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不是第一次听见那堵墙后面有动静。

老楼隔音差,隔壁放个杯子、拉把椅子都清清楚楚。

可那天晚上不一样。

他蹲在自家厨房检修漏水,扳手刚拧到一半,听见隔壁传来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

女的是刘桂芬,男的不是李东。

周建国手停在半空。

李东上夜班,这个点不可能在家。

墙那边的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但那种语气他太熟悉了,不是邻居串门,也不是亲戚聊天。

他慢慢直起身,把水阀关上,厨房里静得只剩下水管里残留的水滴声。

隔壁的门响了。

周建国从猫眼往外看,一个男人从刘桂芬家出来,低头快步下楼,脸没看清,只看见后脑勺和一件深灰色夹克。

刘桂芬站在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一眼,才轻轻把门关上。

周建国没动。

他在门口站了将近半分钟,直到楼道声控灯灭了,才退回屋里。

那晚他什么也没跟妻子张春梅说。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下楼买早点,刚走到二楼拐角,刘桂芬从后面追上来,叫了他一声“周哥”。

他停下,回头看她。

刘桂芬穿着件浅色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色发白,两只手绞在身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建国没催她,就那么站着。

刘桂芬往楼上楼下各看了一眼,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周哥,昨晚……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周建国没点头,也没摇头。

刘桂芬的眼睛红了,声音更小:“我求你别跟李东说。他那个脾气你知道,要出人命的。”

周建国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刘桂芬愣了一下,像没听清。

周建国也没再重复,转身继续下楼。

刘桂芬站在原地,没敢追。

这件事周建国本来不想掺和。

他在这栋楼里住了十几年,跟李东家不算深交,也算熟脸。

李东在附近工厂上班,三班倒,人闷,话少,偶尔在楼道碰见会递根烟。

刘桂芬没工作,平时在家带孩子,见了人总是笑笑的。

两家门对门,墙挨墙,厨房窗户都朝着同一个天井。

周建国自己也不清闲。

他和张春梅都是普通工人,前些年厂子效益不好,他办了内退,现在靠打零工和一点积蓄过日子。

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不了两趟。

这房子是当年单位分的,旧了,水管电线都老得不成样子,三天两头出毛病。

两个月前,整栋楼的厨房下水管道彻底堵了一回,一楼反水,臭水漫到楼道里。

几家人凑在一起商量,最后决定做一次整体改造,把老管道全换掉。

周建国被推出来牵头,跑前跑后联系施工队,看材料,算费用。

他先垫了四千块钱,给施工方做前期测量和材料定金。

施工方出了预算,整个单元改造下来大约要十三万二,按楼层系数分摊。

周建国家算下来要出八千五,李东家因为户型大、用水点多,摊到一万五。

钱不算少,但管道不修不行。

周建国挨家挨户去签字,大部分邻居都认了,只有两户一直拖着。

其中一户就是李东家。

李东觉得分摊系数不公平,凭什么他家多出这么多。

刘桂芬倒是没说什么,每次周建国去敲门,她都客客气气地应着,说等李东回来商量。

周建国心里清楚,李东不是拿不出这个钱,是心里不痛快。

这栋楼里的事,只要有人牵头,就有人觉得你从中得了好处。

周建国没解释太多,该跑跑,该催催,账目都摆在明面上。

所以那天晚上看见刘桂芬的事,他第一反应不是道德上有多震惊,而是麻烦。

李东家本来就在改造款上卡着,如果这时候再捅出这种事,整个单元的管道改造就更别想推进了。

可让他装作没看见,他也做不到那么痛快。

周建国买完早点回来,张春梅已经起了,坐在餐桌边喝粥。

她把一个剥好的鸡蛋推到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清早的,谁在楼道里叫你?”

周建国咬了口油条,含糊着说:

“隔壁桂芬,问改造款的事。”

张春梅没再问。

周建国也没再提。

他脑子里想的是刘桂芬红着眼睛站在楼道里的样子,还有她说的那句

“要出人命”。

他了解李东,那人平时不吭声,可一旦动手,没轻没重。

上午,周建国去社区居委会送改造协议。

网格员小赵看了看签名表,问他李东家什么时候签。

周建国说还在商量。

小赵叹了口气:“周叔,这户拖得越久,施工队那边越不好排期。你垫的那四千,总得有个着落。”

周建国点点头,没多说。

从居委会出来,他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刘桂芬。

她拎着一袋菜,站在路边,像在等他。

“周哥,你早上说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她问。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

阳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更憔悴。

他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晚上你到我家来,把李东也叫上。改造协议的事,今天得有个说法。”

刘桂芬脸色变了一下:

“你……你要当着他的面说?”

周建国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但协议得签。你回去跟李东说,今晚来我家,把分摊的事定下来。”

刘桂芬看着他,像在判断他话里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里并不轻松。

他知道这个条件不算苛刻,甚至不算条件。

真正让刘桂芬为难的,是李东会不会来,以及来了之后,协议之外的事会不会被翻出来。

他拎着早点往家走,楼道里那股返潮的霉味还没散。

墙上贴着的改造通知单已经卷了边,上面有他手写的各家分摊金额。

李东家的那一栏,一万五,用红笔圈着,特别显眼。

周建国回到家,把协议摊在桌上,又把施工队发来的材料清单看了一遍。

张春梅从厨房探出头:“你今晚真把李东叫来?他那个人,谈钱容易急眼。”

周建国说:“急眼也得谈。再拖下去,楼下老赵家天天找,我垫的钱也压在里面。”

张春梅没再说话,转身去洗碗。

水声哗哗响,周建国盯着那份协议,脑子里却想起昨晚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

他没看清脸,但那个人下楼时脚步很轻,像对这里很熟。

傍晚六点刚过,有人敲门。

周建国去开,门外站着李东,后面跟着刘桂芬。

李东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没拿东西,进门也不坐,站在客厅中间问:

“周哥,什么事非得今晚说?”

周建国把门关上,指了指沙发:“坐。改造的事,今天得定下来。”

李东没动,看了他一眼:“还是那个数?一万五?”

周建国说:“按系数算的,不是我个人定的。你不信可以去问施工队,或者看预算单。”

李东冷笑了一声:“预算单是你拿来的,施工队也是你找的。我凭什么信?”

刘桂芬拉了拉李东的袖子:

“好好说,别一上来就吵。”

李东甩开她的手:

“没你的事。”

周建国看着李东,心里那点火慢慢拱上来。

他压了压,说:“李东,我牵头是大家推的,垫的钱也是我自己的。你要觉得有问题,咱们现在就去居委会,把账一笔一笔对清楚。”

李东没接话,眼睛扫了眼茶几上的协议,又看了看周建国。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张春梅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清楚楚。

刘桂芬站在李东身后,抬头看了周建国一眼,眼神里带着求他别再说下去的意思。

周建国没看她,只盯着李东。

“行,”

李东忽然开口,“协议我可以签。但我有个要求。”

周建国问:

“什么要求?”

李东说:“你把你垫的四千,从总价里扣掉,剩下的再按系数分。不能你说多少是多少。”

周建国愣了一下。

这个算法他不是没想过,可施工方那边定金已经交了,总价是固定的,扣掉四千,相当于他把自己垫的钱先让出来,最后能不能从施工方手里返回来,还不一定。

“你这是让我再往里搭钱。”

周建国说。

李东说:“你牵头,总得担点责任。不然我凭什么信你没从中赚差价?”

周建国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刘桂芬,她低着头,像要把自己缩进墙角里。

周建国忽然明白,李东今晚来,不是来解决问题的,是来压他的。

他慢慢走到桌边,把协议拿起来,翻到分摊明细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说:“你看清楚,总价十三万二,按系数分摊,你家一万五,我家八千五。你让我扣四千,那这四千从谁头上出?从我家出?还是从你头上减?”

李东没吭声。

周建国继续说:“你要是觉得我赚了差价,明天咱们一起去施工队,把合同和收据都摆出来。我周建国做事,不藏着掖着。”

李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周哥,你急什么?我就是说说。协议我签,一万五就一万五。”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走到茶几边,弯腰在协议上签了字。

刘桂芬站在后面,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

周建国看着他签完,把协议收起来,说:“行,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七天内把钱交到施工队,我统一收也行,你们自己交也行。”

李东把笔收起来,看了他一眼:“钱我会交。周哥,你帮了大家,我记着。”

周建国没接话。

李东转身往门口走,刘桂芬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时,李东忽然停了一下,回头说:

“昨晚我不在家,桂芬一个人,要是有什么响动,周哥你帮我照应点。”

周建国心头一跳,面上没露:

“这楼里都互相照应。”

李东点点头,拉开门走了。

刘桂芬跟在后面,出门时回头看了周建国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

周建国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份协议。

张春梅从厨房出来,看了看他:

“签了?”

周建国点点头。

张春梅说:“你脸色不好。他是不是又说什么了?”

周建国把协议放进抽屉里,说:“没事。钱的事定了,剩下就是等施工队排期。”

他没告诉张春梅,李东最后那句话,让他心里更不踏实。

李东说

“昨晚我不在家”

,可昨晚那个男人,明明是从他家出来的。

李东是真不知道,还是已经知道了,在试探他?

周建国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想起刘桂芬早上在楼道里求他的样子,又想起李东签完字回头看他的眼神。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他掐了烟,回到屋里,把工具箱打开,又合上。

那张改造协议就压在工具箱最上面,上面有李东刚签的名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周建国忽然意识到,自己用“保密”换来的,不只是一份签字。

李东今晚的表现,像是早就知道什么,又像是故意把话递到他跟前。

而刘桂芬那个回头,更像是在提醒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站在客厅中间,听着隔壁传来李东家关门的声音,接着是几句低低的争吵。

他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刘桂芬带着哭腔说了一句:

“你能不能小声点。”

周建国慢慢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

争吵声停了,接着是一阵脚步声,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退回来,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张春梅在卧室里喊他:

“老周,不早了,睡吧。”

周建国应了一声,却没动。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这栋老楼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过了几天,施工队的人来踩点。

单元门口堆着几根下水管,带队的拿着记账本,挨家挨户核对尺寸。

周建国把之前垫付四千定金的收据带在身上,想趁今天把排期定下来。

他先敲了李东家的门。

开门的是刘桂芬,手里捏着一沓钱,没让他进屋。

她说:

“李东出去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周建国接过来一看,钱不够。

一万五的协议款,这沓只有一万。

“当初说好七日内交齐。”

他说。

刘桂芬把钱往他手里一塞:“他留了一万,剩下五千说等完工再补。周哥,这话是他亲口说的,你别为难我。”

周建国看着那沓钱,眉头皱起来。

他想说李东几句,可抬头看见刘桂芬眼底全是央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收下钱,下了楼。

施工队的人翻着记账本,问:“老周,你家和李东家的款到齐没有?你之前垫的那四千,得等全单元的钱收齐了才能返。”

周建国说:

“李东先交一万,余五千完工结。”

施工队的人摇头:“那不行。说好的首期款不齐,工没法开。”

周建国站在楼道口,手里捏着一万块钱。

他给李东打了两通电话,没人接。

中午,李东回了条短信:周哥,钱的事我心里有数,下午碰个面。

下午两点,李东约他在楼下花坛边见面,递了根烟过来。

周建国没接,直接问:“你差五千是什么意思?协议签了,全楼等着动工。”

李东自己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说:“周哥,最近手头紧,不是赖账。完工前保证补上。”

周建国问:

“你手头紧,我垫着的四千又算什么?”

李东笑了笑,不接这个话茬。

他忽然换个话头:“周哥,我这两天琢磨着一件事。桂芬是不是外头有事?”

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

“你天天在家,她有没有事你自己不清楚?”

李东看着地上说:“就是天天在家,才觉出不对味。她接电话老躲着我,手机也不让碰。”

周建国没接话。

他忽然明白,李东今天叫他出来,不是谈钱,是来探他的底。

李东又补了一句:“周哥,你住对门,帮我留意着点。真听到啥,先跟我说,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周建国的烟在指间没点着。

他低声问:

“这种事,我怎么给你留意?”

李东说:“简单。你听见啥动静,跟我说一声。”

周建国想了想,问:“那我那四千呢?你那一万五,到底什么时候交齐?”

李东弹了弹烟灰:“交齐,肯定交齐。你帮我看住这个家,我还能赖你的钱?”

周建国听出味来了。

李东这是在拿五千尾款吊着他,让他答应去盯刘桂芬。

“协议我签得痛快,”

李东补了一句,

“周哥,你承我这个情。”

这句“承情”扎在周建国心里。

他既没答应也没拒绝,点了烟抽两口,转身往家走。

回家路上,周建国把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单元总价十三万二,李东家分摊一万五,自己家分摊八千五,两个月前自己还垫了四千定金。

现在李东给一万,差五千,施工队不排期,全楼跟着干等。

他那四千,也就一直压在施工队手里。

表面上是拿秘密换了签字,实际上李东一步没退:协议签了,钱拆成两截,把他跟这事绑在了一起。

晚上,张春梅在厨房炒菜,问起白天的事。

周建国含糊说:

“李东先交了一万,剩下的完工再给。”

张春梅把锅铲一放:“说好七日内交齐,他凭什么改?你倒是好说话。”

周建国没吭声,低头夹菜。

张春梅盯着他:“老周,你这几天不对劲。是不是李东又拿话压你了?”

“没有。”

周建国说。

张春梅没再问,但那顿饭吃得比平时安静。

筷子碰碗的声音,一下一下,都像落在周建国心上。

夜里,周建国睡不着,又站到墙边。

隔壁没有争吵声,静得像没人住。

他贴墙听了一阵,听见一声咳嗽,是刘桂芬,接着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张春梅在床上翻了个身,说:“老周,你站那儿干什么?睡觉。”

周建国退回床上,躺下,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他想起李东下午那句话——“帮我留意着点”。

这哪里是请他帮忙,分明是把他和刘桂芬那点事一起攥住了。

第三天傍晚,周建国下楼倒垃圾,刚走到楼梯间,刘桂芬从拐角出来,堵住他。

她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张纸:“周哥,李东翻我包了。他问这东西是给谁买的。”

周建国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正是那晚他从没见过面的那个男人来家的第二天。

“我跟他说,那晚你来找我谈改造的事,顺便带了这单子来。”

刘桂芬声音发颤,

“你帮我圆一句,就说你确实来过。”

周建国摇头:“我不能替你圆这个。你要真不想过了,就跟他说清楚。”

刘桂芬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周哥,你答应过我不说出去。你不帮我圆,他迟早会问到你头上。”

两个人正僵着,张春梅提着菜从楼下上来,脚步在楼梯口顿住。

她看见刘桂芬拽着周建国的袖子,周建国脸色不自然也挣不开,楼梯间里像凝了一层霜。

“嫂子,”

刘桂芬松开手,勉强挤出一点笑,

“我找周哥问改造的事。”

张春梅看了周建国一眼,问:

“问完了?”

周建国点了点头。

张春梅没再说话,先上了楼。

周建国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进了门。

门一关上,张春梅把菜往灶台上一搁,问:

“老周,你和刘桂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周建国说:

“她来问钱的事。”

“白天不能问?非要堵在楼道里拉着你袖子问?”

张春梅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从那天签协议开始就不对劲。你瞒我什么?”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着怎么把话圆过去。

可一开口,他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

说出来,刘桂芬那个家就散了,李东那五千尾款也不会有着落,连他自己都会被一起搭进去。

他只能低下头,说:

“真没瞒你什么。”

张春梅看了他好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

门没有摔,却比摔还重。

周建国站在客厅里,听见隔壁传来压低的争吵声。

刘桂芬带着哭腔说了句什么,然后是椅子拖过地面的响声。

他一个人站在灯下,手里的烟半天没点着。

他想起李东的话:

“真听到什么,先跟我说。”

又想起刘桂芬拽着他袖子的手。

这栋老楼的秘密,如今不在刘桂芬一个人身上了。

他在墙边站了很久,直到隔壁彻底安静下来,才把烟掐了,走回卧室。

张春梅已经背过身去,被角拉得笔直。

周建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说:

“春梅,等我忙完改造这一段,把事说给你听。”

张春梅没有应声。

周建国知道,这句话要是再说晚几天,夫妻之间那道缝,怕是就合不上了。

张春梅第二天早上比周建国起得还早。

她没开顶灯,只开了抽油烟机上那盏小灯,厨房里一锅粥咕嘟咕嘟响。

周建国披衣服走到厨房门口,她把一碗咸菜往桌上一放,说:“老周,你昨晚说要把事讲给我听。你想好怎么讲没有?”

周建国端着碗坐下,筷子在手里停了一下。

他以为那句话能拖到改造结束,可张春梅根本不给他拖的机会。

“刘桂芬找过我,就是为改造款的事。”

周建国说。

张春梅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不躲:

“她拉着你袖子,问的要是钱,你慌什么?”

周建国放下筷子。

他看着粥面上腾起来的热气,心里清楚,再瞒下去,张春梅不会跟他吵,只会把日子过凉。

他压低声音说:“春梅,这事不是我的事,是别人家里的事。我卷进去,怕你也卷进来。”

张春梅看着他,声音也压着:

“你一个人卷进去,我在外头干着急,这算没卷?”

周建国没说话。

张春梅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你说,我听着。别瞒一半。”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李东让我帮他看住刘桂芬。他先交了一万,剩五千,要我帮他办件事再给。”

张春梅手里的筷子慢慢放平:

“他拿五千块钱,让你去盯人家老婆?”

“我没应。”

周建国说。

“没应你半夜起来站墙边?”

张春梅看着他,语气不重,却一句顶一句,“老周,你越不说,我越往坏处想。你到底是帮着谁,还是怕谁?”

这话让周建国脸上发热。

他这才明白,张春梅真正在意的不是那五千块,也不是刘桂芬拉他袖子。

她在意丈夫心里藏了事,她却只能站在门外。

周建国吸了一口气,说:“刘桂芬求我保密一件事。我撞上了,不能说。李东看准我这一点,拿尾款吊我。”

张春梅沉默了片刻,问:

“你撞见的是什么?”

周建国没正面回答,只说:“他们两口子的事,不该由我嘴里说出来。我说了,刘桂芬那个家就散了。”

张春梅看了他好一会儿,把筷子递回他手里:“你不想说,我不逼你。可你不能拿自家日子,去给邻居当挡箭牌。”

周建国点头:

“我一会儿去找李东,把话挑明。”

张春梅说:“钱是钱,事是事。你只谈改造款,别的别沾。”

周建国出门前,张春梅叫住他,从衣兜里掏出三百块钱塞他手里:“万一谈不拢,你请施工队吃顿饭,先把那张四千的条子保住。别一上来就认栽。”

周建国捏着那三百块,下楼的脚步比前几天实了一些。

到李东家门口,周建国敲了门。

李东还没出门,坐在客厅抽烟,茶几上散着几张票据和一把车钥匙。

看见周建国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周哥,坐。”

周建国没坐,站在茶几旁边:“李东,两件事。第一,尾款七日内交齐,协议上写得明白。你拖一天,全楼都动不了工。”

李东弹了弹烟灰:

“钱我肯定交,就看周哥是不是给我句准话。”

周建国说:“第二件,就是准话。你让我看住刘桂芬,这事我不干。”

李东的手停在半空,烟灰落了一截在裤子上。

他慢慢站起身,把烟按灭:

“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夫妻的事,别拉外人。”

周建国说,

“谁欠你的,你当面问她,不是让我半夜贴墙听声。”

李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周哥,你撞见什么,心里有数。现在说不干,是不是晚了点?”

周建国没退:“我撞见什么,都没主动说出去。你拿五千尾款套我,我也没应。不算晚。”

李东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短而硬:“行。你清高。那五千块钱,你找刘桂芬去要。她要是心里没鬼,不会不给。”

说完,李东坐回沙发,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拍:“施工队我也打过电话,说钱没齐,先不排期。周哥,催我没用,你想保那四千,就自己去保。”

周建国站在客厅中间,这一刻才彻底明白,李东从来没打算交齐尾款。

那一万块不过是买他闭嘴的定金,剩下五千,要他拿刘桂芬的把柄去换。

“你家的钱,我不经手。”

周建国说,

“我那四千,我认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李东,你拿自家丑事当钱使,早晚得自己还。”

门在身后合上。

周建国听见屋里李东骂了一句,听不真切。

他站在楼道里,反而觉得心里松快了些。

钱没有着落,可石头好像轻了一半。

回家后,张春梅问怎么谈的。

周建国把经过说了一遍。

听到李东让周建国找刘桂芬要钱,张春梅脸色发白:“他这是把你往人家夫妻当间推。你只要开口要钱,刘桂芬就当你跟她一伙的。”

周建国点头:

“所以我说不沾了。”

张春梅叹了口气,半天说:“四千块,不是小数。可要是继续跟他缠,往后就不只四千块的事。”

周建国说:

“我下个月多接点活,慢慢补上。”

张春梅起身去厨房盛饭,没再提那四千。

周建国听到她轻轻说了句:

“补不上就补不上,人别再往里搭就行。”

这天傍晚,周建国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几个邻居聚在空地上,正在说改造款的事。

对门老刘抬头看见他,喊了一句:

“周哥,施工队还干不干了?”

周建国还没来得及答,李东从单元门里出来,脸涨红着,手里攥着那张改造协议。

他抬头看见周建国,冷笑一声:

“你问他,他倒清高,把全楼都撂下了。”

刚才还低声交谈的几个人都抬头看周建国。

周建国掐了烟,走下楼去。

张春梅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

周建国走到单元门口,对老刘和另外两家说:“钱不是用不用的起的事。李东家该交一万五,只交了一万,还差五千。施工队不排期,是因为尾款没齐。”

李东把那张协议抖开:“周建国,你签没签?协议你签了,现在撂挑子,让全楼骂我?”

周建国没接他的纸:“钱到账,施工队自然排期。你问我,不如问你自己那五千什么时候交。”

李东脸色更红,往前一步,把协议对折起来往周建国胸口递:“行,你不接。这协议我也不留。要开工,你让刘桂芬来跟我要。”

周建国没接那张纸。

李东手一松,协议轻飘飘落在地上。

他转身进了单元门,把楼道的铁门摔得山响。

几个邻居面面相觑。

老刘弯腰把协议捡起来,递还给周建国:“周哥,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两家的事,别把大家伙搅进去。”

周建国接过协议,说:“我把账理给大家听。单元总价十三万二,按楼层系数分,我家该交八千五,李东家该交一万五。我两个月前垫了四千定金。李东交了一万,差五千。这五千没到,施工队不动工。我这四千,条子在手里,但也没拿回来。”

老刘和另外两家听完,有人说:

“那就让李东把五千交了啊。”

也有人说:

“实在不行,这四千还能不能退?”

周建国说:“我下午去施工队问过。只要李东尾款到账,预算里的四千冲掉。尾款不到,那四千就当定金压着,工程黄了也不退。”

这话一出,楼道前安静下来。

原来还抱怨的邻居也不说话了。

周建国心里清楚,再拖下去,自己垫那四千就真成死账。

可要让他再拿刘桂芬的事去换钱,他干不出来。

张春梅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站在人群后面,这时才开口:“大家伙别吵了。李东不交尾款,咱们能不能重议分摊?先把周哥那四千从公账里划出来,别让他一个人替全楼扛着。”

老刘点头:“我同意。周哥垫钱出力,不能让他贴了。”

另一个邻居也附和:

“那就这几天开个会,大家伙都出一点,先把周哥那四千垫上。”

周建国站在人堆中间,没说话。

他原本没想把自己变成焦点,可事情走到这一步,反而不全是他一个人的了。

晚上回到家,张春梅把菜端上桌,说:“李东以后肯定会跟刘桂芬闹。你别接电话,也别进门。”

周建国坐下,问:

“你今天怎么下楼去说分摊的事?”

张春梅给他盛了一碗汤:“你一个人扛不住,就让大家说话。他李东能拿五千吊你,还能吊全楼?”

周建国喝了一口汤,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走到工具箱旁边,蹲下来,把那张李东扔下又让老刘捡回来的协议摊在灯下,用手掌一下一下压平。

纸上有几处撂在地上沾了灰,边角发皱了。

张春梅刷完碗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协议,说:“先收起来。等全楼商量出个眉目,再谈往哪儿签。”

周建国点头,把协议对折,打开工具箱最下层,放进去,然后合上箱盖。

箱盖落下来,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直起身,走到客厅窗边。

楼下的路灯照在空地上,白天聚在那里的人都散了。

对门老刘家的灯还亮着,二楼李东家的窗黑了一半。

张春梅在身后说:“老周,有时候不是所有门都要进。有些门,关着比开着强。”

周建国没回头,只应了一句:

“现在开着也没用。”

窗外起了一阵风,树叶影子在纱窗上晃了几下。

周建国把窗户关上,转回身。

张春梅已经进了卧室,床头的灯调得很暗。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见张春梅背对着他,被角拉得整齐。

他没有再说话,轻轻走进去,关了灯。

这栋楼还有一堆事等着,可至少今天,他不再是谁的眼睛,也不再是谁手里那张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