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国君去朝见周天子,穷得连祭祀用的牛都拿不出来,只能半夜派人去偷邻居鄀国的。清华简《楚居》把这件丢人的事记了下来,连国君的名字都没漏——熊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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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楚国,受封不过五十里地。熊绎驾着柴车、穿着破衣,在荆棘丛里开荒。"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这八个字不是赞美,是判决书。在周天子眼里,这不是诸侯,这是南边一群种地的野人。

就是这群"野人",在接下来的二百九十五年里,吞了四十二国。疆域翻了上百倍,成了整个南方最大的霸主。

晋国吞了十八个,齐国吞了十个,两家加起来,还不到楚国的一半。清代学者顾栋高在《春秋大事表》里一国一国数过,这笔账到今天依然立得住。

一个偷牛的穷国,凭什么?

不是楚国有明君。不是楚人更能打。答案藏在一个周天子从头到尾都没管住的东西里——人口。

第一部·第一卷·第四篇春秋:潮汐漫过篱笆

封国之内,天子管不着

周初分封的时候,天下的秩序是一道道篱笆。《荀子》记着,周初分封71国,姬姓53人。天子圈最大的一块,方圆千里。诸侯各圈各的,方圆百里到几十里不等。

篱笆之内,诸侯收自己的税,练自己的兵,断自己的案子。天子的命令传到封国边境就停了,管不着篱笆里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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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少地多的年代,这套规矩运转得天衣无缝。野地多得是,谁也不缺田种,谁也用不着抢。

但篱笆圈得住地,圈不住人。人从篱笆缝里淌出去的时候,连根木桩都没碰倒。

二百九十五年,人口翻了一倍

人口是怎么涨起来的?

铁器慢慢铺开,牛耕开始下地,一亩田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多。粮多了,人能活。活下来的人多了,荒就开了。荒开了,又能养更多人。这是一个自己喂自己的循环,没有任何一个诸侯国能踩住刹车。

范文澜在《中国通史》里估算,春秋时期中国人口从约一千万增长到约两千万。不同学者有争议,从一千万到三千二百万不等,但多数学者认为至少翻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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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球滚到压弯篱笆的程度,麻烦就来了:田还是那些田,人已经装不下了。

装不下的人往哪儿去?篱笆外面,是大片没主的野地。野地不会自己长出粮食,得有人去种。于是流民、庶子、失地的国人,一批一批淌出封国边界,在荒地上扎下来,烧荒、播种、立村。

篱笆外面的人越聚越多,聚到一定规模,就近的封国就坐不住了——这些人在我眼皮底下种地,却不给我交税,凭什么?

凭什么的答案,就是刀。

一百余国,并为十几个

春秋初期,天下有一百四十多个国家。到了春秋末期,只剩十几个。二百九十五年,各国都在灭邻国。

但灭国不是打出来的,是围出来的。

晋献公在位二十六年,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韩非子》记下了这笔账。等晋军开过去的时候,那十七个小国已经被晋人的村子围成了飞地:四周全是晋人的灶烟,中间孤零零立着几座旧城墙。刀落下去,不过是替已经凉透的尸体盖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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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吞的四十二国,是同一个剧本。楚国南边的江汉平原,水多、地肥、气候暖,雪球滚得比中原快。雪球滚到哪里,楚军就跟到哪里。息国、邓国、申国、吕国,一个接一个,不是被一场大战打没的,是被楚人的村子一圈一圈围没的。

齐国在东方,吞了十个。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孔子在《论语》里认管仲的功。但会盟的场面之下,齐国的扩张逻辑和前两家一模一样:人口漫出临淄,漫过淄水,篱笆外的小国一个个变成齐人的粮仓。管仲变法把流民编进户籍,等于给淌出去的人口上了户口——水淌到哪里,齐国的税收就收到哪里。

顾栋高统计的整个春秋时期各国吞国数:楚国42,晋国18,齐国10,秦国12。晋献公"并国十七"是他一人所并,和整个春秋时期晋国吞国18个口径不同。

灭了邻国,就有了更多的地。有了更多的地,就能养更多的人。有了更多的人,就能灭更多的国。楚国从五十里地到方圆五千里,从偷牛的穷国到南方霸主,每一寸土地都是这么来的。

这时候回头看,分封制那道篱笆,从来不是被谁拆掉的。是人太多了,水涨了,篱笆自己漫了。

但篱笆漫了,天子那道最大的篱笆,先被冲垮了。

霸主一死,秩序就乱了

公元前707年,周桓王亲率陈、蔡、卫三国联军讨伐郑国。混战中,郑国将领祝聃一箭射中周桓王的肩膀。《左传》记:"祝聃射王中肩,王亦能军。"

天子中矢于肩。这一箭,射穿了分封制最后一层体面。

但没有新制度接上来。于是只能是霸主政治——最强的诸侯代替天子维持秩序。齐桓公尊王攘夷,晋文公城濮之战,楚庄王问鼎中原。争霸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争夺灭国的优先权。

霸主一死,秩序就乱了。齐桓公晚年,五个儿子争位,兵刃见血,尸体停了六十七天没人收殓,《史记》说蛆虫都爬出了窗户。儿子们抢的不是那张床,是淌出去的水该归谁管——齐国的家业太大了,大到人口漫过篱笆之后,连篱笆内部的分配都摆不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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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的结局更进一步。晋献公吞了十七国之后,公室自己也养不起这么多人口了,只好把新占的地分给卿大夫。分着分着,卿大夫家的水比公室还满。三家分晋,不是权臣篡位那么简单——是水涨得太高,原来的池子装不下了,只能裂成三个新池子。战国七雄的格局,就是从这道裂缝里渗出来的。

霸主政治从来不是新制度,只是旧制度烂了之后的临时凑合——是水涨了,篱笆自然就矮了。没有任何制度,能把漫出来的水重新装回去。

苗成了树

周初分封的时候,篱笆里种的是苗。诸侯们精心护着那点苗,怕风吹,怕雨打,怕邻国来抢。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苗会长成树。

树根一年一年往篱笆底下拱,树干一年一年把篱笆往两边撑。等到春秋末年,人们看见篱笆倒了,都以为是有人拆的。没有人拆。是苗成了树,树长大了,篱笆自然就撑破了。

篱笆漫了之后,一百余国并为十几个,剩下的每一个都是吞了无数小国长大的。冲撞没有停止,接下来的战国,是更残酷的淘汰赛——两千万人,每五人出一个兵,拼的是谁能把人口攥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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