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验血查50多种癌症，真的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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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观点，不代表任何组织与单位

9月23日，癌症筛查领域迎来了一次大考，Grail的多癌种血检接受FDA外部专家咨询委员会审核，问题的关键：这种一次能查超过50种癌症的血检，是否有意义。最终，Grail通过了这次考验，多数专家投了赞成票，但同时，他们也对检测的实际意义有诸多疑问。

可以说多癌种的早筛检查是否可行，答案依然未定。。。

在所有血检的狂想中，癌症检测或许是最疯狂的理想。能不能仅仅通过对血液做检测就确定一个人是否有癌症？这能不能帮助我们在肿瘤的早期就发现它们，通过早发现、早治疗，让更多癌症变得不那么致命？

今天的故事就将围绕站在这个领域最前沿的一家公司。过去几年，这家公司有很多突破，也遇到过惨重的挫折。

这也意味着这家公司的产品乃至我们今天讨论的整个癌症血检领域，是否真的有效，仍然是一个发展中的故事，乾坤未定。

癌症血检是什么?

用血检来分析肿瘤其实属于肿瘤组织检测中的一个热门赛道——液体活检。

癌症是我们人体的正常细胞由于基因突变，成了可以无限分裂增殖，不受控制的癌细胞。但是能导致细胞癌变的基因突变有很多，这使得即便是同一种癌，比如肺癌，不同患者之间，癌细胞差异也能很大。

这也是为什么说到癌症时，往往离不开分型，像乳腺癌会问有没有HER2表达，是不是三阴型，肺癌会问有没有EGFR突变。不同的分型与应该采用什么治疗手段，以及预后，也就是预期的患者状况，都密切相关。可是如何获得这些分型信息呢？显然，肿瘤不会向我们做自我介绍。当下的标准做法是通过组织活检，用微创手术获取一部分肿瘤组织，再通过病理观察、蛋白质表达鉴定或基因测序等技术手段来确定分型。

这里面的第一步——组织活检，有创伤性，对患者来说是不小的负担。如果肿瘤复发或者出现耐药，为了搞清楚复发或耐药的根本原因，明确下一步应对措施来看，还需要再做组织活检，对患者来说又要折腾一次。由于创伤性，很多患者会希望回避组织活检，这甚至是新药研发的临床试验设计需要考虑的，如果一个试验需要患者做多次组织活检，都可能招募不到志愿者。

另外，组织活检毕竟只是肿瘤上“切一块”，一小块组织能否代表整个肿瘤不好说，如果肿瘤已经转移，还涉及多个病灶，就更难确定代表性了。

液体活检就是针对传统组织活检的上述缺陷而兴起的一项技术。

现在知道癌症患者的血液里有来自肿瘤的蛛丝马迹，液体活检就是通过对血液里的这些肿瘤痕迹，确定是否存在肿瘤，是什么样的肿瘤。

肿瘤的痕迹有多种形式。一种，有些癌细胞可以直接进入血液。最极端的当然是血液肿瘤，白血病，直接是血液细胞癌变，这类肿瘤除了有些会对骨髓做检测，只有血检，都不存在组织活检。可是即便是非血液肿瘤，也就是实体瘤，比如肺癌、乳腺癌，研究发现有少量肿瘤细胞也会脱落，进入循环系统，这其实也是肿瘤转移必需经历的一部，癌细胞从原始位置，通过淋巴系统这样的循环系统到另一个地方生根发芽。

随着技术水平的进步，现在有些研究就显示可以检测着极少数脱落到血液中的肿瘤细胞，来确定肿瘤分型。

不过当下更常见，也更具备实用潜力或者已经进入实用的，是检测来自肿瘤细胞的游离DNA。

DNA是我们人体的遗传物质，一般来说，都以染色体的形式存储在细胞的细胞核中。但是，早在1948年，科学家就发现血浆这样的体液里，也会有少量人体DNA的碎片存在，也就是游离DNA。到60年代，研究人员首先注意到在红斑狼疮患者的血浆里，游离DNA的含量相比健康人群有大幅上升。

很快，科学家也发现很多晚期癌症患者的血浆里，游离DNA含量也有升高。这或许是很多游离DNA来自细胞死亡时释放出来的DNA碎片，晚期肿瘤里，癌细胞数量多，不仅通过分裂增殖出现更多癌细胞，也有更多癌细胞死亡，导致游离DNA增多。

无论什么原因导致肿瘤患者游离DNA增多，与我们今天的话题最相关的一点：来自肿瘤细胞的游离DNA会有肿瘤的基因突变特征。这也意味着如果我们收集一位癌症患者的游离DNA，通过DNA测序寻找里面的突变，就能明确患者身上的肿瘤具有哪种基因突变。

随着测序技术的进步，我们准确鉴别游离DNA能力大幅提升，也带来的当下癌症领域液体活检的大热。

而这项技术在癌症诊疗中的用途真的非常大。

举个例子，几乎所有晚期癌症的治疗都会面临癌细胞耐药的问题。以肺癌中比较常见的EGFR突变为例，东亚裔肺癌患者里很大一部分是不抽烟的女性，而在不抽烟得肺癌的女性里，有五六成，癌变是由特定的EGFR基因突变驱动。针对这类突变如今有非常有效的很多靶向药，但任何一种靶向药治疗一段时间后，都会遇到耐药。

在传统的治疗方案里，患者做了第一次组织活检，确认EGFR突变后，开始靶向药治疗，往往要等到耐药出现一段时间，肿瘤再度增长到一定程度，影像检查才会发现可能出现耐药了。然后患者要再度做组织活检，确认肿瘤发生了什么基因突变，导致耐药，再调整到新的药物。

凭借当下液体活检的准确度，我们不仅可以避免患者反复做组织活检的痛苦，往往还能再影像发现肿瘤有耐药迹象前，就通过游离DNA的测序，找到出现耐药突变的迹象。除了可以更及时调整治疗方案的调整，液体活检的便捷还意味着还治疗过程中能做更频繁、精密的跟踪。

这可以说是对肿瘤治疗的重大变革。

寻找未知肿瘤，癌症筛查的困难

前述介绍的液体活检是针对已经确认有肿瘤的患者。好比找钥匙，知道钥匙的形状，也知道钥匙就在这个房间里，这种情况下看能不能找到。

但这和很多人期待的癌症血检可能不太一样，很多人期望的应该是用血检做癌症筛查，一个不确定是否有癌症的人，甚至是一个没有任何症状的健康人，我们能不能通过血检来寻找肿瘤？同样以钥匙为例，这次我们不知道钥匙的形状，也不确定是不是在这个房间里，但要试着找。

用血检做癌症筛查本质上类似癌症早筛，而且大多是针对多种癌症，所以这属于液体活检下一个分支领域：MCD或MCED，Multi-Cancer Early Detection，多癌种早期检测。

早发现早治疗是癌症领域一个被广为接受的概念，所以只要打上癌症早筛的标签，都很受欢迎，但早发现早治疗本身存在不少问题。

确实，很多肿瘤早期与晚期的预后差异巨大，例如早期肺癌完全可以通过手术做到治愈，已扩散的晚期肺癌即便近年来多了很多新疗法，生存率仍比较低，5年总体生存率大概也只有10%-20%。也就是确诊后，只有10-20%的患者生存时间能超过5年。

可早筛能否真的利用这种早期与晚期癌症预后的差异，让癌症都发现在早期，改善预后，是存疑的，很多时候取决于到底是什么肿瘤。

最糟糕的反例是甲状腺癌，检测技术的进步让大量甲状腺癌被发现，秉承早发现早治疗的原则，很多国家都曾迎来甲状腺癌治疗的激增。可近年来却发现这些“早发现早治疗”对患者的实际生存毫无影响——绝大部分被早发现的甲状腺癌属于预后良好的类型，不治也没事。“早发现”不仅没带来实际健康收益，还让很多人白白挨了一刀，带来“过度治疗”的坏处。

除了甲状腺癌这样因为肿瘤本身的惰性，对身体影响很小，让一些癌症早筛意义不大。很多癌症早筛还受限于假阳性、假阴性等问题，整体收益不是高，甚至存在是否是弊大于利的争议。这里的收益也就是指开展早筛找出多少患者，带来多少生存收益，对比出现多少因假阳性导致不必要的治疗，这些危害，孰轻孰重。

另外，如今技术上能被早筛的癌症非常少，像美国只推荐了乳腺癌、结肠癌、肺癌、宫颈癌、前列腺癌五个。而胰腺癌这类最致命的癌症，并没有合适的早筛方法。

因此，对于癌症血检用于早筛，一方面会是希望能筛查一些现在没法早筛又值得发现在早期的癌症。既不希望筛查出的是一堆良性的甲状腺癌，这种没有治疗意义的惰性肿瘤，也不希望筛查出来的都是晚期癌症，没有早发现早治疗的作用。

另一方面癌症血检用于早筛，也要应对所有早筛都要面对的假阳性假阴性问题，特别是在普遍应用后，群体上的假阳性假阴性数量。我们不希望每检查出一例真正的癌症，要对应100个假阳性，让100个人取接受好不必要的后续检查，有些检查可能还是侵入性。也不希望检查出没有错杀的假阳性，却漏掉了很多真阳性，也就是假阴性问题严重。

这其实非常具有挑战性。

毕竟这是拿一管血去查查有没有癌症，查什么癌也不清楚，反正你查完告诉我是什么。

现在敢想做这样的尝试，本身就是当下肿瘤研究、测序技术进步的表现。

寻找圣杯的Grail

在多癌种早期检测，MCED这个液体活检细分方向里，站在最前端或者至少是最前端之一的公司，无疑是Grail。

Grail的起点是加州旧金山的一家初创公司，但不同于大部分初创公司，Grail来自一家著名公司Illumina的一个分支。Illumina是全球最著名的测序公司，很长一段时间对基因组测序方面的技术具有垄断地位。

2015时，当时Illumina已经在做无创产检。无创产检的技术原理和我们前面提到的液体活检是一样的，就是从孕妇的血液里检测少量来自胎儿的DNA，看看这些胎儿DNA是否有异常。而在这些无创产检的检测中，Illumina意外发现了和胎儿无关的DNA异常，也就是一些孕妇可能存在游离的癌症DNA。

这让Illunima的一些科学家意识到，凭借他们掌握的测序技术，或许可以做针对癌症筛查的液体活检。

一位关键人物是当时Illumina的首席医学官Richard Klausner，他曾担任过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的所长。Richard Klausner准确预测了随着测序技术的进一步发展，从血液里找到癌症的信号是可能的。在他的大力推动下，2016年，Illumina正式成立了专门开发多癌种早期检测的初创公司，Grail。

Grail在英语里的意思是圣杯，出处是基督教里耶稣在最后的晚餐里使用的杯子，如今指那些极难获得但又梦寐以求的最高理想、目标或珍贵之物。

从这个名字也可以看出当时建立Grail的那批人，对公司，以及对公司从事的多癌种早期检测，有着非常高的期望。

Grail想实现的，是抽一管血，就能告诉我们这管血的主人有没有肿瘤，如果有，是什么肿瘤，几期的肿瘤。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确实可以说是癌症检测里圣杯级别的突破。

Grail的技术

Grail打算如何做到这一点呢？

挑战不仅仅是针对极少量的游离DNA完成准确的测序——这其实随着测序技术的发展，难度是在降低的，真正的难题是如何从一串串的DNA碱基序列，确认这部分来自肿瘤，而且仅凭这些序列，还要能推算出是什么肿瘤，是早期还是晚期。

Grail做了一个非常有创意的研究，2016年，公司成立没多久，它就启动了一项非常庞大的研究，Circulating Cell-free Genome Atlas，游离基因组图谱，缩写CCGA。这项研究招募超过1.5万人，有的是确诊癌症的患者，有的是没有癌症的健康人。

Grail把CCGA分为3个阶段，或者说3个小研究。第一阶段是探索。涉及大约3000名志愿者的样本，什么叫探索？就是比较不同的游离DNA测序方案，看看哪种能更好地区分癌症患者与健康人。它比较了3种，一种是靶向基因组测序，就是看特定的DNA序列片段，第二种是全基因组测学，可以看基因的拷贝数变化，像有些癌细胞，它是特定的基因出现了拷贝数增加，这可能是为什么Grail会考虑这种方法。

最后一种是看DNA的甲基化。这是自然发生的针对DNA的化学修饰，加入甲基，生物学上的作用是调节基因的表达。我们举例说明，我们的毛囊细胞和我们血液里的白细胞，它们的DNA是一样的，可是生产的蛋白质完全不同，这就是不同细胞，选择表达DNA上的不同基因。一般来说不表达某个基因，对应的DNA片段就会出现甲基化。

在探索阶段，Grail发现三种方法里，甲基化是最有希望区分癌症患者与健康志愿者的标记。这或许也更符合生物学原理，毕竟不仅肿瘤与健康组织的甲基化信号可能有差异，不同组织里DNA的甲基化信号也会不一样。依据DNA甲基化信号，更有希望确定具体是哪个肿瘤，比如是肺癌还是乳腺癌。

那第一阶段锁定了用DNA甲基化为测序基础，第二阶段就是用约4500名志愿者的样本，来建立、完善最后的筛查方法。比如用哪些甲基化位点，以及什么样的算法可以用来鉴别肿瘤。

第二阶段完成时，Grail也就有了自己的肿瘤血检，这个检测就是21年正式宣布的Galleri。

Galleri的效果

Galleri表现到底怎么样呢？

先看几个表现不错的研究。首先就是CCGA研究的第三阶段，验证阶段，这部分研究是用超过5000名志愿者的血液样本来验证，定型后的Galleri检测准确性。这部分结果2021年发表在了《肿瘤学年鉴》上。

医学检测一般看两个指标，特异性与灵敏度，前者，特异性是实际上是阴性的病例里，一个检测能确认多少是阴性，也就是会把多少个没病的人，错当作有病的人。后者，灵敏度是指阳性的病例里，这个检测能找出多少，也就是会漏掉多少个其实有病的人，被检测当作没病的。

在CCGA研究的验证部分，Grail的Galleri检测，检测到了50多种不同的肿瘤，整体特异性高达99.5%，即所有真阴性里只有0.5%被检测误认为有癌症的阳性，灵敏度达到了51.5%，所有真实存在的癌症找出了一半。

这个结果可以说是非常出色，打下了Galleri能用于多种癌症早期检测的基础，由于CCGA研究里确认的是50多种，所以现在Galleri也是说针对50多种癌症。

凭借这种优异表现，Galleri推出后没多久被FDA授予突破性医疗诊断仪器认定。

下面再举一个Galleri结果不错的研究，说癌症早筛，想到的往往是没有症状的普通人，到一定年纪就去做个检查，但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场景，也能用到癌症筛查：在有症状的人里做筛查，或者说检查。

这是什么情况呢？比如有人因为各种症状去医院就诊，像腹痛、头痛、便血啊，医生查了一圈，说要不去查查是不是肿瘤吧。这其实是大部分癌症确诊的来源：有症状，怀疑有可能是癌症，最后做相应检查。21年的时候Grail就和牛津大学的研究人员合作，招募了六千多位这类被医生推荐做癌症检查的人，通过一项名为SYMPLIFY的前瞻性研究，前瞻性研究偏倚更小，但也更具挑战，来探索用Galleri做检查的效果如何。

这个研究的结果23年在美国临床肿瘤年会上公布，六千多人里，Galleri检测出肿瘤信号的是323人，其中244人最后被医生确诊真有肿瘤。

这里要介绍评价医学检测的另一类指标，预测值。一种叫阳性预测值，即检测阳性中真正阳性的比例，这种预测值与值不值得做某个检测非常相关。阳性预测值低，也就是检测说是阳性的人里面，大部分人其实是假阳性，这种检测就没什么意义了。

预测值不仅和检测本身的灵敏度、特异性有关，还和疾病发病率有关，注意，灵敏度、特异性是拿真阳性、真阴性来测试检测有多准。但在现实使用时，如果一个疾病的发病率很低，即便灵敏度、特异性非常好，由于真正阳性的很少，也会导致阳性预测值比较低。这是为什么一些非常罕见的疾病，我们没法做全人群筛查，因为效率很低，就算很好的检测办法，结果查出来的也是假阳性居多。

SYMPLIFY研究里，Galleri的阳性预测值达到了75.5%，这个数字还是很不错的。其实比Galleri在CCGA研究里模拟的健康人群早筛要高，CCGA研究的验证阶段，根据各种肿瘤发病率推算下来，Galleri在做50-79岁筛查的阳性预测值只有44.4%。这可能就显示了在临床怀疑是肿瘤的情况下，再去做检查，相当于先筛查了一遍高危人群，做检查的人发病率更高，阳性预测值就上来了，检测做得更划算。

不过所有受试者里最终确诊肿瘤的是368人，Galleri只找到了其中的244人，漏了三分之一。显然，Galleri仍然只是现有检查流程的补充，不是有了靠它就万事大吉。

Grail的争议

刚才我们介绍的都是Galleri在一些研究里不错的结果。可在真正应用到癌症早筛时，也包括非常重要的研究里，它的表现并不如人意。

Galleri属于诊断试剂，它的监管和新药不太一样。一个新药只有验证有效，FDA批准后才能上市，但作为诊断试剂，即便没有FDA的正式批准，可以通过临床诊断实验室的管理条例（CLIA），进入商业销售。

所以现在美国已经有Galleri出售。之前主要做GLP-1减肥药配置药的远程医疗公司Hims & Hers如今也开始出售Galleri，还在美国超级碗上还打了广告，可见Grail在商业化上发力。

可是在一些实践中，Galleri的表现很有问题。2022年，旧金山消防员癌症预防基金会资助了 Galleri为 1786 名现役和退休消防员进行的筛查，耗资超过 100 万美元。根据统计经验，在 1786 次检测中应该检测到大约 29 例癌症。Galleri 产生了 6 个假阳性结果，只识别出 5 例癌症病例，有两个人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患有癌症。

所有确诊的癌症病例都已处于“晚期”，癌症发展到如此严重的阶段，对患者而言已无救治意义。一名消防员被诊断出患有三期胰腺癌，目前正在接受临终关怀；另一名消防员被诊断出患有肺癌，癌细胞已转移至脑部。

一个案例中，Galleri 产生了假阳性结果，患者接受了痛苦的骨髓活检手术，以确定患者是否真的患有癌症。 结果显示，实际上并没有癌症。

也就是在这项“真实世界”的实验中，几乎所有对MECD检测的担忧：高假阳性率、漏诊癌症、阳性来自意义不大的晚期疾病检测、由于假阳性导致不必要的侵入性检查以及高昂的费用，都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在亚利桑那州梅萨市，当地政府也出资资助包括消防员在的急救人员，免费使用Galleri做癌症早筛。结果也难言理想，2000名急救人员的检测里，检测至少漏诊了28例癌症，导致该项目负责人得出结论，Galleri的检测会给人一种非得癌症即未得癌症的错误印象。

而且梅萨的检测结果显示出来的灵敏度性（6.7%）非常低，这给Galleri的实际应用意义打上了问号，毕竟这意味着100个癌症患者里它会漏掉93个。

前面也介绍了由于属于诊断试剂，Galleri在没有获得FDA正式批准的情况下以通过了临床诊断实验室管理条例的方式进入市场，可要让更多医疗机构，支付方比如保险接受它，那还是需要获得FDA批准。

FDA批准的条件是什么呢？

最可靠的路径就是在大规模的临床试验里展示，使用Galleri，确实可以让更多癌症确诊在早期，带来生存收益。

那在2021年，Grail和NHS合作，启动了计划招募14万人的NHS-Grail研究，这对Grail来说是非常关键的试验。这个试验招募50-77岁的受试者，接受3轮使用Galleri的年检。最主要的试验目的，也就是主要终点，是看使用了Galleri检测，能否减少3-4期癌症诊断数量，也就是让癌症确诊发现在更早的阶段，减少晚期癌症确诊，进而由于早期癌症普遍预后更好，或许就能带来生存收益。

该研究招募在2022年完成，由于是3轮年度体检，因此结果是今年才出。

非常遗憾，今年2月20号Grail宣布研究的主要终点并未达到，也就是Galleri没有显著减少晚期癌症的确诊。

虽然整体不成功，但Grail 还是试着找积极的方面。Grail在推出Galleri的时候就提出了12种致命癌症的概念。

尽管Galleri可以检测50多种癌症，但有些癌症可能发病率非常低，或者发展缓慢，生存率很高，检测意义不大，它就提出有12种癌症加起来导致美国三分之二癌症死亡，包括肛门癌、膀胱癌、结直肠癌、食道癌、头颈癌、肝/胆管癌、肺癌、淋巴瘤、骨髓瘤/浆细胞肿瘤、卵巢癌、胰腺癌和胃癌。

这些肿瘤类型里Galleri的检测灵敏度比所有50多种癌症的平均检测灵敏度还要好，可以理解为它们针对的核心癌症类型。

Grail就表示在NHS的这个研究里，使用Galleri检测的实验组，这12 种致命癌症的 III-IV 期癌症数量呈下降趋势，而且随着连续筛查年份的增加而逐年下降，第二轮和第三轮筛查的下降幅度超过 20%。而I-II期癌症的绝对数量增加了。

这似乎是暗示，对于某些癌症种类，Galleri的筛查可能可以让确诊提前到早期。不过这个我们还是要等完整数据公布才能确定。

整体来说，由于主要试验终点没有达到，NHS研究绝对是不理想的。其实这也有先兆，NHS这个研究的设计有一步是根据第一年筛查效果，NHS如果看到效果很好，可以决定提前推广，但在23年的时候，NHS根据初步结果，就决定不执行提前推广，等完整的数据。

综合我们前面提到的一些真实世界早筛实践，和NHS研究，应该说，Galleri虽然已经是癌症血检的重大突破了，但还是没有达到颠覆癌症筛查的程度。

如何看待Galleri？

这些令人失望的结果，问题出在了哪里？

个人认为还是癌症早筛的一些生物学、统计学瓶颈限制了Galleri这些多癌种早期检测。

癌症早筛要有意义，关键是需要能在更早期发现癌症。但其实Grail自己的研究就显示，Galleri这样的游离DNA检测，发现晚期癌症的灵敏度更高。在CCGA研究的验证部分，Galleri检测的灵敏度随着肿瘤分期的递增而提升，一期肿瘤整体灵敏度只有16.8%，二期就增加到40.4%，三期为77%，四期更是在90.1%。这也符合预期，毕竟更晚期的肿瘤，更有可能释放出大量游离DNA，也更容易被Galleri这类液体活检捕捉到。

可这也意味着对于更需要筛查突破的早期肿瘤，Galleri的效率可能还是不够的。

而从统计学角度，普通人群里癌症的发病率是很低的，即便是灵敏度、特异性指标非常好的检测，也会因为发病率低，遇到阳性预测值上不去的困境，也就是我们前面介绍过的，筛查出来的阳性里，不少会是假阳性。

Grail其实也在想办法避免阳性预测值低的风险。像Galleri无论是临床试验，还是市场销售，都是针对50岁以上人群。很重要的一个考量是癌症风险随年龄增长而增加。它还是希望通过把筛查集中到高危人群，来提升筛查效率。

从NHS研究的结果看，似乎目前的技术还没能突破这些瓶颈。

必须要指出Grail做了很多前瞻性研究，用这些研究来验证多癌种早期检测非常值得钦佩，毕竟像NHS研究这样的试验不仅成本高，风险也大。

但在另外一方面，Grail一直在回避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多癌种早期检测能否降低癌症死亡率。

其实检验癌症早筛是否值得的终极金标准，应该是癌症死亡率的改变。Grail回避这一点不仅是在NHS试验这样的临床试验里把终点定位降低晚期癌症确诊比例，还在于它游说FDA等监管部门，把审批标准也定为癌症确诊的分期变化，更多确诊在早期就证明检测有效。

可是确诊在早期不代表能改善死亡率，至少不是在所有癌症里都如此。一个例子就是被Grail列为12种核心癌症的卵巢癌，之前有卵巢癌的筛查研究，发现早筛这种癌症，虽然增加了早期确诊数量，但没有改变死亡率，也就是筛查其实没有太大意义。

因此，至少在我个人看来，包括Galleri在内的多癌种早期检测要最终证明自己有用，第一，是在技术上证实，通过这类检测，可以让癌症确诊更多发生在早期；第二，是在医疗效果上确认，这种确诊阶段的变化，可以减少癌症死亡。

至少目前看来，做到这些还有点遥远。

网上偶尔也有人问这个定价近一千美元的癌症检测值不值得做，是不是什么癌症都能测出来。

对于这种问题，还是觉得需要强调，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Galleri这类筛查能够降低癌症死亡率，从NHS的研究来看，甚至没有证据表明它们可以降低晚期癌症的发病率。也就是迄今为止，还没有证据表明这些技术有实际益处。

或许随着后续的研究，在某些场景下这类检测能起到一定作用，但它仍然是主要针对高危人群，如50岁以上的人，而且是与已有的乳腺癌、肠镜等筛查手段结合，不是取代其他验证有效的癌症筛查。

不要因为Galleri是通过血液来检测癌症，然后有些宣传说可以检测50多种癌症，就误认为不论在哪个人群里，任何肿瘤都能检测出来，并且只要用这个检测，别的早筛方法都不用了。

特别要注意的是如果是非高危人群，比如一个健康年轻人，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家族病史，存在肿瘤的可能性极低，即使有，大概率也是早期，拿Galleri来检测效率极低，不仅不太可能找到真肿瘤，反而是假阳性的相对风险更高。

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癌症预防部门主任卡斯尔在一个采访里的总结非常好，他说“如果说癌症检测可以筛查出来，恐怕街上几乎每个人都愿意报名参加，因为公众并不完全了解筛查癌症和预防癌症死亡之间的区别，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有效地向公众宣传这些检测的益处（如果有的话）。即使是知识渊博的公众，也很难就是否接受这些检测做出明智的决定。”

我们当然希望能通过筛查或检查尽早找到肿瘤，但也需注意检测假阳性带来的不必要的焦虑与无止境检查的潜在危害。对于癌症早筛，我们还是应该以已经有完善验证的科学推荐为主，比如肠癌、乳腺癌，高危人群的肺癌，对于很多人来说，至少现在，或许1000美元有其它更好的用处。

最后，我个人还是非常佩服Grail这些多癌种早期检测在技术上的创新与突破，也希望在未来，有更完善的证据，证明它们的真实有效性，或许一开始只会是某类高危人群的某几种甚至某种癌症，这或许不是很多人希望的“一管血查遍所有癌症”的终极解决方案，但仍会是极有意义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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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https://www.annalsofoncology.org/article/S0923-7534(21)02046-9/fulltext

https://www.thelancet.com/article/S1470-2045(23)00277-2/fulltext

https://cancerletter.com/clinical/20241025_1/

https://www.mdedge.com/content/new-cancer-screen-same-issues-physicians-confront-galleri-t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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