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深山腹地意外发现10名中年女人,上门核实身份后竟发现她们已经离家26年,脸上容貌几乎看不出衰老的痕迹。

我跟着县局的王队进山那天,雾大得连路都看不清。报案的是个护林员,说在山坳里看见几间石头房子,烟囱冒烟,但地图上那一带标注的是无人区。

车开到半山腰就上不去了,我们弃车走了一个多小时。快到的时候,我听见一阵笑声,清脆得不像话。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蹲在溪边洗衣服,头发扎成马尾,动作利索。走近了,我脚底下像生了根——那是我们村的柳凤,走的时候我十二岁,她二十八。二十六年过去,她现在看起来还是二十八。我手里的笔记本啪嗒掉在石头上,她抬头看我,愣了半秒,然后笑了:“小安子?长这么大了。”

我嗓子眼发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喊的是我小名,可她的脸,跟墙上年画一样,没变过。

王队带着人进石头房子去查。我蹲在溪边,看她把衣服拧干,晾在树枝上。我实在忍不住,问:“凤姐,你记不记得你儿子?”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就停了那么一下,然后就继续,把一件外套扯平地搭上去。

“记得,”她说,“今年该三十二了。”

“你不回去看看他?”

她没答话,站起来朝屋里走。我跟在后面,看见屋里还有九个女人,全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样貌——全都不老。

正屋里供着一尊像,木头雕的,人脸蛇身,眼睛嵌的是绿石头。有个女人正在上香,听见脚步声回头,那张脸我认出来了——是邻村二十多年前报失踪的赵玉梅。她看见我,也像看见石头一样,没什么反应。

我趁她们不注意,揭开里屋的帘子。一口大缸,缸里泡着黑褐色的草药,粘稠的液面泛着绿光,一股腥甜味冲鼻子。我转头问柳凤:“这是什么?”

她靠在门框上,没看我,看着窗外那片竹林:“养颜的东西。”

“养颜?”我声音拔高了半截,“你儿子在村里放了二十六年孝子牌位,你在这养颜?”

屋里其他女人都站起来了,围过来。赵玉梅把柳凤拉到一边,自己站到我面前:“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我们不想走。”

“不是你们想不想走的事,”我说,“你们都是报过失踪的人口,法律上——”

“法律?”赵玉梅笑了一声,“二十六年,谁报过案?谁找过我们?”

我话被噎住了。确实,当年报失踪后,派出所查了几个月没结果,档案就沉底了。柳凤她男人第二年就搬走了,她儿子放在奶奶家养着,没人真去找过。

这时候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是个男的,五十来岁,穿一身灰布衣,精神头却很足。屋里的女人一见他,全低下头去。他扫了我一眼,冲王队说:“同志,你们好。我是这片山林的承包人,这几位是我请的长工。”

长工?”王队盯着他,“种什么地要在这深山老林里,用长工?”

那人笑了笑,目光落在柳凤身上。那目光我说不上来,不像看一个人,像看一件物件。他说:“凤姐,去给同志们倒水。”

柳凤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动作温顺得像被牵了根线。

王队去灶台那边看情况,我站在原地没动。那男的走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一股草药味,和那口大缸里一样的味道。他拍拍我肩膀,说:“小同志,你们要是来探亲的,探完就走。这里偏僻,夜路不好走。”

我回头看柳凤。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干净光滑得诡异。她察觉到我看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读出来了,她说的是——“别碰那缸。”

晚上我没跟着王队走,说要在山下扎营等天亮。半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柳凤那句话,也想起她儿子小时候的模样。外头起了大风,竹林哗啦啦响。

天快亮时我听见脚步声。我睁开眼,看见柳凤站在我帐篷门口,头发散了,赤着脚,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她蹲下来,把那包东西塞进我手里:“回去交给你嫂子。”

“什么东西?”

“她问起来你就知道。”她说完就要走,我一把拉住她胳膊:“凤姐,昨天晚上那男的到底是什么人?”

她甩开我,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里头说不清是恨还是认命。她说:“小安子,你觉得一个四十多的女人,能靠自己活成二十几岁的脸吗?”

布包落在我掌心,沉甸甸的。我拆开一角,看见里面是一叠存折,清一色用男人名字开的户。最上面的那个名字,我到死都记得——柳凤她爹的。

她走远了,竹林的雾把她吞掉。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存折像烙铁一样烫手。她二十六年前被人卖进这片山的时候,贩子让她选——喝那缸里的药,或者被埋进后山,她选了喝药。药让她不老,也让她没法长,她永远困在那张脸上,困在那个岁数里,再也走不出来。

我深吸了口气,把存折收进怀里,往山外走。天亮透了,身后那几间石头房子的烟囱,又开始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