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红灯笼还挂在大门口,我在办公室写完了辞职信。
九年了,我何艺昕从业务员干到销售总监,去年拼死拼活签下三个大客户,公司利润破了三亿。曹董事长在台上亲自给我颁奖杯,说今年要重奖我。
上午短信到了:分红到账,49.5元。
我拿手机看了三遍,确定小数点没点错。签字的时候,纸都差点被笔尖戳穿。
曹斌办公室的门开着,我走进去,把信放在他面前。
蔡淑珍跟在后面跑了进来,一把拉住我的手,眼睛红红的:“艺昕啊,你怎么能走呢?斌哥一直把你当亲妹妹待啊……”
我抬头看着她,问了一句话。
她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灯笼被风吹动的声响。
01
那封信放在曹斌桌上,纸是薄的,我的手指还留着刚才握笔的僵硬感。
蔡淑珍的手劲很大,攥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我低头看了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根处套着一枚绿翡翠戒指,前年公司股东分红时买的。
“艺昕,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蔡淑珍声音带着那种惯有的亲热,“什么辞职?你有什么委屈,跟姐说,姐替你做主。”
我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九年了,她头一回说“姐替你做主”。
六年前我从成都调回来,手下团队解散重组,她没替我做过主。
四年前我父亲住院,我请了三天假,她扣了我半个月工资,我也没说过什么。
去年我儿子小安差点被学校劝退,我找她帮忙托个人,她让我先把手头客户资料整理好交上去,我也没有多说过什么。
但今天我不想再忍了。
曹斌坐在椅子上,脸色有些发黄,冠心病手术后他瘦了不少。他盯着桌上那封信,没有抬头看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艺昕,你坐下说。”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站在那儿,没坐。
“曹总,”我开口,“我今年的分红到账了。”
他没接话,但手指停了。
蔡淑珍立马接过话头:“艺昕,公司今年确实难,曹总前几天还在为货款的事发愁,税务那边也……你知道的,咱这行业竞争多激烈,账面上的事,不比你以为的简单。”
我没有和她争。
账面上的事,我确实比谁都清楚。
去年我签的方建国那边,光第一单合同就有七千多万。
三个大客户加在一起,公司全年利润破了三亿,这是财务公告上白纸黑字写的。
三亿利润,到我的账上是四十九块五。
这个数字我忘不了。
我转过去看着蔡淑珍,她很会做表情,嗔怪、心疼、为难,三种神色在她脸上来回换着,像切换频道一样自如。
我想起过去这九年,她每次让我签文件都是这副表情,亲切得让人忘记她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我今天没有让这份亲切过关。
“蔡总,”我停了一下,嗓子干得发紧,“你说公司难,我信。三个亿的利润,账面做到七十万,这本事我也服。”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蔡淑珍嘴角的笑僵住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艺昕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拿过合同去问过财务,”我说,“财务经理说,账面上就这个数。我也见过进货单,蔡有才的贸易公司供货单价,比市场价贵三成。我不懂财务,但我懂算术,一吨鸡精进价高出两千四,一年采购下来,这个差价是笔大数。”
蔡淑珍的脸慢慢白了。
曹斌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去看蔡淑珍,眼里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不愿意明白。
“这我回头去查。”曹斌哑着嗓子说,“艺昕,你信我一次。”
我没接话。
九年前他录用我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说的。
那时候我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刚从县城出来,什么都不懂。
他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一直信了九年。
可这九年等来的,是我辛辛苦苦拼下的三亿利润,最后落进我口袋里的四十九块五。
我看着他:“曹总,你让我信你。那你说说,这笔钱,我该信谁?”
他答不上来。
蔡淑珍又冲了上来,拉住我的袖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艺昕,姐知道你委屈。可斌哥这两年身体什么样你也看到了,他在医院住了整整半个月,公司的事全是姐在打理。你要是因为这事走了,外面人怎么说我们?”
我看着她哭,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要说这九年我脏活累活什么没干过。
谈项目喝到胃出血,开车跑西南山区摔断过两根肋骨,为了赶方案连续七十二个小时没合眼。
我图什么?
图的就是有一天,付出能有回报。
可回报呢?四十九块五。
我轻轻拂开蔡淑珍的手。
“蔡总,”我说,“你说的对,我不能因为这件事就走。”
她眼睛一亮,以为我回心转意了。
“但我也不打算留了。”我把手放回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壳上一道磨出的裂痕,“曹总,辞职信我放这儿了。公司规定要交接多久都行,客户那边的资料我也会整理出来,但有一条,我的底账是我自己一笔一笔记得,不在公司系统里,这个我带走了。”
蔡淑珍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艺昕,你这是……要跟公司对着干?”
我没说话,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谢晓琳。她站在走廊拐角,贴着墙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没送出去的茶水,眼神闪躲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走过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外面黄土的味道。三月了,冬天快过去了。
02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小安在客厅写作业,茶几上摊着数学卷子,上面的错题改得乱糟糟的。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跟他说他爸在世时一模一样。
“妈,你吃饭了吗?”
我没吃,但我说吃了。他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水,水杯是前年公司年会发的纪念品,上面印着“美佳食品”四个字,我看着有点别扭。
客厅里那台老空调嗡嗡响着,制热效果一年不如一年了,我算计着下个月要是发了工资,得找人修一修。
可惜我的工资,可能下个月就没了。
小安去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那部旧手机翻来覆去地打开又锁上。里面那条到账短信还在,四十九块五,像根刺扎在眼里。
这些年我手里的钱是怎样的呢,房贷一个月两千八,小安的学杂费加补习班一个月一千五,水电煤气和日常开销一个月一千出头,我爸那边每个月给五百。
工资条上每个月九千六,扣完各种,到手七千出头。
每个月紧巴巴地扒着算,到了月底还能剩个三五百。
干了一整年,拼下三亿的利润,到年底分红一笔,四十九块五。
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鼻子酸了。
我怕哭出来吵醒小安,去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道细纹,头发也白了不少,两鬓那里,灯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三十八岁,像四十好几的人。
第二天一早晨会,我照常准时到公司。谢晓琳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抱着文件夹,低着头不敢看我。
“昕姐,那个……早。”
“早。”
我没多看她,径直走进去。她在后面跟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说点什么,终究没开口。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客户资料。
手里没停着,心里也在盘算事儿。
辞职归辞职,但我不是那种撂挑子走人的性格。
合同要交接的项目得列清楚,没谈完的意向客户该怎么跟也得写明白,这是我做事的分寸。
中午我下楼吃饭,在食堂碰见了梁梅。
梁梅端着碗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眉毛都快拧到一块儿去了:“听说你真递了?”
“递了。”
“蔡淑珍没拦你?”
我沉默了一下,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拦了,红着眼拦的。跟我说把我当亲妹妹。”
梁梅冷笑一声:“她娘家人一年从公司搂走多少钱?你知不知道,蔡有才上个月又换了一辆新车,四十几万。”
我没说话,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了。在这个公司里,谁的车便宜,大家心照不宣。我开了十年旧车,蔡有才的灰色皮卡已经换到第三辆了。
下午,曹斌的秘书叫我上楼。
曹斌办公室在八楼,我先进去,看见了沙发上的蔡淑珍。
她把刘海梳得很高,身上穿着驼色大衣,眼角带着淡淡的妆,看不出昨天哭过的痕迹,活脱脱一个董事局主席的派头。
我走进去,她起来,拉着我的手坐到我旁边,气不打一处来似地开口:“艺昕,你昨天说的话姐想想了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你说得对,公司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姐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姐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个实在话。”
我很平静地看着她:“您说。”
“斌哥跟我商量了,准备给你升副总,年薪加到二十万,另外给你配一辆车。你看这总可以吧?”
我看着她,心里平静极了。
九年前我刚进这个公司的时候,做梦都想有这一天。
可当我亲眼见识过蔡淑珍的操作手法以后,我早就明白了,升职加薪都是表面的东西。
她真正想的是把我稳住,把客户牢牢锁在公司手里,等客户这茬割完了,再想办法把我这个副总架起来,吊着,干坐着。
“蔡总,”我说,“那分红的事呢?”
蔡淑珍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分红的事呢,你也知道,公司今年的经营确实有些困难。这样,姐做主,给你单独补一笔奖金,两万块,就当是姐的一点心意。”
两万块。
三亿。四十九块五。两万。
我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没接她的话。
蔡淑珍又看了看曹斌,后者坐在办公椅上,背对着我们,安静地看着窗外。
她等了一会儿,没人接话。
“艺昕,”她的声音稍微压低了一点,“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笔干股的事?”声音不同了,有一点硬。
我没躲:“您自己发的干股协议,我记得是作废了的。”
蔡淑珍笑了笑:“那是公司董事会的决定,也不是姐一个人的意思。”
我放下水杯,站起来了。
“蔡总,协议作废的时候,你说是董事会的意思。分红做账的时候,你说是经营困难。补奖金的时候,你说是你的心意。我跟你不一样,我这人只认白纸黑字。”
她脸上的笑终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谢晓琳正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看见我,手一抖,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我没理她。
那天半夜,老梁跑长途回来,梁梅给他热饭的时候多聊了几句,然后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蔡有才在酒桌上吹牛了,说他姐是咱们公司的太后,他姐夫就是个摆设。”
我当时没回这条消息。
但我存了下来。
03
辞职手续办到第三天,人事那边给我发了交接清单。
我一页一页看,看得心里直发凉。
清单上列了三十几项分对接事项,从客户资料到项目进度表,从渠道商名录到供应商报价单,密密麻麻。
每一项后面都有个“交接对象”的名字:谢晓琳。
这就是蔡淑珍的盘算。等我把手里所有东西都交干净了,人就被掏空了。
我把清单带回家,坐在饭桌前看了一晚上。
小安早就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人遛狗路过,狗吠了两声,又安静下来了。
我看着清单,想起这一年在外面跑业务的那些日子。
春天去重庆出差,回来赶上暴雨,动车晚点四个小时,半夜十二点多到家,小安睡着了,桌上放着他自己做的泡面,上面还盖着个盘子,他说怕凉了。
夏天去广州见方建国,为了等他,在他公司楼下从下午两点等到天黑,保安都认识我了,问我大姐你是哪个公司的,我说我是美佳的,他来谈合作。
秋天的时候,老三那边临时变卦,说合同要缓签,我连夜飞过去,在酒店房间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直接去他办公室门口堵人,等了一上午,中午他让我在楼下快餐店等,我买了一瓶水坐在那儿又等了一下午。
那些画面历历在目,那些苦我吃了,那些合同我签了,那些利润我挣了。
换来的,是清单上三十几项交接。
我合上清单,把脸埋在掌心里,坐了很久。
你说不委屈是假的。
那年从成都回来正是最难过的时候。
以前带出来一起拼的几个人,这些年一个个走了。
有的结婚回老家了,有的跳槽去了别的公司,还有一个跟我关系最好的男生转行开了饭馆,去年路过他店门口,他在门口抽烟,看见我远远地招手让我进去坐坐。
我走进他店里,里面墙上还挂着一张当年的合影,我们一群人穿着美佳的工服站在厂门口,那时候多年轻啊。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说:“昕姐,你这头发怎么白了不少?”
我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鬓角,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自己为什么白。
不是累的,是熬的,也是气的。
前年曹斌住院那段时间,蔡淑珍说要“稳定军心”,让财务把全公司的人员工资表都重新做了一遍。
她的意思是高管的工资“暂时性调整”,缓发上半年。
等到调整发下来,其他人都补了,就我的没有。
说是因为业务原因延迟发放。
我去找财务经理,他说:“何总,这事蔡董交代的,要不您跟她说?”
我跟蔡淑珍打电话,她那边声音嘈杂,像是饭局,她说:“艺昕啊,你说的事姐明儿跟你细说。”然后就把电话挂了。第二天再打,她不接了。
后来这事不了了之。半年以后工资发了,但我心里那块疤,一直在那儿。
我回过神来,把清单搁下,打开电脑,把邮箱里那些陈年旧邮件一封一封翻出来看。
都是跟客户的往来邮件、合同草稿、报价单、订单确认件。我一边看,一边往下存。
我一直觉得我这人心大,能忍。
那些亏,吃就吃了,那些委屈,咽也就咽了。
可这份辞职清单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一个劲儿后退,人家是不打算给我留一点退路的。
既然连退路都不给了,那我不退了。
我把存好的文件加密,收进U盘,藏到家里书柜最顶层一摞旧杂志里面。
那天做完这些,我刚躺下,手机亮了,是梁梅发来的:“明天车间盘存,蔡有才的新车停在西门口,他亲自来监盘,说是他姐让他来的。”
我回了一句:“几点的?”
“上午十点。”
我放下手机,没有多想,收拾好就睡了。
第二天,我九点四十到了公司。
没有上楼,从西边绕过去,停在厂区大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十点出头,一辆崭新的灰色皮卡开过来,缓缓停在门卫室旁边。
车窗摇下来,蔡有才那张脸露出来,圆溜溜的,养得油光水滑,跟三年前我见过他时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还是个在车间里搬货的小管理,现在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整个人胖了两圈。
门卫屁颠屁颠跑出来,弓着腰跟他说话。
他没下车,摇上车窗,发动车子,开进了厂区。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辆新车进去,尾灯亮了一下,拐弯消失在仓库后面。
四十几万的一辆车。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我干了九年,工资加上这些年的提成,加起来大概也就这个数。
蔡有才进来不过三年,换了一辆新车。
我攥了攥拳头,松开,转身往回走。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
是方建国。
“何总,”他声音很沉稳,“听说你要走?”
“方总消息灵通。”
“那个,”他停了一下,“你要是出来自己干,说一声。”
我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方总,您……”
“我不是说客,”他打断我,“我是想着,以后我要是有采购需求,找谁谈都一样。”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风呼呼地吹着,握着电话的手在微微发抖。
04
谢晓琳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车间后面跟梁梅说话。
她小跑过来,额角上带着汗,手里攥着手机。“昕姐,蔡总让我问您,客户资料整理得怎么样了。”
我看着她,她目光微微发抖,不像跟我说话的人那样底气十足的。
“差不多了,”我说,“明天就能交。”
她顿了一下:“那……昕姐,您那个项目台账,发我一份?”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谢晓琳走后,梁梅嗤了一声:“小丫头片子,白眼狼。你知道她进公司之前是干什么的?蔡淑珍找她去前台,一个月三千八。现在跟着你,动不动拿八千多的绩效。按说该知恩图报,她倒好,给你这儿当起了管事的。”
我没评价这件事,只问梁梅:“车间那批过期料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梁梅压低声音:“质检科老杨说的。上个月蔡有才进的这批货,菌落超标,质检报告出来了,被蔡淑珍压下去了。老杨那人你知道,老实,心里过意不去,才跟我说了一嘴。”
“报告还在吗?”
“在质检科留底。他那人背地里留了一手。”
“你帮我跟老杨说一声,报告复印件给我一份。”
梁梅看着我,愣了两秒,点点头,没多问。
当天下午,我蹲在办公室里把最后一份客户资料交接表填完了。
做表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每个客户的联系人方式和合作期限我都填了,但客户往年采购数据的明细,我保留了一半细节没有写进去。
这些数据是我自己整理出来的,不属于公司系统,没有规范格式,只在我脑子里和我私人U盘里存着。
谢晓琳下午四点半收到了我发的邮件。
我隔着工位看见她的头低下去,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点开那些附件,一个一个翻。
她大概不会知道,那封邮件里的表格,是和最终版本有出入的。
快下班的时候,曹斌的秘书又下来一趟,说董事长让我上去。
办公室里只有曹斌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没看病历,也没看文件,看起来就是在等我。他的脸色还是有些发黄,病态的黄,手背上还有上一次住院扎针留下的青色痕迹。
“艺昕,坐。”
我坐下来,他半晌没说话,好像在想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你打开看看。”
我看了他一眼,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协议。
纸张已经有折痕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上面写着“股权激励协议”四个大字,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十一月,正是我签下最后一个大客户的时间。
“我签过字了,一直没拿出来。”曹斌的声音有点沙哑,“艺昕,是我对不起你。”
我盯着那份协议,心里百味杂陈。
他没有跟蔡淑珍站在一起。
这个认知让我有些意外。毕竟他们是夫妻,毕竟他看似只能听她的。可他竟然在去年十一月就签了这份协议,只是没有提前拿出来。
“那你现在拿出来,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留你。”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艺昕,公司需要你。”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上的签字,笔迹是他的,这笔迹我认识,每次年终总结报告上都有他的名字。
“曹总,”我开口,“去年十一月你签了这份协议,到今天,过去了四个月。这四个月里,你有无数次机会把它拿出来,但你没有。现在我要走了,你拿出来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打断我。
“这协议,”我轻轻把它放回桌上,“你收着吧。”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
“艺昕,你出去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我没回头,也没有答应下来。那扇门在我身后合上的一刻,我瞥见走廊尽头一道影子一闪而过,看身形像是谢晓琳。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哄小安睡了以后,打开电脑。
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敲了几个字:“新公司筹备”。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方建国发了一条短信:“方总,您今天说的话,我认真的。过几天我把方案发您看看。”
几分钟后,他回了一句:“好。”
短,但有份量。
第二天上午,我去跟蔡淑珍办离职。
她这回没哭,也没红眼眶。她坐在办公室里,打量我,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何总,”她也不叫艺昕了,职业口吻拿出来了,“交接事项都办完了吗?”
“办完了。”
“那行,”她点点头,“公司这边两个工作日后结清你的工资和提成,按照规定,离职员工不享受年终奖。”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什么都没有,什么滋味也没有。
“蔡总,那分红的事呢?”
她笑了笑:“分红是年终发放的,你已经离职了,不享受这个权益。这个公司制度里写得很清楚。”
“那四十九块五呢?”
她顿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啊,那是财务结算时的零头,应该已经打到你账上了吧?”
我看着她笑容满面的脸,忽然觉得她没有那么让人讨厌了,因为她可怜。她大概永远也理解不了,我辞职不是为了那点分红,而是为了重新活一回。
“蔡总,”我说,“谢了。”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身后传来她不满的嘀咕声,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的潮气,吹得人眼睛有点干。
出了公司大门,我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九年了。
这栋楼的样子没变过,门口的花坛,楼顶的招牌,还有门卫室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似乎一切都没变,但它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手机震动,梁梅发来一条消息:“老杨把报告复印件给我了。”
我捏着手机,又看了一眼楼顶那几个字。
美佳食品。
走吧。
05
新公司的办公室是方建国帮我介绍的。
一栋老写字楼里的三间房,带着之前公司留下的旧办公家具,租金一个月六千五,押一付三。
我把这些年攒的积蓄全部取出来,凑了个开头。
不够的部分,方建国二话不说打过来了二十万,说算是借款,等我有钱了再还。
我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三张旧桌子和一摞纸箱,心里反而前所未有地踏实。
我注册了公司,名字叫“初心食品商贸有限公司”。
然后我去见了方建国。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没谈一句正事。
他说他以前也给人打过工,知道手里客户被老板拿走的滋味。
他说我够意思,临走的时候还把客户基本资料都交接给他了,他说这年头,像这样把事做实在的人不多了。
他当即拍板,原合同到期以后,跟我签新的。
合同签字那天,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站在电梯里,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合同,纸面上盖着红戳,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终于不用再为别人做嫁衣了。
可我的高兴劲儿没持续两天。
周三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货品清单,接到一通快递电话。我以为是我的新印的名片到了,拆开一看,是一份法院传票。
美佳食品有限公司诉何艺昕违反竞业禁止协议,要求立即停止同类经营行为,并赔偿经济损失。落款处,原告代理人那一栏写着“蔡有才”。
我攥着那张传票,站在办公室中央,半天没动。
蔡有才。
这个名字印在那张纸上,比什么都讽刺,一个采购部经理,代替公司起诉我违反竞业协议。
他懂得什么叫竞业吗?
他懂什么叫竞争吗?
他那一仓库的过期原料,才是这个公司真正的“竞争对手”。
但我知道他代表谁。
蔡淑珍出手了。而且这一刀,直指我的命脉。
第二天,更糟的消息传来。我的对公账户被冻结了,因为美佳申请了财产保全。账户里的钱取不出来,没法付房租,没法进货,什么都做不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几张纸:法院传票、冻结通知、方建国的合同复印件。
我看着它们,眼前一阵阵发黑。
怎么办?
正发愁,手机响了,是谢晓琳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昕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
我没说话,只是听着。
“他们让我……”她顿了顿,“蔡总让我把您的客户通讯录发给她。我说我没有,她就发火,说如果我不听话,公司就把我辞退了。”
我还是没说话。
“昕姐,您信我,我这次真的没有泄露出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车流,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蔡淑珍那边的动作比我想象中更快,她直接绕过了正常程序,走法律途径把我的退路堵死了。
可我去找律师,人家说这类案件光审理就要好几个月,这期间公司账户肯定是解冻不了的。
几个月的冻结期,新公司早就拖垮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坎儿,必须想办法迈过去。
当天晚上,我给梁梅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梁梅刚下班回家,声音里透着疲惫:“听说美佳把你给告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梁梅,”我说,“把那批质检报告的复印件,还有你跟老杨说的那些事,你想办法整理成文字材料,发我一份。”
“你要搞他们?”
“他们先搞我的。我不还手,就活该被搞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梁梅的声音沉沉的:“行,这事儿我去找老杨。”
挂电话之前,她又突然叫住了我:“昕姐,还有件事儿。”
“什么?”
“今天蔡有才在公司里请客,当着好多人的面说,让你净身出户,以后在这行业里混不下去。他说‘想分我姐的肉,做梦’。”
我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这句话,心里什么波澜都没有了。
蔡有才,你等着。
我挂断电话,坐到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材料。
那份材料,我要写给美佳食品的所有股东。我要让他们看看,他们投资的这家公司,利润是怎么被做没的,账是怎么被做平的,人是怎么被逼走的。
写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
夜空干净,星星稀疏,远处马路上偶尔有几辆亮着灯的大货车开过去。
我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把写好的材料保存,加密,然后关掉电脑。
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06
第二天一早,我打车去了方建国的公司。
路上我一直在想,等会儿怎么开口。到了地方,大门敞着,方建国正在办公室里泡茶,看到我,像是早就预料到似的,招了招手。
“坐,小何。来,尝尝这泡铁观音,刚到的。”
我坐下来,没有心情喝茶,把法院传票和冻结通知摆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总,”我看着他,“我想请你们三个客户,联名给美佳发一份函。”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函的内容是:如果美佳不撤诉,各位就把过去三年在美佳采购中遇到的质量问题公之于众。包括那批菌落超标的原料。我有质检报告原件。”
方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问了一句:“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说。
他看着我,目光里逐渐多了一分认真的审视感。过了好一阵,他说:“这样,小何,函我可以发。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这事过去以后,你得把我这边的事当回事来做。”他说得慢条斯理,“我给你一段时间,你把团队搭起来,我第一批订单全给你。”
我坐在那里,心里猛地一热,说不出话。
他推过来一杯新茶:“喝茶,凉了不好。”
当天下午,方建国牵头,联系了另外两个大客户。一封联名函从方建国的公司发出去,送到了美佳食品的法人办公室。
具体内容我不知道,但方建国事后告诉我一句话:“他们看完,脸都绿了。”
蔡淑珍那边没有马上撤诉。
这期间,曹斌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很疲惫。他说他在家里跟蔡淑珍大吵了一架,他说蔡淑珍坚持要告我,他说他管不住她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他喘息的声音,体虚气短的,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曹总,”我说,“您照顾好自己身体。公司的事,您别操那么多心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沙哑着嗓子问我:“艺昕,你怪我吗?”
我想了想,说:“不怪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
奇怪的是,我心里真的没有一点怪他的意思,甚至有些同情他。
他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被妻子掏空了半个,他自己的身体也垮了,说句话都没人听。
现在还要看着妻子用他公司的名义来对付他最欣赏的下属。
他比我难多了。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自称是蔡淑珍的律师,说希望约个时间谈谈和解的事。
我心里一亮,面上不动声色:“蔡总什么意思?”
“蔡总的意思是,企业发展也不容易,不想把事情闹大。何总您这边撤掉联名函,美佳那边也撤回诉讼,您看这样行不行?”
“律师,”我说,“您回去帮我带句话给蔡总。她说和解,我同意。但她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对方沉默了一下:“什么条件?”
“第一,撤诉。第二,把冻结我的账户解冻。第三,我离职前的工资和提成结清。第四,那份四十九块五的分红,她也别赖了,给我补个整数,四百九十五块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何总,您这条件……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是四百九十五?”
我笑了笑:“跟她说一声,我给她凑个整数,请公司全体员工一人喝瓶饮料,就当这些年她请大家喝的洗脚水。”
对方像是噎住了,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我帮您转达。”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办公桌上那摞合同上,一切都像刚开春的样子,万物都在慢慢地化冻。
半小时后,律师回了电话,说蔡总全部答应,明天就办撤诉手续。
当天傍晚,我去医院看我爸。
何大山最近血压高,住在老城区医院里,三天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半靠在病床上看电视,见我来,也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
我坐在病床边,削了一个苹果递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忽然开口:“你那个公司的事……解决了吗?”
“基本解决了。”
他又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嚼,又说了一句:“这一道挺难走的吧?”
我听着这句话,鼻子里一阵酸,但忍住了:“还行。”
他放下苹果,看着我,语气里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认真:“闺女,爸这辈子没本事,帮不上你什么忙。但爸活到这个岁数了,看人看事儿还算准。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老实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以后啊,别什么都一个人扛,该找人说就说,该找人帮就帮。”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怕一出声嗓子就带哭腔。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这里头有点钱,爸以前攒的,不多。你拿去用,别嫌少。”
我看着那张卡,卡边磨得起了毛,不知他在手里摩挲过多少遍了。
“爸,我不要。”
“拿着。”他嗓音不高,但语气不容商量,“爸用不着钱,你就当我给你存着的。”
我握着那张卡,指尖有些发涩,低着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07
撤诉手续办完那天,我请梁梅吃了顿饭。
我找了一家平时不怎么舍得去的馆子,点了个酸菜鱼,一盘炒回锅肉,一份汤,两碗米饭。梁梅吃得很欢实,我胃口不太好,却喝了大半碗汤。
“你那个公司,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她夹了一块鱼,问我。
“先接方总的订单,把量做起来。”我说,“然后再慢慢开拓其他的。”
梁梅放下筷子,看着我,欲言又止。好一会儿,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琢磨好几天了,也想清楚了。你字儿写得好,这张辞职信,你帮我润色润色。”
我看着那张纸,愣住了。
“你要辞职?”
“嗯。”梁梅扯了扯嘴角,“你走了以后,车间里越来越不是味儿了。蔡有才那个傻货三天两头来厂里转悠,指手画脚的。老杨上个月也递了辞职报告,被蔡淑珍扣下了一万块押金,说是违了合同。”
我低头看着梁梅那张皱巴巴的纸,心里五味杂陈。
“你那要是缺人手,算我一个。”她说,“我干不了销售,但我管车间管了这么多年,跟单、验货、质检,这些我在行。”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我。
我们谁都没再多说什么,在饭桌上,我把她的辞职信叠好收进了包里,把剩下的菜扒拉干净,一起朝外走。
走到门口,梁梅忽然停下脚步:“昕姐,你那个人,谢晓琳,她还跟着蔡淑珍干呢。你觉得她值不值得你说句话?”
我想了想,说:“看她自己怎么选了。”
梁梅啧了一声,没再提。
新公司的事比我预想的顺利。
方建国的第一笔订单到账后,我招了两个业务员,一个小姑娘,一个小伙子,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能干,靠谱,并且便宜。
我租了一间小仓库用来存货,又找了一家合作的物流公司,小公司起步,什么都是自己来,搬货的时候我也跟着上手,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踏实。
那天下午,我正在仓库里对货单,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何艺昕吗?”对方是个男声,听着上了些年纪。
“我是。您哪位?”
“我是美佳的股东,姓王,何总听说过吗?”
我脑子里转了一下,美佳当年的投资人里确实有位王姓高管,只听过名字,没见过人。
“王总好。”
“何总,我想跟你见一面。”他说得也直白,“有些事,我想当面了解。”
约在公司楼下咖啡馆,我到了以后,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着了。
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儒雅,又带着一股商人特有的精明劲儿。
“何总,”他示意我坐下,“我跟你直说了。美佳最近的事,我们都多少知道一些。我这次来,是想听听你的角度。”
我会意了。
我打开手机,把整理好的材料一页一页翻给他看:蔡有才的进货价格对比表,质检报告复印件,财务做账疑点的说明,以及我离职时到账短信截图。
他看得很认真,翻到质检报告那一页的时候,眉头皱紧了。
看完后,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这些材料,你交给曹斌看过吗?”
“没有。”我说,“王总,如果这份材料到了曹总手里,他能怎么处理呢?蔡总的意见他左右不了。公司现在的情况,您比我清楚。”
他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何总,你是个很有能力的人。美佳留不住你,是美佳的损失。”
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一周后,我听梁梅说,美佳召开了临时董事会。
“听说吵得凶,”梁梅在电话里说得眉飞色舞,“蔡淑珍在会上发脾气摔水杯,好几个人拍桌子让她把手从财务账目里抽出来。会后蔡有才在办公室门口想拦人,被好几个人甩了脸面。简直精彩极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挂了电话,我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那张旧办公桌,上面放着一摞刚打印好的文件,几张订单的复印件,一杯凉掉的白开水。
日子还长,路还要一步一步走。
晚上回到家,小安已经写完作业了,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回来,他跑过来帮我接过包,然后小小声地问我:“妈,咱家还有钱吗?”
“怎么了?”
“老师说下个月要交研学活动的费用,五百八。”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要是没钱,我就不去了。”
我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一酸,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去。妈有钱。”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等他睡了以后,我坐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夜风有些凉,裹着楼下小店飘上来的饭菜香。
我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和儿子的一张合影。
路的这头,是我一个人,路的那头,是小安和我爸。中间这段路很难走、很漫长,但我知道,我在往前走。
08
美佳的董事会结束后,我这边又接到了两个新客户。
都是以前在行业展销会上认识的人,听说我不干了,自己出来做了,主动打电话过来问合作。
有一个还是蔡有才以前偷偷联系过的,想着撬墙角来着。
他没撬动,现在反过来找我合作。
我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但也没有拒绝,生意场上,来去都是缘分。
谢晓琳是在第二个客户签约那天下班时出现的。
我走出办公楼,看见她站在路边的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她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脸颊都凹进去了,穿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也只是胡乱扎了一下。
“昕姐。”她喊住我,声音有些怯生生的。
我停下来,看着她走过来。
“昕姐,我……我想跟您聊聊。”
我没有赶她走,只是问了一句:“吃饭了没?”
她摇头。
我带着她去附近的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她坐在对面,低着头,汤面热气蒸腾上来,把她的眼睛熏得通红。
“昕姐,”她开了口,声音有些哽咽,“蔡总把财务那边的事赖到我头上了。她说内部资料泄密的是我,要报警。她说要把我推出去顶包。”
我夹起面条,没接话。
“昕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头越埋越低,“以前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家里条件不好,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很重要,她说如果我不听她的,就把我辞退。我不敢不听她的话。”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那会儿备份我电脑里的客户资料,是她让你做的?”
她点了点头,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泪痕:“我……我手上有一些东西,是蔡总让我做的,我知道那些不对,但我怕她。现在她要我背锅,我不想替她背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对她不是没有怨恨的。
可她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在没有背景、没有选择的情况下,被人推着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她说她错了,她说她不敢。
我信。
一个敢在要开除她时,偷偷把证据倒给被开除的那个人的女孩,她的良心还没有彻底丢掉。
“你说你手里有东西,”我问,“是什么?”
“蔡总让我做的账目记录。”她低声说,“还有一些微信聊天截图。她让我删过一些记录,但那些原始文件,我保存在一个U盘里,从来没有交出去过。”
我沉默了很久。面馆里的电视放着晚间新闻,嘈杂的声音盖住了我们之间短暂的沉默。
“谢晓琳,”我说,“我可以帮你,但要有个条件。”
她抬起头,眼睛亮起来。
“你跟我去找一趟律师,把你知道的都讲清楚。不只是为了帮你,也是为了帮我自己。我手上有些东西需要跟你手里的印证。你答应,我就帮你处理蔡淑珍那边的麻烦。”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吃完面的时候,我结了账,在门口等她把东西拿过来。
十分钟后,她跑回来,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U盘,递到我手上,像是交出了一件很沉的东西一样,手在发抖。
我接过U盘,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存着几份文档和截图。
我翻看了一遍,心里有数了。
虽然没有直接指向蔡淑珍本人的铁证,但财务做账的人为操作痕迹,她和财务经理之间的微信沟通记录,都是实打实的。
我在文档里仔细记下了一些关键信息,然后把U盘封好,放进抽屉里。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文档。
标题只有两个字:底账。
我把我这几年心里那些烂账、旧账、旁人不知道的账,一条条写了下来。所有的事,经过我的笔过了几遍,渐渐就理顺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合上电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蔡淑珍那天红着眼眶劝我留下的画面。
她说:“艺昕啊,姐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
亲妹妹,会把亲妹妹的客户资料卖给给自己弟弟做空壳公司吗?
亲妹妹,会为了让弟弟多赚一点钱,让亲妹妹的公司背上一条条质量问题吗?
我关了灯,躺在黑暗里,很快就睡着了。
那晚难得睡了个好觉。
09
美佳的审计结果出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六月中旬,梁梅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语气压抑不住地兴奋:“昕姐!蔡淑珍被撤职了!今天开董事会,全票通过!她那个财务总监的身份被撤了!”
我握着手机,意料之外的平静:“曹总呢?”
梁梅顿了一下:“曹总……他今天在会上没说话。但散会以后,他一个人坐了很久,有人看见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叫都没开门。”
我没有追问,只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天下班后,我开着那辆旧车,绕着美佳食品厂区走了一圈。铁门关着,院子里安静得很,往日车来车往的景象不见了,门卫室里也没亮灯。
我停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铁门。
我在那儿看了很久,又发动车子,掉头走了。
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是曹斌的电话。
“艺昕,你最近忙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更哑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
“还行,曹总。”
“我想跟你坐坐,咱俩谈谈,行吗?”
我沉默了一下。“行。你定时间地点。”
约在城郊一家老茶馆。
我到的时候,曹斌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泡着一壶铁观音,茶已经凉了。
他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衫有些旧了,领口微微发皱,看起来不像是以前那个总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董事长了。
“曹总。”
“坐吧,艺昕。”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水是凉的,他倒到一半才察觉,叫服务员换了一壶热的。
我坐下来,没有先开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自己先说了:“审计结果出来了,采购部和财务部都有大问题,蔡有才已经被司法机关带走了,蔡淑珍,她……”他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完整地说出来。
“她也被带走问话了吧。”我说。
他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茶杯在他手里转了很久。他抿了一口,放下,又开口:“艺昕,我跟她离婚了。”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多少意外。
曹斌的表情说不上是解脱还是失落,眼角深深的纹路像是又深了几道。
他顿了一会儿,从身侧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蔡淑珍之前签了字的那笔应补分红。董事会同意了我补发给你,数目不多,但这是你应得的。”
我没有去接那个信封,他也没再往前推。
“艺昕,”他声音低哑,“这些事,是我对不起你。”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很多话想说。
我想说这些年你明明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你明明知道你老婆做的那些事,你为什么不站出来替我说一句话。
我想说我在美佳拼了九年,最后连个体面的告别都没落着。
我也想说你让我信你,可我等到的,是你最后不得不替我出头的时候。
但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
他当年的难处,我现在大概能懂了。一个年过半百的病人,公司和家庭都牵着他,两头都沉。他能选择的路,本来就窄得可怜。
“曹总,”我说,“这钱我不能收。”
他的眼睑微微垂了一下。
“我出来的时候,您说让我信您一次。后来我信了。事情虽然绕了一些弯路,但它终于有了该有的结果,这比钱重要。”
他没有再坚持,把信封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布满老年斑和骨节突起的纹路,以前签合同的时候格外有力,现在却有了一种老人式的乏力感。
“艺昕,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小公司做稳。”我说,“方总的单子已经上量了,下半年我打算再找几个新的供应商,把品类做宽一些。”
“好。”他点点头,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好。”
我们坐着又喝了两杯茶,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新茶的香气在空气里慢慢弥漫开来,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起身告辞的时候,我送他到茶馆门口。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艺昕,你记得那年你刚来公司的时候,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脸上一副不服输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记得的。
那年我二十八岁,身上揣着两千块钱,从县城一个人出来,什么资源都没有,就有一股劲。
“你变了很多。”他说。
他转过身,慢慢朝停车场走去。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了,头发也白了一片,像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年截然不同。
我站在茶馆门口,看着他上车,发动,开走。
过了一阵子,我才回到自己的车上,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时间,快傍晚了。
小安的研学活动下周就要出发了,我得回去帮他收拾一下行李。
10
几天后,梁梅正式入职。她跟我签了合同,负责仓储和质检这一块。
老杨也跟着来了,带了他老婆,两口子在仓库旁边租了一间小房子。他跟我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何总,那批原料的报告原件,我给您带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囊囊的,不知道攒了多少东西。我没有接,告诉他:“老杨,那个自己留着,用不上了。”
他愣了一愣,然后点了点头,把信封收进口袋里。
七月中旬,我接了一个大单。
方建国介绍了一个做超市供应链的老板,姓冯,在北方几个省有两百多家门店。
对方对“初心食品”的资质做了一轮尽调,又让我寄了几批样品,亲自测试。
快月底的时候,冯总的采购经理打电话来:“何总,合同方案发到您邮箱了,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看着那份合同,在那里坐了很久。
合同金额不大,一万多箱零食,但对于一家刚起步的小公司来说,这是一次雪中送炭的信任。
产品全部按时交货,品质稳定,口碑一点点传出去。
第二天,我让梁梅安排发货,自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在那份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快递单寄出去的那一刻,我在办公室里站了许久。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马路上车来人往。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平常。
方建国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签了合同也不说一声,自己偷着乐呢?”
我笑了笑,说:“没偷着乐。紧张着呢。”
他也笑了:“紧张什么,你干销售那些年,大合同签过多少了,还怕这个。”
“那不一样。”我说,“以前签合同,签完是给公司干的。现在签合同,签完是我自己干的。”
他沉默了两秒:“何总,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第一个跟你合作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不吹牛的业务员。你递过来的每一份报价单,后面都贴着成本明细,你让我看清赚的是什么钱。那会儿我就认定了,你这个人,做生意是一是一、二是二,你干不成的事,你不会往我面前递。”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话,抿了抿嘴,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温热感。
挂了电话,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去接小安放学。
路上他叽叽喳喳地跟我分享今天的趣事,说到一个同学在操场上摔了个大跟头,又说老师夸他的作文写得好。
我听着听着,忽然开口问他:“小安,你觉得妈这段时间,变了没有?”
他仰起头看了看我,认真地想了想:“变忙了。”
我笑了:“那,是好是坏?”
他也笑了:“妈,你别想那么多。我给你说个事,以前我同学的妈妈老说她家孩子压力大,天天愁这愁那。现在你吧,虽然也忙,但回家以后话都变多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我觉得挺好的。”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只觉得心情平稳而踏实,那些曾经觉得过不去的坎儿,如今回头看,都已经趟过去了。
晚上,我爸从医院出院了。
我去接他回老房子,他坚持自己上楼,不让我扶。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慢慢地上台阶,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拎着个布袋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我。
“你那个公司,叫什么名字?”
“初心。”
他点了点头:“初心,好。做人做事,不能忘了自己的本心。”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随便说的还是真的喜欢这个名字,反正听在心里,就是觉得很暖。我走过去,抢过他手里的布袋子,跟他一起上楼。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机翻到当初离开美佳时,收到的到账通知。
我看着那行字,49.5元,安静地躺在短信记录里,像是很久以前的另一段人生里发生的事。
我没有删掉那条短信,一直留着。
不为了记恨谁,只为了提醒自己,那样的日子,永远不要再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公司,梁梅已经在仓库门口盘点货物了。
她看见我,挥了挥手里的单子:“昕姐,今天上午还要盯一批发货,下午有一家新客户要来看样品,你回来吃饭不?”
我站在仓库门口,晨光从厂房后面打过来,映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伸手扶了一下门框,笑笑:“回,怎么不回。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每顿饭都得好好吃。”
阳光照在那间旧仓库的铁皮顶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亮光。我看着那片光,心里想着:从明年开始,该换一个新仓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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