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几十年在日本采访和生活，我经常会听到一句话：“因为是日本人，所以才会这样。”有人用它解释日本企业的团队精神，有人用它解释日本社会的秩序意识，还有人用它解释日本人的服从观念。类似的话听得多了，仿佛“日本人”真的拥有一种共同而稳定的性格，只要出生在这片土地上，就天然具备某种一致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
带着这种几乎司空见惯的认知，我翻开了杉本良夫、罗斯·毛尔合著的《日本人论的方程式》（筑摩书房出版，1995年1月第一版。其实，该书1982年2月曾在东洋经济新报社出版过的）。原以为这又是一本讨论日本民族性的著作，读下去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两位作者并不急于告诉读者日本人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真正感兴趣的，恰恰是那些不断谈论日本人的理论，以及这些理论是如何形成、传播并被广泛接受的。
杉本良夫是日本著名社会学家，长期在澳大利亚从事日本社会研究。罗斯·毛尔则是澳大利亚学者，同样长期关注日本社会与文化。两位作者虽然成长背景不同，却都长期站在国际学术视野中观察日本。因此，他们的关注点并没有停留在日本人的性格特征上，而是转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战后日本会出现如此庞大的“日本人论”现象？
所谓“日本人论”，简单地说，就是试图用某种理论解释日本民族特殊性的各种学说。战后特别是经济高速增长时期，日本社会出现了大量此类著作。有的人认为日本成功源于稻作文化，有人强调岛国环境的影响；有人从语言结构分析日本人的思维方式，有人从企业制度寻找民族性格的根源。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日本经济如日中天，日本企业席卷世界市场，“日本人论”更是一度成为出版界的显学。关于“日本人为什么与众不同”的讨论，几乎形成了一种社会热潮。
然而，在杉本良夫看来，这种热潮本身就值得怀疑。因为许多日本人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把一个复杂的社会过度简单化。东京人与冲绳人是否一样？北海道农民与大阪商人是否一样？企业高管与派遣员工是否一样？年轻人与老年人是否一样？显然并不一样。但是，不少“日本人论”却倾向于把这些差异统统抹平，最终塑造出一个抽象而统一的“日本人”形象。
真正让我放下书本反复琢磨的，并不是作者对某一种具体理论的批判，而是他不断提醒读者关注日本社会内部的多样性。长期以来，日本社会给外界留下了高度同质化的印象，而作者恰恰要打破这种印象。在他看来，日本并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共同体，而是由不同阶层、不同地区、不同职业群体构成的复杂社会。所谓“日本人论”，很多时候更像是一种理想化叙事，而非现实社会的完整写照。
读至此，我忽然想到自己这些年的采访经历。我采访过日本前首相、国会议员、企业家和大学教授，也采访过居酒屋老板、普通职员和街头的“浮浪者”。越是深入接触日本社会，越觉得很难用一句话概括日本人。有人极度保守，有人异常开放；有人把组织利益看得高于一切，也有人终身与组织保持距离。同样持有一本日本护照的人，往往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也正因为如此，《日本人论的方程式》最有价值的地方，并不在于它提供了新的“日本人论”，而在于它开始反思“日本人论”本身。作者实际上是在追问：为什么日本社会如此热衷于制造关于自己的解释？为什么总有人希望找到一把钥匙，一次性打开整个日本社会的大门？这种不断生产和消费“日本人论”的现象，本身难道不值得研究吗？
到此，我清醒地意识到，杉本良夫与罗斯·毛尔真正挑战的，并不是某一种关于“日本人”的说法，而是所有试图用一句话概括日本人、把日本概念化、简单化甚至格式化的冲动。一个拥有上亿人口的现代社会，本来就不可能只有一种声音、一种价值观和一种性格。或许，“日本人”最大的特点恰恰在于它无法被简单定义。而这，也正是《日本人论的方程式》留给我的最大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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