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乾隆年间,青州府益都县有个无爹无娘的年轻人,街坊都叫他陈大肚,真名早没人记得了。
只因他在米行、脚行、杂货铺打短工时从不讲价钱;
只有一个条件,管饭,可劲儿管。
他一顿能吃下五六个壮劳力的量。镇上人家算来算去;
宁可多给几十文钱打发他,也不肯留他吃饭,怕把他吃穷了。
镇上永丰绸缎庄的老掌柜钱守业,五十出头,出了名的精明刻薄。
他见陈大肚干活不惜力,叫搬什么搬什么,叫守夜就守;
嘴还严实,心里便盘算开了:
多费几斗米,省下的工钱可比米值钱。
于是立下一纸契约,五年不发工钱;
只管一日三餐管饱,五年期满放他自谋营生。
陈大肚进了绸缎庄,钱守业便把他当牲口使;
见他一刻闲着,就支去扫库房、扛布匹、卸货箱。
陈大肚倒不恼,钱守业虽说抠,话却算数;
饭是真管饱,一天三顿,顿顿见底。
这一年,街对面忽然新开了家广源绸缎庄,掌柜姓孙;
据说沾了南方贩丝亲戚的光,本钱雄厚。
偏偏孙掌柜一开张就大减价,扯一丈送一丈;
县里人贪便宜,把往后两三年的布料都提前扯回了家。
钱守业气得躺在家中的藤椅上直哼哼,看着陈大肚收拾货架,一叠声地骂:
“这姓孙的是成心跟我过不去!便宜没好货,早晚砸他自己的招牌!”
陈大肚只当没听见,埋头干活。
过了几日,店里实在没了生意,钱守业又心疼白养一个饭桶,便说:
“大肚啊,店里没活,你跟着跑乡的货郎挑担子去吧,挣了脚钱归自己。”
陈大肚点点头,挑起担子就走。
傍晚挑货回城,路过城南柳娘家门口。
柳娘守寡三年,平日里陈大肚没少帮她挑水劈柴。
她倚着院门远远招手:“大肚,过来喝口茶吧。”
陈大肚犹豫,寡妇门前是非多。
柳娘却大大方方跑过来,一把将他拽进院里,倒了一大碗粗茶。
他实在渴极了,咕咚咕咚连灌三大碗。
同行的几个货郎见了也凑热闹,柳娘索性拎出一整壶,让他们在院外自己分去。
趁众人不备,柳娘凑近陈大肚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今夜千万别睡你那屋的床,去铺子后头那口空米缸里蜷着;
缸盖留条缝。记住没有?”
陈大肚愣了:“柳娘,这,为什么?”
柳娘眼神躲闪,只推说是听老辈人讲,这几日夜里有贼进那一片;
让他防着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涨红了脸催他快走。
陈大肚半信半疑,谢过茶,随众人回去了。
当夜,陈大肚本要上床,猛然想起柳娘的话;
鬼使神差地真搬开铺后那口齐腰高的空米缸;
蜷了进去,把缸盖搭上,留一线缝透气。
半夜,院里悉窣一响。
他透过缸缝看见一条黑影闪进屋,在床边摸索,接着低低骂了一声。
这声音耳熟!
屋里人发现床上没人,转身想从窗户出去;
可陈大肚睡前留了个心眼,把窗栓从里面别死了。
黑影推窗不动,正要走房门,突然院外又有脚步声;
钱守业提着一把杀猪刀,一头撞了进来!
黑灯瞎火里,两团人影撞在一起,闷响、惨叫、翻倒声搅成一团。
陈大肚在米缸里大气不敢出。
少顷,一人的喘息静了,另一人瘫坐在地,半晌爬起来;
哆哆嗦嗦拖着什么往外走,走了两步,又瘫了回去。
陈大肚趁乱从后墙翻出,直奔柳娘家。
灯还亮着,柳娘开门一见他,拍着胸口直念:“老天爷,你可算没事!”
原来柳娘清早去集市买针线,半路躲进僻静巷角小解;
听见隔墙一男一女低声说话。
那女的声音尖细,提到“陈大肚”三个字,她立刻竖起耳朵;
男的正是钱守业,女的是孙掌柜的小妾。
两人不知何时勾搭在一起;
正密谋当夜由那女人开门放钱守业进广源绸缎庄,趁夜勒死陈大肚。
陈大肚听得脊背发凉:
“杀我?我一个吃饭的伙计,碍着他什么了?”
柳娘道:“我在墙那头听不真切,只听见一句;
说那饭桶夜里睡得死,下手容易;
事后把尸首往姓孙的铺子里一丢;
告姓孙的谋财害命,两家正好并成一家。”
“这是要一石二鸟啊。我怕当场露了行藏遭灭口;
回家憋了一整天,才寻着由头提醒你;
又不敢说破,怕钱守业事后知道是我通风报信。”
陈大肚咬牙:“走,报官!”
县衙差役赶到绸缎庄时,钱守业还瘫坐在血泊边,旁边躺着孙掌柜的尸首。
县令升堂一审,案情水落石出:
孙掌柜开庄后,见挤不垮钱家几十年攒下的老底;
索性起了杀心,夜里摸进钱家后院行刺。
谁知他认错了屋,进了伙计的房,摸黑发现床上没人;
窗户又推不开,正要夺门走,恰撞上提刀而来的钱守业。
钱守业黑灯瞎火只道是该死的人还在屋里,一刀下去,杀的竟是孙掌柜。
而那小妾当晚已被娘家兄弟拦住没去开后门,事后吓得一五一十全招了。
钱守业谋命在先,误杀在后,罪无可赦,判杖一百。
板子打到六十几下,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断了。
钱守业无儿无女,那纸五年契约上写着绸缎庄家什归伙计处置。
经县令断案变卖时,念陈大肚报官有功;
又是有契在身,作价极廉,让他盘了下来。
陈大肚接手绸缎庄那日,头一件事就是雇了柳娘管账做饭。
有人笑他:“从前你是饭桶,如今倒成了掌柜。”
陈大肚摸摸肚子,咧嘴一笑:“掌柜的咋了?掌柜的也得吃饱饭。”
从此益都县多了个陈掌柜,铺子不大,伙计管饱。
至于钱守业和孙掌柜,一个算计伙计的口粮;
一个算计旁人的性命,算来算去,倒把自己两条命都算进去了。
黄泉路上,倒也不算孤单。
正是:一碗粗茶值千金,寡妇心细救苦人。
机关算尽反丢命,善念原来最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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