再提钱的事,说的都是孩子上学和邻居家常。弟弟给我倒了一杯啤酒,我喝了,瓶子冰凉的,握在手里出了层水雾。

吃完饭我帮母亲把碗收了,洗了碗放进碗柜。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说,大儿,你弟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不会当家。以后这家里的事,还得你多操心。我擦着手说妈你放心吧,该操的心我操,不该我操的我也不往上凑了。母亲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

我走的时候弟媳妇把早就包好的一兜子橘子塞给我,说大哥带回去吃。我接了,出了门走到楼梯口听见门里的说话声传出来,弟媳妇的声音又尖又亮,说大哥今天怎么这么硬气,以前不是这样的。弟弟的声音低一些,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是门关上的声响。

我拎着那兜橘子下了楼。小区里的槐树开了满树白花,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肩上、头发上。我把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来拍掉花瓣,拍了好几下才拍干净。

周末过完回到出租屋,我站在镜子前把孝服又重新叠好。这件白布衣裳穿了这几天,边角已经有些发毛了。我用手指把布面抚平,然后把它挂进了衣柜最显眼的位置,关上柜门前又看了它一眼,白布在昏暗中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一面收敛了风的旗。

周一的早上,我还是穿着它走进了写字楼。电梯里碰见的人已经不再惊讶了,有人冲我点头,有人目光掠过时带着一丝敬意。我回以点头,走出电梯,推开四楼的玻璃门。格子间里的键盘声停了一瞬又续上了,像一首曲子里的休止符,短得几乎听不见。

我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桌面上父亲的照片还在,蓝毛衣,满脸笑。我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窗口最小化,开始干活。旁边的打印机今天没卡纸,纸页一张一张顺畅地吐出来,叠在托盘里,带着新打印出来的温热。

第五章 旁观者递来一盏灯

穿了孝服上班的第五天,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像看惯了墙角那盆总也不死的绿萝。领导这几天没再喊我去办公室,路过我工位的时候目不斜视,好像我这个人跟我的椅子长在了一块儿。倒是其他部门的人偶尔路过会多看我两眼,目光里探究的成分居多。

小李私下跟我嘀咕了几句,说陈哥你这事在咱们这层楼都传遍了,连楼上销售部的人都在问,说你们运营部那个穿孝服的大哥什么来头。我说你让他们别议论了,我这人没什么来头,就一普通人,死了爹想穿几天孝。小李被我噎得没话说,摸摸鼻子走了。

周三下班的时候,我在写字楼门口碰见一个人。那人五六十岁年纪,穿着灰夹克,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看见我就站住了。我认出他是楼上销售部的一个老员工,姓周,以前在电梯里碰见过几回,点头之交,没怎么说过话。

老周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说小伙子,你身上这件孝衣穿了多少天了。我说第五天。老周点点头,说你心里这口气还没咽下去吧。我没说话,但脚步停住了。老周拍了拍我胳膊说,我这儿有个地方能让你坐坐,你愿不愿意来。

我跟着他去了楼下拐角一家面馆,不是吃饭的点,店里空荡荡的。老周要了两碗牛肉面,热腾腾端上来的时候他先喝了一口汤,然后慢悠悠地说,我父亲走那年我也穿过孝上班,穿了整整一个月,没人管我,因为那时候我在街头摆摊,自己说了算。

我咬着面条听他说。老周说他以前也给人打工,跟领导闹翻了才出来单干,后来生意赔了又回去上班,蹉跎了好几年。他说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什么吗,不是跟领导吵架,是后悔没在父亲活着的时候多陪陪他。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真没了。

我把碗里的面挑了几筷子,汤有点咸。老周看着我说,你穿孝上班这事,知道的人觉得你有骨气,不知道的人觉得你故意给领导难堪。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就行。但你别把这事当成唯一的招,该争取的争取完了,剩下的日子还得过。

我放下筷子说,我没想那么多,就是心里憋得慌。我爸走的时候我在跟前,拉着我的手说了最后几句话,然后眼睛一闭就没了。我请了假回去办完丧事回来,领导让我克服一下,我克服了一个星期,越克服越觉得堵得慌,干脆把孝穿上了。我穿的不是孝服,是给自己看的,提醒自己我爸走了一回。

老周沉默地听我说完,然后把自己那碗面推到我面前,说你那碗凉了,吃我这碗。我摇摇头说不用,老周执意换过来,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他说你爸跟你说什么了,最后那几句话。

我想了想说,他让我多看着我弟。老周笑了一下,说老父亲走的时候记挂的都是放心不下的人。你弟弟肯定不如你让人省心,不然他不会特意嘱咐你。我说他是不省心,可我看不了一辈子。老周拿起筷子搅着碗里的面说,看,该看还得看,但要有分寸,别把自己搭进去。

那碗面我最后吃了大半,汤也喝了不少。出了面馆天已经黑透了,老周说要上楼加会儿班,我跟他道了别自己往公交站走。路灯昏昏黄黄地照着路,影子被拉得老长拖在身后。走了几步我回过头,看见老周站在面馆门口抽烟,烟头明明灭灭的,他冲我挥了下手,我摆了摆,转身走了。

上了公交车我靠在车窗上,外面街景流淌过去。老周的话像面汤一样暖在胃里,没那么烫了,但那股热乎气还在。这世上原来还有人愿意听你说这些,不需要你解释什么,就是坐在那儿听。一碗面的工夫,心里那团堵了几天的东西松了些,不再死死绞着不放了。

回到出租屋我照例把孝服挂好。布面上的褶皱比前几天多了些,袖口磨出了毛边,白布穿久了就没那么扎眼了,像长在身上的一层皮。我伸手摸了摸布料,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我忽然发现这几天穿着它,好像真的把父亲带在身边似的。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没做完的事,都融进这身白布里,护着我走了这么几天。

打开手机看见母亲发来的消息,简短的一句:大儿,你弟把字据写好了,等你回来签字。我回了个好字,然后翻到父亲的号码,明知道他接不到了,还是按了拨出键。电话里传来已关机提示音,嘟嘟嘟的三声之后自动挂断。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关了灯躺进黑暗里。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黄线,落在天花板上晃了晃。孝服挂在衣柜门把手上,暗影里模糊的一团白。我闭上眼睛,听见隔壁邻居家电视的声响隐隐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第六章 孝布扯开旧疮疤

周六我回了弟弟家去签字。字据写在一张A4纸上,弟弟打印出来的,格式工整,条款列得清清楚楚。我坐在餐桌旁看了一遍,母亲那份生活费每月一千我出,重大医药费均摊,母亲跟着弟弟住,弟弟负担日常起居,白纸黑字签了名按了手印就生效。

我看了觉得没什么问题,拿起笔准备签。弟媳妇这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站在餐桌边上说你等等,还有个事我们忘了写上去。母亲在沙发上抬起头来看向她,弟弟也皱了下眉问什么事。

弟媳妇说爸留下的那几件老家具,樟木箱子和那个五斗柜,大哥你得拉走,家里放不下。我愣了一下说那些东西不值钱,你扔了就行。弟媳妇说扔了可惜,那是爸生前用的,妈舍不得扔,你搬你那儿去吧。母亲在旁边接话说大儿,那个樟木箱子是你爸当年给你打的,说是以后给你当嫁妆用,他说男孩子也得有个压箱底的东西。

我听了没再推,说行,回头我叫个车来拉。弟媳妇这才满意地收了抹布坐回沙发上,顺手拿起桌上的字据看了看,又放下。弟弟催我签字,我签了名按了手印,把字据推到弟弟面前。他也签了,一式两份,各自收好。

字据收好之后气氛松快了一些,弟媳妇给每人倒了杯茶,杯子是新买的,印着花的玻璃杯,看着挺亮。我喝了口茶说樟木箱子我今天就拉走,你们谁有空帮我抬一下。弟弟说行,我帮你抬到楼下。

那口樟木箱子放在阳台角落里,上面堆着旧被子和杂物,搬开之后露出来一个暗红色的木头箱子,铜锁扣都锈了,但箱体完好,沉甸甸的。我跟弟弟一人抬一头往楼下走,箱子里的东西晃荡着响,不知道装了什么。到了楼下弟弟喘着气说我歇会儿,哥你先搬上车,我缓缓。

我在路边叫了辆货拉拉,司机帮我把箱子抬上车斗。弟弟站在楼门口抽烟,看着我把箱子安置好了,走过来说哥,你下次回来,把爸的遗照也带走吧,妈说放她屋里看着难受。我说行。

货拉拉开走了之后我站在路边,等着公交车的间隙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弟媳妇发来的微信,连着好几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又急又尖,说大哥我们才发现樟木箱子里有东西,刚才搬的时候箱子翻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掉出来了,是个铁盒子,里头有爸藏的钱,好像还有几封信,你看怎么办。

我听着语音愣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什么钱,你数数有多少。弟媳妇又发来一条语音,说她数了,现金有六万多,还有一些存单合起来大概三四万,铁盒子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旁边等车的人来来往往的,汽车喇叭声响成一片。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语音消息的波形图,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停了好几秒才点了下去。弟媳妇的声音继续传出来,她说大哥我们不是故意的,箱子翻了你信我们,这钱是爸偷藏的我们都不知道,妈说也不知情,你看这事怎么弄,是拿出来分了还是怎么着。

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拉了拉夹克的拉链,然后给弟媳妇回了一条消息:信和箱子我拉走了,钱你们留着,给妈养老。至于怎么分那是你们的事,我不掺和。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刷卡,走到后排坐下。车窗外的城市从眼前掠过,楼越来越高,天越来越远,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阳光透过车窗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橘红色一片。父亲藏了半辈子的东西,他到底留了一手,没全交给弟弟。

那天下午我把樟木箱子搬进了出租屋。箱子沉,我一个人从一楼挪到四楼用了好一阵子,中途歇了三次。打开盖子的时候一股樟木香混着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些旧衣物,最上面是那个铁盒子,盒盖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确实写着我的名字,父亲的字迹。

我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有一点抖。里头两张纸,一张是手写的家信,另一张竟然是一份手写的赠予证明,写着把我老家那块地皮的使用权赠与我,底下有父亲的指印和两个证人的签字,日期是五年前。

信上写着:大儿,知道你喜欢吃老家的柿饼,每年我都让人给你寄两斤过去,其实是我自己晒的。你弟靠不住,妈也指望不上他,这地皮你收好,将来万一有用,别让你弟知道。爸对不起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但你记住,爸心里最放不下的是你。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背靠着樟木箱子,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把折痕晒得发烫。我忽然觉得这些天穿在身上的那件孝服,重量变了,不再是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而是像一件真正的外衣,裹着我的肩膀,暖和和的。

手机又响了,还是弟媳妇发来的消息,问我信上写了什么。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板上,然后站起来,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了箱子最底层。

第七章 揭开的比想象更深

那天晚上我把樟木箱子里的东西全翻了出来。除了信和铁盒子里的钱,箱子底下还压着几本旧账本和一沓照片,都是些老东西,积了灰,散发着一股陈年木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我把它们一一摊开在地板上,出租屋那巴掌大的地方被占得满满当当。

账本是父亲退休后记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数字。哪个月买了什么药花了多少钱,哪个月给我寄了柿饼算了邮费,哪个月给弟弟那边添了东西做了账。最末几页写着“大儿给的生活费”一行一行的,每一笔后面都画了个圈,数字加起来是个不小的数目。旁边另起一栏写着“老二给的”后面只有寥寥几笔,其中有一页还被划掉了重写,墨水洇开了,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我坐在地板上把账本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发现夹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父亲住院前一个月,上面列着些日常吃食,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写着“给老二家买的排骨,他们爱吃的”。我捏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折叠的痕迹把纸面磨出了一层毛边,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样子。

照片里有一张父亲和母亲年轻时候的合影,站在老家那棵柿子树底下,母亲扎着两条辫子,父亲戴着那时候流行的那种鸭舌帽,两人笑得拘谨但真切。照片背面写着结婚十年留影,算算那正是我出生那年前后。我把那张照片单独抽出来夹进了钱包里,其余的原样放回箱子。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了个早,打车回了弟弟那边。进门的时候弟媳妇正在拖地,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手里的拖把杵在地上,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弟弟从卧室出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看见我问哥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我来拿爸的遗照,上回说了要拿走。弟媳妇哦了一声,转身从柜子上面把那个相框取下来递给我。相框里父亲的照片是前年拍的,精神头还好的时候,穿着那件蓝毛衣,对着镜头微微笑着。我接过相框用手抹了一下玻璃面上的灰。

弟弟站在旁边搓着手说哥,那箱子里头的东西……钱我们分了,我跟妈商量过了,我留一半,另一半给妈存着。信你看完了没,爸写什么了。我说没什么,爸就是说了些家常话。弟弟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追问。

我抱着相框出了门,在楼道里碰见母亲正从楼下上来。她手里拎着一袋子菜,看见我手里的相框哎了一声,说拿走了也好,放在那儿我看着就想哭。我停了脚步,把相框靠墙放着,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菜。母亲的手冰凉,骨节粗大,她抬头看着我说你爸临走前一天还跟我说,大儿要是回来让他去老屋看看,柿子树结果子了。

我答应了一声,帮她把菜拎回了屋里。在门口放下袋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楼道里的身影,晨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层浅浅的金色。她的身形比父亲走之前又小了一圈,棉袄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我抱起相框往下走,出了单元门阳光兜头照下来,明晃晃的。我在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琢磨着父亲信里说的那块地皮的事。地皮在老家县城的城郊,不大,但这些年房价涨了几轮,就算卖不了大价钱也能值些。可父亲信上叮嘱了别让弟弟知道,这用意我已经明白了,不是偏心我,是怕东西落到弟弟手里早晚被败光。

周一到公司我换了件干净的工装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粒。出了电梯进办公室的时候,小李抬头看了我一眼,打量了半天才开口说陈哥你不穿那个了?我说换了。小李哦了一声,脸上有种放心了的表情,说你早该换了,天这么热,那白布裹着不透气。

格子间里其他人也陆续抬头,有人目光里带着询问,有人只是扫了一眼又低下去。我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桌面上父亲的旧照片还在,蓝毛衣,满脸笑。我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始干活。显示屏的光映在脸上,暖白暖白的。

这一天领导路过我工位的时候破天荒地停了一步,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瞬,说了句老陈今天精神不错。我没抬头,嗯了一声,手里的鼠标继续点着表格。领导站了两秒转身走了,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远了。小李在旁边偷偷朝我竖了竖拇指,我没理他,嘴角却动了一下。

下班前母亲打了个电话来,说弟弟那边把字据又改了一版,多了条“父亲遗物归各自所有互不干涉”,问我意见。我说行,怎么改都行,别把妈那份弄没了就行。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大儿你别跟你弟置气,他是你弟弟。我说妈我没置气,就是事办清楚了大家都省心。

挂了电话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瞥见抽屉里那叠了好几天没动过的孝服。白布叠得整整齐齐的,但我没打算再穿它了。有些东西穿在身上是给旁人看的,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就够了。我把抽屉推上,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写字楼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老周从楼里出来碰见我,看了我一眼说换了?我说换了。老周点点头,说挺好,面馆去不去,今天请你。我说我请你吧,上回你请的。老周哈哈笑了两声,说行,谁请都一样,走吧。

两个人并排往面馆走,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拖在地上,偶尔重叠在一起。我忽然觉得身上轻了不少,不是因为那身孝服脱了,而是心里那些拧着的东西慢慢松了开来。有些事情不该用一身的白布去扛,该放下来的放下来,该收好的收好,日子才过得下去。

第八章 牌桌摊开谁输赢

事情在公司里发酵得比我想象的快。周二上午我被叫进了人事部的办公室,人事主管姓刘,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做事圆滑,说话总是留三分余地。她让我坐下,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说你跟你们领导那个事,上面已经知道了。

我端着水杯没喝,等着她说下去。刘主管的手交叠放在桌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说领导找你谈话那天之后,他跟上面汇报了你穿孝服上班影响工作秩序的事情,上面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怎么处理。

我说刘主管,我工作秩序哪里影响了,我每天照常打卡上班,任务完成率在部门里排前三,你调数据看。刘主管笑了一下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业绩一直很好,但公司有公司的形象管理要求,你连续穿孝服上班这件事确实造成了不良影响,有员工反映你影响了办公氛围。

我放下杯子说谁反映的。刘主管摆摆手说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反正上面希望这件事能有个妥善的解决办法,你看你是愿意写个书面说明还是怎么样。我说我没什么好说明的,我父亲去世了,我请丧假领导不批,事假也不批,我自己来上班,穿什么衣服是我的自由。如果公司认为我这行为违规,你拿出规章制度来,哪一条写着员工不能穿孝服。

刘主管脸上的笑淡了一些,她往后靠了靠说陈主管,你不要激动,我没有说要处罚你。领导那边我也谈过了,他也觉得当时处理得不太妥当,事后他找我说了,愿意把丧假补批给你,你之前请的事假折半算,年假抵扣一部分,你看这样行不行。

这话从刘主管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领导主动找人事说补批假?这不像他的作风。刘主管像是看出了我的疑问,补充说领导也不容易,部门业绩压力大,当时可能话说急了,他事后跟我沟通了好几次,态度还是诚恳的。

我坐在那把转椅上,手指摸着杯壁,温水透过杯壁传到指尖上,温温热热的。我说丧假补批我接受,事假折半我也接受。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要领导当面跟我说清楚,之前他说的那些话,当着我的面收回去。

刘主管犹豫了一下,说这个我去协调。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说陈主管,你这件事在公司里传得挺广的,上面其实也看到了你的态度。你在这个公司八年了,你的付出大家都清楚,这事不会对你有负面影响。

我从人事部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碰见领导,他正从对面走过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我站住了,他也就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三米远面对面站着。走廊的灯光白晃晃地照着,他身后那扇窗户开着,风把百叶窗帘吹得轻轻摆动。

他先开口了,说老陈,丧假的事刘主管跟你说了吧。我说说了。领导搓了一下手,目光移开又移回来说,我之前那话说得不太合适,你别往心里去。工作压力大,有时候说话急了些。你要是愿意的话,假我给你批了,这几天该休息就回去休息,项目上的事我让小李先顶着。

我看着他站在那盏灯底下,西装的肩膀有点塌,领带歪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他这个人平日里总端着,难得有这么一刻露出一丝不自在来。我心里那口气其实已经散了,穿孝服的这几天像一场拉锯,拉到后面累的不止我一个人。

我说领导,批假我收下了,但咱们把话说清楚。我穿孝上班不是给你难堪,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你之前说让我克服一下,那是公事公办,我理解。但你也是做儿子的,将心比心,谁的父亲走了都该有三天假。制度是人定的,人也能变通。

领导站在那里没说话,走廊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响。他点了下头,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去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就拐了弯,听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把视线收回来,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翻动,阳光下叶片像无数只亮闪闪的手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干净的工装衬衫,把袖口重新卷了一道,往工位走了回去。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刘主管发了一份邮件到部门群里,内容是人资部关于员工请假制度的补充说明,明确写了员工直系亲属去世依法享受丧假,各部门不得无故拖延审批。同时抄送了领导的批复单,我的丧假审批流程走完了,连同事假折半、年假抵扣的部分,总计十天的假期,从明天开始。

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第一个点赞的是小李,后面跟着几个同事,隔了几分钟又多了几个人,最后整个部门除了领导之外几乎都点了。我看着屏幕上的点赞列表,从第一个人到最后一个人,那一个个头像排成小方格,像一面面旗子,安安静静地在屏幕上亮着。

小李从旁边探过头来说陈哥你明天开始放假啊,那你好好歇歇,回去看看你妈。我说嗯。他又说那你这几天别操心工作的事,我都给你盯着。我拍了拍他肩膀说谢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打开了那个抽屉,孝服还叠在里面,白布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我伸手摸了摸布料,这回触感温顺了许多,没有那么粗粝扎手了。我把抽屉慢慢合上,留了一条缝,没关死。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西边还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还没散尽。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傍晚时分独有的那种凉意。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马路对面那排面馆亮起了灯,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白雾,里头人影憧憧的。

老周今天没在楼下碰见,大概是加班还没下来。我一个人走进那家面馆,点了碗跟上次一样的牛肉面,吃完了才回去。

第九章 云散天开各自安

休假的第一天我回了弟弟那边,把父亲的遗照摆在了母亲屋里。母亲看着相框里父亲的笑脸,用手抹了抹玻璃面,说了句你爸照得精神。我陪她坐了一上午,听她絮叨父亲生前的琐事,说他晚年胃口不好就爱吃软烂的东西,说他看电视只看新闻联播,说他最后那几天总盯着窗外看。

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不再是丧事那几天的哭腔了。她像是把那些话说了一百遍之后终于找到了安稳的调子,不急不缓的,像水慢慢流过石头。我坐在旁边听,偶尔嗯一声接一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头发照得亮亮的。

中午弟媳妇做了饭留我吃,饭桌上弟弟说起他单位最近有个竞聘机会,他想试试。弟媳妇在旁边说大哥你弟这回升职有希望,你帮忙参谋参谋。我说你踏实干了这些年,该你的跑不掉,好好准备就行。弟弟听了咧嘴笑了一下,低头扒了几口饭。

下午我去了趟老家县城,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父亲信里说的那块地皮在城郊一处老村边上,不大,百来平的样子,长满了野草,周围已经盖了不少新楼。我站在地头上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存着。这片地不算值大钱,但父亲用它留了个念想,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念想。

回程的车上我靠着窗户迷糊了一阵子,半梦半醒之间好像看见父亲坐在对面座位上,穿着那件蓝毛衣,微微笑着。车颠了一下我醒了,对面座位上坐着一个带小孩的女人,小孩趴在母亲怀里睡得正香。

从老家回来之后我把那块地皮的事情办了个公证,手续不复杂,有父亲的信和赠予证明在,走流程倒是顺畅。办完之后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没说地皮的事,就说我好着呢,过两天回去看她。母亲在电话那边说好,声音里带着笑意。

假期的最后一天我没出门,在出租屋里彻底收拾了一遍。把樟木箱子擦了擦摆好,那些账本和旧照片重新整理了一遍收进箱底,钥匙锁好挂在了箱扣上。那套孝服我拿出来洗了,白布在洗手间里搓了一遍又一遍,拧干之后挂到阳台上晾着。水珠滴在铁栏杆上,啪啪的声响清脆。风把白布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小小的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面白帆在风里飘,楼下传来小孩子放学的喧闹声,远处马路上有卡车经过的隆隆声响。天是蓝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浮着,太阳的温度晒在手臂上微微发烫。我把孝服翻了个面继续晾着,转过身回了屋里。

第二天销假上班,走进四楼的时候格子间里一切照旧,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卡纸的喀啦声。小李看见我哎了一声说陈哥回来了,状态不错啊。我拉开椅子坐下说我哪天状态不好。小李嘿嘿笑了两声,继续低头干活。

领导没来开早会,听说是去总部出差了。但他走之前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项目进度正常大家都辛苦了,底下跟了几个鼓掌的表情。我看了那条消息一眼,没点赞也没忽略,随手划过去了。

上午做表的时候刘主管路过我工位,停了一下说你休假回来精神好多了。我说谢谢刘主管关心。她笑了笑走了。我继续对着表格敲数字,光标一格一格地跳,页面翻了一页又一页。手指在键盘上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那些天里积攒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李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压低声音说陈哥你知道不,领导这几天在公司里跟人聊起来,说你这事他处理得确实欠妥,后来上面问他他还帮你说了几句好话。我说你怎么知道的。小李说我有我的路子啊,反正你别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家也是个普通人有拉不下脸的时候。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食堂的菜咸淡刚好,米饭软硬适中。我说我没说他是坏人,就是那会儿心里过不去。现在过去了,算了。小李点点头,大口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下午的时候隔壁部门有人来对单子,对方是个年轻姑娘,刚来没多久,办事有点毛躁,数据对错了三行。我拿红笔圈出来指给她看,小姑娘红着脸道歉。我说没事,新人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来。她说了谢谢转身走了,脚步声急匆匆的,像是怕再出错。

我靠着椅背看着她在格子间通道里走远,忽然想起来自己刚入职那会儿也是这副模样,走路带风,做什么都急,生怕慢了别人嫌。那时候带我的老主管跟我说过一句话,做人做事都急不得,该停的时候停一下,该等的时候等一等。现在想想那话说得对,我停了的这几天,许多事反而顺了。

下班的时候我最后一个走,关电脑之前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照片。父亲穿着蓝毛衣微微笑着,背景是老家那棵柿子树,叶子绿油油的。我把照片设成了屏保,然后关机,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写字楼门口发现老周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说听说你今天销假了,怎么样,心里那个坎过去了。我说过去了。老周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说那就好,年底我退休了,以后面馆你一个人去吃。我笑了一下说那我等你退休请你吃饭。老周摆摆手走了,背影像一棵走动的老树,慢慢的稳稳的。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融入下班的人流里,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路灯刚亮起来,光晕在暮色里黄澄澄的。公交车来了,我上去刷卡,坐到老位置上靠窗。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那些熟悉的店铺和招牌一闪一闪地掠过。我把额头抵在微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听着引擎的嗡嗡声和报站器的女声循环往复。

日子还在继续,像这辆公交车一样,不管上下了多少人,该开的路还是一站一站地往前开。

第十章 白布收进柜子里

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月圆那天,我回了趟弟弟家吃饭。母亲张罗了一桌子菜,有父亲生前爱吃的红烧肉和糖醋鱼,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的,多摆了一副空碗筷搁在桌子那头。弟弟看了一眼那副空碗筷没说话,弟媳妇也默契地没动那个位置,就给空着。

饭吃到一半母亲给那副空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然后低头扒饭。我看见了,弟弟也看见了,谁都没说破。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溜溜地挂在天上,把阳台照得亮堂堂的。小侄子指着窗外喊月亮好大,弟媳妇说吃完饭再去看。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菜都凉了才撤下去。弟弟起身收拾碗筷的时候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他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现在他主动把碗端进厨房去了。弟媳妇在旁边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进去了,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水声哗哗的。

母亲坐在客厅跟我说话,声音比前阵子有底气了。她说最近小区里一个老姐妹教她练太极拳,每天早上去公园打一套,身上松快了不少。她伸出手让我看,说你看我这手腕,之前僵得端不起碗,现在灵活多了。我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关节确实没有之前那么硬了。

临走的时候弟弟从厨房出来,在门口叫住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说哥,之前爸的钱分完之后我算了算,妈那儿存的那部分我暂管着,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你先拿着,下个月开始我按月给你转。

我看了看那个信封没接,说不用,字据上写了我出生活费你就收着,我那份该怎么出还怎么出。弟弟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说你先拿着,这个月算我的,以后再说。我看他的眼神不像是推让,是真的想给,就把信封收下了,没当面拆。

出了楼门我拆开信封看了一眼,里头是两千块钱,比我该出的那份还多了些。我把钱收好放进包里,抬头看了看月亮。今夜月亮很亮,清辉洒在小区的水泥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母亲送下来,她披了件外套站在门口说大儿你路上慢点,到了打个电话。我说知道了妈你回去吧。她点了点头却没动,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我走了十几步回头看,她还在那儿站着,身形小小的被路灯勾了个轮廓出来。

我朝她挥了挥手,她这才慢慢转身进去了。铁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咣当一声轻响,那声响在夜里传得远。

回到出租屋我把那件晾干了的孝服从阳台上收了进来。白布被风吹了好几天,已经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皱褶了,布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肥皂香味。我把孝服叠好,比之前叠得更仔细了些,边角对齐,折叠的宽度都差不多。叠好之后我把它放进了樟木箱子里,就压在父亲那些信和账本上面。

合上箱盖的时候我用手掌在上面按了按,木头凉凉的,从掌心传进来一股沉实的触感。铜锁扣咔嗒一声扣上了,我把钥匙收进抽屉里的笔筒中,跟那些钢笔和回形针搁在一块儿。

做完了这些我在床边坐下发了会儿呆。窗外的月亮还亮着,那道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床上落了一道斜斜的银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枕头边上。我侧头看着那道月光,想起父亲走的那天凌晨也是这样的月光,照在医院病房的白床单上白晃晃的一片。

手机响了一下,是小李发来的微信,说陈哥明天早会你别忘了,领导出差回来要听汇报。我回了个知道了。又过了一会儿母亲发了条语音过来,短短几秒,我点开听,她说大儿你到家了吧,睡了没。我说到了,正准备睡。

我把手机充上电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去。黑暗里那一道月光还在,银白色的,安安静静地搁在枕边,像一小片不会化的雪。我翻了个身面朝着那道亮光,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隔壁邻居家电视的声音今晚格外轻,像是也知道夜已经深了。楼底下偶尔有一两声猫叫,细声细气的,叫几声就停了。整栋楼在月光里沉默着,呼吸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薄薄的墙壁之间。

我想起明天要开早会,想起报表还没做完,想起周末要回去看看母亲练太极拳练得怎么样了。这些念想一个个浮起来又落下去,像水面上漂着的叶子,被夜晚的安静载着缓缓打转。睡着之前我好像又看见父亲坐在对面座位上穿着蓝毛衣对我笑,但这次我没有惊醒,就那么安心地沉进了那片暖融融的光里。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比月光亮得多也暖得多。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拉开窗帘让阳光灌满整个屋子。阳台外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有几片被吹落下来打着旋儿飘远了。

我洗漱完换了工装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脸上的气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连鬓角那几根白发都显得没那么扎眼了。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算是给自己打了个招呼。

出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樟木箱子,它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暗红的木头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件白布衣裳躺在箱底,和父亲的账本、信件、旧照片一起,守着那些过去了也过不去的心事。它们不会被忘掉,但也不必每天都翻出来看了。

我拎了包推门出去,楼道里有人在往下搬东西,我侧身让了让。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太阳正好从楼缝里升起来,阳光兜头盖脸地照下来,暖洋洋的。我眯了眯眼睛,大步朝着公交站走去,脚步声在清晨安静的小区里哒哒地响着,一下一下的,踏踏实实地落在地面上。

日子往前走,人也在往前走。身后的楼影被越拉越长,前面的路被阳光越照越亮。上班的车流已经开始涌动了,喇叭声、引擎声、报站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城市最熟悉的晨曲。我挤进人群里刷卡上车,站在车厢中间拉着吊环,随着车身轻轻摇晃。

车窗外的街景在晨光里鲜亮起来,早餐铺子的蒸汽腾起来老高,报摊上摆着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过斑马线。这座城市每一天都在这样醒来,不因为谁的父亲走了就停一秒钟,可落在每个人心里的重量却千差万别。我把那些重量收好了,放在箱子底下,也放在肋骨后面,跳动着带着体温。

公交到站了,我下了车穿过马路走进写字楼。大门敞开,大厅里人来人往,电梯叮叮咚咚地到了又走。我随着人流进去按了四楼,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壁板上映出我的脸,和旁边许多人一样的平凡疲惫又带着早晨特有的那股精神气。

门开了,我走出去,格子间里键盘声已经响起来了。小李从工位后面探出脑袋喊了声早,我应了声早。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通透明亮,那些在电脑前埋头的身影全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我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保上父亲穿着蓝毛衣对着我笑。我看了他一眼,点了鼠标,屏幕切换成了桌面和工作窗口。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我动手。

我卷了卷袖子,把手指搁在键盘上,开始打今天的第一个字。

第十一章 日子照旧新芽生

销假上班之后的日子慢慢恢复了从前的样子。我还是每天早出晚归,对着表格敲键盘,隔三差五跟小李去食堂吃饭。领导跟我的关系没回到从前那种说笑的程度,但也不别扭了,他路过我工位的时候会点个头,我有事找他汇报他也听完,该批的就批,没有再绕弯子。

变的是下了班之后的日子。我开始隔周回弟弟那边看母亲,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熟食,到家陪着坐一坐,听她说说公园里太极班的事。她那个班有七八个老太太,每天早上在小区旁边那个小广场上练,领头的老师傅退休前是体育老师,教得认真,她们学得也认真。

母亲练了不到一个月,说腰上松快了,晚上睡觉不翻来覆去了。她说着还站起来给我比划了两下抬手转身的动作,虽然慢了些,但看得出关节比之前活泛了不少。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母亲总说腰疼起不来床,现如今父亲走了,她倒把自己拾掇利索了。

弟弟那家店也慢慢站稳了。他上个月招了个帮手,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手脚利索,待人也客气。弟弟跟我说他想把营业时间延长到晚上九点,旁边几个小区晚上下班的人多,顺路买个管件灯泡什么的,能多赚一些。我说那你自己别太累,该歇就歇。弟弟说心里有数。

那笔樟木箱子里翻出来的钱,弟弟后来还是分了。他给我转了三万过来,备注写的是"爸留的钱你那份"。我收了,没推。这钱我单独开了个账户存着,想着将来母亲万一有个急用就拿它顶上,不动它。弟弟按月给我转生活费这事他没再提第二回,可我每个月月初收到银行短信的时候,数目都比字据上写的一千块多出那么几百。

弟媳妇现在见了我态度也不一样了,虽然还说不上热络,但至少不再拿话堵我了。有次我回去正赶上他们吃晚饭,弟媳妇主动多盛了碗饭摆在我面前,筷子也递到我手边,没说啥客气话,动作倒是自然的。我坐下吃了那顿饭,桌上聊的都是小侄子学校的事,谁也没提那些旧账。

日子像一条河,看着流得慢,可拐了个弯之后水面就开阔了。那些堵在河道里头的石头,被水冲得久了慢慢磨圆了棱角,不再扎手了。我有时候下班走在回家的路上,会想起老周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说这世上好多事急不得,该等的时候等一等。我现在觉得他说的不只是别人的事,也是他自己的事,他把那些话攒了大半辈子,挑了个合适的晚上倒给了我。

第十二章 回老家收了一袋柿子

十月底,老家县城那边的亲戚打来电话,说村里修路要征一部分地,我那块地皮在红线边缘,问我要不要去现场看看。我请了一天假坐车回去,到了地方亲戚领我在村头转了一圈,原来长满野草的地已经被推土机平了大半,旁边的路也铺上了碎石路基。

经办的人跟我解释,说我那块地只有一小部分被征了,剩下的还在原地,补偿款会按规定打到我账户里。我说行,该办的手续你帮我办了就行。那人递过来一沓表格让我签字,我在空白处挨个填了名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事情办完没急着走,我在村里溜达了一趟。好多年没回来了,村子变了不少,以前那些土坯房都换成了砖瓦小楼,巷子也修了水泥路,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记忆里粗了一大圈。槐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我这张生面孔多看了两眼,我冲他们笑了笑,他们又各自转开了目光。

走到老屋地基那儿,房子早拆了,只剩一圈矮矮的墙根,上面爬满了青苔。旁边的菜地也荒了,长着半人高的野草。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小时候父亲蹲在菜地边上拔草,我蹲在旁边玩泥巴。那时候日子穷,可每天都能看见父亲弯着腰在院子里忙活的身影,他话少,偶尔抬头看见我就咧嘴笑一笑,牙被烟熏得有点黄,但笑得实在。

隔壁老住户家的大娘认出了我,隔着矮墙喊我进去坐。她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还在,比我记忆中更高了,满树挂着黄澄澄的柿子,沉甸甸地把枝条都压弯了。大娘拿竹竿给我打了一兜子,说带回去吃,你爸在的时候年年给你寄柿饼,都是这棵树上的柿子晒的。

我接过来的时候忽然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知道你爱吃老家的柿饼,每年我都让人给你寄两斤过去,其实是我自己晒的。"原来这棵树的柿子每年都被父亲摘了晒成柿饼寄给我,可那些柿饼到我手里的时候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我吃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想过是父亲亲手做的。

我站在那棵柿子树底下抬头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大娘在边上说你爸人好,年年晒柿饼的时候左邻右舍都分一些,谁都吃过他做的。我说大娘谢谢你,以后柿子熟了您跟我说,我回来摘。

从老家回来的车上我抱着那兜柿子,一路颠簸没舍得吃。回到出租屋把柿子一个个摆出来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黄澄澄的映着窗外的光,好看得很。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配了一行字说老家大娘给的柿子,想起爸了。母亲过了一会儿回过来一条语音,声音里有笑意,说那棵树的柿子甜,你爸年年都要念叨,说大儿就爱吃这个。我听了两遍,把手机收了。

柿子在窗台上放了几天变软了,我每天早上吃一个,撕开皮吸里头的汁水,甜得粘牙。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地抿,好像要把那点甜味记得再久一些。

第十三章 腊月里的一碗热汤

进了腊月天气冷下来,母亲那边的暖气烧得足,我去她那儿的时候每次进门都得先脱外套。母亲现在太极班练得熟练了,早晨出门穿得厚厚实实,回来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可精神头比去年好了太多,说话声音也亮堂了些。

弟弟那家店入了冬之后生意更好,隔壁小区装修的人多,管材灯具走得快。他雇的那个小伙子现在能独当一面了,弟弟就抽空跑了跑周边几个新楼盘的物业,谈了几单批量供货的生意。跟我聊起来的时候他眼睛里有光的,像个终于找到北的人,知道往哪儿走了。

十二月中的一天弟弟给我打电话,说妈前两天头晕了一回,带她去社区医院看了看,血压有点高,开了药吃着,已经稳住了。我说你咋不早告诉我。弟弟说不想让你担心,再说也不严重,你周末回来看看就行。我挂了电话心里还是不踏实,第二天请了半天假专门回去了一趟。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炖汤,看见我进门哎了一声说你怎么又回来了,你弟跟你说啥了,我没事就是血压高了一点。她说话的功夫手里还在切萝卜,刀工比以前稳当,切出来的块大小匀匀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她佝偻着背忙活的样子,心里那口气才慢慢放下来。

那顿饭母亲炖了排骨萝卜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在屋里散了半天。我喝了两大碗,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了。母亲坐在对面看我的吃相,笑眯眯地说你跟你爸一样,吃饭香。我放下碗说妈你这手艺再练练能开馆子了。母亲拿筷子虚点了我一下说少贫嘴。

吃完饭我去弟弟店里转了转,店里的货架上摆得比以前更齐了,墙上新装了个展示板,上面贴着各种管材的型号说明。弟弟正给一个顾客介绍接头型号,说话条理清楚,该说的优点缺点都摆出来,不藏着掖着,客户听着就点头。等客人走了弟弟跟我说,哥你看看我这店,是不是比去年这时候像样多了。我转了一圈说是,比我想的还好。弟弟搓着手嘿嘿笑了。

从店里出来天快黑了,街上的店铺都开了灯,暖黄的灯光从一家家玻璃门里透出来连成一条光带。我站在路灯底下给小李发了条消息说我不回去吃晚饭了,让他帮我跟门卫说一声晚点收工。小李回了个没问题。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弟弟那边,小侄子打地铺把床让给了我。躺下去的时候床板有点硬,但这张床是以前父亲睡过的,被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旧木箱气味。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隔壁房间传来的均匀鼾声,时高时低地浮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母亲做了早饭,稀饭配咸菜和煎鸡蛋,简简单单的。我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晨光淡青淡青地从窗帘缝里渗进来。母亲坐在对面喝粥,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个守着粮仓过冬的老人,不急不躁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第十四章 年夜饭桌多了一个座

今年的年过得比往年都热闹。弟弟主动提出来他那边地方大,年夜饭在他店里吃,开店面的好处就是地方宽敞,摆两张桌子绰绰有余。母亲听了直点头说好好好,咱们人多挤在家里不方便,店里亮堂。

腊月二十九下午我就过去了,帮着弟媳妇准备年菜。这回她没把我当外人使唤,分了我一半的活,我跟她一个洗菜一个切菜,配合得还挺默契。弟弟在店里挂了一排红灯笼,门口贴了对联,把店里布置得像那么回事。母亲也提前来了,坐在店里那张新买的沙发上择豆角,嘴里念叨着这个菜那个菜,嫌我们刀工不够细。

大姐从外地回来过年,带着她闺女,比往年提前了两天到家。一进门放下行李就扎进厨房帮忙,她是干活的老手,腌的腊肉透亮透亮的。母亲看见大姐来了高兴得很,拉着她说了半天话,问这问那。大姐边回话边往灶台前凑,瞅了一眼锅里煨的汤说妈你放姜少了,转身又切了几片姜扔进去。

年夜饭的桌子摆在店中央,铺了崭新的红桌布。菜端上来的时候我数了数,十二个,比去年还多。冷的热的荤的素的,中间一大盆酸菜鱼冒着腾腾热气。弟弟开了瓶白酒给每人倒了一小盅,连弟媳妇都破例倒了半杯。

人在席间坐下来的时候我环顾了一圈,母亲坐主位,旁边留了个空位,一副碗筷搁在那儿,是给父亲留的。大姐坐在母亲另一边,她闺女挨着她。弟弟一家三口坐对面,小侄子跟外甥女挤在一块儿交头接耳。我坐在母亲右手边,丈夫今年在厂里值班没回来,空了我旁边的位置,但弟弟早有准备,把他的伙计也叫来一块儿吃了,那空位被填上了,满当当的。

开席之前弟弟站起来端了杯子,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酒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清了清嗓子说妈,大姐,哥,以前家里的事办得不太妥当,我心里有数。今年店里挣了些钱,妈的养老我往后全力承担,该我担的我不推。说完仰头把酒喝了。

母亲眼圈一下子红了,拿手背蹭了一下。大姐在边上说我弟现在懂事了,是好事,妈你哭什么。母亲说我没哭,是酒辣了眼睛。桌上的人都笑了,纷纷端杯碰在一块儿,瓷器相撞的声音清脆,在店里回荡了好几圈。

吃了一会儿我出去接电话,小李打来拜年的,我说着话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外面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着。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看着巷子里的烟花,一蓬一蓬地在天上炸开,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的。身后的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和说笑声,推杯换盏的声音和孩子的尖叫混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推开门的瞬间那股暖气和饭菜香扑了满脸。母亲正在给外甥女夹菜,弟弟跟伙计碰杯说着来年的打算,大姐在逗小侄子问他期末考了多少分。我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凉拌黄瓜放进嘴里,脆生生的,清甜。

这一年过得比想象中快,也过得比往年踏实。那些在年头上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石头,到了年尾回头一看,原来已经被水流磨成了圆润的鹅卵石,铺在河床上,踩着不硌脚了。

第十五章 春来又见柿子花

过完年开了春,母亲太极班有了新变化,领队老师傅说他年纪大了教不动了,挑了几个学得好的学员轮流带班,母亲被选上了其中之一。她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说老师傅夸她动作标准,让她周一三五带着大伙儿练。我说妈你行啊,退休之后又上岗了。母亲在电话那头笑得爽朗,说你少拿我打趣,我能带上那个班就不错了。

弟弟那边开春后把店旁边那个小仓库也租了下来,说是要扩充库存,今年接了好几个装修队的单子,货走得快,原先的库房不够用了。他跟银行又贷了一笔周转款,这回我主动给他做了担保人,签完字的时候他说哥你放心,这钱我按计划还,不让你操心。我说你嘴上说没用,账本给我看看。弟弟愣了一下,真把账本拿出来了,我一页一页翻过去,利润那一栏比去年翻了一番还多,我心里有数了,把账本合上推回给他。

大姐过了年没再回外地,说是在这边找了个新工作,离母亲近一些好照应。她闺女转学到了这边,跟小侄子一个学校,每天上下学结伴走。外甥女比刚来的时候高了半个头,说话也不怯了,有回我去接小侄子放学,看见她跟同学说笑着从校门出来,步子迈得大步流星的。

三月底我回了趟老家,那棵柿子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枝头伸展开来,风一吹轻轻颤着。大娘在院子里给菜地松土,看见我来了招手让我进院坐。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柿子树底下,抬头看着满树新绿,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碎在脸上,暖融融的。

大娘在边上说话,说你爸以前最喜欢这棵树,春天浇水上肥比什么都上心。他说等他儿子以后回来娶媳妇了,这树上的柿子要晒满满一缸当喜糖用。我听了笑了一下,嘴上说那后来他也没等到。大娘叹了口气说怎么没等到,你爸年年都晒,晒完了就寄给你,那不就是当喜糖给你了吗。

我坐在树下没再说话,风把头顶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拍巴掌。大娘进屋去给我倒了杯茶出来,热茶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在阳光底下白亮亮的。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烫,可那股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临走的时候大娘说等秋天柿子熟了你就回来摘,想摘多少摘多少,都是你的。我说好。走出院子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柿子树在春风里轻轻晃着,嫩叶子亮晶晶的,像挂了一树碎翡翠。我想起父亲信里说的那些话,那些他从来没当着我的面说出来过的话,如今都在这棵树上了。

回城的路上我靠着车窗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父亲坐在院子里晒柿饼的样子。以前没亲眼见过,可我现在好像能看见他弯腰把柿子一片片切开铺在竹匾上,日头晒着他花白的头顶,偶尔直起腰来捶一捶后背,然后朝门口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我没等到那个画面清晰太久,因为车颠了一下,我睁开眼看见窗外已经是城市的高楼了。夕阳把楼群染成暗红色,玻璃幕墙上反射着最后一点光,闪闪的像碎金子铺满了一整面墙。

第十六章 屋檐下的老槐树

五月份的时候公司里来了个新人,顶了我原来带的部分业务,说是给我减轻负担让我带带团队。那年轻人姓赵,刚毕业没多久,跟我当年一样做什么都急,走路带风,递文件的时候差点把茶杯带翻。我坐在旁边看他操作系统,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完事了一回头问我说陈哥我这做得对不对。

我指了几处要改的地方给他看,他虚心听着,点完头回去又噼里啪啦地改起来。我靠着椅背看他忙活,心里想起自己刚入职那会儿带我的老主管也是这么坐在旁边看着我,不催不骂,就看你自己琢磨。那时候觉得老主管闷,不爱说话,现在才明白那种闷里头有分寸。

小李看见我带新人,跑过来挤眉弄眼地说陈哥你现在也当师傅了。我说去去去,你的活儿干完了?小李嘿嘿笑着跑了。我转回视线的时候看见小赵正对着电脑挠头,凑过去看了眼是他把公式输错了一格,我拿鼠标点了两下帮他改过来,他恍然大悟地哎了一声,继续埋头干活。

六月中旬接到弟弟电话,说母亲那边体检报告出来了,除了血压偏高一点点其他指标都正常,医生还夸她这个年纪保持得不错。我把这消息跟大姐说了,大姐在电话那头说那就好,我就怕妈一个人住不好好吃饭,现在看她每天太极班练着,日子过得比我们都有规律。

我周末回去看母亲的时候她正跟几个老姐妹在楼下小广场上练太极,穿着宽松的白绸子练功服,一招一式慢悠悠的,转身抬手确实有几分模样了。我在旁边花坛沿上坐着看了好一会儿,等她们散了才走过去。母亲看见我就招手,说你看我练得咋样,是不是比上次强了。我说强,都能当师傅了。母亲得意地仰了仰下巴,脸上皱纹里都是笑。

我们娘俩并排往家走,路边的合欢树开了花,粉绒绒的细丝挂在枝头,风一吹飘飘摇摇的。母亲走路比以前稳当了,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实了。她边走边说等秋天了要带太极班出去比赛,区里办了个老年健身比赛,她们报了名。我说那我要去看,给你加油。母亲说你来看干啥,我上台紧张。可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到了楼下碰见弟弟刚送完货回来,三轮车上还有两件没卸的水管。他停下车冲我说哥你来了,正好晚上有朋友送了几只螃蟹,一块儿吃。我说行。弟弟拎着管子往店里走,走两步又回头说妈你先上去歇着,我跟哥把东西搬完了就上楼。

我帮他把管子搬进仓库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哥,我年前跟银行贷款那笔提前还清了。我手里的管子顿了顿说你咋还这么快。弟弟说这半年生意好,我存了钱就还了,没留过夜。我把管子靠墙放好,转身看着他,他站在仓库门口逆着光,脸上表情看不大清,可轮廓稳稳当当的。

那天晚上吃了螃蟹,弟弟剥壳的手艺不行,剥了半天剥出一小团肉来放到母亲碗里。母亲看着那团肉说我牙口不好你放这儿我也咬不动,你自己吃吧。弟弟又夹回来塞进自己嘴里。小侄子在旁边看着笑了,学他爸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剥了一只壳,递给了他奶奶。母亲接过去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嘴上说着我孙子懂事了。

螃蟹吃到一半弟弟打开了瓶黄酒给每人倒了一点,连母亲都抿了一小口。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我透过黄色的酒液看见对面弟弟的脸,比我印象里瘦了些,棱角分明了些,可眼神比从前亮堂。他喝了一口酒说哥,明年我想开个分店,你看行不行。我说你先把这个店稳住了再说分店的事,步子别迈太大。弟弟说我知道,就是想听听你意见。我说你先把今年的账跑顺了,明年我帮你看看选址。

那杯酒喝到后面有点上头,我靠在新买的沙发扶手上歇了一会儿,眯着眼看见母亲在阳台上收衣服,弟媳妇在厨房里洗碗,小侄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弟弟坐在旁边翻手机查资料。这画面安安静静的,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可那空间里流动的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不再是紧绷的,而是松松散散的,像一件穿软了的旧衬衫,每一处褶皱都合着身体的弧度。

我闭上眼听着阳台上的晾衣架嘎吱嘎吱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第十七章 老屋拆了根还在

七月底的时候老家那边传来消息,村里最后一块老宅基地也要统一规划了,原先父亲留给我那块地皮在规划范围之内,这次不是征地,是统一流转,村集体给补偿款然后集中使用。经办的人说补偿标准比上次高了些,让我抽空回去签个字。

我回去那天正赶上大暑,天热得马路上的柏油都软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依然坐着几个老人摇蒲扇,我过去打了个招呼,有人还记得我,指着我说你是老陈家的大儿子吧,都这么大了。我说是,回来看地的事。老人们点点头没再多问,摇着扇子看我走远了。

地皮上原先的野草被推平了,整个地块平平整整的,跟周围连成一片。我在边上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得头顶发烫,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吵得人耳朵嗡嗡响。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准备发给母亲看看,想了想又没发,怕她看了心里不是滋味。

签字办完手续出来,路过那棵柿子树的时候看见大娘不在家,院门锁着。我隔着矮墙朝院里看了一眼,柿子树上已经挂满了青涩的小果子,密密匝匝的坠在枝条间,再过两三个月就能变成黄澄澄的大柿子。我没进去,在墙外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回城的车上我靠着窗户想事情。那块地皮拿了些补偿款,数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那是父亲留的念想。如今地没了,那棵柿子树的果子秋天还会照常熟,像什么都没变过。有些东西看着是没了,其实还在,换了种形式存着,你剥开柿子的皮咬下去那口甜的时候就知道它还在。

回到家我给母亲打了电话说老家的地办完了,一切顺利。母亲在电话那边嗯了一声说那地本来也没啥用,办了就办了吧。她顿了顿又说你还记得那棵柿子树不,你爸以前说等你娶媳妇了就用那树的柿子当喜糖。我说记得,大娘跟我说过了。母亲在那头笑了一声,说你爸那个人啊,一辈子就这点心眼子,全用在你身上了。我握着电话没说话,听见母亲那边的背景音里传来太极班老姐妹们说笑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老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底下,树上挂满了黄透了的柿子,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把地面照得斑斑驳驳的。父亲蹲在菜地边上拔草,抬头看了我一眼,还是那副咧嘴笑的样子,牙有些黄,可笑得实在。我想走过去跟他说句话,脚却怎么都迈不动。他冲我摆摆手,低下头继续拔草,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的。我就站在那棵柿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阳光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亮亮的,看着风把柿子叶吹得哗哗响,那个画面停在梦里一直没动。

后来闹钟响了,我睁开眼躺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个梦和现实分开。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晨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花瓶里,在瓶壁上投了一圈淡淡的光晕。

第十八章 秋来果熟香满院

中秋节前我又回了趟老家,这回专门奔着柿子去的。大娘提前几天就打了电话来,说柿子熟了该摘了,让我回去拿。我到的时候大娘已经在院子里架好了梯子,竹竿顶端绑了个网兜,正捅树梢上那些够不着的柿子。

我接过竹竿说我来吧,大娘退到旁边给我扶着梯子。我在树上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把够得着的熟柿子全都摘了下来,装了满满两大筐。大娘在旁边拿了个大塑料袋帮我装袋,一边装一边说这些你拿回去给你妈尝尝,你爸以前每年晒的柿饼她也吃的,就是舍不得说。

我蹲在院子里把柿子一个一个码进袋子里,熟透了的柿子皮薄得透明,手指碰上去就留下一个浅浅的印。我挑了几个裂了皮的坐在树下剥开吃了,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甜得发腻。大娘在旁边递了块手帕过来让我擦手,手帕上绣着一朵褪了色的花。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脚边放着满满一袋柿子。车厢里空调开了冷气,柿子被吹凉了,从袋口透出一股清甜的果香。邻座的阿姨探头看了一眼说哟好大的柿子,是家里老树结的吧。我说是,我爸以前种的。阿姨点点头说那甜,老树结的柿子比市场上卖的好吃多了。

我到了弟弟那边先把柿子分了一半给他,又挑了一些熟的软的送到母亲那儿。母亲看见柿子哎了一声,说你大娘家的树今年结得这么好。我说是啊,摘了一下午,手都酸了。母亲拿了一个软柿子掰开来看,里头黄澄澄的芯子亮晶晶的,她说跟往年一样好。

母亲把柿子拿了一部分去分给太极班的老姐妹们,剩下的一小半搁在窗台上让风慢慢吹着,说是等软透了再吃。她坐在窗台边上看那些柿子的时候忽然说,以前你爸晒柿饼晒好了就给邻居送,谁家都尝过,就他自己舍不得吃,说留着给大儿寄过去。我听了好几回都没想过那柿饼是他亲手晒的。

我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着窗台上那排柿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它们照得透亮,像一盏盏小灯笼。远处传来太极班结束的散场声,那些老姐妹说笑的声音沿着楼道传上来,断断续续的。母亲听了那声音嘴角翘了翘,说该去接孙子放学了,站起来拿了件外套出门。我跟在她后面下楼,看着她一步步踩实了楼梯走下去,背影稳稳当当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出租屋,把剩下的柿子洗干净摆在盘子里,搁在茶几上。开着电视看了一会儿,画面里放着什么我没怎么留意,偶尔吃一个柿子,汁水清甜。手机响了是小李发来的消息问陈哥你啥时候回公司,新来的小赵有个问题搞不定了等你救急。我看了看时间说今晚不回,明天早上处理。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电视里换了台在放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平稳地念着稿子。我靠着沙发背伸长了腿,指尖上还残留着柿子皮上沾的甜腻,我吮了一下指尖,那股甜味顺着舌尖散开了,带着秋天独有的那股干爽清凉。

窗台上最后一抹晚霞也暗了下去,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地映着天花板。茶几上那盘柿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暗影里,果皮上最后一点光也灭了。我关了电视,摸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父亲蹲在柿子树底下拔草的背影,花白的头顶,微微佝偻的腰,还有他抬头看我时那个咧嘴的笑。

第十九章 雪再落时人不冷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二月上旬,比去年来得晚一些。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在屋顶和树枝上,天亮之后就化了大半。母亲打来电话说她们太极班下雪就在楼道里练,挪到了楼下架空层那一片,地方小了些但照练不误,一天没落下。

弟弟的分店计划终究没在年底启动,他听了我的建议把主店再夯实一年,今年进的那些新品类目跑出了不错的销售数据,他盘算着等开春了再考虑扩店的事。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去年沉稳了许多,不再是一时冲动的样子,是真拿账本算过有了底才开口。

大姐在这边的工作上了正轨,她闺女期中考试成绩不错,班主任约谈的时候表扬了好几句,说孩子适应得好,跟同学处得来。大姐跟我聊起来的时候语气轻松,说她闺女现在下了课就跟同学约着去图书馆写作业,不像刚开始的时候闷在屋里不吭声。我说这就对了,小孩子有了朋友就有了根,扎住了就不怕了。

腊月十五那天我回母亲那边吃饭,发现她屋里多了一盆水仙,摆在暖气片旁边的窗台上,叶子已经长出了老高,花苞鼓鼓囊囊的,看着过不了多久就要开了。我问谁买的,母亲说是太极班一个老姐妹送的,说冬天养盆水仙看着喜庆。她说着拿喷壶给叶子喷了喷水,水珠落在碧绿的叶面上,滚来滚去亮晶晶的。

那天弟弟也在,他新学了一道酱骨头,自己照着手机上的菜谱做的,端上桌的时候色香味居然都不差。小侄子啃了两块满脸酱汁,弟媳妇在旁边拿纸巾追着他擦。母亲也夹了一块啃着,啃不动了就放下筷子说牙口不行了。弟弟说妈下回我给你炖烂点的。母亲摆摆手说不用,我就爱啃骨头,烂了没滋味。

我坐在那儿吃那顿饭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实在的感觉,说不清从哪儿来的。可能是窗外飘着细雪屋里暖融融的对比,可能是那盆水仙上颤巍巍挂着的水珠,也可能是弟弟啃骨头时不小心蹭到脸上的酱汁。这些东西单个拿出来都不算什么,可堆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完整的好日子,暖的实的,伸手就能摸到的。

吃完了我帮弟媳妇收拾碗筷,她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冲洗碗碟,我拿干布在旁边擦。她忽然说大哥,你今年比以前常回来了。我说是啊,近了方便。她没再说什么,把冲好的碗递过来,我接过去擦干了放进碗柜里,瓷器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接一声的,像在轻轻敲着什么稳妥的节奏。

出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被路灯照得发亮。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母亲那扇窗户,灯还亮着,窗帘上映着人影走来走去。那盆水仙的叶子大概又在暖气片旁边轻轻晃了晃。

第二十章 屋檐下续着光阴长

转眼又是一年开春。公司那边小赵已经上手了大半业务,我能松快不少,请假的次数比往年多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都钉在工位上不敢挪。领导有天开会的时候当着部门的面说了句老陈带新人带得好,大家向老陈学习。我坐在底下听完那话,跟小李对视了一眼,他冲我挤了挤眉。

母亲的太极班今年参加了区里的老年健身比赛,我特意请了假去看。她们上场的时候穿着统一的白色练功服,动作整齐划一,虽然有几个转身明显慢了半拍,但整个套路做下来流畅得很,收势的时候掌声响了一片。母亲后来拿了张优秀奖的证书回来,压在客厅茶几的玻璃板底下,每天来来回回能看好几遍。

弟弟的分店今年终于开了,选在了城东一个新小区旁边,店面不大但位置好,刚开张就接了好几单装修活。开张那天我去了,他新店门口也摆了排花篮,红色的绸布扯着,上面印着生意兴隆几个烫金字。弟弟穿了一身新夹克在门口招呼客人,看见我来就拽着我进去看,让我提意见。我转了一圈说货架摆得有点密,走路不方便。弟弟说那回头挪挪。

那天晚上他请吃饭,地点定在以前老周带我去的那家面馆,只不过换成了包间。一桌子人坐得满满当当,母亲、大姐、弟媳妇和小侄子、外甥女,还有弟弟新招的那个帮手也来了。菜上了满满一桌,但弟弟特意点了一大盘酱骨头,说是他的招牌菜,非要让大家尝尝。

饭吃到一半母亲端了杯子站起来,里头是白开水,她举着杯子环顾了一圈说这杯我敬大家,咱们家今年顺顺利利的。她仰头喝了那杯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可面上笑着。

我坐在那儿端着酒杯没喝,看着这一桌子的人。大姐正给外甥女剥虾,弟媳妇在给小侄子擦嘴角的酱汁,弟弟跟帮手碰杯说着店里的事,母亲坐下之后又给旁边那副空碗夹了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地像做了几十年。窗外是早春的夜色,路灯把路边的柳树照得嫩绿嫩绿的。

我低头喝了一口酒,微辣的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路。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家和万事兴几个字,是弟弟开张那天贴上去的。字不算好,可端端正正写在红纸上,一眼望过去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散席的时候大家各自散了,我走在最后出了面馆。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湿润和清冷,我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上。走到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店员在收拾桌子,地上那堆鞭炮皮还没扫干净,红彤彤地铺了一地。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父亲那个再也不会接通的号码,停在拨出键上没按下去。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了一小片,照着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指节粗大,指纹里还沾着今天包间里的烟火气。

我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大步朝车站走去。公交车刚好来了,我上了车刷了卡,走到后排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车开了之后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流动,那些亮着灯的店铺一家家地掠过,偶尔有行人在路灯底下走过,影子被拉得老长。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片被风吹了好久终于落定了的叶子,搁在安稳的地面上,不再飘了。

那件白布孝服还收在樟木箱子里,跟父亲的账本信和照片在一起。偶尔路过那个箱子我会看一眼它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像一块压在记忆上的镇纸,不沉不重,刚好让那些旧事不乱飞。该记住的都记住了,该放下的也都放下了,剩下的日子就该像河一样往前流着,带着水面的光影和底下的泥沙,不急不缓地走自己的路。

车到站了,我下了车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路灯一路跟着,把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忽长忽短。我穿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卫室里的老保安正在调收音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传出来混着夜风。我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上楼开门进屋,开了灯,屋里还是那副老样子。樟木箱子在墙角安安静静地站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又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往窗外探着。我把外套脱了挂好,洗了把脸,然后坐到床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母亲发来一条消息说到了没有,我回说到了。

躺下的时候关了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一道细细的亮线,落在天花板上弯弯的像个月牙。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进来的车辆驶过的声响和远处模糊的狗吠声,那些声音隔着墙壁和夜色传进来都柔了轮廓,不再刺耳了。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再亮起来。天亮之后有新的表格要做,有新的电话要接,有新的日子要过,一桩桩一件件地迎面而来,不那么着急,也不那么轻松,可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我在那片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慢慢睡着了,一夜无梦,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