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帮女同学收稻谷,半夜她敲开我房门,小声说:我爸妈都睡了
那年我二十岁,刚从县里的技校毕业,没找到工作,只能回村里帮家里种地。
我们村靠着一条大河,河水从村西绕过去,灌溉着两岸大片稻田。每年秋天,稻谷成熟的时候,田野一片金黄,风一吹,稻穗便齐齐低下头,像无数个弯腰的老人。
我家有两亩水田,母亲腿脚不好,父亲又常年在外做木工,秋收时总是我一个人忙。那年九月,天气比往年热,稻子熟得早,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抢收。
我是在那时候遇见许春梅的。
其实我们高中同班三年,只是以前没怎么说过话。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成绩不算拔尖,但字写得很好看。每次老师在黑板上写通知,都会叫她去抄一遍,再贴到布告栏上。
我坐在最后一排,平时不爱说话。她偶尔回头借粉笔,或者问我有没有多余的草稿纸,我都只会点点头。
毕业后,她没考上大学,回家帮父母种地。她父亲许叔身体不好,腰上有老毛病,弯久了就直不起来。她母亲又要照顾家里的小卖部,田里的活便大多落在她身上。
那天傍晚,我扛着镰刀从自家田里回来,路过村东头,看见她一个人站在稻田里。
夕阳压在田埂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一件旧蓝布衫,裤脚卷到膝盖,脚上沾满了泥。她弯腰割一把稻子,直起身时,手扶着腰,半天没动。
我停下自行车,喊她:“春梅,还没收完?”
她回头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
“还早着呢。”
“你家不是三亩田吗?”
“嗯。”
“就你一个人?”
她低下头,把割好的稻子拢到一起。
“我爸腰疼,我妈得看店。请人要钱,家里舍不得。”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少吃一顿饭。
我看了看天色,把自行车停在田埂上。
“给我一把镰刀。”
她抬头看我:“你自己家的还没收完呢。”
“我家那两亩,明天再说。”
“你不怕你娘骂?”
“怕。但她骂完还是会给我留饭。”
她笑了,转身从田埂边捡起一把镰刀递给我。
那把镰刀的木柄已经被磨得发亮,刀口却有些钝。我在石头上磨了几下,脱掉鞋袜,卷起裤腿下了田。
水田里的泥很软,脚一踩就陷进去半寸。稻茬划过小腿,火辣辣地疼。我没说什么,弯腰割了起来。
春梅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割得太高了。”
“高点怎么了?”
“稻茬太长,明年翻地费劲。”
“那你教我。”
她走过来,站在我身侧,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把镰刀往下压了压。
“贴着泥割,别光靠胳膊,要用腰。”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我的皮肤时,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很快松开手,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看明白了吗?”
“明白了。”
“你明白个啥,还是割得高。”
我没吭声,低头加快了动作。
那天我们一直割到天黑。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稻田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春梅把最后一捆稻子扎好,直起腰时,忽然哎哟了一声。
“怎么了?”
“腰酸。”
我把她手里的稻捆接过来,扛到田埂上。
“你歇会儿,我把剩下的弄完。”
“不行,你家还等着你回去呢。”
“我家没稻子重要。”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春梅也没说话。她站在月光下面,脸被晒得有些黑,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比月亮还亮。
剩下的稻子不多,我一个人很快收完。我们把稻捆整齐地码在田埂边,春梅拿着水壶递给我。
“谢谢你。”
“谢什么,顺手的事。”
“明天还来吗?”
我拧紧水壶盖,故意说:“看情况。”
她瞪了我一眼:“不来算了。”
“来。”
她嘴角抿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第二天我果然去了。
后来整整三天,我白天收自家的稻子,下午便骑车去帮她。许叔见到我,总要坐在门口喊:“小远,别累着,晚上在叔家吃饭。”
我每次都说不用,可春梅她娘已经把饭端上了桌。
许家的饭菜比我家好一些,桌上常有一盘炒鸡蛋,或者一碗晒干的腊肉。春梅总把肉夹到我碗里,说她不爱吃肥的。我知道她只是舍不得吃,便趁她不注意,又夹回去一半。
她发现后也不生气,只是拿筷子敲我的碗沿。
“你别跟我客气。”
“谁跟你客气了。”
“那你吃。”
“我吃。”
那几天,我们像是突然熟悉了起来。
她会跟我说镇中学里的老师,也会说她想去县城学裁缝。她说自己不想一辈子守着几亩田,想开一家小店,门口挂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
“招牌上写什么?”我问。
“春梅裁缝铺。”
“太直白了。”
“那你说写什么?”
我想了半天,说:“写‘春风裁衣’。”
她低头想了想,笑着说:“还挺像回事。”
收完稻子那天,天忽然下起了雨。
我们把最后几捆稻子搬到屋檐下,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她母亲让我们进屋换衣服,许叔则拄着拐杖检查粮仓。
我站在屋檐下,听着雨声,看见春梅从厨房端出两碗姜汤。
“喝了,别感冒。”
“你呢?”
“我喝过了。”
我低头尝了一口,姜汤又辣又甜。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忽然问:“你以后想去哪儿?”
“先找份工作。”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种地。”
“你不甘心吧?”
我没有回答。
她看着远处被雨幕遮住的稻田,轻声说:“我也不甘心。”
雨一直下到半夜才停。
那天我没回家,住在许家东边的杂物房里。房子原先堆农具,临时收拾出一张木板床,墙角还放着几捆晒干的稻草。
我躺下没多久,便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下,又一下。
接着,房门被人敲响了。
咚。
咚咚。
我坐起来:“谁?”
门外没有回答。
我下床点亮煤油灯,走到门边。刚把门打开一条缝,春梅便侧身钻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抱着一个铁盒子。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轻轻关上门。
“怎么了?”我压低声音。
她没马上回答,只把铁盒子放到桌上。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爸妈都睡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倔强。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你说。”
她打开铁盒,里面放着几张纸,还有一张盖了红章的通知。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县服装厂的招工通知。她通过了考试,下个月就可以去报到。
“这是好事啊。”我说。
“我爸妈不同意。”
“为什么?”
“他们说家里的田没人管。还说县城离家远,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她攥紧了衣角。
“我娘已经给我说了门亲事,对方是粮站的临时工。只要我答应,男方家就帮我们把今年的欠款还了。”
屋里只剩下煤油灯燃烧的声音。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你不想嫁?”
“不想。”
“那就别嫁。”
“说得轻巧。”她苦笑了一下,“我爸的腰病要治,我弟弟还在上学,家里欠了队里八百块钱。我要是去了县城,他们怎么办?”
“那你就先去上班,等发了工资,再想办法。”
“他们不会让我去。”
“你已经拿到通知了。”
“通知算什么?只要我爸妈不同意,我连村口都走不出去。”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可手指已经抖了起来。
我忽然明白,她半夜来找我,并不是因为男女之间那些模糊的心思,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还能向谁求助。
我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从铁盒底下拿出一张纸。
“这是报到单。你明天能不能陪我去县城?”
“可以。”
“可我爸妈……”
“我们先去把手续办了。办完了再回来解释。”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
“你不怕我爹打断你的腿?”
“怕。”
“那你还去?”
“你一个人不敢去,我陪你。”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别过脸,眼泪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我是不是很自私?”
“不是。”
“我把家里的事丢下不管,自己跑去县城,是不是很没良心?”
“不是。”
“那你说我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你只是想过自己的人生。”
她低头哭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我从床头拿了条毛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会说话。”
“以前你也没半夜来敲我门。”
她脸一红,抬手打了我一下。
“你还说。”
这一巴掌很轻,落在我胳膊上,像羽毛一样。
第二天清晨,我们还没出门,许叔便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春梅手里的包,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你们要去哪儿?”
春梅站在我身后,手指紧紧抓着衣角。
我走上前,说:“叔,春梅考上县服装厂了,今天要去报到。”
许叔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谁让她去的?”
“是她自己考上的。”
“她走了,家里这些田谁种?我和她娘喝西北风?”
“田可以先托给别人,钱以后慢慢还。可这个工作一旦错过,她以后就很难再有机会。”
许叔气得脸发白。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我家的事?”
我没有退。
“我不管你家的事。我只是觉得,春梅不应该因为家里穷,就一辈子困在这儿。”
院子里安静下来。
春梅站在我身后,呼吸很轻。
许叔看了我很久,忽然转身进了屋。她母亲追进去,两个人低声争执起来。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一声叹息。
“让她去吧。”
春梅猛地抬起头。
许叔坐在门槛上,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家里的田,我和你娘先想办法。你到了县城,好好干,别让人看不起。”
春梅红着眼睛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爸,我不会不管家。”
“我知道。”许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跟你娘一样,心野,留不住。”
她哭着笑了。
那天我陪她去了县城。服装厂在城南,厂房很大,门口挂着一块白底蓝字的牌子。她拿着报到单跑前跑后,我就在门口等。
办完手续,她领到一套工作服,还有一把宿舍钥匙。
她站在厂门口,回头看着我。
“我以后每个月都回家一次。”
“好。”
“家里的稻子,你还帮忙吗?”
“你家田要是还缺人,就写信给我。”
“那你自己的田呢?”
“我娘说了,先让邻居帮忙收。”
她点点头,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蓝色布料。
“这是我自己挑的,准备以后做招牌。”
“春风裁衣?”
“嗯。”
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
“等我攒够钱,真的开一家店。到时候你来帮我挂招牌。”
“行。”
“说好了?”
“说好了。”
很多年后,春梅真的在县城开了一家裁缝铺。
门口的招牌不大,蓝底白字,写着四个端正的字——春风裁衣。
她没有嫁给那个粮站的男人,也没有离开家乡。她把父母接到县城,弟弟后来考上了大学,许叔的腰病也慢慢养好了。
至于我,后来进了县农机站,负责维修收割机。每年秋收,我都会去各个乡镇帮忙。
春梅的裁缝铺开张那天,我替她把招牌挂到门头上。她站在下面仰头看,脸上沾了一点墙灰。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我说招牌。”
“我说你。”
她愣了一下,随即拿起手里的软尺,追着我打了半条街。
很多年以后,我们结了婚。
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两边亲戚,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许叔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当年要不是你陪她去县城,我这个闺女,可能一辈子就毁在田里了。”
我说:“叔,她自己有本事,是她敢走出去。”
春梅坐在旁边,低头剥花生,耳朵红得厉害。
夜里回到屋里,她忽然问我:“你还记得那年吗?”
“记得。”
“哪一年?”
“你半夜敲我房门的那一年。”
她脸一下红了。
“我当时是有正事。”
“我知道。”
“你别总拿这件事笑我。”
“我没笑。”
“你眼睛都弯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又到了稻谷成熟的季节,晚风从田野吹进来,带着稻香。远处有人打着手电筒收稻子,光点在黑暗里一晃一晃。
春梅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其实那天晚上,我敲门之前,在门外站了很久。”
“为什么?”
“我怕你不肯帮我。”
“那你后来怎么敢敲?”
她想了一会儿,说:“因为我知道,你看见我一个人收稻子的时候,就已经站到我这边了。”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上有针眼,也有常年握剪刀留下的薄茧。那双手曾经割过稻谷,缝过衣服,也牵着我走过许多泥泞的路。
窗外月光落在她脸上,和那年煤油灯下的光很像。
只是那时候,她敲开的是我的房门。
后来,她敲开的,是我一辈子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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