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4月5日深夜,台北士林官邸。病床上的蒋介石已到了弥留之际,据蒋经国私人笔记记载,他在意识模糊时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敬佩一人,畏惧两人。”敬佩的是周恩来,畏惧的两人中,一个是毛泽东,另一个,是邓演达。
一个被他亲手杀了四十四年的人,却成了临终前压在心头的巨石。蒋介石在笔记中写得更加直白:“黄埔四凶之邓演达,杀之可惜,纵之可畏,他的存在让我噩梦连连,我还是自私了,让人将他秘密处决了。”
邓演达这个人出生的时间是1895年,出生的地点是广东惠阳,他比蒋介石小了八岁,但是他属于黄埔军校筹备委员会七名委员里面的一个。蒋介石所担任的职务是校长,邓演达所担任的职务是教育长,周恩来负责管理政治部。
这三个人原本属于同一条船上的人,黄埔军校的核心部分就是这三个人。然而邓演达和蒋介石完全不一样,他不贪图钱财,不贪恋权位,唯一存在的“问题”就是过于认真。当别人忙着抢夺地盘、分配官职的时候,他坚定地坚守着孙中山的革命理想,甚至指着蒋介石的鼻子斥责他是新军阀。
两人关系出现转折这种情况发生在北伐期间。1926年年底的时候,蒋介石提出了要把都城迁移到南昌,原因是那是他的势力范围;邓演达公开地表示反对,认为这是个人野心在驱使着革命军。
1927年四一二政变之后,邓演达写下了《告别中国国民党的同志们》,公开地和蒋介石决裂。在这之后他流亡到苏联、去欧洲考察,1930年回到国内之后做了两件让蒋介石坐立难安的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成立了中国国民党临时行动委员会,也就是人们所说的“第三党”,这其实是中国农工民主党的前身。第二件事情是组织了“黄埔革命同学会”。这一举措,才真正地击中了蒋介石的要害。
蒋介石的统治基础就是黄埔嫡系。从北伐一直到中原大战,他依靠的就是这批从黄埔出身的军官。而邓演达在黄埔学生当中的威望非常高,学员们私下里称呼他为“邓大哥”,他在年轻军官以及基层士兵当中的声望甚至超过了校长本人。
“黄埔革命同学会”很快就发展到了六千多人,利用蒋介石嫡系与非嫡系之间的矛盾,在国民党军队当中开展联络以及策反工作。蒋介石依靠着发家的黄埔系,被邓演达从内部弄出了一道裂缝。
蒋介石悬赏三十万元来捉拿邓演达。更为关键的是,他对身边的人说了这样一句话:能够取代他的人,一个是毛泽东,另外一个就是邓演达。
1931年8月17日,邓演达在上海愚园路给干部训练班讲课期间,因为叛徒陈敬斋的出卖而被捕。特务冲进课堂的时候,他脸上没有丝毫恐惧的神色,说:“我就是邓演达,这些人都是我们的朋友,我的事情不会牵涉到他们。”
在被押走之前又留下了这样一句话:“为农工平民大众而进行斗争,随时都要做好被杀掉、被逮捕杀害的准备,这是革命者应该具备的觉悟。”
蒋介石没有马上把他杀掉。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他派人轮番地去劝降他。先是国民党元老吴稚晖去了,用中央党部秘书长或者总参谋长这样的高官厚禄来许诺他;后来又开出副总司令的条件,邓演达一个条件都没有答应。
九一八事变之后,蒋介石亲自出面和他谈话,询问他对事变有什么看法,邓演达直接反驳了回去:“还不是你连续多年的内战所造成的。”
劝说投降这件事情最终是彻底地失败了。在那个时候,正好是处于宁粤对峙的这个阶段,蒋介石被迫辞去了职务。
戴季陶对他进行了警告说:在如今这个时候,非常可怕的敌人,并不是汪精卫、陈济棠这些人,能够对根基造成动摇、让黄埔革命的力量出现分散情况的,除了邓演达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人了。
蒋介石心里担忧在他下野之后两广方面会把邓演达释放出来,到那个时候,邓演达依靠他在黄埔系所拥有的号召力,完全有能力重新对军队进行整合。他所害怕的从来就不是邓演达所提出的政治方面的理论,而是邓演达有能力对他的权力根基造成动摇。
在1931年11月29日的深夜时分,在南京麒麟门外的沙子岗这个地方,响起了一声枪响,三十六岁的邓演达倒在了血泊当中。既没有进行审判,也没有给他定下罪名,更没有任何公开的程序。
蒋介石认为自己把心腹大患给除掉了。但是他并不清楚,这一枪所打断的不只是一个政敌的生命,而是国民党内部最后存在的一道制衡的机制。
在邓演达去世之后,国民党内部再没有一个人敢当面说真实的话语了。在以前开会的时候好歹还有几个人敢顶几句嘴,从那之后,会议室安静得让人感到害怕。一个政党最为致命的危机,从来就不是外部的敌人有多么的强大,而是内部的纠错机制彻底失去了作用。
邓演达就是那道最后的防线——他能够让人心产生动摇,能够在黄埔系的内部形成真正具有效力的制衡,能够让蒋介石在独断专行之前至少有那么一下犹豫的时间。
这道防线被蒋介石自己动手给拆掉了。
更加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邓演达在生前主张要去开展的土地改革、农工问题方面的工作,恰恰是后来对手赢取天下的关键武器。在1927年的时候,邓演达提出了“耕者有其田”的主张,主张把地主的土地没收上来然后分配给农民。
毛泽东在后来多次提及说:“大革命时代进行农民运动的时候,陈独秀、彭述之不跟我进行合作,倒是邓演达愿意跟我合作。”在1961年,邓演达已经蒙难三十年了,毛泽东对周谷城说:“邓演达先生这个人很不错,我非常喜欢这个人。”
蒋介石要杀掉邓演达,是因为他害怕邓演达。可是在把邓演达杀掉之后,他害怕了整整四十四年,一直害怕到死亡的时候。
蒋介石在晚年的时候在台湾所写下的日记里面,反复出现了一句叹息的话语:“择生若在,党国当不至此。”
这句忏悔话语的真正含义,并不是说他错误地杀掉了一个忠臣,而是说他在权力最需要受到制衡的时候,亲手把那个能够对他进行制衡的人给拆掉了。他所杀掉的,是一个能够让国民党在溃败之前踩下刹车的机制。
历史是不存在如果的情况的。但是蒋介石自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代替历史说出了那个如果——杀掉了邓演达,是他亲手把国民党自我修正的最后一道门给关上了。
在门关上的那个时刻,败退到台湾的结局,就已经是注定了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