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荣国府这个贵族大家庭,也免不了有婆媳之争。贾母作为国公夫人,一般不会轻易动怒,但情急之时也会生气。
整本书中,贾母曾三次当众指责王夫人,但王夫人一句话都不敢回嘴。
为什么?因为荣国府的婆媳矛盾,从来都不是家事,是“朝政”。
一、她骂错了人吗
第四十六回,贾赦看中鸳鸯,想要纳为小妾。鸳鸯不从,当众剪发明志,贾母气得"浑身乱战"。
骂的话不重,可挨骂的人意外——不是贾赦邢夫人,是站在一旁的王夫人:
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
王夫人"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满屋子人不敢辩,最后是探春出来打圆场,话没说完,贾母就笑了:"可是我老糊涂了!"
连脂砚斋都看不懂,批了一句:千奇百怪,王夫人亦有罪乎?老人家迁怒之言。
贾母从不迁怒。鸳鸯的事她清楚与王夫人无关,但这顿骂是攒了很久的——
因为"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这十个字,王夫人件件都做过,只是做得悄无声息。
二、十个字,件件有出处
先看"暗地里盘算我"的"人"。
宝玉屋里那两个大丫鬟,袭人晴雯,原都是贾母的人。
第三十六回,王夫人当着凤姐把袭人的月例改了章程:从自己月例里批出二两银子一吊钱,"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凤姐下去传话时还捎了一句——且不必去见贾母。
一个"且不必",私账改到了老太太头上,先瞒着。
再看第七十七回,晴雯被撵。
王夫人的说法是"一年之间,病不离身",大夫说是女儿痨,"所以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
直到第七十八回才去回明贾母。贾母听完,只淡淡答了一句:
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
贾母属意给宝玉的人,是晴雯。撵走晴雯,是"弄开了他";把袭人换成自己的人、连名分都不许声张,是"好摆弄我"。
第四十六回那顿骂,不是迁怒,是贾母把两句早就看破的话,借个由头一次说尽。
三、"和你姨娘,我没话说"的另一种说法
第三十五回,一句更公开的。宝玉挨打后想吃莲叶羹,凤姐张罗着多做,贾母笑着打趣她拿官中的钱做人。
宝钗在旁奉承了一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贾母接过话头,慢悠悠地说:
当日我像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们,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
"你姨娘",就是王夫人。这话是当着薛姨妈的面说的,"木头似的"四个字一出,全府都传了个遍吧。
这里宝钗想踩凤姐、反把姨妈拉下了水。宝钗的奉承确实拍到了马屁上,直接给贾母递了一把刀——伤的是王夫人。
有意思的是王夫人的反应。她"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
挨了"木头"两个字,她递回来的这句,一个是示好,一个是提醒别人:咱们私下里,是有往来的。
婆媳过招,也有交换。只是这份"背地里"的亲近,越亲,越说明明面上的账,从来没能摆开来算。
四、那口唾沫,骂的是谁
还有第二十五回。宝玉被马道婆魇魔法害得奄奄一息,赵姨娘在旁劝了一句"不如让他早些回去",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
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素日都不是你们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把胆子唬破了……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
赵姨娘何曾有能力"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逼宝玉念书的是贾政夫妇,能进贾政书房说话的,没有赵姨娘。
"调唆着逼他念书"这桩罪名,只有贾政夫妇领得起——虽然表面点名被骂的是赵姨娘,但同时也捎带上了王夫人——甚至是屋子里所有管过宝玉读书的人。
贾母骂人的语法从来如此:点名的,未必是骂的。
五、为什么打而不破
婆婆骂到这个份上,为什么还不翻脸?对照一下邢夫人就懂了。
同一回里贾母提起大儿媳,原话是"一味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轻飘飘一句,是长辈对没本事、没靠山的人的教育。邢夫人背后没人,骂她用不着留力。
但王夫人背后是王子腾,且身边还坐着薛姨妈母女,同气连枝。动她,就是动王家的脸面。
所以贾母的办法是敲打:当众骂一顿,探春一劝,自己立刻找台阶——"老糊涂了",让全府都听见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婆媳俩真正的赌注只有一个:宝玉。
贾母往宝玉屋里放人,放的是晴雯;王夫人一进一出,撵了晴雯,收了袭人。棋子换手,宝玉房里从此再没有贾母的人。
六、结语
"可是我老糊涂了"这句话,是贾母自己找的台阶,也是荣国府里她唯一一次当众认输。认输的措辞,都说得这样体面。
而真正裁决这盘婆媳棋的,是第七十八回那段对话。听完撵晴雯的回话,贾母笑着说:"既是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随即叮嘱一句——
且大家别提这事,只是心里知道罢了。
最高权力低头的方式,是笑着说一句"别提了"。这盘棋,从这句话起就散了:棋子已换,棋盘上只剩下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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