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遛弯回来,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就停了。

屋里有人在哭。

我第一反应是电视没关。

那个哭声闷闷的,像是从沙发缝里挤出来的。

我把耳朵贴上门板,塑料袋里的馒头还热着,隔着薄薄一层背心,烫着我左边肋骨。

第二反应才是,是儿媳。

我听见她说“都怀上了你让我打掉”,声音劈了,尾音往上扬,像小时候我儿子摔破膝盖那种哭法。

然后是儿子的声音,低,闷,听不清整句,只有“压力”“以后”“你想过没有”几个词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钥匙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没跺脚。

我想的是,今天小区门口那个卖西瓜的,收摊了没有。

下午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喇叭里反复放“沙瓤西瓜,八毛一斤”。

我想这个干嘛呢?

我不知道。

但那个念头就是卡在那儿了,比屋里的哭声还清楚。

我轻轻把钥匙拔出来,退了两步,坐在楼梯台阶上。

馒头搁在膝盖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我按住它。

我想等一会儿再进去。

我等了大概十分钟。

也可能二十分钟。

楼道里有股潮味儿,墙角堆着隔壁老刘家的纸箱子,上头落了灰。

我盯着那个纸箱子看,看上面印的“青岛啤酒”四个字,有一个角被耗子啃过。

我当时的判断很简单,儿媳不懂事。

我儿子一个月挣多少,我清楚。

房贷六千,车贷两千,大宝上幼儿园一个月三千二。

我退休金两千八,贴他们一千五。

这些数我不用算,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再添一个孩子,奶粉、尿布、以后上学,哪样不要钱?

我儿子说压力大,那是实话。

儿媳说“这是条命”,我也不是没听见。

但命不命的,得先有饭吃。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帮儿子说两句。

但我没动。

因为我想起来,我年轻时候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时候我婆婆让我把老二打掉,说家里养不起。

我坐在灶台前哭,我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和好的面。

她没看我,就说了一句,哭有什么用,日子是算出来的。

我后来没打。

老二生下来,送我妈那儿养到三岁才接回来。

这些事我几十年没想了。

今天坐在楼梯上,突然就想起来了。

我婆婆那个搪瓷盆,白底蓝花,边上磕掉一块瓷。

她说完那句话就去擀面了,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响。

我坐在那儿,塑料袋里的馒头慢慢凉了。

我听见屋里安静了。

然后是儿媳的声音,很低,说了一句,那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我站起来,钥匙重新插进锁孔。

这次我转了整圈,推门进去,故意把塑料袋弄得响。

“哟,楼道里真黑。”我说。

儿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叫了声“妈”。

儿媳在卧室里,门关着。

我没问。

我把馒头放桌上,去厨房烧水。

水壶刚坐上灶,我听见卧室门开了,儿媳出来,眼睛红着,但已经洗过脸了,头发也拢过了。

她说:“妈,我明天带大宝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我说:“行,我给你装点馒头。”

她说不用。

我说拿着吧,我妈那边蒸的,比外面买的好。

她说谢谢妈。

就这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的是,我为什么没帮儿子说话?

我明明是觉得该打掉的。

但我坐在楼梯上那十分钟,把话咽回去了。

为什么?

我说不清楚。

可能是我想起来我婆婆那个搪瓷盆。

也可能不是。

第二天早上,我去幼儿园送大宝。

幼儿园门口有个斜坡,大宝跑得快,我跟在后面喊慢点。

他书包上挂了个奥特曼,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门口有个家长,跟我点头,是楼下老张的媳妇。

她孙子也在这儿上。

她问我:“听说你儿媳怀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那天在超市碰见她,她说的。她说不想要,你儿子想留。”

我愣了一下。

我说:“哦,还没定。”

她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我那个儿媳,头胎是闺女,想再生一个,我儿子死活不同意。说再要一个,这辈子就搭进去了。”

她说完笑了笑,说接孩子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大宝跑进幼儿园大门。

他回头跟我摆手,喊“奶奶再见”。

我摆摆手。

风把他头发吹起来一撮,翘在头顶上。

我发现一个规律,所有人都在算账。

我儿子在算,老张的儿子在算,我当年也在算。

但那个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回家的路上,我绕了一圈。

小区后面有条河,河边上种了一排柳树。

我走累了,坐在石凳上。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是只小泰迪,穿着红毛衣。

狗跑到我脚边闻了闻,老太太拽着绳说“别闹”。

我坐着,想老张媳妇那句话。

“再要一个,这辈子就搭进去了。”

她说的是她儿子说的。

但我听着,觉得这话我儿子也说过。

我儿子前年说过,去年说过,昨晚也说过。

只是昨晚他加了一句,妈,你不知道现在养个孩子多难。

我不知道吗?

我知道。

大宝一个月幼儿园三千二,英语班一千八,轮滑班六百。

这些钱我掏了一部分。

我知道。

但儿媳说“这是条命”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命也是要花钱的。

这话我没说出口。

因为我坐在楼梯上那十分钟,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要是进去帮儿子说“打了吧”,儿媳这辈子都不会再叫我一声妈。

不是她记仇。

是那句话太轻了。

轻得让人扛不住。

我说了,她扛不住。

我当年也没扛住我婆婆那句话。

我婆婆没让我打,她只是说“日子是算出来的”。

就这一句,我记了四十年。

四十年。

我坐在石凳上,掰着手指头算,我婆婆说那句话的时候,是1982年。

我二十九。

现在我六十二。

三十三年了。

那个搪瓷盆还在我老屋的碗柜里。

去年回去我还看见过,边上那块豁口没变。

我后来才懂,有些话不是话,是钉子。

钉进去,拔不出来。

第三天,儿媳带着大宝回了娘家。

儿子晚上回来,一个人坐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

我端了碗面给他,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说:“你要是实在不想要,就好好跟她说。”

他说:“她听不进去。”

我说:“那你当初怎么不避孕?”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这话难听。

但我还是说了。

我说完就进厨房了,洗碗的时候,水开得很大,哗哗响。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叹了口气,然后电视换了个台,是新闻,播的是哪儿又下雨了。

我站在水池前,手泡在热水里。

水很烫,我没调。

我想的是,我儿子没错。

儿媳也没错。

但两个人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我儿子说的是钱。

儿媳说的是命。

钱能算,命怎么算?

我儿子觉得,把孩子生下来,全家人都得勒紧裤腰带。

儿媳觉得,怀上了就是缘分,打掉就是杀人。

谁错了?

都没错。

那问题出在哪儿?

我洗着碗,听见新闻里说,今年高校毕业生又创新高。

我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但那个声音就在那儿,字正腔圆的,念着数字。

我关了水龙头。

碗洗完了,我擦手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

叶子黄了两片,我伸手掐掉,扔垃圾桶里。

垃圾桶里有个快递盒,是大宝的玩具,前天到的。

盒子上印着“益智积木,开发左右脑”。

我突然想,大宝五岁。

五年后他上小学。

十年后他上初中。

二十年后他大学毕业,然后呢?

然后他也要算账。

他也要坐在楼梯上,听屋里的人吵架。

他也要想,这个月的工资够不够,房贷还有多少年,要不要生孩子,生了谁来带。

我掐绿萝叶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想起我婆婆。

她当年让我打掉老二,后来老二生下来了。

老二现在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

上次回来是去年春节,待了三天。

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两千块钱,说妈你买点好吃的。

我婆婆走的那年,老二没赶上。

在火车上,电话打过来,人已经没了。

老二在电话那头哭,说妈我对不起奶奶。

我说没事。

其实有事没事,我说了不算。

第五天,儿媳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大宝跑在前面,喊奶奶。

我蹲下来抱他,他脸上有饼干渣,我给他擦了。

儿媳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说:“妈,我回来了。”

我说:“进来吧,饭好了。”

她换了鞋,进来。

我把菜端上桌,她坐下,拿了筷子。

我们三个人吃饭,大宝在中间,叽叽喳喳说姥姥家的事。

说姥姥给他买了只小乌龟,说乌龟会翻跟头。

我笑了,说乌龟哪会翻跟头。

他说会,姥姥说的。

儿媳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

她今年三十三,我看着她的脸,想起她刚嫁过来那年,二十七,脸上光光的,叫我妈的时候声音很脆。

我给她盛了碗汤。

她说:“妈,我想好了。”

我没说话,把汤放她面前。

她说:“我打算生。”

我还是没说话。

她说:“我跟他商量过了。他说随我。但我知道他不情愿。”

她说着,低头喝了口汤。

我看着她喝汤的样子,忽然想起我婆婆。

我婆婆当年也是这么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哭,然后说,日子是算出来的。

但我没说这句话。

我说的是:“汤咸不咸?”

她说:“刚好。”

我说:“那就多喝点。”

那天晚上,儿子回来得晚。

我听见他开门,换鞋,进卧室。

卧室门关上了,没吵架。

我在自己屋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放的是个综艺,一群年轻人在台上笑。

我拿着遥控器,没换台。

我想的是,生下来以后呢?

谁带?

我六十二了。

腰不好。

大宝是我带大的,那几年我瘦了十斤。

再来一个,我还能带吗?

奶粉钱呢?

幼儿园呢?

以后上学呢?

我儿子算的那些账,一笔都没少。

儿媳说“这是条命”,但命生下来,就是一张嘴。

张嘴就要吃。

我关了电视。

屋里很静。

隔壁卧室也没声音。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个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黄黄的一圈,像朵花。

我想起我年轻时候,怀老二那会儿。

我坐在灶台前哭,我婆婆站在门口。

她没说打掉,也没说留下。

她就说了一句,日子是算出来的。

我那时候不懂。

我想,算就算,谁怕谁。

现在我懂了。

日子是算出来的,但算出来的日子,也得过。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遛弯。

路过小区门口,那个卖西瓜的还在。

喇叭里还是那句“沙瓤西瓜,八毛一斤”。

我走过去,又走回来。

买了半个。

拎回家,儿媳在给大宝穿鞋。

我把西瓜放桌上,说中午吃。

她说:“妈,你腰不好,别拎这么重的东西。”

我说:“半拉西瓜,不重。”

她说:“下次我去买。”

我说:“行。”

她带着大宝出门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们下楼。

大宝蹦蹦跳跳的,儿媳牵着他。

走到拐角,大宝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进屋,把西瓜放进冰箱。

冰箱里有鸡蛋,有牛奶,有昨天剩的菜。

我拿出来闻了闻,没坏。

又放回去。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没开电视。

我想的是,我到底想让她生还是不想?

我说不清楚。

我觉得压力大,是真的。

我觉得孩子可怜,也是真的。

我觉得儿媳不懂事,后来不觉得了。

但你要问我那孩子该不该来,我还是答不上来。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坐在楼梯上,馒头凉了,声控灯灭了。

我没进去。

我没说“打了吧”,也没说“生下来”。

我什么都没说。

但儿媳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叫了我一声妈。

声音挺脆的。

像她刚嫁过来那年。

我坐在沙发上,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

茶几上有层灰,我伸手抹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道印子。

我想起那个卖西瓜的,明天可能就不来了。

八毛一斤,过了季就没了。

然后我想起我婆婆。

她那个搪瓷盆,白底蓝花,边上磕掉一块瓷。

我上次回老屋,还看见它在碗柜里。

我没拿出来。

下次回去,我打算把它带回来。

也没什么用。

就是觉得,该带回来了。

阳台上那盆绿萝,又黄了一片叶子。

我没掐。

让它黄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