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二年(886年)秋,豫东平原上的高粱红透了,却没人收。陈州宛丘县柳岗村的王婆子蹲在自家地窖口,把最后半袋黍米往里推了推。地窖是她男人活着的时候挖的,深七尺,口小肚大,盖上木板再压一领破席,从上面看就是堆烂草。她男人死在五年前,黄巢的兵过境,一刀下去,血溅了半面土墙。王婆子没哭出声,她把血土铲起来,撒到菜地里,说:“肥地。”
从那以后,地窖就是她的命。
头天夜里下了场小雨,地皮软了,她踩着滑,差点摔下去。扶着窖壁站稳,听见外头狗叫得急。不是一只,是全村的狗都在叫。她心里咯噔一下,这种叫法她听过,五年前黄巢来时就这么叫过。她赶紧把地窖口盖上,自己钻进去,把那半袋黍米抱在怀里,缩成一团。
狗叫声里混进了马蹄声。不是杂乱的奔跑,是成队的、有节奏的马蹄,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王婆子屏住呼吸,听见脚步声到了她家院墙外,停了。然后是一声喝:“搜!”
木板被掀开的时候,光漏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一只手伸下来,攥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窖里拖了出去。她的头皮像是要被撕下来,黍米口袋掉在窖底,没人要。院子里站了十几个兵,穿得乱七八糟,有的戴铁盔,有的裹块布,铠甲上全是暗褐色的污渍。领头的是个矮个子,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嘴角,他踢了踢黍米口袋,说:“就这点?”然后看见王婆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说:“老了点,先留着。”
王婆子那年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但身子骨还硬朗。她不知道“先留着”是什么意思,但看见隔壁赵家的儿媳妇被两个兵拖出来,怀里抱着两岁的娃,兵卒把娃夺过去扔在地上,娃没哭,已经死了。赵家媳妇叫了一声,被一巴掌扇倒。王婆子没敢动。
他们把村里能走的人都赶出来,用麻绳串成一串,像穿蚂蚱。王婆子被排在中间,前面是个断了条胳膊的铁匠,后面是个抱着空包袱的寡妇。队伍里有个十二岁的男孩,叫拴住,是村东头李木匠的小儿子。拴住一路哭,声音不大,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押队的疤脸兵烦了,走过去,从腰间抽出刀,没用刀刃,用刀背在拴住肩膀上拍了一下。拴住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疤脸兵骂了句:“再哭,把你腌了下酒。”拴住不哭了,肩膀上鼓起一道紫印子,血从嘴角渗出来。王婆子想伸手去扶,被旁边的兵用枪杆子捅了一下腰,疼得她弯下腰,半天没直起来。
走了七天,到了一个废弃的驿站。驿站叫什么名字,王婆子不知道,她不识字。驿站很大,有正房、厢房、马厩,但屋顶都塌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一人多高。兵们把人赶进正房的大堂里,地上铺着一层干草,散发着霉味。王婆子靠着墙坐下,发现自己的鞋底磨穿了,脚底板火辣辣地疼。她抬头看见房梁上挂着几具干尸,风一吹,晃晃悠悠,像在打秋千。她认得那种颜色——青灰色,像腌过的肉。她忽然想起疤脸兵说的那句话:“把你腌了下酒。”胃里一阵翻腾,她干呕了几口,什么也没吐出来。
那天傍晚,王婆子被叫出去烧水。她被分给了一个伙夫,那伙夫是个胖子,姓刘,据说是秦宗权军里少有的不怎么吃人的。他让王婆子把一口大铁锅架起来,锅里倒上水,然后指了指后院:“去抱些柴来。”后院堆着些破门板、烂桌椅,王婆子抱了一抱回来,看见刘胖子正在切什么。案板上一块暗红色的肉,刘胖子一刀下去,血水滋出来,溅在围裙上。王婆子问:“这是什么肉?”刘胖子头也不抬:“猪肉。”王婆子说:“猪肉没这么红。”刘胖子停下手,看了她一眼,说:“你管那么多干啥,烧你的水。”
水烧开了,刘胖子把肉丢进去,又撒了一把盐。盐是粗盐,颗粒很大,像小石子。王婆子站在锅边,看着肉在沸水里翻滚,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猪肉的味道。猪肉香,这味道……她想了想,像她男人死那年,夏天,村头那口淹死过驴的井,捞上来时,肉已经发绿了。她没敢再问。
夜里,王婆子躺在干草上,听见后院有动静。不是人说话,是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她把耳朵捂住,但声音还是往里钻。她旁边躺着那个寡妇,寡妇忽然说:“是拴住。”王婆子没说话。寡妇又说:“下午拴住被叫出去,就没回来。”王婆子把脸埋进干草里,干草扎得她脸疼。她想起拴住肩膀上的紫印子,想起他像猫一样的哭声。她想,自己可能也活不过这个冬天。
第二天一早,疤脸兵来了,点了十几个人的名字,让他们出去。王婆子不在里面,她松了口气。被点的人里有个年轻的媳妇,抱着个包袱,哭着不肯走。疤脸兵走过去,一把夺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小孩的衣服。他把衣服扔在地上,说:“带走。”媳妇被拖出去了。王婆子后来听说,他们被带到了后院,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下午,刘胖子让王婆子把腌好的肉从缸里捞出来,挂在架子上晾。缸里是盐水,肉泡在里面,白花花的。王婆子捞起一块,肉已经变了色,但还能看出形状,是条人腿。她手一抖,肉掉回缸里,溅了她一脸盐水。刘胖子看见了,叹了口气,说:“你别捞了,去劈柴吧。”王婆子逃也似的跑了。
她劈了整整一下午的柴,手都磨出了血泡。但她觉得劈柴比捞肉好,劈柴的时候,她可以不想。
冬天来得很快。一天晚上,下起了大雪。王婆子缩在墙角,听见外面有兵在吵架。一个说:“这肉都腌了半个月了,硬得像石头,怎么吃?”另一个说:“煮久点,煮烂了就行。”还有一个说:“明天再去弄几个,这几天吃得快。”王婆子听着,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她想起五年前黄巢来的时候,村里人跑光了,她躲在山洞里,洞外风雪呼啸,她以为那就是最冷的时候。现在她才知道,风雪再冷,也冷不过人心。
那年冬天,拴住没活过来。王婆子活下来了,因为她会烧火,会劈柴,暂时还有用。
第二年春天,朱温的兵打过来了。蔡州军开始败退,一路丢盔弃甲。王婆子趁乱跑了,她跑进了一片麦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她跪在田里,抓起一把土,土是湿的,有青草的味道。她哭了,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哭出声。
后来她活到了七十多岁,死在陈州城里一个破庙里。她跟庙里的老和尚讲过自己的事,老和尚说:“阿弥陀佛,罪过。”她摇摇头,说:“不是罪过,是命。”
她没说错。在秦宗权的军队里,人不是人,是“两脚羊”。而她,是那只侥幸逃出狼群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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