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笔名李耳(作家)

《历史缝隙里的人》最戳人的一点是两百年过去,改了朝代换了天地,连上班的地方从衙门变成了写字楼,可普通人心里那点纠结,那点翻来覆去的精神内耗,被逼到墙角才敢往外冒的勇气,居然半分都没变。

就说那个叫恩光的六品小官,国子监出身正经的科举正途,在当时也算中产官僚了。他留下一本叫《潜云堂日记》的手稿,从宣统元年写到民国二年整整五年。现实里的他是同僚眼里做事老道,情绪稳定的老油子,可翻开日记完全是另一个人。

一会儿情意缠绵像怀春的少女,一会儿愁肠百转像落魄的诗人,那点敏感、细腻、反复自我拉扯的劲儿,跟他的年龄、身份、阅历全对不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的内耗也不是闲出来的。从宣统到民国,正是帝制崩盘世道翻覆的时候,今天听说哪里闹革命,明天听说衙门要裁人,家里头日子也过得紧巴巴,家亡人散的事接二连三。个体的不如意叠加上时代的大动荡,就像双重重力压在人身上,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

他日记里不写什么国家大事,翻来覆去都是些细碎的小事,今天同僚聚会没被高看一眼,明天差事办得不顺心,夜里睡不着就翻旧账,想自己半辈子的抱负混成现在这样,到底值不值。

这种对着自己反复咀嚼,近乎自我消耗的心理活动,说穿了就是一份 中产小官僚的身心应激史。大环境不稳,手里的饭碗说碎就碎,上升的路又窄,人就容易陷在情绪里出不来。

为什么一个六品官员会活得这么纠结?很多人不知道,清代京官的穷是写进制度里的穷。

按《大清会典》的规矩,六品官一年俸禄才60两白银,七品45两,八品40两。这数字是什么概念?曾国藩早年在北京做京官,租个像样点的四合院,一年租金就要160两,光房租就抵得上两个六品官的年薪。他当官13年,前前后后搬了8次家,越搬越偏,说白了就是工资撑不起体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不是某个人的问题,是整个制度的困境。

清初定俸禄直接抄了明朝万历年间的标准,实行低薪制,可官员的实际开销根本不是那点工资能覆盖的。

衙门里的幕友、师爷,家里的门房、仆役,全得官员自己掏钱雇。同僚之间的迎来送往,逢年过节的人情走动,哪一样都得用银子开路。所以清代的京官,看着是朝廷命官名头光鲜,实则大多是体制内月光族,靠地方官送的冰敬、炭敬过日子,真靠死工资的连养家都难。

恩光自己在日记里写,从小家里穷,十六岁就混了个小差使,委曲求全几十年,饥寒交迫看人脸色的滋味全尝遍了。

直到后来谋到通州西仓满监督的差事,才算缓过劲来,衣食勉强够,家业稍微有点起色。

为什么仓差是膏腴肥差?说穿了就是当时的技术条件决定的。那时候没有电子台账,没有精密称重,粮库的盘点、损耗、升斗之间的溢余,全靠人工操作,账面上的空间很大。放在今天全流程信息化管理,一分一厘都对得上,也就没什么油水可捞了。

连肥差这种事都不全是人心坏,是技术条件给留了缝隙。而绝大多数没捞到肥差的中下级官员,就只能顶着官员的名头,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仕途的盼头没多少,生活的压力倒不小,精神内耗自然就找上门了。这跟现在年轻人挤破头进大厂、进体制,进去才发现光环之下,工资撑不起欲望,上升通道越来越窄,焦虑感一天天攒着是一个道理。

如果说恩光的日子是大多数中产小官的常态,穷熬着、内耗着,盼着个机会熬出头。那穆齐贤的人生,就是另一种更极端的样本:沉默大半辈子,一朝被逼到墙角,反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穆齐贤是镶蓝旗包衣出身,说好听点是王府的佐领,拿六品俸禄,说白了就是高级奴仆。身份摆在那儿,入仕容易但想往上走比登天还难,手里半分实权都没有。他这辈子大半时间都缩着过日子,不惹事、不出头,像极了我们身边那种 老实人。

可就是这么个沉默了半辈子的人,被惇亲王绵恺关进私牢之后,反而静下来了。

他在牢里偷偷记,把亲王私设牢狱关押无辜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记下来,连被关的一百多个人的名单都列得清清楚楚,连绵恺平时的各种劣迹也都攒着。

外面是他妻子穆陈氏。一个包衣人家的妇人,跑到都察院门口,整整跪了三天三夜,递上状子告当朝皇帝的亲弟弟。这不是什么妇人之仁、一时冲动,是夫妻俩算准了的一步棋:丈夫在狱中攒证据,妻子在外头拼名声,把事闹大闹到皇帝面前,才有一线生机。

很多人说这是民告官的奇案,可往深了看,照见的全是制度的颓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往前倒二十多年,嘉庆朝有礼亲王昭梿私设酷刑的案子,最后直接革了爵位。可同样的事到了道光朝,被告是皇帝的亲弟弟绵恺,最后就只降了个郡王,处分轻得不像话。同一条王法对着不同的人,分量就不一样,这就是世道走下坡路的信号。

穆齐贤平时为什么缩着?因为他清楚自己的身份,在等级森严的世道里,出头就意味着倒霉。可为什么又敢爆发?因为真被逼到了绝路,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死,不如拼一把。

这种老实人爆发的戏码,现在我们也常能见到,平时逆来顺受的员工,被欺负到极限了也会拍桌子走人。一直忍让的住户,被物业逼急了也会集体维权。人都有求生的本能,也有要尊严的底线,平时被规矩、身份、生活压着,真踩到底线了谁都有豁出去的勇气。

有意思的是写这本书的郑小悠,早年是写大人物出名的。年羹尧怎么死的,九王夺嫡怎么回事,清代的刑案有什么门道,她写大人物的时候笔触是冷的,像个站在旁边的观察者。

可写这些小人物的时候,她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成了感同身受的代入者。

她自己说过,本来是做学术研究,梳理张祖基、吴堦这些人的生平,写着写着突然就愣住了,这些两百年前的人,烦恼的居然跟我们一模一样。职场上的怀才不遇,人情里的左右为难,理想和现实之间的来回拉扯。这些情绪不仅属于古人,也属于今天的我们。

就是这一点共情,让她放弃了原先的学术计划,转头去挖这些历史缝隙里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选的人很有意思,全是六七品的中下级官吏,没什么名气,正史里连个名字都留不下。但这些人又都刚好卡在时代的节点上,他们的命运能跟大事件,制度变迁对上。就像恩光刚好赶上帝制灭亡,穆齐贤刚好撞上晚清的纲纪废弛,他们个人的命运里,藏着整个时代的风向。

北大的罗新教授说,这些人恰恰是《清史稿》的编纂者,刻意忽略的那部分人,可偏偏在这些人身上,能看到真正的进步和意义。

过去的正史写的都是帝王将相,谁有资格入传,谁配被记住,规矩严得很。司马迁写《史记》还能写写贩夫走卒,越到后面历史的门槛越高,普通人越没资格留在史书里。

郑小悠做的事就是把这些被踢出门槛的人,重新拉回历史里。而且她写得好的地方在于,不把这些人写成可怜的悲情符号,也不把他们拔高成英雄。恩光既有敏感内耗的一面,也有现实里圆滑老道、会谋差事的一面。穆齐贤既是被欺负的受害者,也是能沉住气,精密策划告倒亲王的狠人。

他们都是完整的人,有优点也有毛病,有懦弱也有高光,就像我们身边的每一个普通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也是微观史最动人的地方,你不用先搞懂什么官僚体系,赋税制度,不用背年份记事件,就从一个人的失眠,一个人的委屈和破釜沉舟里,就能摸到那个时代的温度。历史不再是课本上的知识点,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过着跟我们差不多的日子,有着差不多的烦恼。

那真正推着这一切走的底层力量是什么?说穿了就是最朴素的本能,想好好过日子,想活得有尊严。

恩光反复内耗,是因为他想往上走,想让家人过好日子,不想一辈子就这么混下去。穆齐贤拼死告状,是因为他不想被人随便拿捏,不想不明不白死在牢里。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就是这点最实在的念想推着人挣扎,推着人反抗,也推着时代一点点往前挪。

而这些事从来都不是偶然。只要有层级差异,有资源分配的不均,有理想和现实的落差,就会有普通人的困境。

精神内耗不是当代才有的流行病,勇气爆发也不是某个时代的特产,这些都是人性里的东西,换了个时代背景,换了身衣服,本质上一模一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两百年很长,长到改朝换代,长到我们都觉得古人跟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可两百年又很短,短到人心底那点挣扎念想,那点不服输的劲儿,从来都没变过。

哪天你再为工作内耗,为生活委屈的时候不妨想想,两百年前有个六品小官,也对着一盏油灯,翻来覆去写着差不多的心事。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