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第三次把板凳摔在地上的时候,我刚把老二哄睡。
那声响从客厅穿过走廊,扎进卧室,孩子身子一抖,嘴一瘪,又哭了起来。我抱起他在屋里来回走,隔着墙听见我爸在客厅里吼:"你们一家子是不是商量好的?合伙拐我老婆?这事没完!"
我公公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攥着半截没点的烟,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我爸翻东西的声音——他打开冰箱,拿出昨晚剩的半瓶啤酒,"砰"地坐回沙发上。
这是我爸连续第五天来了。
每天早上八点,他骑电动车从镇上过来,准时得像上班。到了就坐客厅,不闹的时候盯着电视发呆,闷头抽烟,抽完整整一包才走。赶上情绪上来,拍桌子、骂街、摔能摔的东西,谁劝都劝不住。
我老公已经三天没回家了。他缩在水果店里,说店里忙走不开。我知道他不是忙,他是躲。他那个店开了六年,街坊邻居都认识他,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说"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了"。
我坐在卧室床沿上,一手拍着孩子后背,一手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我爸打来的——他到了楼下,要我开门。
我没接。但我知道不接也没用。
门铃响了。老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妈,姥爷又来了。"
七岁的大闺女开了门,然后跑进卧室,小声问我:"妈妈,姥爷为什么天天来?"
我说不出话。
这事的起因,说起来荒唐,又不荒唐。
我婆婆是2021年没的,癌症,从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那时候我怀着老二,肚子已经显怀。婆婆走得急,家里没个照应的人。
我老公跑水果店,白天基本不在家。我公公那年六十二,身子骨还行,但老伴刚走,整个人蔫了,一天到晚在小区里转圈,跟谁都不说话。
我妈就是那会儿来的。
我爸打我妈,打了大半辈子。
从我记事起,家里的碗就没凑齐过。他喝了酒就骂人,骂急了就动手。我妈挨过的打数不清,最狠的那次是她怀着我弟的时候——我爸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孩子没保住。后来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要不是为了你们姐弟俩,我早走一步了"。
可她没地方去。娘家没人了,嫁过来这些年,连个能投靠的亲戚都没有。她就那么熬着,从三十岁熬到五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腰也直不起来了。
我生老二的时候,让我妈过来照顾我月子。她从镇上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大巴,拎着两个编织袋,里面塞满了她腌的咸菜和晒的干豆角。到了我家,放下东西就进厨房,一刻没歇。
那段时间,我公公和她每天能打照面。公公买菜回来,顺手给我妈带一把小葱;我妈炖了汤,给公公盛一碗端过去。那时候谁也没多想。
后来我妈说,是广场舞。
小区门口有个小广场,每天晚上七八点钟,一群老头老太太在那跳。我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婆婆走了以后,他晚上总出去走。有一天他碰到我妈也在那看,就说:"弟妹,一块跳呗。"
我妈不会跳。我公公就教她,一步一步地,在广场灯底下。后来我妈跟我提起这事,说"你公公那个人,说话细声细气的,从来没拿人这么客气过"。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大概就是开始。
月子出了以后,有一天早上我起来,厨房只有公公在热剩饭。我问他我妈呢,他说:"你妈昨晚去了你大姑姐家,说是帮你姐带孩子。"
我愣了一下,但也没多想。
直到第三天,我妈还没回来。我给她打电话,她支支吾吾的,说"再住两天"。我问我大姑姐,她吞吞吐吐说了实话——我妈跟我公公一起去的,两个人住在大姑姐家的另一间屋子里。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灌进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或者说,我反应过来了,但不敢承认。
后来是我爸找上门的。
他不是自己发现的。是镇上有人在我家水果店门口嚼舌根,说"你媳妇跟亲家公跑了",我爸起初不信,后来打电话给我妈,关机。打到我这里,我才说了实话。
他当天就骑着电动车赶过来了。
到了我家,他先是在门口站了三分钟,然后把门口的鞋架子踹翻了。进客厅以后,看见我公公坐在沙发上,他指着我公公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我媳妇你也敢碰?"
我公公没还嘴,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学生。
我当时不知道该帮谁。一边是我爸,打了我妈半辈子的男人;一边是我公公,带我妈跳广场舞、给她端汤的六十二岁老头。一边是我妈,从三十岁到五十岁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的人。
我爸闹完了,坐下来喘气,然后对我说:"你给你妈打电话,让她滚回来。"
我打了。我妈在电话里说:"闺女,我不想回去了。这辈子在你爹手里,跟当奴隶一样。你怀孕那会儿他打你打到流产,你忘了吗?"
我没忘。
但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之后的五天,我爸每天来。他不是来找我公公的——我公公那几天根本不在这住,搬去大姑姐那边了。我爸就是堵在我家,要我给个说法。
我老公从水果店打电话回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先稳住你爸,这事别闹大,让人知道了店还开不开?"
我说:"那你回来。"
他说:"我回去能干啥?那是我亲爹,我打他骂他?"
我说:"那你别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到了第五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孩子白天闹晚上闹,老大又不敢回家,躲在她同学家不肯回来。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我爸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烟灰缸满了,烟头掉了一桌子。
我想起来一个人。
我们镇上有个退休的调解员,姓齐,镇里人都叫他齐叔。早年在司法所干过,后来退了,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谁家有事都爱找他说道说道。
我和他不算熟,但我妈跟他认识,以前镇上调解家里动手伤人的事,他管过我们家两次。
我给我表姐打了个电话,要到了齐叔的号码。那天晚上十点多,我爸终于走了以后,我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齐叔的声音带着点困意:"谁啊?"
我说:"齐叔,我是镇上老周家的闺女,周小琴。我妈是赵美兰。"
他"哦"了一声:"你妈的事我听说了一点。你爸到处跟人嚷嚷呢。"
我没绕弯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妈怎么来的,我公公怎么带她跳舞,怎么去了大姑姐家,我爸怎么来闹,我老公怎么躲。
齐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我没料到的话。
"你爸天天去你家闹,你觉得他是心疼你妈、舍不得你妈?"
我说:"不然呢?"
他说:"你想想。你妈现在跟亲家公跑了,就算你妈回来,你爹还要她吗?"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
他接着说:"你爸要的不是你妈。你妈要是回来,他打得更狠。他现在闹,要的是面子。他老婆跟亲家公跑了,这事在镇上传开了,他咽不下这口气。"
我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说得对。我了解我爸。他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在镇上他是那种"我老婆得听我的,我闺女得听我的"的人。我妈跟人跑了,他受不了的不是失去她,是丢人。
齐叔问了我三个问题。
第一个:你老公什么态度?
我说:"他觉得丢人,能躲就躲。"
他说:"这就叫愚孝。看着不对,不敢管,不敢说,往沙堆里一扎。不解决问题。"
第二个:你妈要是能离,早就离了,为什么不离?
我说:"以前我们小,没地方去,硬熬着。"
他说:"所以你妈这辈子,就没拿自己当个人过。突然遇到一个对她客客气气的人,她能不上赶着?"
第三个:抛开那些伦理、面子,你觉得你妈跟着你公公,是享福了还是受罪了?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那肯定是享福了。"
齐叔说:"那不就完了。你管那么多干嘛。现在矛盾的核心不是你妈跟谁,是你爸在你家门口闹,影响你过日子。你得把你爸的问题解决了。"
他给我出了个方案。
第一步,跟我爸谈。不是吵,是把他点破。
"你就说:爹,你在我这闹没用。有本事你去找我公公闹去。我公公家里别的不多,刀具多。你要去你明天就去。你别说我没提醒你,我公公就住在大姑姐家,你怎么不去找他?"
齐叔说:"你爸就是欺软怕硬。他不敢去找亲家公,因为亲家公真可能不惯着他。他来你这儿闹,是因为你好欺负,你是他闺女。你得让他知道,来你这儿没用。"
第二步,跟他讲理。
"你就说:爹,你这半辈子对我妈什么样,你自己清楚。她怀孕让你打到流产,你自己说说你干的什么事。她现在有个合适的人,你办个离婚,她爱跟谁跟谁,关你什么事?我们该孝顺你的还孝顺你。你不松手,她永远名不正言不顺,你不也丢人?"
第三步,给台阶。
"你别出面谈钱,让你爸觉得这是他自己要的。你跟他说:爹,这事我公公做的不对,你想要个说法,我替你去谈。你爹面子往哪搁,我懂。但我得知道你想要什么说法——你是要他道歉,还是要他给点补偿?"
齐叔说:"你爹就等这句话呢。他要的不是道歉,是钱。你别让他开口要十万,你替他把价定好——开口要五六万,最后谈到三万五,差不多了。三万块钱,买个清净。但你记住,前提是先把离婚手续办了,办完手续再给钱。先给点定金,手续办完再给尾款。"
我一边听,一边在手机备忘录上记。手指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事原来是可以解的。这五天我像困在一团乱麻里,谁的脸色都得看,谁的脾气都得受,但从来没人告诉我——这事从哪儿下手。
齐叔又说:"你妈那头你也得说。别觉得她可怜就不用说她。她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得讲清楚。第一,她没离婚就跟人走了,道德上她站不住。你爹再不是东西,她也是已婚的身份。第二,她跟你公公在一起,你和你老公脸上不好看。这事儿已经发生了,没法回头,但得有个了断——办离婚手续,把关系理清楚。
给你公公说清楚,想要人可以,先把手续办利索,再拿出三万两万的,给你爹买酒喝。这叫破财消灾。"
最后他说:"还有你老公。他躲不是办法,这事儿他必须出面。他不出面,你公公就觉得有儿子护着,什么都不用管。你让你老公去跟他爹谈,就说爹,这事你做的不对,但既然做了,就得善后。亲家那边的面子,不能不给。"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外面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的声音。茶几上的烟灰缸还满着,我拿起来倒进垃圾桶,擦了擦桌面。
第二天一早,我爸又来了。
他刚在沙发上坐定,我端了杯水过去,放在他面前。
我说:"爹,你别在我这闹了。你来找我闹,没用。你要有本事,去找我公公闹去。"
他一愣。
我说:"我公公住在大姑姐家,你知道地址。你去找他,你看他怕不怕你。他家里刀具多的是,你去不去?"
我爸的脸涨红了,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我没停:"爹,你这辈子对我妈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她怀着孕让你打到流产,这事我不说你也记得。你对她好了吗?你拿她当人了吗?她现在遇到个对她客客气气的人,你想过为什么吗?"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是她不要脸——"
我说:"行,她不要脸。那你倒是办个离婚啊。你离了婚,她爱跟谁跟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办离婚,她永远是你名义上的老婆,你不更丢人?"
他沉默了。
我说:"爹,你要的是说法,我懂。你放心,我替你去谈。但你得回去等,三天之内我给你回话。"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站起来,拿起电动车钥匙,走了。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了句:"别让人看笑话。"
门关上以后,我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当天下午,我给大姑姐打了电话,让她转告我公公,我有事找他谈。又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你跟我公公说,闺女有话要跟你们说。不管怎样,我得见你们一面。"
晚上我老公从店里回来,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我说:"这事儿你别躲了。你去找你爹谈,就说亲家那边的面子不能不给,他想跟我妈过,可以,先把离婚手续办了,再拿三五万块钱给我爹一个交代。"
他抬头看我:"三五万?"
我说:"我替我爹开口要五六万,最后谈到三万五。你跟公公说,先给一万定金,离婚手续办完再给剩下的。这钱不叫讹他,叫给你爹买酒喝。你爹领走了人家的老婆,一分钱不出,说不过去。"
他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后来的事,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但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
我公公先松了口。他说:"钱不是问题,三万五就三万五。但你爹得先把离婚手续办了,别我钱给了,他又不离了。"
我妈那边最难谈。她听到"办离婚"三个字,第一反应是害怕。她说:"你爹能同意?他不得闹死?"
我说:"妈,他已经闹了五天了,闹够了。他不要你回来,他要的是面子。你办了离婚手续,他面子上过得去,这事就了了。"
她哭了。不是委屈的哭,是那种压了很多年,终于松了一道口子的哭。她五十岁了,这一辈子被锁在一个屋檐下,挨打、挨骂、挨过流产。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你可以走了,你办个手续就能走了。
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但第二天,她跟我公公一起去了大姑姐家,让她帮忙联系律师。
我爸那边,由我去谈。
我按齐叔说的,先给他开了个口子:"爹,我给我公公谈了,也给妈谈了。他们愿意办离婚手续,也愿意给你补偿。但我得知道你想要多少。"
他装模作样地说:"我不是图钱——"
我说:"我知道你不图钱。但你一辈子不容易了,老婆跟人走了,你总得有个台阶下。你说个数,我去谈。"
他最后说:"十万。"
我说:"爹,你看把我卖了能凑十万不?我妈要去法院起诉离婚,一分钱你都得不着。她跟你过了大半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你打她的时候也没想过要赔钱。现在人家愿意给个三万五的,你见好就收。"
他不吭声了。
最后谈下来是五万。先给两万定金,离婚手续办完再给三万。
办手续那天,我妈一个人去了民政局。我公公没去,大姑姐也没去。就我妈和我爸,在民政局大厅里,签了字。
我后来问她,当时什么感觉。
她说:"签完字出来,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五十年了,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人。"
我没接话。
事情到现在,说不上圆满。我爸拿了五万块钱,在镇上逢人就说"亲家公花钱买了我老婆",不知道是显摆还是丢人。我公公和我妈住在一起,没领结婚证——我妈说不领了,都这岁数了,搭个伙过日子就行。
我老公的水果店还是开着,街坊邻居议论了一阵子,后来新鲜劲过了,也不怎么提了。
只是逢年过节,有些事还是别扭。
我不知道我妈跟我公公这算不算一段正经的感情。她这辈子没被人好好对待过,所以别人给她一点客气,她就觉得遇到了光。
你说她做的不对吗?她做的不对。没离婚就跟人走了,搁哪儿说都站不住。可你说她可怜吗?她也可怜。一个人被打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看到一点亮光,你能拦着她不让过去吗?
我拦不了。
有时候晚上哄完老二睡觉,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小区广场上还有人在跳广场舞。灯光亮着,音箱放着歌,老头老太太们转着圈。
我不知道我妈和我公公会不会也在里面。大概不会吧,他们现在都去远一点的公园跳了。
老大最近问我:"妈妈,姥爷为什么不来咱家了?"
我说姥爷忙。
她不信,但也没再问。七岁的孩子,有些事说了她也不懂。
我也不懂。我只知道这个家散不了,也不能散。该扛的扛着,该过的过着。有些事没法讲道理,感情的事,从来就不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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