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强把那个红色印泥盒拍在茶几上的时候,玻璃面震得嗡嗡响。

周秀云正蹲在地上擦电视柜,抹布还攥在手里,抬头就看见一张写满字的A4纸推过来。

纸边上沾着印泥的油渍,红得刺眼。

“睡一张床行,先把这个签了。 ”
客厅里那台用了八年的挂钟滴答响着,声音突然大得吓人。

周秀云五十二岁,丧偶六年,经人介绍认识了宋大强。

介绍人说这人老实,水电工,一个月能挣六千多,就是话少。

见面那天宋大强穿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请她吃了碗十二块钱的牛肉面,加了个卤蛋。

她同意了。

搬进来第一天,行李还没拆完,宋大强的约法三章就摆在面前。

周秀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低头看那张纸。

第一条:女方负责全部家务,包括做饭洗衣打扫。

第二条:双方经济独立,各花各的,水电费平摊。

第三条:男方儿子结婚时女方需拿出五万块帮衬,这钱算借的,得打欠条。

“你这意思,我住进来就是给你当保姆,还得倒贴钱? ”
宋大强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脚上那双塑料拖鞋脚趾处磨得发白。

他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茶叶沫子粘在嘴角。

“搭伙过日子,账得算清楚。 我儿子还没成家,你闺女已经嫁人了,这事你得体谅。 ”
周秀云没说话,扭头进了厨房。

灶台上放着半瓶洗洁精,瓶身油腻腻的,旁边是块发黑的洗碗布。

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冲着抹布,凉水激得她手指关节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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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六年前丈夫走的时候,留下三万多块钱外债和一套六十平的老房子。

她给人做钟点工,一小时二十五块,擦玻璃拖地洗油烟机,干了三年才把债还清。

女儿出嫁时她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添置,就陪嫁了两千块钱压箱底。

宋大强在外头喊:“你琢磨好了没? 签个字的事。 ”
周秀云把抹布拧干,水槽里积了一层灰色的沫子。

她走出来,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第三条底下还用小字加了一行:若女方中途退出,五万块必须立即归还。

“你儿子今年多大了? ”她问。

“二十八,谈了个对象,女方家要十二万彩礼。 ”
“你手里有多少? ”
宋大强顿了一下,搪瓷缸往茶几上一墩。

“这个你别管,你就说签不签。 ”
周秀云把纸放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那围裙还是她从自己家带来的,蓝布面洗得发白,右下角有块补丁。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介绍人提过宋大强的老婆是跟人跑的,离婚时把家里存折都卷走了,宋大强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你前妻当年是不是也签过这个? ”
宋大强的脸一下涨成猪肝色,搪瓷缸里的水晃出来,滴在茶几上那摊红色印泥旁边,洇开一小片。

他没说话,站起来往卧室走,拖鞋啪嗒啪嗒打着脚后跟。

走到门口回头撂了一句:“明天给我准信,不签就搬走,别耽误工夫。 ”
卧室门关上了。

周秀云站在客厅里,挂钟敲了九下。

窗外楼下有人倒车,电子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倒车,请注意。

倒车,请注意。

她掏出手机给女儿打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

“妈,这么晚什么事? 童童刚睡着。 ”
周秀云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女儿那头传来婴儿的哼哼声,女婿在背景里咳嗽了两下。

“没事,就问问童童这两天闹不闹。 ”
“闹,昨晚折腾到两点。 妈你那边怎么样? 宋叔人还行吧? ”
周秀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还行,你先睡吧。 ”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扶手上,屁股只挨着一点边。

茶几上那张纸还摊着,第三条的数字五万写得特别大,像五个钉子钉在纸面上。

她手里那三万块存款是去年卖煎饼果子攒的,每天凌晨四点出摊,到上午十点收,刮风下雨没断过。

手上被油星子溅的疤还留在虎口,浅粉色,一小片。

卧室里传来宋大强的呼噜声,门没关严,从缝里能看到床头柜上摆着个相框,黑白的,是他前妻年轻时候的照片。

周秀云第一次来的时候看见了,宋大强说是他妈,可那女人穿的确良衬衫扎两条辫子,分明是八十年代的打扮。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呼噜声断了一下,宋大强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

床头柜上除了相框,还有一摞医院单据,她瞥见最上面那张写着:腰椎间盘突出,建议手术。

日期是三个月前。

周秀云退回来,重新坐到沙发上。

那张A4纸被她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裤兜里。

印泥盒还敞着,盖子上的红泥已经干裂了,像干涸的血。

她拿手指摁了一下,指腹上沾了薄薄一层红,黏糊糊的。

挂钟敲了十下。

她站起来把客厅灯关了,借着卧室门缝透出的光,从自己包里翻出一管红笔。

那张纸重新摊开,她在第三条底下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男方需先支付女方三万元保证金,若男方违约,保证金不退。

写完她把纸放回茶几,印泥盒盖好,进了小卧室。

那间屋只有八平米,堆着宋大强的工具箱和旧纸箱,勉强塞了张行军床。

她躺上去,弹簧硌得后背疼,翻身从兜里摸出那个沾了红泥的手指,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铁锈味,还有点说不上来的甜。

半夜她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茶几上那张纸还在。

借着月光,她发现宋大强在第三条她写的那行字底下又加了一句:保证金分三次付,首付五千。

周秀云站在黑暗里,光脚踩在瓷砖上,脚心冰凉。

她没回行军床,摸到厨房拉开冰箱门。

冷藏层里放着半碟花生米、两根蔫黄瓜,冷冻层塞满了一包包冻肉,每一包都用记号笔写着日期和重量。

最里面有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她扒开看了一眼,是条金项链,发票还别在上面,克数不大,标签价四千七。

冰箱灯灭了。

她关上冰箱门,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客厅挂钟敲了一下,凌晨一点。

周秀云摸着黑回到小卧室,从自己包里翻出那瓶降压药,就着白天剩的半杯凉水吞了一颗。

药片卡在喉咙口,苦味漫上来。

她拧开手机,给介绍人发了条微信:张姐,宋大强前妻到底怎么走的?

对方秒回:不是说了吗,跟人跑了。

周秀云打了一行字:他床头柜上那张照片,是他前妻吧。

这次对方隔了五分钟才回:秀云,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得了,你都这岁数了还图啥?

有个窝就行。

周秀云把手机扣在行军床上,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小块方月亮。

她想起丈夫咽气前攥着她的手说,秀云,这辈子你跟着我没享过福,下辈子找个有钱的。

她当时哭得说不出话,现在想起来觉得好笑。

有钱的凭啥找你个五十二岁的老婆子?

凌晨三点她又醒了一次,听见宋大强在客厅翻东西,窸窸窣窣的。

她没动,眯着眼从门缝看出去,宋大强拿着那张纸站在冰箱旁边,借冰箱门缝的光在看,嘴里念念有词。

他拉开冷冻层,把那个裹项链的塑料袋拿出来揣进睡衣兜里,又把纸放回茶几,关灯回了卧室。

周秀云翻了个身,行军床的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她摸出裤兜里那根红笔,在掌心画了个圈,又涂掉。

早上六点天刚亮,宋大强在厨房煎鸡蛋。

油烟窜进小卧室,周秀云咳了两声爬起来。

走出去看见餐桌上摆着两碗稀饭、四个煎蛋,还有一碟榨菜丝。

宋大强把那个印泥盒推到桌子中间,红泥上多了个指印。

“我想好了,”他说,筷子夹起一个煎蛋放进她碗里,“第三条你写那个保证金,我可以先给五千,但得从你家务费里扣。 ”
周秀云坐下来,稀饭冒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老花镜。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看见宋大强脖子上多了条红绳,从衣领里露出一小截,底下坠着什么,方方正正的,硌着锁骨。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烫得舌尖发麻。

“行,”她说,“那你先写个收据。 ”
宋大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这么痛快。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镶了半颗的假牙,黄铜色的牙套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从抽屉里翻出半本信纸,撕下一张,趴在桌上写。

周秀云看着他后脑勺那块秃斑,中间溜光,边上围着一圈花白头发。

她慢慢嚼着煎蛋,蛋边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

吃完最后一口,她从自己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录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写清楚啊,”她说,“五千块保证金,分十个月从家务费里扣,每月扣五百。 我念你写。 ”
宋大强抬头看了她一眼,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