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年间,福建将乐县,有一个叫马德称的官二代。

他爹马万群,是吏科给事中,正儿八经的实权派。

但因为得罪了当时权倾朝野的大太监王振,被撸了官,削籍为民。

马德称这个人很聪明,聪明到什么程度?

说闻一知十那是谦虚,说学富五车那是低调。

十二岁就考上了秀才,满肚子学问,文章写得全县传抄。

但他有一个致命问题,那就是太顺了。

顺到什么程度?

县里那些富二代们,为了巴结他,恨不得把自己亲妹妹送上门。

不对,是真送了。

有一个叫黄胜的富家子弟,把自己才貌双全的亲妹妹六媖许配给了他。

还有一个叫顾祥的,整天跟在马德称屁股后面,那叫一个殷勤。

马德称说想喝酒,三杯刚下肚;说想听曲,一个月的妓馆费用直接包了。

但马德称有一个倔脾气,立了一个誓,先金榜题名,再洞房花烛。

所以,二十多岁了,他的婚事一直拖着。

二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他二十二岁那年。

那天,马德称和黄胜、顾祥去书店买书,隔壁有一个算命摊,招牌上写着:“要知命好丑,只问张铁口。”

马德称来了兴致,报上生辰八字。

张铁口掐指一算,说了一句话:“你二十二岁这年,官煞重重,不光破家,还要防着丧命。”

“要是能熬过三十一岁,后面有五十年荣华富贵。就怕那一道一丈宽的水沟,你双脚跳不过去。”

黄胜当场就骂:“放屁!”

顾祥撸袖子要打人。

马德称拦住,笑笑没当回事。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比张铁口算的还惨。

先是科考,落榜。

这是他第四次落榜了。

然后,他爹当年弹劾王振的事被翻出来,王振派人罗织罪名,说马万群当官时贪赃一万两,抄家追缴。

马万群是一个清官,哪来的万两白银?

于是乎,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马德称一边守孝,一边变卖家产抵债。

实在不够,就求顾祥帮忙,说我家还有一个小田庄,你帮我认下来,就说是你家的。

顾祥满口答应。

可转头就去官府举报了。

马德称没说话,付之一笑。

后来他去黄胜家拿寄存的古董书籍,黄胜不见他。

他连着去了几次,最后黄胜送来一个信封。

马德称拆开一看,没有信,只有一页账单。

某年某月某日,请你吃饭花了多少,某日请听曲花了多少,全部列得清清楚楚,正好抵消那些古董的价值,一件不还。

马德称当场撕了账单,大骂:“狗彘之辈,再休相见!”

人只有落了难,才知道身边是人是狗。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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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没了,钱没了,父亲没了,未婚妻那边也没了音信。

马德称住在坟堂屋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

守坟的老王劝他把坟边的柏树卖了换钱。

他犹豫半天,同意了。

结果砍倒一棵,树心是空的。

再砍一棵,还是空的。

不得已,只能卖身边的小厮,得银五两。

结果,小厮到了买家家里夜夜尿床,被退货。

他只能降价二两再卖。

二两银子刚到手,小厮不尿了。

马德称苦笑:命里该穷,一分都多不了。

守孝期满,他决定去投奔亲戚。

他有一个表叔在杭州当官,还有一个父亲的门生在德清县当知县。

到了杭州,表叔十天前刚死。

到了德清,知县正跟上司吵翻了,告病关门,谁也不见。

马德称站在衙门口,身后是故乡,眼前是绝路。

四 他辗转去了南京,想找父亲当年的同僚。

结果半年过去,升的升,调的调,死的死,一个没见着。

他盘缠花光,住宿费欠了一屁股。

他想找个教书的工作糊口,但人家一看他这落魄样,谁信他有学问?

好不容易有一个赵指挥要请家教,跟着粮船去北京。

他上了船,心想总算有条活路。

船到黄河口,他上岸上了一个厕所。

回来一看,粮船不见了。

黄河决口了。

他站在岸边,看着滔滔洪水,仰天大哭,准备跳河。

一个老头拉住他,说小伙子,我看你面相,将来有出头之日,我借你三两银子当路费。

老头往袖子里一摸,脸色变了。

袖子底下有个洞,银子被剪了。

老头叹气,到集市上找个熟人借了五钱银子给他。

五钱银子。

从黄河边到北京,一千多里路。

马德称买了纸笔,一路卖字为生。

字写得是好,但就是没人买。

偶尔有村夫买几张糊墙,能给几个铜板。

就这样有一顿没一顿,半死不活地捱到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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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北京更惨。

他找了两个父亲的故交,一个曹光禄,看他穿得破,又知道是王振仇家,给点小钱打发了。

一个尤侍郎,一分钱不给,写封信把他打发到边关陆总兵那里。

结果陆总兵战败被抓,尤侍郎罢官。

马德称在塞外晃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捞着,又回到北京。

他老住在旅馆不给钱,老板不干了。

你欠我五两银子,还欠房钱饭钱,怎么办?给你介绍个家教吧。

刘千户的儿子八岁,正找老师。

马德称去了。

三个月后,学生出痘,死了。

刘千户哭天抢地,有人嚼舌头:“这个马老师是一个扫把星,到哪哪倒霉。赵指挥请他上了船,粮船翻了。尤侍郎荐了他,官丢了。谁沾他谁死。”

从此,他在北京城有了一个著名的外号,钝秀才。

传说只要早上出门碰见钝秀才,做生意亏本,找人找不到,告状输官司,讨债挨打,连小学生上学都得被先生打手心。

人们看见他,像躲瘟神一样关门闭户,实在躲不过,朝他吐口水,说句晦气走开才算完。

马德称从贵公子到全民公敌,只用了三年。

六 与此同时,家乡那头。

黄胜以为马德称死了,逼妹妹六媖改嫁。

六媖说了一个字:不。

黄胜拿钱买了一个举人,进京会试。

马德称听说黄胜来了,主动出城躲开。

结果黄胜到了北京,不读书,整天泡妓院,染了花柳病。

他想快点治好参加考试,让太医下了猛药。

表面上看好了,他考完回家,毒发身亡。

黄胜死了,没儿子。

族里人抢家产抢得头破血流。

最后是六媖站出来,主持大局,立了嗣,分家产。

她自己分得几千两银子。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去北京,找马德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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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六媖到了北京,四处打听。

有人告诉她:真定府龙兴寺,有一个钝秀才在抄佛经。

她派老仆人王安去找。

王安到了龙兴寺,问和尚:“福建马相公在不在?”

和尚说:“这里只有一个钝秀才,没有马相公。”

王安说:“就是他。”

王安见到马德称,跪下就磕头。

马德称没反应过来。

王安说:“小的是将乐县黄家的,我家小姐派我来接您。小姐有信在此。”

马德称问:“你家小姐嫁到谁家了?”

王安说:“小姐一直守着您,谁也没嫁。黄家相公死了,小姐现在人在北京,找您来了。想让您入国子监读书,明年参加考试。”

马德称打开信,是一首诗。

何事萧郎恋远游?应知乌帽未笼头。图南自有风云便,且整双箫集凤楼。

诗的意思是:你跑什么跑?功名还没到手,我在等你。

马德称笑了。

他收下六媖送来的银子和衣服,回了一首诗,最后两句是:嫦娥夙有攀花约,莫遣箫声出凤楼。

意思是:我早有承诺,金榜题名时,才是洞房花烛夜。你再等我一年。

八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土木堡之变,明英宗被瓦剌俘虏。

朝中清算王振余党,王振抄家灭族。

当年凡是弹劾过王振的人,全部平反昭雪。

马德称父亲的冤案平反了,追复原官,加三级。

被抄没的田产,勒令归还。

六媖出钱,帮他入国子监,供应一切开销。

第二年,马德称考中举人

再考中贡士,殿试二甲,选为庶吉士。

三十二岁,正好应了张铁口那句话:熬过三十一,五十年荣华。

马德称和黄六媖在北京成亲。

婚礼那天,他等了十年。

她等了十年。

后来,他衣锦还乡,全县官员出城迎接。

当年那些躲着他走的人,如今挤破门槛。

顾祥自觉没脸见人,搬到外地去了。

张铁口还健在,特意来贺喜,马德称厚赠了他一笔钱财。

再后来,马德称做到礼部、兵部、刑部三任尚书

六媖封一品夫人。

两个儿子都中了进士。

明朝三百年,福建延平府,管那种越混越差的读书人,还叫钝秀才。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