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年夏天

一九九一年的夏天,热得人心里发慌。

赵德柱蹬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两筐菜,从赵家村骑了八里地,赶到镇上赶集。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自行车轮子碾过去,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他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脊梁上,灰扑扑的草帽挡不住多少光,脸被晒得黑红黑红的。

到了镇上,他把自行车靠在集市东头的槐树底下,解下后座上的菜筐,找了块空地方摆摊。黄瓜、西红柿、豆角,都是自家地里种的,前一天晚上摘的,早上又摘了一茬,带着露水的鲜亮。他蹲在摊子后面,从兜里掏出一块硬纸板,用铅笔头写了几个字:黄瓜两毛,西红柿三毛。

旁边摆摊的是个卖鸡蛋的老太太,见他摆好了,搭了句话:“德柱,今天来得晚。”

“地里活多,耽误了。”

老太太不再说话,靠着墙根打盹。赵德柱蹲在太阳底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赶集的人多,推车的、挑担的、抱孩子的,挤来挤去。他吆喝了两声,声音不大,被嘈杂的人声淹了。他也不着急,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卷上,慢慢抽着。

那年他二十四岁。

二十四,在赵家村算大龄了。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他爹死得早,娘身体不好,底下还有个妹妹在上学。家里的地要他种,家里的活要他干,亲事就这么一年一年耽搁下来。村里有人给他说过媒,见了两个,人家嫌他家穷,没成。后来他也不着急了,急也没用。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他蹲在槐树底下,抽着旱烟,看着集市上人来人往。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他用袖子擦了擦,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晒得人头皮发烫。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第二章 那个女同学

她站在卖布的摊子前面,正在挑一块碎花布。

白底红花的,在摊子上铺开,她用手摸了摸,又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黑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头发比初中时候短了,齐耳,用两个黑夹子别在耳后。脸比那时候圆了一些,但还是那副眉眼,眼睛亮亮的,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赵德柱愣在那里,烟忘了抽,烧到了手指头。他嘶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他想起来了。她叫刘巧云,初中坐他前排。那时候她扎着两个马尾辫,上课的时候老把辫子甩到后面来,扫他的桌子。他有时候拿铅笔头戳她的辫子,她回过头来瞪他一眼,小声说“别闹”。毕业之后,她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他回了村里种地。从那以后,再没见过。

十年了。

刘巧云还在挑布。她把那块碎花布翻来覆去地看,跟摊主说着什么。摊主是个中年妇女,嗓门很大,说“这块布好,做衬衫凉快”。刘巧云点了点头,从兜里掏钱。

赵德柱站在那里,想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汗衫上沾着泥点子,裤子挽到膝盖上面,脚上那双解放鞋前面破了个洞,大拇脚趾露在外面。他忽然觉得脸上发烫,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卖鸡蛋的老太太身后。

偏偏这时候,刘巧云转过头来了。

她的目光扫过集市上的人,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赵德柱转过身,假装在整理菜筐里的黄瓜。他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走过来,越来越近。

“赵德柱?”

他僵住了。慢慢转过身来,刘巧云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那块碎花布,脸上带着笑。她的笑跟以前一样,嘴角先翘起来,眼睛跟着弯,像是一朵花慢慢打开。

“真是你啊。我远远看着像,不敢认。”

“巧云。”他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你咋在这儿?”

“我娘家就是镇上的,你不知道?”

赵德柱确实不知道。初中时候,她填家庭住址只写“镇上”,具体哪条街哪户,他没问过。那时候他胆子小,不敢跟她多说话。

“你……你现在干啥呢?”

“在镇小学教书。去年调回来的。”刘巧云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在家种地?”

“嗯。种点菜,赶集来卖。”

刘巧云低头看了看他脚边的菜筐。黄瓜码得整整齐齐的,西红柿红彤彤的,还带着露水的亮光。她蹲下来,拿起一根黄瓜看了看。

“这黄瓜种得好。水灵。”

“自家地里出的。没打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筐菜。集市上人来人往,卖冰棍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刘巧云忽然不说话了。她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朵根红到脖子。她低下头,手指绞着那块碎花布的一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

赵德柱看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胸口擂鼓。

刘巧云抬起头来。她的脸还是红的,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赵德柱,我问你个事。”

“你说。”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还缺媳妇不?”

第三章 一句话

赵德柱以为自己听错了。

集市上的噪音一下子全都涌进他的耳朵里,卖冰棍的、讨价还价的、孩子哭的,嗡嗡嗡的,把刘巧云那句话淹没了一半。他站在那里,张着嘴,看着她。

“你说啥?”

刘巧云的脸更红了。但她没有跑,也没有低头。她站在那里,攥着碎花布,眼睛看着他。

“我问你,你还缺媳妇不?”

这次他听清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他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了一手汗。

“你……你咋……”

“你就说缺不缺。”刘巧云的声音小了一些,但语气很硬。像是她在课堂上让学生回答问题,不容你不答。

赵德柱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看着她。十年过去了。她不再是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了。她的眼角有了细纹,手指因为常年拿粉笔,指腹上有粉笔灰的痕迹。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跟坐在他前排回头瞪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缺。”他说。

就一个字。声音很轻,被集市上的嘈杂声盖住了。但刘巧云听见了。她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跟十年前一样,像是一朵花慢慢打开。

“那行。你回去找人来提亲。”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黄瓜给我两根。回去做凉面。”

赵德柱手忙脚乱地从筐里挑了两根最直的黄瓜,用草绳扎好递给她。她接过去,从兜里掏出两毛钱塞在他手心里。

“拿着。这是买黄瓜的钱。提亲的事,另算。”

她走了。淡蓝色的衬衫混在人群里,一会儿就找不见了。赵德柱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两毛钱,攥得紧紧的。那两毛钱被他的汗浸湿了,软塌塌的。

卖鸡蛋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歪着头看他。“那闺女谁啊?”

“初中同学。”

“初中同学?”老太太咂了咂嘴,“初中同学能问你缺不缺媳妇?”

赵德柱没接话。他把两毛钱揣进兜里,蹲下来,把菜筐里剩下的菜重新码了码。他的手在抖。他蹲在太阳底下,看着面前的黄瓜和西红柿,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没那么毒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像是春天。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还是蓝的,一丝云都没有。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他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那天他早早收了摊。菜没卖完,剩了半筐。他骑上二八大杠,蹬了八里地,回到赵家村。一路上他骑得飞快,风吹得他汗衫鼓起来,像是一面旗。

到了家,他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走进堂屋。他娘正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他回来得早,问了一句“咋了”。他没回答,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他娘看着他。“出啥事了?”

赵德柱把瓢放下,抹了抹嘴。

“娘。我要娶媳妇。”

他娘手里的菜掉在地上。“谁?”

“刘巧云。镇上的。初中同学。”

他娘愣了半天。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

“没发烧啊。”

“娘。我没病。你找人去提亲吧。”

他娘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她把手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行。我去找人。”

第四章 提亲

提亲那天,赵德柱换了一件白衬衫。

衬衫是去年过年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压在箱底。领子有点硬,硌脖子。他把头发用水抿了抿,用梳子梳了个偏分。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娘请了村里的张婶做媒人。张婶能说会道,嘴皮子利索,村里好几对都是她说成的。张婶提着一篮子鸡蛋,两斤白糖,一块猪肉,去了镇上刘巧云的家。

赵德柱在家等。等了一上午,坐立不安的。他把院子扫了两遍,把水缸挑满了水,把鸡喂了三回。他娘坐在堂屋里纳鞋底,针线走得稳稳的,看都不看他一眼。

下午的时候,张婶回来了。她进门先喝了一大碗水,然后抹了抹嘴。

“成了。”

赵德柱的心落回了肚子里。他扶着门框,觉得腿有点软。

“她家啥意见?”他娘问。

“她爹不在了。她娘听她的。巧云那闺女,自己有主意。她说行就行。”

赵德柱想起那天在集市上,刘巧云红着脸问他“你还缺媳妇不”。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冲动的。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冲动。她是想好了才问的。

张婶又说:“彩礼她家不要。巧云说了,赵德柱家啥情况她知道。她嫁的是人,不是钱。”

赵德柱的鼻子酸了。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底下。他蹲了很久。他娘出来看了一眼,没叫他,又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初中时候的事。想起她坐在他前排,马尾辫扫过他的桌子。想起她回头瞪他的样子,眼睛圆圆的,像两颗葡萄。想起她在黑板上做题,踮着脚也够不到最上面那一行,他站起来帮她擦,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小的。

十年了。她考上了师范,当了老师。他回了村里,种了十年地。两个人走了完全不同的路。但她回来了。她站在他面前,红着脸问他缺不缺媳妇。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是土坯的,抹了一层白灰,有几道裂缝。他看着那些裂缝,看着看着,笑了。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提亲的事,另算。”

怎么算?他想了想。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日子不一样了。他有了一个媳妇。一个在集市上红着脸问他要不要媳妇的媳妇。一个不要彩礼的媳妇。一个当了老师还愿意嫁给他这个种地的媳妇。

他把被角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炕沿上,白白的,像是一层霜。

他闭上眼睛。梦里,他还在集市上,蹲在槐树底下。刘巧云走过来,拿着一根黄瓜,笑着问他“甜不甜”。

他说甜。

第五章 一场简单的婚礼

婚礼定在秋收之后。

赵德柱想办得体面些。他娘说,家里就这个条件,能省就省。赵德柱没说话。他去了镇上三趟,第一趟扯了几尺红布,第二趟买了一对枕套,第三趟割了两斤肉。他把这些事跟刘巧云说了,刘巧云笑了一声。

“买那些干啥。我家有布。枕套我娘给我做了两对。肉留着你家吃。”

“那不行。该有的得有。”

刘巧云看了他一眼。他的脸板着,很认真。她没再说什么。

婚礼那天,来了不少人。赵家村的邻居,刘巧云学校的同事,两边的亲戚。院子里摆了八桌,借了邻居家的桌椅板凳。灶台是现搭的,请了镇上的厨子,炒了八个菜。粉蒸肉、红烧鱼、炒鸡块、蒸丸子,还有几个素菜。酒是散装的,一块二一斤,管够。

刘巧云穿了一件红棉袄,是她娘年轻时穿的,改了改。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朵红绒花。脸上抹了粉,嘴唇上涂了口红,红艳艳的。她站在堂屋里,等着赵德柱来领她。

赵德柱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床沿上。红棉袄衬得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他站在门口,忘了往前走。

旁边的张婶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啥,领媳妇啊。”

他走过去,伸出手。刘巧云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她的手很软,有点凉。他攥紧了。两个人走出堂屋,走到院子里。鞭炮响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嗡嗡响。邻居们起哄,喊着“亲一个”。赵德柱的脸红了,刘巧云的脸也红了。两个人站在那里,手攥着手,谁也不看谁。

他娘坐在堂屋里,抹了抹眼睛。他妹妹在旁边喊“嫂子”,刘巧云应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台上还剩一点火光。赵德柱走进新房,刘巧云坐在床沿上,红棉袄还没脱。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巧云。”

“嗯。”

“你为啥……”

“为啥嫁给你?”

他点了点头。

刘巧云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上有粉笔灰的痕迹,洗了好几遍也没洗干净。

“初中那会儿,你老拿铅笔头戳我辫子。”

“我那时候……”

“我知道。你就是想跟我说话,又不敢。”刘巧云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每次戳完我,自己先脸红。我回头瞪你,你就不敢看我了。”

赵德柱的耳朵根红了。

“后来毕业了,我考上师范,你回了村里。我想着,这辈子可能见不着了。再后来我调到镇上教书,有几次赶集,远远看见过你。你蹲在槐树底下卖菜,晒得黑黑的,跟个泥鳅似的。”

她笑了一声。

“我看了你好几次。你都没看见我。”

赵德柱愣住了。“你咋不叫我?”

“我叫你干啥?那时候你有媳妇没?”

“没有。”

“那不就得了。”刘巧云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天我本来没想去赶集。早上起来,心口跳得慌。我娘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后来我拿上布票,想去扯块布做件衬衫。走到集市上,一眼就看见你了。”

她顿了一下。

“你蹲在槐树底下,抽着旱烟,跟个老头似的。我站在布摊前面,挑了半天布,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我就想着,我要不要过去。我要是过去了,跟你说啥。我想了半天,最后想出来那一句。”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我问你缺不缺媳妇。你半天不说话。我以为你要拒绝我。”

“我没……”

“我知道。后来你说缺。就一个字。我听见了。”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点湿,“你说话算数不?”

赵德柱伸出手,把她攥在膝盖上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还是凉的。他两只手包住她,捂了捂。

“算数。”

刘巧云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跟十年前坐在他前排回头瞪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六章 日子

婚后的日子,跟赵德柱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刘巧云一个镇上长大的姑娘,又当了老师,嫁到他这个穷村子来,会不习惯。但刘巧云比他想的皮实得多。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猪,什么活都干。她在院子里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了几行葱和蒜。她说“自己种的方便,不用赶集买”。

她白天去镇小学上课,下午回来帮着干地里的活。赵德柱不让她去,说“你教了一天书,歇着”。她说“我又不是纸糊的”。她干起活来利索,拔草、施肥、浇水,样样都行。她手上磨出了茧,指腹上的粉笔灰少了,但指甲缝里多了泥。

赵德柱看着她,有时候会发呆。她蹲在菜地里,挽着袖子,手上全是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回头看见他在看她。

“你看啥?”

“没看啥。”

“去把水桶提来。这垄浇完了。”

他提着水桶走过来,浇完水,两个人并排蹲在菜地边上。夕阳照着,把菜叶子照得绿油油的。她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德柱。”

“嗯。”

“你后悔不?”

“后悔啥?”

“后悔娶我。我脾气不好。上课的时候学生不听话,我回来有时候会发火。”

赵德柱想了想。“你发火的时候,跟你初中回头瞪我的时候一样。”

刘巧云笑了一声,拿拳头捶了他一下。他躲了一下,没躲开,肩膀上挨了一拳。她捶得不重,但他故意嘶了一声。她又捶了一下,这次更轻。

“你装。”

“没装。真疼。”

“骗人。”

两个人蹲在菜地边上,拌了几句嘴,天黑了才回屋。屋里亮着灯,他娘在灶台前忙活,他妹妹在写作业。看见他们进来,他娘问了一句“浇完了”,刘巧云应了一声。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有说有笑的。

赵德柱吃着饭,看着桌子旁边的人。他娘、他妹妹、刘巧云。三个人都在说话,他娘说今年的豆角结得好,他妹妹说学校要开运动会,刘巧云说班上有个学生考了第一名。他听着,筷子夹着菜,一口一口地吃。

他忽然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平平淡淡的,普普通通的。有地种,有书教,有饭吃,有人说话。晚上躺炕上,旁边有个人,呼吸轻轻的,手攥着他的手。天亮了起来干活,天黑了回来吃饭。一年一年地过。

他以前觉得这样的日子太寡淡。现在他觉得,寡淡就对了。寡淡才是日子。

第七章 那些闲话

刘巧云嫁到赵家村的消息,在镇上和村里传开了。

传的话里,有好的,有坏的。好的是说刘老师眼光好,找了个老实本分的。坏的是说刘老师图啥,一个吃公家饭的,嫁个种地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这些闲话,赵德柱听了不少。村里人当面不说,背后嚼舌头。有一次他去小卖部买烟,听见两个妇女在门口嘀咕,一个说“那个刘老师,长得也不差,咋就看上赵德柱了”,另一个说“谁知道呢,兴许是有什么短处”。他攥着烟盒的手紧了紧,没吭声,转身走了。

回到家,刘巧云正在批改作业。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色不好。

“咋了?”

“没事。”

她放下笔,看着他。“你脸上写着呢。说吧。”

赵德柱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把听到的话说了。刘巧云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槛边,在他旁边坐下来。

“德柱。”

“嗯。”

“别人说啥,跟咱过日子有关系吗?”

他没说话。

“我嫁的是你。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知道我是什么人。这就够了。”她伸出手,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摁灭在地上,“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赵德柱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跟那天在集市上问他“缺不缺媳妇”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不生气?”

“生啥气。我要是生气,早被气死了。学校里那些老师,背地里也说我。说刘巧云找了个种地的。我听见了,就笑一声。种地的咋了?种地的没偷没抢,凭力气吃饭。”

她把烟头捡起来,扔进灶膛里。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明天跟我去镇上。学校旁边有个卖书的摊子,我想买几本辅导书。你帮我砍价。”

赵德柱看着她走进屋里,坐在桌前,拿起笔,继续批改作业。她的侧脸被灯光照着,安安静静的。他坐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进灶房,帮他娘烧火做饭。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想了很多。他想起刘巧云说的那些话。种地的咋了。种地的没偷没抢,凭力气吃饭。他种了十年地。他种的菜,镇上的人买,县里的人吃。他的手上全是茧,脚上全是泥。但他不欠谁的。

他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熟睡的刘巧云。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他伸出手,把被角掖了掖。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去镇上。帮她砍价。

第八章 那一年秋天

那一年秋天,风调雨顺,地里的庄稼收成好。

赵德柱种的几亩菜,卖了个好价钱。他把钱攒下来,买了一辆新的二八大杠,旧的那辆修了修,留给他妹妹骑。刘巧云说“旧的还能用,买新的干啥”。他说“你天天去镇上,骑个旧的我心里不踏实”。刘巧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收完秋,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剥玉米。金黄的玉米棒子堆成一座小山,两个人一人坐一边,一边剥一边说话。他娘在屋里做针线,他妹妹在旁边写作业。院子里铺满了玉米皮,在夕阳底下金灿灿的。

“德柱。”

“嗯。”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学校要办个夜校。教村里人认字。我想报名当老师。”

赵德柱的手停了一下。“夜校?”

“嗯。就在学校教室里。一个星期上两晚上。教认字,教算账。村里好多人没念过书,买个化肥都得找人帮忙看袋子。”

他把手里的玉米棒子放下,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

“你想去就去。”

“你不嫌我瞎折腾?”

“你折腾的是好事。我嫌啥。”

刘巧云笑了。她拿起一根玉米棒子,朝他比划了一下。“那你支持我。”

“支持。”

“光说不行。晚上你自己做饭。”

“行。”

夜校办起来了。头一期来了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抱着孩子来,有的干完活来不及换衣服就来了。刘巧云站在黑板前面,拿着粉笔,一笔一划地教。她在黑板上写了个“人”字,说“这是人,咱都是人”。底下有人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的。

赵德柱有时候去接她。他站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往里看。刘巧云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响。底下坐着的人仰着头,眼睛跟着她的笔划走。她讲完一个字,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

他站在窗外,也笑了。

夜校散了,两个人一起回家。月亮挂在天上,亮亮的。路上没有灯,但月光把路照得白白的,两边的庄稼地安安静静的。他们并排走着,步子不快不慢。

“德柱。”

“嗯。”

“那个王婶,你今天看见了没?她六十多了,今天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她高兴得哭了。”

“嗯。”

“还有那个小李,以前不识字,记账都用画圈。现在会写数字了。他说以后自己记账。”

“嗯。”

刘巧云停下来,看着他。“你光嗯嗯嗯的,想啥呢?”

赵德柱也停下来。他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我在想,那天在集市上,你站在布摊前面。你要是没过来跟我说话,咱俩现在在干啥。”

刘巧云想了想。“我还在教书。你还在卖菜。”

“那我会不会娶别人?”

“不知道。”她歪着头看他,“你会不会?”

赵德柱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娶不上。”

刘巧云笑了。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胳膊。“那你还得谢谢我。要不是我,你现在还打光棍呢。”

“谢谢。”

“光说谢谢不行。”

“那咋办?”

“明天赶集,给我买根冰棍。”

“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月光照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一前一后。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村子亮着几点灯,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了下来。

第九章 那封信

结婚第二年,刘巧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她师范学校的同学寄来的。那个同学在县里的中学教书,说县中学缺英语老师,问她愿不愿意去。待遇比镇小学好,一个月多三十块钱,还有宿舍。信里说,机会难得,让她考虑考虑。

刘巧云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她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她比平时回来得晚。赵德柱在院子里修自行车,看见她进门,站起来。

“咋回来晚了?”

“学校开会。”

她走进屋里,倒了一杯水,坐在桌前。赵德柱跟进来,坐在她对面。她端着杯子,没喝,看着杯子里冒的热气。

“德柱。”

“嗯。”

“我跟你说个事。”

她把信的内容说了。赵德柱听完,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粗,指关节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

“你想去不?”他问。

“不知道。”

“县里比镇上好。钱多,条件也好。”

“我知道。”

“那你想去就去。”

刘巧云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她读得懂的东西。

“我去了,你咋办?”

“我还在家种地。周末你回来,或者我去看你。”

“你不想让我去?”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让你去。你教得好,在镇上教是教,在县里教也是教。县里学生多,你能多教几个。”他停了一下,“但我又不想让你去。你去了,一个星期回来一趟,家里就少个人。”

刘巧云把杯子放下,伸出手,把他的两只手攥住。他的手很糙,但很暖。

“我不去。”

“巧云……”

“我当初回来,就是想离你近点。我要是想去县里,当初就直接留县里了。我回来干啥?”

赵德柱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跟那天在集市上一样。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的掌心。掌心里有茧,有粉笔灰的痕迹。他把她的手合上,攥在自己手心里。

“那就不去。”

第十章 孩子

第三年,刘巧云生了一个女儿。

赵德柱蹲在产房外面,蹲了一整夜。他娘在旁边念叨,他妹妹跑来跑去,他坐在墙根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天亮的时候,接生婆出来了,说“母女平安”。他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

他走进产房,看见刘巧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她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

“是个闺女。”

赵德柱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婴儿。她闭着眼睛,小嘴一动一动的。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又缩了回来。他的手太糙了,怕划着她。

“你摸摸。没事。”刘巧云说。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软软的,热乎乎的。他的手指在抖。他收回手,看着刘巧云。

“巧云。”

“嗯。”

“谢谢你。”

刘巧云笑了一声。“谢啥。又不是我一个人生的。”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怀里的女儿。他想起来,三年前的夏天,他蹲在集市上卖菜,刘巧云走过来,红着脸问他“你还缺媳妇不”。他说“缺”。就一个字。然后他们结婚了,过日子了,有了一个女儿。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等在外面的他娘说:“娘。是个闺女。”

他娘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闺女好。闺女是贴心的小棉袄。”

他妹妹在旁边喊:“我有侄女了!”

赵德柱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初升的太阳。阳光照在院子里,把地上的霜照得亮晶晶的。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满满的,像是装了一整个秋天。

第十一章 那些年

日子一年一年地过。

女儿赵小云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满地跑了。她长得像刘巧云,眼睛亮亮的,嘴角一翘就笑。她跟在她妈后面,在教室里跑来跑去。学生们都认识她,喊她“小云老师”。她站在讲台上,拿着一根短粉笔,在黑板底下画圈圈,像模像样的。

赵德柱的地越种越好。他承包了村里的几亩荒地,种上了果树。苹果、梨、桃子,几年下来,果园成了气候。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果园,剪枝、施肥、浇水,忙到天黑才回来。刘巧云下了课也来帮忙,两个人在地里干活,女儿在旁边捉蚂蚱。

他娘的身体不如从前了。腰弯了,走路慢了,但还是闲不住,天天在院子里忙活。刘巧云不让她干重活,她就坐在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念叨。赵德柱有时候嫌她念叨烦,刘巧云就说“让她念,念着心里舒坦”。

他妹妹考上了中专,去了市里。走的那天,赵德柱送她到镇上坐车。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谢谢你。”

“谢啥。”

“要不是你跟嫂子供我,我念不了书。”

赵德柱摆了摆手。“好好念。念完了回来。”

“嗯。”

车走了。他站在路边,看着车屁股后面的灰烟,站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还在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爹说“男娃念书没用,回来种地”。他念完初中就不念了。现在他妹妹念了中专,他闺女将来还要念大学。日子不一样了。

他转身往家走。走到村口,看见刘巧云带着女儿站在路边等他。女儿远远地喊“爸爸”,张开胳膊跑过来。他蹲下来,接住她,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她咯咯地笑,口水滴在他脸上。

刘巧云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送走了?”

“嗯。”

“回去吧。饭做好了。”

他抱着女儿,跟在她后面。夕阳照着一家三口,影子落在地上,连在一起。他走得慢,步子很稳。

第十二章 果园

果园在村东头的坡地上,三亩多,种了苹果和梨。

赵德柱每天天不亮就去果园,剪枝、除草、浇水。他在地头搭了个草棚,放了一张竹床,中午太阳毒的时候,就在草棚里歇一会儿。刘巧云下了课也来,带着饭,两个人坐在草棚里吃。女儿在果树底下跑,追蝴蝶,捡落果。

春天的时候,果树开花了。苹果花粉白粉白的,梨花雪白雪白的,开满了一坡。刘巧云站在果树底下,仰着头看花。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赵德柱看着她,手里拿着剪枝的剪刀,忘了动。

“德柱。”

“嗯。”

“这花开得真好。”

“嗯。”

“明年会结更多果子。”

“嗯。”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她的头发上落了几片花瓣,白白的,像是戴了一顶花冠。他走过去,伸手把花瓣从她头发上拈下来。

“你头上落了花。”

“好看不?”

“好看。”

她笑了。那天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跟几年前在集市上穿的那件很像。赵德柱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夏天。想起他蹲在槐树底下,汗流浃背。想起她站在布摊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碎花布。想起她红着脸走过来,问他“你还缺媳妇不”。

“巧云。”

“嗯。”

“你还记得那年赶集不?”

“哪年?”

“就那年。你问我缺不缺媳妇。”

刘巧云的脸红了。这么多年了,她的脸还是说红就红。她低下头,把落在肩膀上的花瓣拍掉。

“记得。咋了?”

“没咋。就是想起来,我那天忘了跟你说一句话。”

“啥话?”

赵德柱看着她。风吹过来,果树沙沙地响,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我也缺。”

刘巧云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跟十年前坐在他前排回头瞪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十三章 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赵德柱的娘走了。

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坐在门口择菜,跟刘巧云说“今年的雪来得早”。第二天早上,没有起来。赵德柱去叫她吃饭,推开门,看见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很安详。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坐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手是凉的。

刘巧云听到消息,从学校赶回来。她走进屋,看见赵德柱坐在床边,攥着他娘的手。她没有说话,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赵德柱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巧云。娘走了。”

“我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的那只手。那只手干瘦干瘦的,骨节突出,手背上的皮松松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走的时候,他娘就是坐在这个屋里,攥着他爹的手,坐了一整夜。现在轮到他了。

“她前几天还跟我说,今年的雪来得早。她说她想去果园看看。我说等雪停了带她去。”

刘巧云把他的手攥紧了。

“她去了。她看见的。果园的雪,比哪年都好看。”

赵德柱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把脸埋进他娘的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刘巧云蹲在旁边,一只手放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

窗外下着雪,纷纷扬扬的,把院子里的树、墙、屋顶,都盖了一层白。女儿站在门口,探着头往里看,眼睛红红的。刘巧云朝她招了招手,她跑进来,靠在妈妈身边。

赵德柱抬起头来。他娘的脸还是那么安详,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梦。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她说“闺女好,闺女是贴心的小棉袄”。她说“让她念,念着心里舒坦”。她说“今年的雪来得早”。

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雪。雪很大,一片一片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落在鸡窝的顶上,落在他娘昨天择的那堆菜叶上。

他站了很久。刘巧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女儿抱住他的腿,仰着头喊“爸爸”。他低下头,看着女儿的脸。她的眼睛亮亮的,跟刘巧云一样。

“爸。奶奶去哪了?”

赵德柱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小小的,热乎乎的。

“奶奶去果园了。”

“果园里有啥?”

“有花。有果子。有太阳。”

女儿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

赵德柱抱着女儿,站在门口。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了刘巧云的身上。三个人站在雪地里,安安静静的。远处的果园在雪里,白茫茫的一片。

他想起他娘说过的话。她说今年的雪来得早。她说她想去果园看看。她去了。

第十四章 老槐树

又过了几年,女儿赵小云上了初中。

她念的是镇上的中学,跟刘巧云当年念的是同一所。每天早上,她骑着那辆旧二八大杠去镇上,下午放学回来。刘巧云有时候跟她一起走,两个人在路上说话,一个说学校的事,一个说家里的事。

赵德柱的果园越做越大,承包了十几亩地,种了苹果、梨、桃子、还有几棵杏树。他雇了两个帮手,一个负责剪枝,一个负责浇水。他自己管着销售,赶集的时候去镇上卖,有时候也去县里。他的苹果脆甜,梨水灵,镇上的人都认得他的摊子。

那年春天,镇上搞集市改造。原来的老集市拆了,建了一个新的农贸市场。赵德柱去看了看,水泥地面,钢架棚顶,摊位摆得整整齐齐的。他在市场里转了一圈,走到东头。原来那棵老槐树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卖调料的摊位。槐树没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把二八大杠靠在那棵槐树底下,把菜筐摆在地上,蹲在树荫里卖菜。想起卖鸡蛋的老太太靠着墙根打盹。想起刘巧云站在布摊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碎花布。想起她走过来,红着脸问他“你还缺媳妇不”。

他忽然笑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卖调料的摊位,笑了。

“大哥,买调料不?”摊主问他。

他摆了摆手。“不买。就是看看。”

他转身走了。走出农贸市场,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掏出手机,给刘巧云打了个电话。

“巧云。”

“嗯。”

“镇上的老集市拆了。那棵槐树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没了就没了。你在哪?”

“市场门口。”

“你等着。我过来。”

过了一会儿,刘巧云来了。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外套,头发还是齐耳的,别着两个黑夹子。她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

“咋了?”

“没咋。就是想让你来看看。”

两个人站在市场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新市场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刘巧云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德柱。”

“嗯。”

“你还记得那年不?你蹲在槐树底下,晒得黑黑的。”

“记得。”

“我站在布摊前面,挑了半天布。”

“嗯。”

“我其实一眼就看见你了。我挑布是装的。我想过去跟你说话,又不敢。”

赵德柱低下头,看着她。她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看着前面,嘴角翘着。

“后来你走过去了。”

“嗯。我鼓了好大的勇气。我问你那句话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

“你脸红得跟柿子似的。”

刘巧云拿拳头捶了他一下。他躲了一下,没躲开,肩膀上挨了一拳。

“你才像柿子。”

“像。那天你脸红了,跟柿子一样。”

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市场门口,笑得跟两个孩子似的。路过的人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第十五章 那句话

女儿赵小云考上大学那年,赵德柱摆了一桌酒。

请了村里的邻居,刘巧云学校的同事,还有几个亲戚。酒席摆在院子里,借了邻居家的桌椅。灶台是现搭的,请了镇上的厨子,炒了十几个菜。女儿穿着新衣服,坐在桌子中间,被大家夸得脸都红了。

刘巧云在旁边给客人倒酒,笑得合不拢嘴。赵德柱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他喝了不少,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

“我闺女考上大学了。我赵德柱这辈子,值了。”

邻居们起哄,说“再来一杯”。他又喝了一杯。刘巧云走过来,把他手里的酒杯拿走。

“你喝多了。别喝了。”

“我没多。我高兴。”

“高兴也不能喝了。明天还要去果园。”

他看着她。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她的头发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跟三十年前在集市上问他要不要媳妇的时候,一模一样。

“巧云。”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客人们都看着他。他清了清嗓子。

“那年赶集。你问我缺不缺媳妇。我说缺。就一个字。我那天忘了跟你说。其实我缺了好几年了。从初中你坐在我前排开始,我就缺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大家笑起来。刘巧云的脸红了。她站在那里,端着酒杯,脸红得跟柿子似的。

“你喝多了。说啥呢。”

“我没喝多。我说的是真的。”

女儿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爸,你坐下。你喝多了。”

他坐下了。客人们还在笑,有人说“老赵这是酒后吐真言”。刘巧云把酒杯放在桌上,走到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看他,但她的手伸过来,在桌子底下攥住了他的手。

他攥紧了。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女儿回屋睡觉了。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月光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照着灶台上没收拾的碗筷,照着他和她。

“巧云。”

“嗯。”

“你说,要是那天你没跟我说话,咱俩现在在干啥?”

刘巧云想了想。“我还在教书。你还在卖菜。”

“你会嫁给谁?”

“不知道。可能嫁不出去。”

“为啥?”

“因为我心里有个人。那个人蹲在集市上卖菜,晒得黑黑的。我老去看他,他都不知道。”

赵德柱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你那时候就……”

“嗯。就初中那会儿。你拿铅笔头戳我辫子。你戳完就脸红。我就想,这个人咋这么笨。喜欢我就直说嘛,戳我辫子干啥。”

赵德柱笑了。他笑着笑着,鼻子酸了。他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还是软的,有点凉。他两只手包住她,捂了捂。

“巧云。”

“嗯。”

“谢谢你那天跟我说话。”

“谢啥。”

“谢谢你问我缺不缺媳妇。”

刘巧云笑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跟那年夏天,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十六章 果园里的杏树

赵德柱在果园里种了几棵杏树。

那是他从镇上马家小厨的后院移来的。马建军是他多年的朋友,两个人因为卖菜认识的。马建军家的杏树是祖上传下来的,结的杏子又大又甜。赵德柱移了几棵苗,种在果园的东头。

杏树长得慢,几年了,才长到一人多高。赵德柱每天去果园,都会到杏树底下看看。浇水、施肥、剪枝,侍弄得很仔细。刘巧云问他“你咋对这几棵树这么上心”。他说“这树好。杏子甜”。

杏树开花的春天,赵德柱站在树底下,看着满树的白花。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他一身。刘巧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德柱。”

“嗯。”

“你在看啥?”

“看花。”

“这花年年开,有啥好看的。”

赵德柱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花,想起很多年前。想起敦煌的马家小厨。想起老马。想起郑小军。想起那棵杏树。那些人,那些事,隔了很远。但杏花是一样的。杏子是一样的。

“巧云。”

“嗯。”

“等杏子熟了,咱摘一筐。给马建军送去。”

“好。”

杏子熟的时候,赵德柱摘了一筐。黄澄澄的,软软的,带着一股甜香。他让刘巧云给马建军打电话,说他明天去镇上送杏子。

马建军在电话里说:“赵哥,你留着吃。我这边有。”

赵德柱说:“你那边是你的。我这边是我的。不一样。”

他骑上那辆旧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杏子筐,骑了八里地,到了镇上。马家小厨的招牌挂在门楣上,“四叔小厨”四个字清清楚楚的。马建军站在门口,看见他来,迎了上来。

“赵哥。”

“给你送杏子。”

马建军接过筐,看了看里面的杏子。黄澄澄的,水灵灵的。他笑了。

“赵哥,你这杏子种得好。”

“你爸的树。我移了几棵。”

马建军愣了一下。他看着筐里的杏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赵德柱。他的眼睛有点红。

“赵哥。谢谢你。”

“谢啥。你爸的树。该传下去。”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再说话。杏子放在桌上,黄澄澄的,散发着甜香。风吹过来,把门口的招牌吹得轻轻晃。远处有赶集的人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赵德柱站了一会儿,然后他骑上自行车,往家走。他骑得很慢,风吹着他的衣角。他想起那年夏天,他蹲在槐树底下卖菜。想起刘巧云走过来,红着脸问他“你还缺媳妇不”。

他笑了。他骑着车,在镇上的柏油路上,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第十七章 日子还长

赵德柱六十岁那年,把果园交给了女儿。

赵小云大学学的是农业,毕业之后回了镇上,在农技站工作。她把果园重新规整了一遍,种上了新品种,搞起了采摘园。城里的人周末开车来,摘苹果、摘梨、摘桃子。果园热闹了,赵德柱却闲下来了。

他每天早上还是去果园,但不再干活了。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在杏树底下,看着女儿带着工人忙活。刘巧云退休了,也来果园。两个人坐在杏树底下,一人一把竹椅,晒着太阳,说着闲话。

“德柱。”

“嗯。”

“你说咱这辈子,过得快不快?”

赵德柱想了想。“快。一晃就老了。”

“你后悔不?”

“后悔啥?”

“后悔娶我。”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跟几十年前在集市上问他要不要媳妇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说呢?”

刘巧云笑了。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糙了一辈子,现在还是糙的。她的手也糙了,但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暖融融的。

“德柱。”

“嗯。”

“下辈子,你还缺媳妇不?”

赵德柱看着她。阳光从杏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的脸上。他想起那年夏天。想起她站在布摊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碎花布。想起她走过来,红着脸问他那句话。

“缺。”

刘巧云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跟那年一样。

“那我还问你。”

杏树底下,两个人坐着。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杏子挂在枝头,黄澄澄的,快熟了。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