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被婆婆撵出门,我没吵,6天后老公来电:咱妈出事了。我冷笑
第一章 年初三的雪
腊月里最后一场雪赶在年根底下落下来,到了年初三这天,地上还铺着一层薄薄的白。林晚站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刀落在砧板上咚咚作响,白菜帮子被剁得细碎,混着猪肉的腥气在空气里漫开。她手上不停,眼睛却瞟着客厅里的动静——婆婆张桂芬正抱着小姑子陈芳的儿子逗弄,嘴里心肝宝贝地叫,声音亮得能掀翻房顶。
“晚啊,馅里多搁点香油,你妹爱吃。”张桂芬头也不回地吩咐。
林晚应了一声,手却没动。香油瓶子就摆在灶台边上,她懒得去够。案板上这盆馅,她一个人剁了快一个钟头,婆婆进来转了两回,一回嫌白菜切得不够细,一回说肉放少了,就是不伸手帮一把。林晚咬着后槽牙忍了,大过年的,她不想找不痛快。
客厅里又传来一阵笑。这回是陈芳的声音:“妈,你看乐乐这眼睛,跟建军一模一样,长大准是个帅小伙。”建军是陈芳的老公,两口子年前从省城回来过年,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林晚剁馅的手顿了顿,女儿小雨今年六岁,坐在客厅角落的小板凳上翻一本破旧的图画书,安安静静,像只被遗忘的小猫。
饺子包好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林晚端着一盖帘饺子往厨房走,路过客厅,张桂芬忽然叫住她:“晚啊,一会儿你先别上桌了。”
林晚愣住,手里的盖帘往下坠了坠。
“桌子小,坐不下。”张桂芬说得理所当然,“你爸、建军、建国,还有芳芳带乐乐,这就五个了。你跟小雨在厨房吃,一样的。”
“妈,桌边挤挤能坐下。”林晚声音不高。
“挤什么挤?大过年的挤成一团像什么话!”张桂芬眉毛一挑,“再说了,女人家上什么主桌?咱家没这规矩。”
林晚胸口一闷。嫁进陈家七年,年年年夜饭她都是最后一个上桌的,吃的都是别人扒拉剩下的菜。今年陈建国升了职,她以为能在婆婆面前多几分体面,没想到连主桌都上不去了。
“那小雨呢?她也是陈家的孩子。”
“丫头片子,跟妈在厨房吃,天经地义。”张桂芬摆摆手,像赶苍蝇。
林晚感觉血往头上涌。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余光瞥见陈建国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刷手机,像没听见一样。那个她嫁了七年的男人,每到这种时候就变成了聋子哑巴。
她把盖帘往厨房台面上一墩,饺子皮破了好几个。转身回客厅,拉起小雨的手:“走,咱不在家吃了。”
“你去哪?”张桂芬的声音尖起来。
“出去吃。”
“大年初三你甩脸子给谁看?”张桂芬腾地站起来,怀里乐乐被惊得哇一声哭了,“要走你走,别带我孙女!”
“她是我女儿。”
“是你女儿也是陈家的种!你算个什么东西?当年要不是建国娶你,你一个乡下丫头能在城里站住脚?”张桂芬越说越难听,“结了婚七年肚子不争气,就生个赔钱货,我还没嫌弃你呢,你倒端起架子了!”
林晚浑身发抖。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七年了,她以为自己听惯了,可每一句还是疼得钻心。小雨攥着她的手在抖,仰着脸问:“妈妈,奶奶为什么骂你?”
她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就别回来!”张桂芬在后面喊。
陈建国终于抬起头,说了句:“妈,少说两句。”
“少说两句?你媳妇要上天你看不见?”
林晚拉开防盗门,冷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她抱着小雨跨出门槛,反手把门带上。砰的一声,身后的喧闹被隔断了,楼道里安静得只剩她粗重的呼吸。
“妈妈,我们去哪?”小雨把脸埋在她脖子里。
林晚没说话。她兜里只有三百多块钱,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钥匙还在鞋柜上。她站在楼道里,上下看了看,三楼到一楼的台阶灰扑扑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一步一步下楼。雪还在下,细细碎碎地落在她头发上、肩上。小区里停着几辆拜年的车,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抱着小雨站在单元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最后她掏出手机订了一间快捷酒店。三百块一晚,押金一百。她算了算卡里的余额,咬咬牙付了。出租车里暖气烘得她脸发烫,小雨靠在她怀里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林晚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红灯笼,心里空落落的。
到了酒店,她把小雨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苍白憔悴,眼下乌青,鬓角竟然有一根白头发。她盯着那根白发看了很久,忽然想笑。
七年。她嫁给陈建国七年,没要过一分彩礼,婚房首付她掏了一半,连张桂芬嘴里那句“乡下丫头”都是真的——她老家在县城边上的农村,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考上大学进了城,留在省城工作,以为嫁了人就扎下根了。没想到在婆婆眼里,她永远是那个高攀了他们家的外人。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陈建国发来的微信:“你在哪?闹够了就回来。”
林晚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闹?她闹了吗?她从始至终没吵没嚷,连句重话都没说。她只是不想让女儿在六岁就学会看人脸色吃饭。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
小雨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含含糊糊叫妈妈。林晚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眉眼像她,下巴像陈建国。这孩子的存在,是她在这个城市里最实在的牵绊。
那天晚上,张桂芬打了三个电话,她都没接。陈建国发了四条微信,从“别闹了”到“妈气得血压高了”,最后一条是“你自己想清楚”。林晚看完,把手机调成静音。
想清楚什么?想清楚她该忍气吞声回去,继续当那个厨房里的隐形人?还是想清楚这七年她到底图什么?
年初四早上,她带小雨去楼下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牛奶。小雨吃得开心,嘴角沾着面包渣问她:“妈妈,我们今天回家吗?”
林晚摇头:“我们出来住几天,好不好?”
“好呀。”小雨答应得痛快,“奶奶家不好玩,奶奶只抱乐乐。”
林晚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她摸了摸女儿的头,说:“吃完妈妈带你去公园。”
那天她们去了市中心的公园,看了冰雕展,小雨骑在她脖子上笑得咯咯响。林晚用手机拍了很多照片,发朋友圈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发了。配文只写了三个字:放风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张照片被陈芳看到了,转头就告诉了张桂芬。张桂芬在家里摔了一只碗,骂她“没心没肺,男人孩子都不要了还出去玩”。陈建国坐在一边抽烟,一根接一根。
年初五,林晚带小雨去看了场电影。动画片,女儿看得很投入,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手机一直在震,她没看。晚上回酒店,打开微信,陈建国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想怎么样?她只想有人问她一句,你委屈吗?
没人问。
年初六,她开始在网上找房子。短租,月付,一室一厅就行。她算着卡里的钱,省着点花能撑两三个月。她给公司人事发了消息,说初八能正常上班。她甚至查了附近的幼儿园,想着怎么给小雨办转学。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离了陈建国,她也能把女儿养大。这七年她工资不比陈建国低,家里的开销她出大头,连张桂芬住院那次都是她掏的钱。她不怕。
年初七晚上,她给小雨洗完澡,正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屏幕上跳着“陈建国”三个字。她看了很久,在铃声响完之前接了。
“喂。”
“林晚。”陈建国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几天没睡,“咱妈出事了。”
林晚握着手机没出声。
“脑溢血,现在在ICU。你回来一趟吧。”
她听到自己笑了一声。很短促的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林晚?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声音平得没有起伏,“陈建国,你妈大年初三把我撵出门的时候,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现在她躺在医院里,你想起来有我这个媳妇了?”
“林晚,我知道你委屈,可现在是救命的时候……”
“你妈命金贵,我的命就不是命?”她打断他,“这七年她怎么对我的你心里没数?你在乎过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哽咽。林晚第一次听到陈建国哭。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沉默、永远和稀泥的男人,终于哭了。
“小雨呢?”他问。
“睡了。”
“你……你们回来吧。妈这次可能挺不过去。”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年初三剁饺子馅时染上的葱味,洗了几遍都没洗掉。她想起那天张桂芬说的每一句话,想起小雨在楼道里发抖的样子,想起酒店前台问她“一个人带孩子过年啊”时她强撑的笑。
“陈建国,你妈要是真挺不过去,”她慢慢说,“那也是她自己造的孽。”
说完她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小雨均匀的呼吸声。林晚坐在床边,后背挺得笔直,眼泪却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一颗接一颗,落在手背上,烫得她打颤。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最后是手机又响了,一条短信,陈建国发的:“中心医院住院部12楼3床。明天早上你能来就来,不来我也不怪你。”
林晚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再次暗下去。她转头看小雨,女儿睡得很安稳,小拳头攥着被角,嘴唇微微嘟着。她轻轻给女儿掖了掖被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又下雪了。路灯底下,雪花纷纷扬扬地飘,像年初三那天一样。她站在窗前很久,直到手脚冰凉。
她知道,明天她还是会去的。不为张桂芬,不为陈建国,就为这七年里那个一直忍着让着、从没为自己活过的林晚,她要去看个明白。
第二章 病房里的账
第二天一早,林晚把小雨送到酒店隔壁的托管班,临出门前犹豫了一下,又回去把结婚证翻出来塞进包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个,只是觉得该带着。
中心医院住院部的大厅里挤满了人,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盒饭的味道。林晚坐电梯上到12楼,ICU门口的长椅上坐着陈建国和陈芳。陈建国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毛衣。陈芳靠在墙上抹眼泪,怀里没抱孩子,想必是放在家里了。
看见林晚,陈建国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倒是陈芳先开了口:“嫂子来了。”声音哑着,没什么底气。
林晚点点头,在长椅另一头坐下。隔着陈建国一个人的距离。
“医生怎么说?”她问。
陈建国搓了把脸:“脑干出血,量不小。昨晚抢救了四个小时,现在靠呼吸机维持。医生说……能醒过来的几率不大,就算醒了大概率也是瘫。”
林晚没接话。她看着ICU紧闭的门,门上的红灯亮着,冷冰冰的。里面躺着那个年初三还在叉着腰骂她的老太太,才过去四天,就变成了一堆插着管子的肉。
陈芳忽然哭出了声:“都怪我……那天要不是我跟妈说嫂子在外面玩得开心,妈也不会气得血压高……”
林晚转头看她。陈芳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忽然觉得可笑——原来张桂芬发病的导火索是她那条朋友圈。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带女儿去了趟公园,就成了压垮婆婆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妈高血压多少年了?”林晚问。
“十来年了。”陈建国说。
“药按时吃了吗?”
陈建国沉默了。陈芳也止住了哭,拿袖子擦脸。他们心里清楚,张桂芬那脾气,药是想起来才吃,想不起来就扔一边。大过年的天天大鱼大肉,熬夜打牌,跟这个吵跟那个闹,血压能稳才怪。
但没人会这么说。人都躺在里面了,说什么都是马后炮。
“钱呢?”林晚又问,“ICU一天不少钱吧?”
陈建国低着头:“先交了两万押金,我手里还有三万,芳芳拿了五万。”
“够撑几天?”
“医生说先观察一周,后面……看情况。”
林晚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余额。她卡里还有八千多,酒店住到初十要再交一千五,小雨的托管班一天两百。她算得很清楚,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可她还是说:“我手里有八千,回头转你。”
陈建国猛地抬头看她,眼眶红了。陈芳也愣住,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嫂子,以前是妈不对……”
“别说以前了。”林晚打断她,“现在说这些没意思。”
中午的时候护士出来让家属去买点护理垫和湿巾,陈建国起身要去,林晚拦住他:“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她问了护士具体要什么牌子什么尺寸,坐电梯下楼,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齐了东西。结账的时候看见货架上有张桂芬爱吃的芝麻酥,犹豫了一秒,没拿。
回到12楼,陈芳正在接电话,语气急躁:“乐乐发烧了?多少度?三十八度五……你先给他喂退烧药,我这边走不开……”挂了电话她眼圈又红了,跟陈建国说:“哥,乐乐发烧了,建军一个人搞不定,我得回去一趟。”
陈建国摆摆手:“你回去吧,这边有我。”
陈芳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塞给陈建国:“哥,这卡里还有两万,密码是我生日。先用着。”说完看了林晚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进了电梯。
林晚在长椅上坐下来,手里攥着那包护理垫。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拎着饭盒的家属,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挂着相似的焦虑。她想起自己母亲生病那年,她还在上大学,请了半个月假回老家照顾,端屎端尿伺候了半个月,母亲还是走了。那时候她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哭,没人替她擦眼泪。
“你昨晚没睡好?”陈建国忽然问。
林晚没看他:“嗯。”
“小雨呢?”
“托管班。”
又是一阵沉默。陈建国从兜里摸出烟盒,想起医院不能抽烟,又塞了回去。他攥着那盒烟,手指关节发白。
“林晚,那天的事……我跟你道歉。”
“你跟我道什么歉?撵我出门的是你妈。”
“我知道。可我没护着你。”
林晚转头看他。这个男人四十岁了,鬓角的白发比她还多,眼睛下面两个大眼袋,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她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陈建国也是会护着她的。有一次张桂芬嫌她做饭咸了,陈建国当场就把那盘菜端到自己面前,说“我觉得正好”。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说话了。大概是从小雨出生以后,张桂芬嫌弃是个女孩,陈建国夹在中间越来越沉默。沉默着沉默着,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陈建国,我问你一件事。”林晚说。
“你问。”
“如果这次你妈好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对我,你怎么办?”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对吧?”林晚笑了一下,“你只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反正我也不会真跑。七年了,你习惯了我忍,你妈也习惯了我忍。可年初三那天我出了那个门,就没打算再忍。”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不重要。”林晚把护理垫放在椅子上,“现在先救你妈。别的事,等她好了再说。”
下午三点,ICU的门终于开了。医生出来说了情况,还是那套话,出血量大,预后不乐观,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陈建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林晚一把扶住他。她架着他走到墙边,让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陈建国捂着脸,肩膀抖成一团。
林晚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很。她嫁给他七年,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他是个好人,不抽烟不喝酒不打老婆,工资卡交给她管,逢年过节也知道给她买礼物。可他就是缺了那根骨头,在他妈面前,他永远是那个不敢吭声的儿子,而不是她的丈夫。
她蹲下来,平视陈建国的眼睛:“你听着,你妈现在这样,你难过归难过,但日子还得过。小雨还小,你得撑住。”
陈建国抬起通红的眼看她:“你……还愿意管这个家?”
“我管小雨。”林晚站起来,“其他的,看你。”
那天晚上林晚回了酒店,给小雨洗完澡哄睡着以后,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手机里陈建国又发了条微信:“今天谢谢你。”她没回。
初九早上她给公司人事打了电话,多请了三天假。然后把酒店续到初十,去托管班接小雨的时候,老师夸小雨乖,说孩子画了一幅画。林晚接过来看,画上有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长头发女人,中间牵着一个扎小辫的女孩。小雨指着画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
林晚蹲下来抱住女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她问小雨:“想爸爸吗?”
小雨想了想,点头:“想。爸爸怎么不来接我们?”
“爸爸有事。”林晚把画折好放进包里,“过几天妈妈带你回家。”
初十那天,张桂芬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点,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人还是昏迷着,靠鼻饲管进食,喉咙里插着管子,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林晚带着小雨去医院看了一眼,小雨躲在妈妈身后不敢靠近,小声问:“奶奶怎么了?”
“奶奶生病了。”
“那她还能骂妈妈吗?”
林晚一愣,随即摸了摸女儿的头:“不能了。”
陈建国站在病床边,几天没刮的胡子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他拿着棉签蘸水给张桂芬润嘴唇,动作笨拙但认真。林晚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母亲病重时,她也是这样守在床边,那时候她多希望有人能替她一把,可没有。现在轮到陈建国了,她心里那点恨忽然掺了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正月十二,林晚退掉了酒店,带着小雨回了家。家里冷锅冷灶,冰箱里剩菜都馊了。她挽起袖子收拾了一整天,把床单被套全洗了,厨房擦得锃亮。小雨在自己的小床上蹦了两下,开心地说:“还是家里好。”
晚上陈建国从医院回来,看见亮着灯的窗户,在楼下站了很久才上楼。推开门,桌上摆着热好的饭菜,林晚在给小雨检查作业。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有点抖。
“吃饭吧。”林晚头也没抬。
他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闷声说:“林晚,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以后你想上桌就上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妈要是好了还跟以前一样,我就带你和小雨搬出去住。”
林晚抬起头看他。陈建国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是稳的。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把小雨的作业本合上,说:“吃饭吧,菜凉了。”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给陈建国碗里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红烧肉。
第三章 醒
张桂芬在正月十五那天醒了。
元宵节,医院走廊里飘着别家病房煮汤圆的甜腻气味。林晚正坐在床边给张桂芬擦手,忽然感觉那只枯瘦的手动了一下。她停住动作,盯着婆婆的脸看。眼皮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她按下呼叫铃,护士很快来了,检查了一通说病人有苏醒迹象,让家属多跟她说话刺激刺激。陈建国接到电话从公司赶来,站在床边叫了好几声“妈”。张桂芬的眼皮终于掀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落在林晚脸上。
那目光里有林晚熟悉的东西——挑剔、不满、隐隐的敌意。即便插着管子说不出话,张桂芬的眼神也还是那个年初三叉腰骂她的婆婆。林晚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让陈建国凑上去。
张桂芬看着儿子,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嘴角歪斜着,努力想说什么。陈建国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了半天,回头看林晚,表情复杂。
“她说什么?”林晚问。
“她问……乐乐呢。”
林晚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像风吹过枯叶。
张桂芬在医院住了整整两个月。出院那天是四月初,路边的玉兰开得正盛。她坐轮椅被陈建国推出来,半边身子瘫了,右手蜷着像鸡爪,右腿也拖沓着走不了路。说话还是含糊,但能蹦出几个字,就是脾气一点没改。在医院里就骂走了两个护工,嫌人家喂饭慢、翻身重,连护士给她扎针都要被瞪几眼。
回到家,林晚已经把次卧收拾出来了。原来的大床挪到墙边,旁边放了张折叠护理床。她买了防褥疮气垫、坐便椅、助行器,连墙上的扶手都装好了。这些东西是她用周末两天跑遍医疗器械店挑的,钱是从自己工资卡里出的。陈建国要给她钱,她说先记着。
“以后你妈白天一个人在家不行。”林晚坐在沙发上跟陈建国算账,“请保姆一个月至少五千,我工资撑不住。要么你辞职,要么我辞职,要么让你妹回来搭把手。”
陈建国闷头抽烟。陈芳在省城带乐乐,建军上班,根本走不开。他自己刚升职,辞职等于前功尽弃。林晚那份工作做了十年,收入比他稳定,辞了更不划算。
“要不……把妈送养老院?”陈建国试探着说。
“你妈那脾气,养老院能待够三天算我输。”林晚不客气,“再说了,她愿意去吗?”
张桂芬在次卧里听见了,扯着嗓子喊:“不……去!”虽然含糊,但“不去”两个字喊得清清楚楚。
林晚叹了口气:“那就只能这样——早上我上班前把她安顿好,中午我回来一趟给她热饭翻身,晚上下班我管。你早上送小雨上学,晚上回来分担。周末你管。”
“你中午来回跑太累了。”
“你还有别的办法?”
陈建国没话了。
从那天起,林晚的生活变成了上紧发条的钟。早上六点起床,给全家做早饭,帮张桂芬洗漱换衣喂饭,送小雨出门,赶地铁上班。中午一个小时午休,她打车来回要四十分钟,在家待二十分钟,给张桂芬热饭、翻身、换尿垫。晚上回来做饭、收拾、辅导小雨作业、给张桂芬擦身按摩。等所有人都睡下,她坐在阳台上发呆的那十几分钟,是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
张桂芬并不感激。她瘫了以后脾气更坏,林晚给她喂饭,她嫌烫;给她翻身,她嫌疼;给她擦身,她别过脸去,嘴里含含糊糊骂“笨手笨脚”。有一次林晚给她换尿垫,张桂芬忽然伸手抓了一把林晚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四个青紫的月牙印。
林晚没叫,也没躲。她低头看着张桂芬:“妈,你要是再这样,我就真不管你了。”
张桂芬瞪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别过头去,没再闹。
那天晚上林晚在卫生间里用碘伏擦胳膊上的抓痕,陈建国进来看见,脸色变了:“她又抓你了?”
“没事。”
“我去跟她说……”
“说什么?”林晚拦住他,“你去说她一顿,她记恨的还是我。你少掺和,我自己能处理。”
陈建国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林晚低头擦药的样子,忽然说了句:“林晚,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像个男人。”
林晚抬头看他,没忍住笑了:“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陈建国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声说:“对不起。”
林晚拿着棉签的手停在半空。她想起上一次陈建国抱她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小雨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抱住她哭,说“咱们以后好好过”。后来日子过着过着,那个拥抱就被柴米油盐淹没了。
“松开,药还没擦完。”她嘴上这么说,却没挣开他。
张桂芬瘫了的第三个月,陈芳带着乐乐回来了一趟。乐乐满地跑,嘴里喊着“奶奶”往次卧钻。张桂芬看见孙子,歪斜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含含糊糊叫着“乐乐、乐乐”。陈芳在旁边抹眼泪,出来跟林晚说:“嫂子,辛苦你了。”
林晚正在厨房做饭,头也没回:“你哥也辛苦。”
陈芳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嫂子,以前那些事……妈做得不对,我也知道。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跟着妈一块儿挤兑你。现在自己当了妈才知道,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林晚切菜的手停了停。她转过身,看着陈芳。这个小姑子比她小五岁,当年她嫁进来的时候陈芳刚上大学,跟着张桂芬一口一个“乡下人”地叫。后来陈芳结婚生子,林晚还包了一万的红包。这些事她以为陈芳早忘了。
“行了,过去的事别提了。”林晚继续切菜,“你以后多回来看看妈就行。”
陈芳走的时候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最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林晚:“嫂子,这是我攒的私房钱,不多,五千块。你拿着给妈买点营养品。”
林晚没推辞,接过来数了数,记在账本上。这半年张桂芬的花销她一笔一笔都记着,谁出了多少清清楚楚。她打算等张桂芬百年之后,把这个账本给陈建国和陈芳看。
张桂芬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慢。到六月份,她能扶着助行器挪几步了,但右边身子还是不听使唤,说话也还是含混不清。有一天林晚下班回来,看见张桂芬坐在客厅沙发上,助行器倒在一边,显然是摔了。小雨蹲在旁边,正使劲想把奶奶扶起来。
“妈妈!奶奶摔了,我扶不动……”
林晚赶紧跑过去把张桂芬架起来,发现她额头磕红了一块。张桂芬嘴里呜呜地哭,不知道是疼还是委屈。林晚把她扶回床上,转头问小雨:“你怎么不打电话给妈妈?”
“奶奶不让打。”小雨小声说,“奶奶说……说妈妈上班忙,别烦你。”
林晚愣住了。她转头看张桂芬,老太太别着脸,眼睛望着窗外,嘴角在抖。
那天晚上林晚给张桂芬擦完身,坐在床边给她剪指甲。张桂芬的右手蜷着,林晚一根一根掰开,剪得很慢。剪到一半,张桂芬忽然伸出左手,按在林晚手背上。
“晚……”她叫得很吃力。
“嗯?”
“对……不……起。”
三个字,含含糊糊,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林晚拿着指甲钳的手停在半空。
张桂芬没看她,眼睛还是望着窗外,但那只按在她手背上的手在抖。
林晚低下头继续剪指甲。剪完最后一根,她把指甲钳收好,给张桂芬掖了掖被角,说:“睡吧,明天早上给你熬小米粥。”
她走到门口关灯的时候,听见张桂芬在被窝里哭。那哭声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断断续续。林晚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后背贴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
她等这声“对不起”等了七年。可真听到了,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第四章 梅雨季
六月的雨说来就来,连着下了半个月,空气里潮得能拧出水。张桂芬的右腿一到阴天就疼得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哼。林晚被她哼得也睡不踏实,半夜起来给她热敷按摩,天亮再去上班,几天下来眼下乌青一片。
那天早上她正给张桂芬穿衣服,陈建国走过来接手:“你去睡会儿,今天我来。”
“你不用上班?”
“请了半天假。”陈建国把林晚往卧室推,“你去睡,小雨我送。”
林晚实在撑不住了,回屋倒头就睡。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家里静悄悄的。她走出去,看见张桂芬靠在客厅沙发上,陈建国坐在旁边给她剥橘子。老太太嘴角沾着橘子汁,陈建国拿纸巾给她擦,动作笨但耐心。
张桂芬看见林晚出来,努了努嘴:“吃……橘子。”
林晚去厨房倒了杯水,回头看见茶几上摆着一张存折。陈建国说:“妈让我给你的。”
林晚拿起来翻开,里面有八万块钱。她看着张桂芬。
张桂芬含混地说:“给……小雨……上学。”
林晚把存折合上放回去:“妈,这钱你自己留着。小雨上学的事我和建国能管。”
张桂芬急了,右手拍着沙发扶手:“你……你拿着!”她喘了几口粗气,又补了一句,“以前……亏待你了。”
林晚看着这个瘫了半边的老太太。她比年初三那天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垮下来,颧骨凸着,头发全白了。那个叉着腰骂她“赔钱货”的女人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好像就是昨天。
“行,我替小雨收着。”林晚把存折揣进口袋,“等她上大学用。”
张桂芬松了口气,歪在沙发上闭了眼。陈建国朝林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林晚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做饭去。”
陈建国屁颠屁颠进了厨房。张桂芬睁开一只眼,看着儿子系围裙的背影,含含糊糊说了句:“建国……听媳妇话。”
林晚差点笑出声。
日子一天天过,张桂芬的身体在慢慢好转。她能自己扶着墙走几步了,说话虽然慢但能连成句子,右手也能勉强拿住勺子。林晚给她买了一套康复用的木插板,让她每天练手指。张桂芬练得认真,像小学生写作业一样,一坐就是半个钟头。
七月底,林晚在公司升了主管,工资涨了一截。她给小雨报了个暑期绘画班,给陈建国换了部新手机,给张桂芬买了台按摩仪。陈建国看着手机盒上的价签发愣:“你不过了?”
“不过了。”林晚把旧手机往他手里一拍,“旧的给我妈用。”
她说的是自己亲妈。林晚的母亲在老家一个人过,身体还算硬朗,就是总念叨外孙女。林晚每个月给她打一次电话,逢年过节寄钱,但回去得少。以前是因为张桂芬不乐意她往娘家跑,后来是因为忙。
八月初,林晚请了三天年假,带着小雨回了趟老家。陈建国留在家里照顾张桂芬,走之前给林晚塞了两千块钱:“给妈买点东西。”
林晚没推辞,接过来揣好。张桂芬坐在轮椅上,看着她们娘俩出门,忽然叫住小雨:“小雨……”
小雨跑过去:“奶奶?”
张桂芬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到小雨手里。那是陈芳上次带回来的进口巧克力,老太太藏了好久舍不得吃。小雨攥着糖回头看了林晚一眼,林晚点点头。小雨说了声谢谢奶奶,把糖揣进兜里,又跑回来拉住妈妈的手。
回老家的火车上,小雨靠着林晚的胳膊问:“妈妈,奶奶是不是变好了?”
“你觉得呢?”
“她现在不骂人了。”小雨认真想了想,“还给我糖。”
林晚摸了摸女儿的头。车窗外的田野飞快后退,绿油油的庄稼在风里翻着浪。她想起年初三那天抱着小雨走出家门的自己,兜里只有三百块钱,连钥匙都没带。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了。
“妈妈,你以后还走吗?”小雨忽然问。
“不走了。”
“那爸爸呢?”
“爸爸也不走。”
小雨满意地靠在她怀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林晚低头看着女儿的脸,想起这半年多的日子——那些鸡飞狗跳的早晨,那些疲惫不堪的深夜,那些咬着牙撑过去的瞬间。她和陈建国没再吵过架,也没说过什么肉麻的话,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他开始主动分担家务,开始在她累的时候给她倒杯热水,开始在张桂芬面前替她说话。
这些变化很小很慢,但林晚都看在眼里。
从老家回来后,林晚做了一件事。她把年初三那天穿的那件羽绒服找出来,发现胳膊肘的位置磨破了一个洞。她坐在阳台上补那个洞,针脚细细密密。陈建国走过来问她在干什么。
“补衣服。”
“这件不是早不穿了吗?”
“补好了收着。”林晚咬断线头,“等小雨长大了给她看。”
“看什么?”
“看她妈当年怎么熬过来的。”
陈建国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晚,咱们再生一个吧。”
林晚手一抖,针扎进指头,冒出一颗血珠。
“我是说……”陈建国看着她的手指,“小雨一个人太孤单了。以前我妈那样,我不敢提。现在……”
“现在你妈瘫了,你倒是敢了。”林晚把指头含在嘴里,含糊地说。
陈建国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林晚把衣服叠好放在膝盖上。生小雨的时候她大出血,医生说过再怀孕有风险。这些年张桂芬催生二胎的话她听了无数遍,每次都被她挡回去,陈建国从来没站在她这边过。现在他主动提了,她心里翻江倒海。
“再说吧。”她站起来,“我去看看你妈该吃药了。”
走到张桂芬房间门口,她听见老太太在跟陈建国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别……逼她……生……闺女……也好……”
林晚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那天晚上她给张桂芬洗脚的时候,老太太忽然用那只不太灵活的右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林晚抬头,张桂芬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你……比……亲闺女……好。”
林晚低下头继续搓她的脚。热水漫过指缝,蒸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她使劲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东西逼回去。
“行了妈,别煽情了。”她瓮声瓮气地说,“明天带你去复查,早点睡。”
张桂芬松开手,歪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林晚给她擦干脚塞进被窝,关灯的时候听见老太太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追问。
回到自己屋里,小雨已经睡了,陈建国靠在床头看书。林晚掀开被子躺进去,盯着天花板发呆。陈建国放下书,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他摸到她指尖上那个针眼,轻轻按了按。
“疼不疼?”
“不疼。”
“林晚。”
“嗯?”
“谢谢你。”
林晚侧过身看着他。卧室里只开了床头灯,暖黄的光落在陈建国脸上,把他的皱纹和眼袋都柔化了。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确实老了,鬓角的白发拔了又长,拔了又长,现在她已经懒得帮他拔了。
“陈建国,你知道年初三那天我出门以后想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我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
陈建国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可是后来我还是回来了。”林晚把手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他,“别多想,我是为了小雨。”
陈建国从背后贴过来,胳膊搭在她腰上。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后颈,呼吸热热地扑在皮肤上。林晚闭着眼,没有动。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第五章 秋
九月一到,天就凉了。张桂芬的康复进入第七个月,她已经能拄着拐杖在屋里慢慢走动了。说话还是慢,但连贯了许多,就是吐字不清,有时候着急了会冒出一两句谁也听不懂的话。林晚买了一块小白板挂在客厅墙上,让张桂芬把想说的话写下来。老太太右手写不了,就用左手歪歪扭扭地画,画得最多的是“乐乐”和“小雨”两个名字。
小雨开学上二年级了。张桂芬每天早上坐在客厅里看小雨背书包出门,含含糊糊地嘱咐“好好……学习”。小雨已经不怕这个奶奶了,有时候会跑过去抱她一下再走。张桂芬被孙女抱得咧嘴笑,口水从歪斜的嘴角流下来都不知道。
有天林晚下班回来,看见张桂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雨趴在她腿上写作业。老太太用能动的那只手给小雨扇扇子,一下一下,扇得很慢。林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这张照片后来被她设成了手机桌面。
九月中旬,陈建国跟林晚商量了一件事——他想把现在这套房子卖了,换套大一点的电梯房。张桂芬的腿脚越来越差,老楼没有电梯,每天上下楼康复训练很不方便。林晚算了算房价,把张桂芬给的那八万也算进去,首付还差一截。
“我找芳芳借点。”陈建国说。
“你妹也不容易,乐乐马上上幼儿园了。”林晚摇头,“我找我几个同学问问。”
最后是林晚大学室友借了她五万,凑齐了首付。新房子在城南,三室两厅,有电梯,小区里还有个小花园。搬家那天,张桂芬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新家,东看看西看看,忽然哭了起来。
“妈,哭什么?”陈建国蹲下来给她擦眼泪。
张桂芬含糊地说:“没想到……还能……住……新房子。”
林晚正在指挥搬家公司放沙发,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缩在轮椅上,瘦小干枯,哭得像个孩子。她走过去,把张桂芬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风大,别着凉。”
张桂芬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林晚感觉到那只枯瘦的手在发抖,指甲掐进她皮肤里,但她没挣开。
搬完家那天晚上,林晚做了一桌子菜。陈芳带着乐乐来了,建军也来了。一家人围坐在新餐桌旁,张桂芬坐在主位,左边是陈建国,右边是林晚。小雨挨着乐乐坐,两个孩子在桌底下踢腿玩。陈芳端起酒杯站起来:“嫂子,这杯我敬你。”
林晚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以前的事……”陈芳眼圈又红了。
“行了行了,大好的日子哭什么。”林晚打断她,“吃饭。”
张桂芬坐在那里,看着一桌子人,忽然用左手拿起勺子,颤巍巍地舀了一勺鸡蛋羹,往林晚碗里送。勺子没拿稳,鸡蛋羹洒在桌布上。张桂芬急得直拍桌子,嘴里含混地叫:“给……给你……”
林晚拿纸巾把桌布擦了,接过张桂芬手里的勺子,自己舀了一勺鸡蛋羹放进碗里,又舀了一勺喂到张桂芬嘴边。老太太张嘴吃了,嘴角沾着蛋花冲林晚笑。那笑容歪歪扭扭的,难看得很,但林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饭后陈芳帮着收拾碗筷,在厨房里跟林晚说悄悄话:“嫂子,我哥现在对你真好。”
“他敢不好。”林晚把盘子摞起来。
“我是说真的。”陈芳压低声音,“以前我觉得我哥娶你是委屈了,现在我觉得是你委屈了。”
林晚把洗碗布往水池里一扔:“陈芳,你要是再提以前的事,这碗你自己洗。”
陈芳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刷碗去了。
国庆节的时候,林晚做了个决定。她把年初三那件补好的羽绒服拿出来,带着小雨去了趟照相馆,拍了一套母女写真。她穿着那件羽绒服,小雨穿着新买的红裙子。摄影师让她们笑,林晚笑不出来。最后拍出来的照片里,她面无表情,但眼神很定。小雨倒是笑得灿烂,两颗门牙缺了一个,露出黑黢黢的洞。
陈建国看到照片问:“怎么穿这件旧的拍?”
林晚把相框摆在电视柜上:“留个纪念。”
陈建国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十月底的一天,林晚下班回家,发现家里没人。茶几上压着一张字条,是陈建国的笔迹:“带妈和小雨去公园了,饭在锅里。”
林晚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小区花园里,陈建国推着轮椅,张桂芬坐在上面,小雨在旁边跑着追泡泡。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张桂芬仰着头看小雨,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很自然,不像以前那种挑剔刻薄的样子。
林晚靠在阳台栏杆上,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想起年初三那天,也是这样的风,裹着雪粒子,灌进她脖子里。她抱着小雨站在楼道口,不知道往哪走。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有房子,有工作,有女儿,有丈夫,甚至还有一个瘫在轮椅上需要她照顾的婆婆。这些东西很沉,压得她有时候喘不过气。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苦。
手机响了,是陈建国发来的照片。小雨推着轮椅,张桂芬在轮椅上比了个歪歪扭扭的剪刀手。照片下面一行字:“妈说晚上想吃你做的打卤面。”
林晚把照片存下来,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转身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切肉丁。刀落在砧板上咚咚作响,香菇丁、黄花菜、木耳丝,一样一样码进碗里。水烧开了,面条下锅,白雾腾起来,糊了窗户玻璃。她拿抹布擦了擦,看见窗户上映出自己的脸。
那张脸比年初三那天瘦了些,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尾声
除夕那天,林家热闹得很。陈芳一家三口来了,建军在厨房帮林晚打下手,陈芳在客厅陪张桂芬看电视,乐乐和小雨在阳台上追着玩。陈建国贴春联,个子不够高,搬了把椅子踩上去。
张桂芬坐在轮椅上看着儿子贴春联,忽然含含糊糊地说:“高……高了……”
陈建国回头:“妈你说啥?”
张桂芬指着春联:“左边……高了……”
陈建国退后两步看了看,还真歪了,笑着调整了一下。林晚端着饺子馅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没动。
去年除夕,张桂芬还在厨房里骂她饺子馅调得咸了。今年张桂芬坐在轮椅上,连勺子都拿不稳,却知道替儿子看春联歪没歪。
“晚啊……”张桂芬叫她。
“来了。”林晚把饺子馅放在餐桌上,“妈,今晚吃三鲜馅的,你爱吃的。”
张桂芬咧嘴笑了。那个笑容依旧歪斜,但林晚看惯了,觉得比什么表情都好看。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张桂芬坐在主位,左右是陈建国和陈芳。林晚挨着陈建国坐,小雨挨着她。陈芳举杯站起来:“今年咱家终于团圆了。”
大家碰杯。张桂芬不能喝酒,用左手颤巍巍地举着果汁杯,跟每个人的杯子碰了一下。碰到林晚的时候,她多停了一秒,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桌上太吵,没人听清。
但林晚听清了。
她说的是:“谢谢你。”
林晚端起杯子,跟张桂芬的果汁杯轻轻碰了碰,仰头把酒喝了。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她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炉子。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天上炸开。小雨拉着乐乐跑到阳台上看烟花,大声喊:“妈妈快来!”
林晚走到阳台上,陈建国跟过来,从后面揽住她的肩膀。张桂芬在屋里喊:“关……关门……冷……”
陈芳笑着去关门,把冷风挡在外面。屋里暖融融的,灯光是橘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
林晚看着远处腾空而起的烟花,忽然想起去年年初三那天抱着小雨走在雪里的自己。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走进了死胡同,没想到转过弯来,竟然是另一条路。
“想什么呢?”陈建国问。
“想年初三的事。”林晚把下巴搁在他胳膊上,“你说你妈那天怎么那么狠心?”
陈建国沉默了一下:“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现在懂了。”陈建国低头看她,“我也懂了。”
林晚从他胳膊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个男人四十多岁了,不帅,不算能干,以前还窝囊。但他现在站在她身边,胳膊揽着她的肩膀,稳稳的。
“陈建国。”
“嗯?”
“明年年初三,咱们请妈吃顿饭吧。”
“请她?她天天在家。”
“去饭店吃。”林晚说,“就咱们仨,加上小雨。让妈上主桌。”
陈建国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林晚觉得顺眼。
“好。”他说,“上主桌。”
屋里张桂芬又在喊了:“饺子……饺子……煮……煮破了!”
林晚转身往厨房跑,陈建国跟在后面。小雨和乐乐从阳台冲进来,吵着要红包。陈芳在客厅里追着乐乐喂饺子,建军举着手机拍视频。张桂芬坐在轮椅上,歪着嘴笑,左手拍着扶手,像在打拍子。
林晚把饺子捞出来装盘,热气扑了满脸。她隔着白雾看客厅里的热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不完美,很累,但踏实。
年初三那天的雪早就化了。但林晚知道,有些东西冻住了就是冻住了,再暖的春天也化不开。好在人是活的,冻住了可以再长,长出新的枝芽来。
她把饺子端上桌,喊了一声:“吃饭了!”
所有人围过来。张桂芬的轮椅推到桌边,林晚把她的碗筷摆好。老太太右手拿不住筷子,林晚就给她夹了满满一碗。张桂芬低头吃饺子,吃着吃着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林晚假装没看见,转头给小雨擦嘴。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比一朵高。新的一年来了,日子还得往前过。
但林晚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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