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二年,浙江杭州府,拱宸桥码头。

拱宸桥在杭州城北,属仁和县辖。

四月初九,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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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夫陈阿三在桥西货栈外头等活,看见栈房墙角靠着一个人,扁担撂在一边,头歪着,脖子上缠着一根麻绳。

走近一看,是湖州帮的脚夫孙阿六。

尸身已僵。

陈阿三跟孙阿六不同帮。

拱宸桥码头的搬运生意,按地界分给两帮。

桥东归湖州帮,桥西归陈阿三所在的绍兴帮。

地界分明,但货是活的。

有时候船靠在桥西,货主赶时间,肯多出几文,绍兴帮的脚夫就多走几步,把桥东的货也挑了。

反过来一样。

日子久了,积怨就攒下了。

仵作验了尸,报明孙阿六系被绳索勒颈致死,项下索痕缠绕多遭,喉下痕多平过,与自缢脑后分八字、索子不交有别。

死者手背有抓痕,指甲缝里有皮屑,生前与人搏斗过。

现场除死者扁担外,还有两根扁担,一根断成两截。

断扁担上刻着一个陈字。

仁和县知县接报,拘讯了陈阿三。

陈阿三说那根断扁担是自己的,头天下午丢在桥西货栈门口,不知被谁拿了。

他跟孙阿六没有仇。

但湖州帮的脚夫供称,头天傍晚看见陈阿三和孙阿六在桥头吵过架,吵的是争一批从湖州运来的丝货。

审到这里,知县觉得案情有了眉目,两帮争货,积怨已久,陈阿三与孙阿六当晚争吵后动手,勒死了孙阿六。

但陈阿三死活不认,说那批丝货本来就是桥西客商订的,自己没争,是孙阿六跑到桥西来抢生意。

另外两个绍兴帮的脚夫也说陈阿三当晚一直在货栈里搬货,没出去过。

案子在仁和县搁了一个多月。

杭州府催了几次,知县提审了三回,陈阿三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人不是我杀的。”

五月下旬,浙江按察使衙门委派了一名候补知县到仁和县审办此案。

候补知县重新梳理现场,发现一个疑点,孙阿六指甲缝里的皮屑,经老仵作反复查验,皮屑新鲜程度与陈阿三手背伤痕不符。

陈阿三手背上没有新鲜抓痕。

候补知县提审了湖州帮的脚夫,问到一个细节。

头天傍晚,孙阿六和谁一起去桥头争货的?

湖州帮的脚夫扛不住,供了。

孙阿六不是一个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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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去的还有一个叫周阿虎的脚夫,是湖州帮头工周老德的侄子。

周阿虎右手小臂上有一道新鲜抓痕,有人看见他用布条缠着。

候补知县把周阿虎叫来问话。

周阿虎说那伤是搬货时蹭的。

候补知县注意到,他缠伤口的布条纤维,和勒死孙阿六的那根麻绳材质、粗细完全一致。

当场卸下布条比对,确系同物。

周阿虎扛不住,供了。

原来,湖州帮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孙阿六在帮里干了五年,手艺好,揽货多,头工周老德渐渐觉得他碍事。

周阿虎是周老德的侄子,一直想顶孙阿六的位置。

四月八夜,孙阿六和周阿虎一起去桥头争丝货,跟绍兴帮的人吵了一架,没争到。

回来的路上,周阿虎拿话激孙阿六,说都是他没用才丢了货。

孙阿六火了,两人在桥西货栈外头动了手。

周阿虎称孙阿六不注意,掏出随身捆货的麻绳从背后勒住他脖子。

孙阿六挣了几下,不动了。

周阿虎把尸体靠在墙角,拿走孙阿六的扁担扔在一边,回了桥东。

至于那根断扁担,是孙阿六自己打架时踩断的。

案子审到这里,真相已经清楚。候补知县没有就此结案。

他追问周阿虎,湖州帮里还有没有别的事。周阿虎为求减刑,主动供出了湖州帮的另一桩勾当。

湖州帮的脚夫,除了在码头搬货,还替运河上的货船夹带私货。

丝绸、茶叶、药材,都夹带过。

每趟分利,头工周老德拿大头,脚夫拿小头。

帮里有一条规矩,谁揽的货多,谁分得多。

孙阿六揽货多,分得多,周阿虎揽货少,分得少。

这才是周阿虎真正恨孙阿六的原因。

脚夫与漕船水手行帮不同,脚夫在码头搬运,水手在船上作业,两者并非同一群体。

候补知县把案情呈报杭州府,杭州府审后转呈浙江按察使。

按察使覆审后,由督抚上报刑部,死刑案件需三法司核拟。

按大清律例,周阿虎因争利起衅、勒毙同帮脚夫,原无欲杀之心,依斗殴杀人律拟绞监候,秋后处决。

周老德身为头工,纵容帮内夹带私货、争抢地界,杖八十,枷号一个月。

湖州帮令仁和县严饬整顿,由行头具结担保。

绍兴帮脚夫陈阿三无罪释放。

周阿虎秋后处决。

周老德枷满释放,但头工做不成了。

湖州帮的脚夫换了一批新人,地界还是那个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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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东归湖州帮,桥西归绍兴帮。

偶尔有货主赶时间多出几文钱,绍兴帮的人还是会多走几步,把桥东的货也挑了。

吵几句,推几下,然后各自散去。

周老德离开码头那天,有人看见他在桥西货栈外站了很久。那根断扁担还扔在墙角,没人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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