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餐,包厢里全是厅长局长,我一个省长秘书没敢吭声。买单时,老板认出我,执意免单,同学们看我的眼神全变了

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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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岚,你现在到底在哪儿高就?

陈薇把酒杯往我面前推了推,杯沿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包厢里却安静了两秒。

我说:省政府。

省政府哪个部门?

办公厅。

办公厅做什么的?

她问得很细,像在查一张没有填完整的表。

我夹了一块凉菜,放进碗里。

秘书。

桌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秘书好啊,给谁当秘书?

我抬头,看见坐在主位上的赵宁。

他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胸前的牌子写着某厅副厅长。

左手边是财政部门的局长,右手边是住建部门的副局长,几个我只在文件签批栏里见过的名字,今天都坐在同一张圆桌上。

陈薇把声音压低了些。

不会是省长秘书吧?

没人说话。

我把筷子放下。

嗯。

这一次,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清楚了。

赵宁抬了下眼皮,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省长秘书。

陈薇笑了一下。

哎呀,周岚你藏得够深的。大学毕业那会儿问你,你还说自己就是个普通文员。

那时候是。

现在不普通了。

她碰了碰我的杯子。

来,敬咱们班最有出息的。

我没端杯。

我不喝酒。

今天同学聚会,不谈工作。

赵宁替我解围,语气里带着一点熟悉的客气。

周岚不喝就算了,别逼她。

他说完,又转头问旁边的人:老许,那个项目你们厅里是不是已经定了?

话题很快转开。

我低头吃饭。

桌上开始谈项目、批文、调动、哪个领导最近去了哪里。

有人叫厅长,有人叫局长,有人用半句话代替一个名字,剩下的人心照不宣地笑。

我没吭声。

不是怕说错。

是我知道,话一旦从我这里出去,就不会只停在这张桌上。

陈薇几次看我,像是想从我的脸上找出一点得意。

没有找到,她便开始替我解释。

她呀,大学时候就稳。宿舍里谁要是闯了祸,最后都找她收拾。

你还记得?我问。

当然记得。那次英语补考,我的准考证丢了,是你帮我去找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也没接。

其实那天我从早上八点找到晚上十一点,最后在她男朋友车里找到了。

她当时哭着说,等以后工作了,一定请我吃顿好的。

后来她请过一次。

吃的是食堂盖饭。

不贵,米饭还有点夹生。

我一直记得。

菜上到第七道,陈薇忽然又问:周岚,你们省长平时好相处吗?

还行。

能不能见到?

工作上能。

那如果有人想调个岗位,或者办个手续……

赵宁夹菜的手停住了。

陈薇,今天是吃饭,别提这些。

陈薇撇了撇嘴。

我就随口问问。

我看着桌面那道被夹散的鱼,鱼皮贴在盘沿,像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油。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是司机发来的消息,问我什么时候结束。

我回了两个字:快了。

赵宁又举杯。

来,老同学难得聚齐,别让气氛冷了。

大家纷纷站起来。

我仍旧没动。

陈薇看了看我,笑容淡了。

周岚,你现在架子真大。

我说:我只是没喝酒。

秘书也不能一点面子不给吧。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端着杯子没喝。

我把杯子拿起来,里面是温水。

我喝水。

陈薇的嘴角僵了一下。

行,喝水也算。

碰杯的时候,我的杯子只碰到她的杯底,发出很轻的一声。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大学宿舍里,她把我的白色衬衫借去参加面试,回来时袖口沾了粉底。

她说洗洗就好,最后那件衬衫一直没还。

我现在还留着那件衬衫。

不是因为舍不得。

只是搬家时,顺手放进了箱子里。

有些人不是突然变得势利,只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势利的对象。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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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到一半,赵宁接了个电话。

他只说了几句。

嗯,知道了。

先按原来的程序走。

别急着找关系。

挂断后,他看着我笑。

你们省长最近是不是在推干部年轻化?

我不清楚。

你怎么会不清楚?

我负责的不是这个。

他把筷子转了一圈。

周岚,大家都是同学,问两句工作上的事,也没什么吧。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总是一副不方便说的样子?

我抬头。

因为确实不方便说。

桌上有人低头笑,笑得很快,又马上停住。

陈薇把一只虾剥好,放到赵宁碗里。

你们俩别一见面就较劲。赵宁以前就是这样,觉得谁都该给他解释。

赵宁看了她一眼。

我是在关心老同学。

你关心人的方式像审材料。

那你呢?你刚才不是也在问她能不能办事?

陈薇的手停在半空。

虾壳落进骨碟,发出轻轻一声。

她看着我。

周岚,我真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我就是听说你们省里最近有个培训名额,想问问有没有机会。我们单位有个年轻人,条件都符合,就是差一个推荐。

按程序报。

程序要走多久?

不确定。

你帮忙问一下,总可以吧。

可以告诉我具体情况。

陈薇笑了一下。

你看,还是老同学好说话。

她说完,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人的简历,照片拍得很正式,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姓名那一栏,我看了两秒。

这是你弟弟?

我表弟。

他在你们单位?

在下面县里。

那就让他按规定报名。

周岚,你现在说话真像领导。

我本来就是做这个的。

陈薇把手机拿了回去。

以前可不是这样。

我问:以前是什么样?

她没回答。

赵宁替她接了话。

以前她帮我们借教室,帮我们补材料,老师一句话,她跑三趟。现在跟领导久了,讲话也有门槛了。

门槛一直有。

那你以前怎么没有?

以前没有人找我办事。

他说不出话。

服务员进来换骨碟,问要不要加汤。

没人回答,服务员站了几秒,自己把空盘撤走。

包厢门开着一道缝,外面的走廊有人推着餐车过去,轮子卡了一下,发出反复的咯噔声。

陈薇突然问: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我把纸巾折成两半。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进门开始就不怎么说话?

你们聊的我插不上。

厅长局长都在,你是省长秘书,怎么会插不上?

因为他们说的是工作。

你也可以说。

我不想说。

陈薇看着我,眼睛里那点笑慢慢收了回去。

你变了。

我说:人都会变。

赵宁端起杯子,没喝。

周岚,你今天来,不就是想让大家知道你现在过得不错吗?既然来了,就别装得跟受了委屈一样。

我看着他。

我没有装。

你从头到尾都在装。

我没接。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省办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八点有会,材料需要我再核一遍。

我起身走到门外。

身后有人问:她不会真去给省长打电话吧?

另一个声音说:人家哪有那么闲。

我站在走廊尽头,把消息看完。

返回包厢时,陈薇正在说大学时候的事。

她那时候特别穷,买一杯奶茶都要犹豫半天。我们都以为她以后会嫁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赵宁问:现在呢?

现在人家见过大人物了,哪还看得上普通人。

他们看见我进来,话停了。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继续说。

陈薇脸色有点白。

没什么。

说完吧。

真没什么。

你们刚才说我穷。

她急忙摆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坐回原来的位置,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已经凉掉的汤。

穷也没什么。

没人动筷子。

我喝了一口,味道很淡,像兑过水。

赵宁忽然开口:周岚,你现在是不是很看不起当年的自己?

我放下汤匙。

我没空看不起她。

体面不是让所有人都闭嘴,而是别人把话说到你身上时,你还知道自己是谁。

03. 转

饭局后来变得很热闹。

热闹是因为没人再问我工作。

赵宁开始讲他在外地挂职时遇到的事,说某个县长为了争项目,连续三天守在领导办公室门口。

大家笑得很有分寸,既不敢笑得太响,也不敢完全不笑。

我听着,偶尔点头。

陈薇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喝得有些快。

她平时不喝酒,喝到第二杯时,耳朵已经红了。

她忽然问我:你跟省长关系好吗?

工作关系。

你看,又来了。

那应该是什么关系?

你以前不是挺会说的吗?

我以前说什么了?

你以前说,谁都有难处,别把人逼到墙角。

我现在也这么说。

可你刚才连一个培训名额都不肯帮。

不是不肯帮,是不能替他决定。

有什么区别?

对你来说没有。

她把杯子放下。

赵宁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得了。

你闭嘴。

陈薇。

你们都觉得她对。她现在有身份,她说什么都对。

我没说话。

她又转向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很丢人?

没有。

你当然不会。你现在站得高,看谁都像在下面。

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把杯子倒满。

喝水。

她没接。

你少摆出这种照顾人的样子。

那你喝酒。

她愣了一下,端起酒杯。

喝完后,她低着头咳了好一会儿。

服务员进来送热毛巾,她接过去,擦了擦嘴,又把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

那是她以前的习惯。

每次紧张,她都会把纸张、毛巾、发票叠得很齐。

大学答辩时,她把评委发下来的草稿纸折成一样大的方块,折完才发现自己把题目看错了。

那次她挂了科。

她没告诉任何人,是我从老师那里拿回补考通知,替她把报名表填好。

我那时候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

赵宁忽然说:周岚,你帮我个忙。

什么?

你们省办是不是在招临时工作人员?我有个朋友,能力挺强,想进来锻炼一下。

公开招聘看公告。

不是正式编制,先进去再说。

那也要按流程。

你一句话的事。

不是。

你现在跟我装什么?

我没有装。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回答的。

我看着他。

以前你也没让我替你违规。

赵宁脸色变了。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换个说法。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你真以为自己有多干净?在那个位置上,谁没有求过人?

我没有说自己干净。

那你怕什么?

我不怕。

你就是怕。怕别人知道你也有办不到的事,怕别人觉得你没那么厉害。

包厢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说得很准。

我不喜欢别人把我看成一个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人。

更不喜欢他们在发现我解决不了之后,露出那种失望又轻松的表情。

像是终于确认,我也不过如此。

陈薇忽然低声说:赵宁,你别说了。

怎么,我说错了?

别说了。

你心疼她?

我让你别说了。

陈薇的手指压在那条叠好的毛巾上,指节发白。

我起身。

我去趟洗手间。

走到门口时,听见赵宁说:她今天来,不就是想听这些吗?以前班里最穷的那个,突然成了省长秘书。谁知道她心里多得意。

我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洗手间里有人在补口红,镜子旁边放着一只装满纸巾的塑料筐。

水龙头漏水,一滴一滴落进池子。

我洗了手。

洗完没有马上关水,手指在水下停了很久。

回去时,大家已经重新聊起别的话题。

陈薇不再看我,赵宁也低头刷手机。

服务员进来问:哪位结账?

赵宁说:我来吧。

我拿出手机。

AA。

你坐下。赵宁说,今天我请。

之前说好AA。

你现在还差这点钱?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不是钱的问题。

陈薇突然笑了。

对她来说,钱当然不是问题。她现在见一面省长,可能就不止这顿饭。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过了几秒,她先低下头。

我喝多了。

你没喝多。

我喝多了。

你只是说了平时不敢说的话。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掉泪。

赵宁把椅子往后一推。

够了,周岚。你非要把老同学逼成这样吗?

是她先问我的。

她问你,你不能好好说?

我说得不够好吗?

没人回答。

服务员又来了一次。

请问哪位结账?

这回没有人说话。

我拿起手机,站了起来。

我去前台。

刚走两步,包厢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周秘书?

声音不高。

我回头。

一个穿白色厨师服、腰上围着灰色围裙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真是你。

我没认出他。

您是?

你不记得我了?省一中的老何。以前在食堂窗口给你打饭的。

我愣住。

他把钥匙串往掌心里一拢。

你每次都说,少盛一点肉,给后面的同学留着。后来你毕业了,我还找过你一次。

您现在……

这家店是我的。

他朝包厢里看了一眼。

今天这桌,我请。

赵宁站在我身后,声音立刻变了。

何老板,不用不用,怎么能让您免单。

老何摆摆手。

周秘书的同学嘛,免一桌饭不算什么。

陈薇抬起头。

她看我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很陌生。

我不是不肯帮你,我只是不能拿别人的规矩,证明自己的体面。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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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你认错人了。

我压低声音。

没认错。

我现在不在学校食堂工作。

我知道。电视上见过你。

电视?

省里的新闻啊,你站在后面,头发剪短了。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谈哪道菜盐放多了。

包厢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赵宁走到前面,伸手要和他握手。

何老板,难得遇见您。我们是周岚大学同学。

老何没接他的手,只看着我。

你还吃不吃辣?

我说:现在吃一点。

那我让后厨再加两个不辣的菜。

不用了,已经够了。

你以前也总说够了,最后饿着肚子回宿舍。

陈薇的脸色变了。

你们以前认识?

老何笑了。

她大一那年,饭卡丢了三回。每回都站窗口前翻口袋,后面排一长队人。她不肯赊账,怕给我添麻烦。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她每天提前十分钟来,把饭钱放在窗口边上。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看见了。

我说:不是饭钱。

什么不是?

是给同学的。

老何看了我一眼,没继续说。

他转身吩咐服务员:把那道红烧肉撤了,换清蒸鱼,再来一份青菜。她不吃太油。

我说:我现在吃。

你以前也说吃。

我现在真的吃。

行,那就少放油。

赵宁站在旁边,手还悬着。

老何这才伸手和他碰了一下。

赵局长是吧?刚才听你们叫了。

不敢当,副的。

副的也是局长。

他笑了笑。

你们都是她同学?

是。

那今天更该我请。

赵宁马上说:何老板,我们不能占这个便宜。

不是便宜。

老何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塑料袋,袋子已经发白,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他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这个你还记得吗?

我看着那张纸。

纸边已经发黄,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老何,今天先记账,明天补。

下面写着一个名字:周岚。

我喉咙发紧。

您还留着?

不是我留的,是你自己塞在窗口下面的。

我后来补过了。

你是补过了。

老何把纸重新折起来。

你补的不是自己的饭钱。你们宿舍那个小姑娘,连续几天没吃晚饭,你给她买了饭。她不肯要,你就说是食堂送错了。

陈薇看着那张纸。

是我。

没人说话。

老何看了她一眼。

你那时候胃不好,吃不了辣,周岚每次都让后厨单独做。她自己就吃馒头和白菜。

陈薇的手开始发抖。

她低下头,把那条已经干掉的毛巾重新拿起来,一点一点地抹着桌面上根本不存在的水渍。

我说:老何,过去很久了。

是挺久。

您不用因为这个免单。

我不是因为这个。

他把那张纸递给我。

你毕业那年,食堂要关一个窗口,我想承包下来。你帮我把申请材料送到后勤处,还替我问了缺什么章。后来我才知道,你那天晚上发着烧,还是跑了两趟。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你做过的事多,记不住。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别让老何知道是我。

字迹是陈薇的。

她用手掌压住脸。

那天我没钱了。

我知道。我说。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替我?

我没有回答。

老何替我说:她那时候就是这样。谁都照顾,自己不吭声。

陈薇猛地抬头。

你别说了。

好,我不说。

老何把纸收回袋子里,动作慢得很。

包厢里没有人催菜,没人拿手机。

赵宁忽然问:周岚,你现在还帮人垫钱吗?

我说:不垫。

为什么?

怕对方习惯。

陈薇哭得很安静,没有抬手擦。

眼泪落在桌布上,一滴一滴,留下浅色的圆点。

她说:我后来一直以为,你看不起我。

我没有。

你毕业后很少找我。

你也没找我。

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过得越来越好。

我笑了一下。

我只是换了份工作。

你每次回老家,都穿得很整齐。说话也很小心。我以为你觉得我们都不配跟你说话。

那你为什么还叫我来?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想让你看看,我也混得不差。

赵宁别开脸。

陈薇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声音低下去。

结果还是让你看出来了。

我说:我没看。

你看见了。

我看见你今天没吃几口菜。

她愣了一会儿,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

菜已经凉了。

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老何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把小钥匙。

对了,周岚,你以前放在食堂窗口的那个铁盒子,我还留着。里面有几张欠条,都是你写的。

别留了。

为什么?

没用了。

那我扔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钥匙。

您先留着吧。

老何点点头。

行,哪天你想看了,来找我。

服务员端进来一盘新菜。

没人动。

我拿起公筷,给陈薇夹了一块鱼。

吃吧。

她看着碗里的鱼肉,问:你还记得我不吃鱼皮?

你以前说鱼皮像橡皮。

你居然记得。

你说过很多次。

她低下头,把鱼肉吃了。

这一次,没人再看我的工牌,也没人问我能不能办事。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被看见过得不好,而是被看见以后,别人还愿意把菜夹到你碗里。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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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没有立刻恢复热闹。

大家像是突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赵宁拿起茶壶,给每个人倒水。

倒到我这里时,他停了一下。

还喝温水?

嗯。

他给我倒满。

你以前就不喝酒。

以前喝过。

什么时候?

毕业聚餐。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天没来。

赵宁的手指在茶壶柄上停了停。

那天我有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去送陈薇回家了。

陈薇抬起头。

周岚。

没什么。

你怎么知道?

你第二天把我的外套拿走了,说你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那时候……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也不是。

我夹了一口鱼,鱼肉有点散,筷子一碰就碎。

赵宁靠在椅背上。

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记着?

记着什么?

饭钱,外套,准考证,谁欠你什么。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件事都记得?

我看着他。

因为你们总要问。

他说不出话。

陈薇忽然打开手机,把那份表弟的简历重新翻出来,删掉了。

她把屏幕给我看。

我不报了。

符合条件就报。

我不想让你为难。

不是为难。

我知道。可我现在再报,别人会说是你帮我。

别人说什么,不影响报名。

她笑了一下。

你看,你还是那个周岚。

哪个?

嘴硬,讲规矩,还总是帮人。

我把水杯放下。

我没帮你。

你以前也这样说。

老何送完菜,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门口抽烟,烟没点着,只是把烟卷在指间来回转。

赵宁问他:何老板,您和周岚后来还有联系?

有过几次。

我抬头。

老何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征求意见。

我没有说话。

他说:她毕业后给我打过电话,问我窗口还做不做。那时候我赔了钱,想把店关了。

我只是问问。我说。

你问完就没再说别的。

我能说什么?

你说,老何,要是撑不住就关,别借钱。

赵宁看着我。

你当时不是刚参加工作吗?

嗯。

你怎么不让他继续做?

我没钱。

老何笑了。

她没钱,但她把自己单位发的第一笔奖金寄了过来。

我皱眉。

那不是给你的。

你信里写着,‘先把欠供应商的钱还了,剩下的再想办法’。

我没写那么多。

我记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旧铁盒。

铁盒边角已经掉漆,盖子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

老何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些都在里面。

我没有打开。

陈薇看着铁盒,突然问:你为什么保存这些?

老何说:因为有人总觉得自己做的事没人记得。

我说:别替我说话。

我没替你。

那就把盒子拿走。

你不要?

不要。

那我留着。

他说得很快,像早就知道我会这样。

赵宁忽然问:周岚,你这次为什么来?

我看着桌上的铁盒。

陈薇说大家都在。

只是因为大家都在?

嗯。

你不想见我?

没想过。

他低头笑了笑。

你现在说话比以前更伤人。

以前我绕弯子。

现在不绕了?

时间不够。

这句话让他沉默了很久。

陈薇忽然把自己的包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好的白衬衫。

衬衫装在透明袋里,洗得很干净,只是领口有一点发黄。

我看着它,没说话。

我一直留着。她说。

我以为早扔了。

我洗了很多遍,袖口那个粉底印还是有。

没关系。

你当时说没关系。

确实没关系。

我后来想还给你,又觉得太晚了。

现在也不晚。

她把衬衫推过来。

你拿回去吧。

我没有伸手。

你留着。

我不要了。

那就扔了。

陈薇的手停在袋子上。

她没有扔。

赵宁看了看那件衬衫,忽然说:我们是不是一直把你想错了?

我说:你们想的是什么?

你把这些都记着,是因为你觉得我们欠你。

没有。

你明明记得。

记得和讨债不是一回事。

那是什么?

我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有人记得我也帮过忙,就够了。

陈薇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赵宁没再问。

服务员拿来账单,老何伸手接过。

赵宁说:何老板,真的不能免单。该多少是多少。

我说免单就免单。

我们不能占便宜。

老何看着他。

你们今天坐在这里,谁也没占谁便宜。周岚以前在食堂替你们垫过几顿饭,你们后来请她吃过几顿?

赵宁脸色发白。

这不是一回事。

当然不是一回事。

老何把账单撕成两半。

饭钱能算清,人情算不清。她不想算,我也不替她算。

陈薇忽然站起来。

我来付。

我拉住她。

坐下。

我想付。

为什么?

我不想再欠你。

你没有欠我。

那我付给老何。

他不收。

我总要做点什么。

你把鱼吃完。

她怔住。

我把她面前那盘鱼往她那边推了推。

别浪费。

她坐回去,一口一口吃完了剩下的鱼。

没人催她。

门外有人喊服务员,声音拖得很长。

老何把铁盒拿起来,临走时又放回桌边。

周岚,哪天想来吃饭,提前说一声。

为什么?

给你留个不辣的窗口。

我笑了笑。

现在没人抢窗口。

那也给你留。

他走后,赵宁拿起手机。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我看着他。

以前不是有吗?

你换号码了。

换过两次。

那重新加。

他报出自己的号码。

我没有立刻输入。

陈薇把自己的手机推过来。

先加我。

你不是有我吗?

我删了。

什么时候?

你说不方便帮我之后。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挺幼稚的。

是。

你别这么快承认。

那我等你说完。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周岚,我以后有事,先问你能不能说。你不能说,我就不问了。

可以。

你以后有事,也可以问我。

我没事。

人怎么可能没事。

我看着她。

她把那件白衬衫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不该再拿出来的旧东西。

你要是没事,也可以找我吃饭。

你请客?

我请。

别点太贵。

知道,你现在也不喝酒。

我喝水。

给你点热的。

我点了点头。

那顿饭最后还是没收钱。

老何把铁盒塞进我包里时,动作很快,像怕我反悔。

我走到门口,又听见他在后面喊。

周岚。

我回头。

下次别坐最里面,夹菜不方便。

我说:知道了。

我不需要谁替我证明过得很好,我只是想在坐下来的时候,还有人记得给我留一个位置。

06. 尾声

第二天早上,我把铁盒带到了办公室。

盒子放在文件柜最下面,和几本旧笔记本挨在一起。

我没打开。

上午的会开了两个小时。

散会后,同事把一摞材料放到我桌上。

周秘书,这几份要不要先给您看?

放这儿吧。

中午吃什么?

食堂。

您不是不吃辣吗?

今天可以吃一点。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手机响了。

是陈薇发来的消息。

表弟报名成功了,材料齐全,没找任何人。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碗清汤面,面上只有几根青菜,旁边放着一只煎得有点焦的鸡蛋。

她说:我第一次做,别笑。

我回:鸡蛋糊了。

她很快回过来。

你还是这么不会安慰人。

我看着那句话,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问:晚上吃饭吗?

她回:你请还是我请?

你请。

那我点贵的。

点便宜的。

周省长秘书还怕我吃穷?

我怕你浪费。

她发来一个龇牙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下午四点,赵宁又发来一条消息。

昨天对不起。

我没回。

五分钟后,他又发。

不是为培训名额,是为我说你装。

我还是没回。

他第三条消息很长,删了又发,发了又撤。

最后只剩一句。

我其实一直羡慕你。

我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

知道。

他很久没有再说话。

下班前,陈薇打电话来。

周岚,你在忙吗?

还好。

老何让我问你,那个铁盒要不要拿回去。

先放他那里。

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敢看。

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以前就这样。越在意,越说没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对面楼层一扇扇亮起来的灯。

有人在玻璃后面收拾桌子,有人拎着包往电梯走。

你最近是不是还是睡不好?陈薇问。

还行。

你看,又来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周末要不要去老何那里吃饭。

你请客?

这次我请。

免单。

免单也算我请。

那我去。

带上那件衬衫。

干什么?

给你。

不要。

我已经洗好了。

那你自己留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她说:周岚。

嗯。

我以前是不是挺坏的?

你现在也不算好。

她笑了一声。

那你还来吗?

去吃饭。

只吃饭?

只吃饭。

行。老何说给你留窗口。

我挂了电话,把桌上的材料按日期重新分好。

铁盒没有打开。

下班以后,我绕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杯热豆浆。

店员问我要不要吸管,我说不用。

豆浆太烫,我捧在手里,等它凉一点。

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又响了。

陈薇发来一张照片。

那件白衬衫被她挂在阳台上,袖口那点粉底印还在。

她在照片下面写:我没舍得扔。

我回她:那就先挂着。

她问:挂多久?

我没有马上回答。

手里的豆浆已经不烫了,我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得有点过分。

夜里十一点,我把那只旧铁盒放到床头,没有打开,只给陈薇发了一句:周末见,别做糊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