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抗战时期中共地下交通员多依托客栈、店铺、乡村民宅为掩护,湘西沅水一线交通站多设于码头商铺,交通员以行商身份往返其间,传递情报、护送人员,此为隐蔽战线通行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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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已无恙,吾辈当自强】致敬我们最可爱的英雄!
解放前,女交通员被堵巷口,忽见路边乞丐扯下破帽:快换上我的衣裳
第一章节 竹篮
1943年9月17日,湘西沅陵,凉水井。
天没亮透,山里的雾气裹着草木腥味往人鼻子里钻,石板路上湿滑得很,脚踩上去得留神,稍不留心就是一个趔趄。
周桂英拎着一只竹篮从吊脚楼里出来,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布底下是半篮子干辣椒和几把干豆角,辣椒底下压着三张折成细条的纸,纸上写着湘西工委最近的指示,要送到沅水下游一个叫白田头的小村子,交给一个姓吴的裁缝。
她今年21岁,穿一件靛蓝染的粗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竹簪子别住,鞋是草鞋,腰上系一条黑布带,扎得紧,怕走山路时晃荡,她从小在沅陵山里长大,走山路对她来说跟喝水一样平常,但今天不一样,竹篮里的东西不能出半点差错。
前一天晚上,交通站的老李把她叫到灶房里交代任务,灶膛里的火映着老李的半张脸。
“白田头那个裁缝,姓吴,你到了就说,来找他做一件夹袄,料子要青布的,他问你做什么用,你就说走亲戚穿的,他再问你亲戚在哪个村,你说在麻溪铺。”
“记住了。”
“还有,你走白田头那条路,过三眼桥以后有个岔口,往左边走是正路,往右边走是保安团的哨卡,千万莫走错。”
周桂英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出门前又对着水缸里的倒影检查了一遍,头发没乱,衣服上没有补丁露出来,竹篮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她拎起篮子,往山路上走。
雾很大,三五步外的树都看不清楚,她走得快,脚步稳,草鞋踩在湿石头上没有声音,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气慢慢薄了些,能看见远处的稻田,田里稻子已经割了,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田埂上堆着草垛,几只麻雀在草垛上跳来跳去。
前面到了三眼桥,一座石头拱桥,桥面窄,只容一个人过,桥下溪水不急,哗哗淌着,周桂英上了桥,眼睛往对岸扫了一眼,对岸的路口有个卖凉粉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坐在矮凳上打瞌睡,这是交通站的暗哨,老头在,说明前头没有情况,老头不在,就得绕路。
周桂英没有停下来打招呼,只是放慢了脚步,余光看见老头微微点了下头,她心里踏实了些,过了桥,岔路口就在前面,左边那条路窄,两边长满杂草,右边那条路宽,铺了碎石,碎石路尽头能隐隐看见一个木头岗亭,那是保安团设的哨卡。
她拐上了左边的小路。
小路两边是油茶林,油茶果快熟了,青色的果皮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黑亮的籽,周桂英走得稳当,篮子里的辣椒轻轻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村子的轮廓,几间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这是白田头的外围,周桂英放慢了脚步,眼睛扫过每一间房子,裁缝铺在村子中间,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墨写了“吴记裁缝”四个字,字歪歪扭扭的,木板边角翘起来,风吹过就吱呀响。
她走到裁缝铺门口,门半开着,里头有个人背对着门坐在案板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裁一块灰布,周桂英站在门槛外面,没有马上进去。
“老板,做夹袄不?”
那人没回头,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做什么料子的?”
“青布,走亲戚穿。”
“亲戚在哪?”
“麻溪铺。”
那人放下剪刀,转过身来,四十来岁,瘦脸,颧骨高,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眯成一条缝。
“进来吧,把料子拿出来看看。”
周桂英跨进门槛,竹篮放在案板上,掀开蓝布,把辣椒和干豆角拨到一边,抽出那三张纸条,吴裁缝接过去,没有马上看,先塞进袖子里,然后从案板底下摸出一把尺子,装模作样地在周桂英肩膀上量了一下。
“料子不错,三天后来取。”
周桂英点点头,把蓝布重新盖好篮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吴裁缝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保安团今天加了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周桂英的耳朵,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出了裁缝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见三个穿灰军装的人从右边那条碎石路上走过来,领头的那个挎着一支步枪,走路的时候枪托一颠一颠的,周桂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认得那种灰军装,保安团的,不是正规军,但比正规军更难缠,这些人就是本地人,对每条山路都熟悉,哪个村子住过什么人,哪条路上什么时候有人走,他们心里都有数。
周桂英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面,脚步不快不慢,她知道自己不能跑,跑了就是心虚,也不能回头看,回头更是露馅。
那三个人越走越近,领头的那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竹篮一眼。
“站住。”
周桂英停下来。
“篮子里装的什么?”
“干辣椒,干豆角。”
“掀开看看。”
周桂英掀开蓝布,辣椒和豆角露出来,那人伸手在篮子里翻了两下,手指碰到了篮底,周桂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三张纸条已经被吴裁缝拿走了,篮底是空的,那人摸了一下,没摸到什么,缩回手,又在辣椒堆里扒拉了两下。
“走吧。”
周桂英盖上蓝布,转身就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还稳得住,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她听见后面有人在喊,不是那三个保安团的人,是另一个人,声音从村子方向传过来,喊的是保安团那个领头的名字。
“张班长!张班长!等一下!”
周桂英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住了,她听见后面有跑步的声音,然后是几个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她听不太清楚,只隐约听见几个字,“……那个女人……从裁缝铺出来的……”
她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那三个保安团的人没有再追上来,但周桂英知道,这个消息很快会传到更多人耳朵里,她加快了脚步,走到三眼桥的时候,那个卖凉粉的老头已经不在了,矮凳翻倒在地上。
她心里一沉,拐上了另一条路,不走大路,改走山脊上的小路,这条路绕远,要多走一个多时辰,但路上没有哨卡。
走了没多久,天开始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着飘,周桂英的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草鞋底沾了泥,越来越重,她走得急,脚下一滑,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吸了一口冷气,但没有停下来,篮子抱在怀里,辣椒和豆角撒了一些出来,她顾不上捡。
走到一个山坳的时候,她听见前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停住,蹲在一丛灌木后面,雨声盖住了不少动静,但她还是听清了,前面路上有人在说话,说的是本地话,但不是山里人的口音,是沅陵县城那边的口音。
“张班长说了,那个女的往这边跑了,搜仔细点。”
周桂英把篮子放在地上,从竹篮的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把剪子,不大,是吴裁缝刚才量衣服时顺手塞给她的,她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前面路上有三个人,两个往左边搜,一个往右边搜,离她藏身的灌木丛越来越近,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眯着眼睛,盯着最靠近她的那个人。
那个人走到灌木丛边上,用脚踢了一下草丛,草叶上的水珠溅了他一脸,他骂了一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周桂英没有动,等了很久,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灌木丛后面出来,浑身湿透了,膝盖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她没有再走山脊,换了一条更隐蔽的小路,这条路她走过两次,穿过一片松树林,再翻过一道矮坡,就能到沅水边,到了沅水边,就有船。
她走得慢了些,不是因为不着急,是因为腿确实疼,走到松树林边上的时候,她看见前面有个人影,蹲在路边的一棵松树底下,戴着顶破草帽,身上披着一条烂麻袋,面前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碗。
是个乞丐。
周桂英没有理会,从旁边绕过去,刚走了两步,那个乞丐突然站起来,扯下头上的破草帽,露出一张黑瘦的脸,是个老头,胡子拉碴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姑娘,等一下。”
周桂英停住,手攥紧了剪子。
“你是从白田头出来的?”
周桂英没有回答。
老头把破草帽往地上一扔,从身上扯下那条烂麻袋,里头竟然还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虽然旧,但没有补丁。
“快换上我的衣裳。”
周桂英愣住了。
“保安团的人在前头沅水渡口设了卡,专门查从白田头方向过去的女的,你穿这身蓝褂子,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头把灰布褂子脱下来递过去,自己又把烂麻袋披上,草帽捡起来扣在头上。
“你是哪个?”
“你不用管我是哪个,老李让我在这等你的。”
周桂英听到“老李”两个字,攥着剪子的手松开了,她接过灰布褂子,转过身去,把湿透的靛蓝褂子脱下来,换上灰布褂子,褂子有点大,但能穿,她把湿褂子塞进竹篮里,用蓝布盖好。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竹牌,上面刻着一个“沅”字。
“渡口有个撑船的,姓赵,你把这个给他看,他就晓得送你过河。”
周桂英接过竹牌,攥在手里。
“你怎么办?”
“我讨我的饭,他们不会查一个叫花子。”
老头蹲回松树底下,把碗摆在面前,低着头,跟刚才一模一样,周桂英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沅水边走去,走了十几步,回头再看,那个乞丐已经不在松树底下了,地上只剩下一只豁了口的碗。
雨停了,沅水上的雾又起来了。
第二章节 渡口
沅水渡口在沅陵县城下游,一个叫青浪滩的地方,水面宽,水流急,两岸是陡峭的石壁,只有渡口这一段稍微平缓些,能靠船。
周桂英走到渡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雨后的雾气从水面上漫上来,把对岸的山影遮得模模糊糊,渡口边上停着两条船,一条大些,能坐十来个人,一条小些,只能坐三四个人,大船旁边站着几个穿灰军装的人,正在盘查上船的人,小船旁边蹲着一个老头,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周桂英没有直接去渡口,先躲在路边的一棵大樟树后面,看了一阵,大船那边的保安团在查每个人的包袱,一个中年妇女被拦下来,包袱被打开了,里面是几件旧衣服和一包红糖,保安团的人把红糖拆开看了,没查出什么,放她上了船。
周桂英摸了摸怀里的竹牌,硬邦邦的,还在,她从樟树后面出来,低着头,往小船那边走,走到小船边上,蹲下来,装作系草鞋带。
“赵叔。”
那老头没抬头,抽了一口烟。
“过河?”
“过河。”
“去哪?”
“对岸。”
老头把旱烟杆在船帮上磕了两下,站起来,把烟杆别在腰上。
“上来吧。”
周桂英上了小船,坐在船尾,老头解开缆绳,竹篙往岸上一撑,小船就离开了岸边,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很轻,跟雨后的水声混在一起,听不太分明。
船到河心的时候,老头开口了。
“你从白田头来的?”
“嗯。”
“吴裁缝那边没事吧?”
“没事。”
老头没再说话,闷头划船,桨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周桂英看着水面上的雾气,想起那个乞丐老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船靠了对岸,周桂英下船的时候,把竹牌摸出来给老头看了一眼,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竹篙一撑,小船又往回走了。
对岸是一片竹林,竹林后面是一条土路,通向沅陵县城的方向,周桂英没有往县城走,拐上了一条田埂路,往北走,这条路通向一个叫马底驿的小镇,交通站的另一个联络点在那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院子,院子外面围着一圈竹篱笆,篱笆上爬着扁豆藤,扁豆花开得正好,白的紫的,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
周桂英推开篱笆门,院子里有个女人在喂鸡,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三十来岁,圆脸,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是交通站的联络员,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嫂。
“回来了?”
“回来了。”
孙嫂把手里的鸡食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糠,领着周桂英进了屋,灶上烧着一锅热水,孙嫂舀了一瓢倒进木盆里。
“先洗把脸,膝盖怎么了?”
“路上摔了一跤。”
孙嫂没再多问,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布,蘸了热水给她擦膝盖上的伤口,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红肿得厉害,孙嫂擦完伤口,从灶膛里掏出一把草木灰敷上去,又用布条缠好。
“你先歇着,我去给你热碗饭。”
周桂英坐在灶膛边的矮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发呆,灰布褂子还有点潮,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把竹篮里的湿衣服拿出来,挂在灶边的竹竿上烤,辣椒和豆角撒了大半,篮子里只剩下几把,她把辣椒捡出来,放在灶台上。
孙嫂端了一碗米饭和一碟咸菜过来。
“先吃,吃完再说。”
周桂英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咸菜是萝卜腌的,脆生生的,她嚼着咸菜,想起那个乞丐老头,不知道他有没有吃上饭。
“孙嫂,今天路上有个讨饭的老头帮了我。”
孙嫂正在刷锅,手停了一下。
“什么样的老头?”
“戴顶破草帽,披条烂麻袋,瘦,胡子拉碴的。”
孙嫂想了想。
“那是老杨,交通站的老交通员,专门在沅水这一带打掩护的,你别看他穿得破,年轻的时候是个教书先生,后来家被日本人烧了,就出来干革命了。”
周桂英把碗放下。
“他一个人蹲在松树底下,保安团的人从旁边过了好几趟都没查他。”
“他干这个干了四年了,沅水两岸哪条路通哪里,哪个哨卡什么时候换岗,他心里都有一本账,老李让他去接你,就是怕你今天回不来。”
周桂英没有再说话,把碗里的饭吃完,孙嫂又给她添了半碗。
吃完饭,周桂英坐在院子里,天上的云散了些,露出几颗星星,孙嫂在屋里收拾碗筷,灶膛里的火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融融的。
夜里周桂英睡在偏屋里的一张竹床上,床板硬,翻身的时候吱呀响,她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个乞丐老头蹲在松树底下的样子,他把灰布褂子脱下来递给她的时候,自己只剩一条烂麻袋。
第二天一早,周桂英起来的时候,孙嫂已经在灶房里忙了。
“今天去哪?”
“回沅陵,老李那边还有任务。”
孙嫂从灶台上拿了一个布包递给她,里面是几个红薯,还热乎着。
“路上吃。”
周桂英接过布包,把灰布褂子叠好放在竹篮里,换上了孙嫂找给她的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出了篱笆门,回头看了一眼,孙嫂站在门口,朝她摆了摆手。
第三章节 针线
周桂英回到沅陵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街两边是铺子,卖布的、卖药的、卖杂货的,人来人往,还算热闹,但热闹底下藏着紧张,街口有保安团的人站岗,挎着枪,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周桂英没有从主街走,绕到后面的小巷子里,巷子窄,两边是封火墙,墙头上长着野草,她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个人影蹲在墙根下面,面前摆着一只竹筐,筐里放着几把针线和几块碎布头。
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用一块灰布包着,脸上皱纹很深,穿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黑布褂子,脚上是一双自己纳的布鞋,鞋面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草。
周桂英认得她,是朱婶,交通站的老人了。
“朱婶。”
朱婶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朱婶从竹筐里摸出一把针,递过来。
“帮我拿一下,我系个鞋带。”
周桂英接过针,是一把纳鞋底用的大铁针,针鼻大,针尖粗,她攥在手里,朱婶弯腰系鞋带,系好了直起身来,从周桂英手里把针拿回去,插进竹筐里。
“老李让你去一趟,在河街的杂货铺。”
周桂英点点头,把竹篮换了只手拎着,继续往巷子深处走,走到巷子尽头,拐个弯,就到了河街,河街靠着沅水,铺子不多,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几个腌菜坛子,坛子上压着石头。
周桂英推门进去,铺子里光线暗,货架上摆着盐、酱、醋、蜡烛、草纸,老李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她进来,眼皮抬了一下。
“买什么?”
“买二两盐。”
老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盐递过来,周桂英接过盐,把钱放在柜台上,老李找了几个铜板,收钱的时候,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三下,这是暗号,意思是“后面说话”。
周桂英绕过柜台,掀开布帘子进了后屋,后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墙上挂着一幅关公像,老李跟着进来,把布帘子放下来。
“路上顺利不?”
“不顺,保安团在路上设了卡,吴裁缝那边也差点出事。”
老李的眉头皱起来。
“详细说。”
周桂英把从出门到白田头、从白田头到三眼桥、从三眼桥到沅水渡口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那个乞丐老头的时候,老李的脸色缓了缓。
“那是老杨,沅水线上最靠得住的一个。”
“他一个人在松树底下蹲着,保安团的人从他面前过了好几趟。”
“老杨干这个干了好几年了,他身上那件灰布褂子,一年到头就穿在里面,外面披着烂麻袋,没人会多看一个叫花子一眼。”
老李从方桌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纸。
“这是新任务,你明天送到麻溪铺去,交给一个姓赵的保长,他是我们的人。”
周桂英接过油纸包,塞进竹篮的夹层里,用辣椒盖好。
“还有,你这次换条路走,不走白田头了,从凉水井那边翻山过去,那条路远,但安全。”
“记住了。”
老李又从柜台上拿了一双草鞋递给她。
“你那双鞋快烂了,换上。”
周桂英接过草鞋,蹲下来把脚上的旧鞋脱了,换上新的,新草鞋有点硬,但底子厚,走山路不硌脚。
出了杂货铺,天已经快黑了,周桂英没有回住处,先去了朱婶那条巷子,朱婶还在墙根底下坐着,竹筐里的针线卖出去几把,还剩一些,周桂英蹲下来。
“朱婶,我今天在渡口碰见老杨了。”
朱婶的手顿了一下。
“他还好吧?”
“好,就是瘦。”
“他一直瘦,年轻的时候读过书,后来家里遭了难,出来干这个,干了四年了,沅水两岸的每条路他都走过,哪个渡口有船,哪条山路能通,他心里都清楚。”
朱婶从竹筐里拿出一根针,对着暮色看了看针尖。
“这根针跟着我三年了,缝过棉袄,补过鞋,也传过信,有一次我把纸条卷成细条,穿在针眼里,别在头发里,保安团的人搜了我的篮子,翻了衣服,就是没搜头发。”
周桂英看着那根针,想起吴裁缝塞给她的那把剪子。
“干我们这行的,身上每样东西都有用处,针能缝衣服,也能当武器,朱婶以前送情报的时候被伪军拦住过,她从针线包里拈出几根大针来,朝那人眼前一晃,那人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周桂英没有说话,攥了攥手里的竹篮。
“你明天走麻溪铺?”
“嗯。”
“走那条路要过一道石坎,石坎边上有个土地庙,庙后面有一条小路,你看见土地庙就往右拐,别直走,直走是悬崖。”
周桂英把这话记在心里。
第四章节 山路
第二天天没亮,周桂英就出了门,竹篮里装着油纸包和几个红薯,走的是凉水井那边翻山的路。
这条路比白田头那条难走,一开始是田埂路,后来是山路,山路窄,两边是灌木和蕨草,露水重,走不多远,裤腿就湿透了,周桂英走得稳,草鞋踩在泥路上有吱吱的水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照在对面山坡的油茶林上,油茶果青里透红,快熟了,山下的稻田里有人在割稻,弯着腰,镰刀一闪一闪的。
周桂英歇了一会儿,吃了半个红薯,红薯是昨天孙嫂给的,凉了,但甜,她吃完红薯,把红薯皮扔进草丛里,继续往上走。
翻过山脊,开始下坡,坡陡,路面上铺着碎石,踩上去滑,周桂英侧着身子走,一步一步踩实了才挪脚,下到半坡的时候,她看见了朱婶说的那道石坎,石坎有一人多高,下面是空的,能钻过去一个人,石坎边上有个土地庙,小得很,就一块石头搭成的小龛,里头供着一尊巴掌大的土地公像,香炉里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
周桂英记得朱婶的话,看见土地庙就往右拐,她拐上右边的小路,这条路更窄,只能容一个人过,两边是密密的松树林,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松树林到头了,前面是一条溪,溪水不深,能蹚过去,周桂英脱了草鞋,卷起裤腿,踩着溪底的石头过了溪,水凉得很,脚底板冻得发麻,过了溪重新穿上草鞋,脚趾头搓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溪对岸是一片梯田,梯田一层一层往山上叠,田埂上种着黄豆,豆荚鼓鼓的,快黄了,周桂英沿着田埂往上游走,走到梯田尽头,看见几间瓦房,屋顶的瓦是青色的,这是麻溪铺的外围。
她走进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挨着房子,巷子窄,她找到姓赵的保长家,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一个老头在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找哪个?”
“赵保长在不?”
“我就是。”
周桂英从竹篮夹层里取出油纸包递过去,赵保长接过油纸包,没有马上打开,先塞进柴堆里,然后用斧头继续劈柴。
“你是从沅陵来的?”
“嗯。”
“路上好走不?”
“好走。”
赵保长劈完一根柴,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
“回去的时候走原路,别走大路,大路上有保安团的巡逻队,前天抓了一个货郎,说是给游击队送东西的。”
周桂英点点头,赵保长从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她,水是井水,凉丝丝的,周桂英接过来喝了两口。
“赵保长,你在这干了多久了?”
“三年了,日本人没来之前我是教书的,后来学校关了,就回来种地,再后来老李找上我,让我当保长,明面上给上面交差,暗地里给咱们办事。”
赵保长把斧头插在柴墩上,蹲下来。
“麻溪铺这地方偏,保安团不常来,但今年入秋以后来得勤了,听说是因为上面下了命令,要严查从沅陵往山里运的东西,你下次来的时候,带点别的,别光带纸,带几斤盐也行,盐比纸好藏。”
周桂英把这话记住了。
从赵保长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周桂英没有多耽搁,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溪边的时候,她听见后面有动静,不是人的脚步声,是马蹄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溪对岸的梯田上,有两个骑马的人正在往麻溪铺方向走,穿的是灰军装。
周桂英没有慌,蹲下来装作在溪边洗脚,把草鞋脱了,脚伸进溪水里,那两个骑马的人从她身后过去了,没有停下来,马蹄踩在田埂上,溅起泥点子,周桂英低着头,等马蹄声远了,才穿上草鞋,往松树林方向走。
进了松树林,她走得快了些,走到土地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土地庙的香炉里,几根香还亮着,细细的红点,在暮色里看得很清楚。
周桂英没有停下来,从土地庙旁边走过去,下了石坎,上了山路,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路面上,白晃晃的,她借着月光走,脚步稳,心里踏实了些。
走到凉水井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她没有回交通站,直接去了老李的杂货铺,杂货铺关了门,她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动静,又敲了两下,门开了,老李站在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回来了?”
“回来了。”
老李让她进屋,把门关好,周桂英把赵保长的话说了一遍,老李听完,点了点头。
“盐的事我来安排,你先回去歇着。”
周桂英出了杂货铺,往住处走,月亮挂在西边的山顶上,又大又圆,照得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明晃晃的,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披着烂麻袋,戴着破草帽,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碗。
是老杨。
周桂英走过去,蹲下来。
“老杨。”
老杨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回来了?”
“回来了。”
“路上好走?”
“好走。”
周桂英从竹篮里摸出一个红薯递过去,是早上没吃完的那个,还剩半个,老杨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你上次在松树底下把褂子脱给我,自己就披条麻袋,不冷?”
“冷,怎么不冷,但保安团的人不会查叫花子,你穿那件蓝褂子,一看就是有家的人,有家的人半夜赶路,那就是有事的人。”
老杨又咬了一口红薯。
“我干这个干了四年了,头一年是在沅水北岸,后来调到了南岸,这四年里,我穿过教书先生的衣服,穿过货郎的衣服,穿过和尚的衣服,最管用的还是这身叫花子的行头,穿别的衣服,人家会多看你两眼,穿这身,人家连看都不看你。”
周桂英看着老杨手里的那个红薯,红薯已经吃完了,老杨把红薯皮也嚼了咽下去。
“你明天还在这?”
“不一定,老李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周桂英站起来,从竹篮里又摸出一个红薯放在老杨的碗里,老杨没有推辞,把红薯揣进怀里。
“回去吧,天快亮了。”
周桂英转身往住处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杨已经不在墙根底下了,地上还是那只豁了口的碗,碗底压着一片红薯皮。
第五章节 哨卡
入冬以后,沅陵县城的气氛紧了起来。
保安团在城门口加了岗,进城出城都要查良民证,没有良民证的,一律扣下来审问,交通站的工作一下子难做了许多,老李让周桂英暂时不要出城,在城里待着,等风声过去再说。
周桂英住在河街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房东是个寡妇,姓陈,四十来岁,人很和气,周桂英对外说是陈寡妇的外甥女,从乡下来县城帮工,平时帮陈寡妇洗衣服、做饭,闲的时候挎着竹篮出去卖针线。
朱婶也住在同一条巷子里,两个人的住处隔了三户人家,平时不怎么来往,只在巷子里碰见了点点头,但到了晚上,朱婶会过来串门,坐在灶膛边上,一边纳鞋底一边说话。
“你晓得不,前天保安团在城门口抓了一个人,说是从麻溪铺那边过来的,身上搜出了一封信。”
周桂英正在灶上烧水,手停了一下。
“哪个?”
“不认得,是个男的,三十来岁,听说在保安团部关了一夜,第二天就送到沅陵县监狱去了。”
朱婶把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继续纳鞋底。
“那封信是写给谁的?”
“不晓得,保安团的人不认字,是让一个教书的先生看的,那个先生看了以后说,就是一封家信,没什么要紧的,但保安团不信,还是把人关着。”
周桂英把烧开的水灌进壶里,壶嘴冒着白气。
“赵保长那边没事吧?”
“没事,赵保长是保长,明面上给上面交差,保安团的人不怎么查他。”
朱婶纳完一只鞋底,把针别在鞋帮上。
“你明天还出去卖针线不?”
“出去,不出去反而惹眼。”
“那你走河街,别走主街,主街上有保安团的人巡逻,河街这边都是做小生意的,他们不常来。”
第二天一早,周桂英挎着竹篮出了门,竹篮里放着几把针线和几块碎布,跟朱婶那天卖的一模一样,她沿着河街往东走,铺子一家一家地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米粉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周桂英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河街尽头,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通向城东的菜市场。
菜市场里人多,嘈杂得很,卖菜的、买菜的、挑担子的、推板车的,挤在一起,周桂英在人群里穿行,竹篮挎在胳膊上,眼睛扫着周围,看见几个穿灰军装的人在菜市场入口站着,但没有进来。
她走到一个卖针线的摊子前面蹲下来,摊主是个老太太,耳朵不好,周桂英跟她比划了半天,买了两把针,付了钱,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字,她认得不全,但认得“保安团”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红字,像是印章。
她凑近了些,装作看旁边摊子上的梳子,余光扫了一眼告示,上面写的是悬赏抓人,名字她不认得,但后面画了一个人像,画得糙,看不太清楚。
周桂英没有多看,拎着竹篮往回走,走到河街的时候,看见朱婶在巷口站着,手里拎着一只鸡,看见她过来,迎上去。
“买了一只鸡,晚上炖汤,你过来吃。”
“好。”
周桂英跟着朱婶进了屋,朱婶把鸡放在灶房里,关上门,压低声音。
“告示上写的是老李的名字。”
周桂英的手攥紧了竹篮的提手。
“老李?”
“嗯,保安团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知道河街有个杂货铺是交通站,幸好老李前天就把铺子关了,人也不在沅陵了,但保安团在找他。”
周桂英坐在灶边的矮凳上,灶膛里的火灭了,灶房里冷飕飕的。
“那交通站怎么办?”
“老李走之前交代了,让咱们暂时不要动,等他消息。”
朱婶把鸡拴在灶台脚上,坐到周桂英对面。
“还有,老杨前天在沅水渡口被保安团的人拦住了,搜了他的身,没搜出什么,但打了他一顿,关了一夜,第二天放出来了。”
“他人在哪?”
“还在沅水边上,我昨天让人给他送了两个红薯过去。”
周桂英站起来。
“我去看看他。”
“你现在别去,保安团这两天盯得紧,你一个年轻女子往渡口跑,太扎眼,等两天再说。”
周桂英又坐回去,灶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鸡在灶台脚底下咕咕叫。
“朱婶,你干这个干了多久了?”
“我比你早两年,那时候我男人还在,他先干的交通员,后来被保安团抓了,关在沅陵县监狱里,没熬过去,死在里头了,他死了以后我就接着干,干了三年了。”
朱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脸上的皱纹没有动。
“我干这个,就是不想让更多的女人跟我一样,男人没了,孩子也没了。”
周桂英没有接话,灶膛里的灰冷着,灶台上的锅也冷着,两个人坐在灶房里,谁也没有再开口。
第六章节 搜巷
保安团搜巷子的那天,是11月7日。
周桂英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早上她刚从菜市场回来,竹篮里放着一把新买的梳子,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巷子里站着两个穿灰军装的人,正在挨家挨户敲门。
她停住脚步,没有往里走,转过身往河街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又看见两个穿灰军装的人从河街那头过来,把巷子的另一头也堵住了。
她站在巷子中间,前面有保安团,后面也有保安团。
巷子两边是封火墙,墙高,爬不过去,巷子里没有岔路,只有一条直巷,巷子两边的住户都关着门,门板上的铁环在风里晃,发出轻轻的响声。
周桂英把竹篮换到左手,右手伸进竹篮里,摸到了那把梳子,梳子下面还有一样东西,一把剪子,不大,是吴裁缝给的,她一直放在竹篮夹层里。
前面的保安团已经开始敲巷子中段一户人家的门了,敲门的声音很重,砰砰砰的,门板震得直响,后面的保安团也在往前走,步子不快,但稳,一步一步逼过来。
周桂英站在巷子中间,前后都堵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篮,篮子里的针线和碎布头盖得好好的,看不出什么,但她身上穿的那件青布衫,是交通站统一做的,料子是一样的,如果保安团的人仔细看,能看出跟普通百姓穿的不太一样。
前面的保安团敲开了那户人家的门,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声,保安团的人在问话,问的是“家里有没有外来的人”。
后面的保安团越走越近。
周桂英的手攥紧了剪子,手心全是汗,她想起老李说过的话,遇到搜巷子不要慌,先看两边,有没有可以躲的地方,没有的话,就混在人群里。
但巷子里没有人群,只有她一个人。
她往墙边靠了靠,把竹篮放在地上,蹲下来,装作在系鞋带,这个动作让她矮了半截,从巷子两头看过来,她就是一个蹲在地上的普通女人。
前面的保安团从那户人家出来了,没有搜出什么,继续往前走,走到离她还有十来步远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干什么的?”
周桂英没有马上站起来。
“卖针线的。”
“卖针线的蹲在这干什么?”
“鞋带松了,系一下。”
保安团的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脸圆,嘴唇厚,挎着一支步枪,枪口朝下。
“篮子里装的什么?”
“针线,碎布。”
“打开看看。”
周桂英站起来,把竹篮的盖子掀开,里面是几把针、几块碎布头和一把梳子,那人伸手在篮子里翻了两下,手指碰到篮底,周桂英的心提了起来,剪子还在夹层里,藏在碎布头下面,那人翻了几下,没有翻到夹层,缩回手。
“走吧。”
周桂英盖上篮子,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后面的保安团还在挨家挨户地搜,但没有人再拦她,她走出巷口的时候,腿有点软,但步子没有乱,一直走到河街,拐进朱婶那条巷子,朱婶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没事吧?”
“没事。”
周桂英进了屋,把竹篮放在灶台上,手还在抖,朱婶给她倒了一碗热水,她端起来喝了两口,水烫,舌尖麻了一下。
“你从后门走,巷子里不安全。”
周桂英没有走后门,从朱婶家出来,沿着河街往东走,走到一个巷口,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披着烂麻袋,戴着破草帽。
是老杨。
周桂英走过去,蹲下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晚上。”
老杨的嘴角有一道青紫的印子,是上次被保安团打的,还没消。
“保安团在搜巷子,你怎么在这?”
“我就是来看看,老李走之前跟我说,要是城里出了事,让我在河街这边盯着点。”
周桂英看着老杨嘴角的伤。
“你还疼不?”
“不疼,叫花子挨打是常事。”
老杨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张折成小块的纸。
“这是老李走之前留给你的,让我找机会给你。”
周桂英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个字,“城东三里桥,找刘铁匠”,字是用铅笔写的,很潦草。
“老李现在在哪?”
“不晓得,他走的时候没说去哪,只让我把这张纸给你。”
周桂英把纸条折好,塞进竹篮的夹层里,夹层里还放着那把剪子,她把纸条压在剪子下面。
“你吃过了没有?”
“吃过了,早上有人给了我两个红薯。”
老杨站起来,把破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我先走了,你别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老杨走了以后,周桂英蹲在墙根底下又待了一阵,巷子里的保安团撤了,河街上的人又多了起来,卖米粉的摊子重新支起来,热气腾腾的,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七章节 铁匠
三里桥在沅陵县城东边,离城不远,走路半个时辰。
周桂英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城,城门口的保安团查了良民证,她的良民证是陈寡妇帮她办的,上面写的是“陈氏外甥女,帮工”,保安团的人看了一眼,没多问,放她出了城。
三里桥是个小村子,十来户人家,村口有个打铁铺,铺子不大,一间土坯房,门口挂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写着一个“刘”字,铁匠铺里炉火烧得正旺,一个黑脸汉子赤着膀子在打铁,锤子一下一下落在铁砧上,火星四溅。
周桂英站在铁匠铺门口,黑脸汉子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打什么?”
“打一把镰刀。”
“多大的?”
“割稻用的,小镰刀。”
黑脸汉子把手里烧红的铁块夹起来,塞进炉子里,转身进了里屋,周桂英跟着进去,里屋不大,一张桌子,两条板凳,墙上挂着几把打好的镰刀和锄头,黑脸汉子关上门,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
“老李让我给你的,说让你送到北边的乌宿去,交给一个姓唐的。”
周桂英接过油纸包。
“乌宿那边怎么走?”
“出了三里桥往北,走官道,到了乌宿镇,镇上有家米铺,姓唐的是米铺的老板,你把东西给他就行。”
黑脸汉子从墙上取下一把镰刀递给她。
“你带着这个,要是路上有人问,就说去乌宿找亲戚割稻的。”
周桂英接过镰刀,镰刀不大,刀把上缠着布条,正好握得住。
“你在这干了多久了?”
“两年了,以前在县城打铁,后来老李让我搬到三里桥来,说这里离城不远,但保安团不怎么来,好干活。”
黑脸汉子重新把炉子里的铁块夹出来,放在铁砧上,锤子又响起来。
周桂英出了铁匠铺,往北走,官道是土路,路面宽,两边的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手里提着镰刀,镰刀把上的布条硌着手心。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边上出现了一个茶棚,几张矮桌,几条板凳,一个老头在灶上烧水,周桂英走过去坐下来。
“喝茶?”
“喝一碗。”
老头舀了一碗茶端过来,茶是粗茶,颜色深,味道苦,周桂英喝了一口,放下碗,眼睛往茶棚外面扫了一眼,官道两头都没有人。
“大爷,乌宿还有多远?”
“往前走,过了前面那道坡就是。”
老头把灶上的水壶提下来。
“你是去乌宿的?”
“嗯,走亲戚。”
“乌宿那边最近不太平,前天保安团去了乌宿,抓了几个人,说是通匪的。”
周桂英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抓的什么人?”
“不晓得,就是些种田的,有一个是镇上米铺的伙计。”
周桂英把碗放下,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子上,老头收了钱,继续烧水,周桂英出了茶棚,脚步没有加快,但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过了那道坡,就能看见乌宿镇了,镇子不大,一条街,街两边的铺子开着门,但人不多,周桂英走进镇子,找到那家米铺,米铺的门板关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买米?”
里面有人问。
“买米,要糙米。”
“糙米卖完了,只有精米。”
“精米也行。”
周桂英跨进门槛,米铺里光线暗,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人,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你找谁?”
“找唐老板。”
“我就是。”
周桂英把镰刀靠在柜台边上,从怀里摸出油纸包递过去,唐老板接过油纸包,没有打开,先塞进柜台底下的米缸里。
“你从三里桥来的?”
“嗯。”
“刘铁匠那边没事吧?”
“没事。”
唐老板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布袋,装了几斤米,递给周桂英。
“你拿着这个,路上有人问,就说在乌宿买的米。”
周桂英接过布袋,米不重,拎在手里正好,她出了米铺,沿着街往回走,走到镇口的时候,看见两个保安团的人从街那头走过来,她往路边让了让,那两个人从她身边过去了,没有看她。
出了乌宿镇,周桂英的脚步快了些,走到那道坡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乌宿镇在坡下面,屋顶的瓦是青灰色的,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细细的一缕,在风里散开。
她拎着米袋,手里攥着镰刀,往三里桥方向走,走到茶棚的时候,那个烧水的老头还在,看见她回来,招了招手。
“回来了?”
“回来了。”
“买着米了?”
“买着了。”
老头看了她手里的米袋一眼,没再说话,周桂英没有坐下来喝茶,继续往前走,走到三里桥的时候,天快黑了,铁匠铺里的炉火还亮着,黑脸汉子还在打铁,锤声一下一下的,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第八章节 梅雨
1944年开春以后,湘西的雨就下个不停,沅水涨了水,河街上的铺子有几家进了水,米铺的老板把米袋子搬到高处,杂货铺的腌菜坛子也垫了砖头。
周桂英已经不在沅陵县城了,老李让人带信来,说城里的交通站暂时不能用了,让她去沅水上游的一个叫辰溪的小镇,那里有个新设的联络点,需要人。
辰溪比沅陵小,但位置重要,沅水从这里往上游走,通到贵州,往下去就是沅陵、常德,水路方便,来往的人杂,好藏身。
周桂英住在辰溪镇边上的一个村子里,村子叫柳树湾,十来户人家,都姓周,她对外说是从沅陵来的,投亲戚来的,住在一户姓周的老汉家里,帮忙做点针线活。
联络点设在镇上的一个药铺里,药铺的老板姓黄,五十来岁,中医,铺子里卖些草药和成药,周桂英每隔几天去一趟药铺,拿些药回来,顺便把情报带回来。
情报的来源是辰溪镇上的一个茶馆,茶馆的老板是个女的,姓田,三十出头,人很活络,来往的客人多,消息也多,她把听来的消息写在纸上,折成小块,放在药铺的柜台底下,周桂英去拿药的时候取走。
这天下午,周桂英去药铺拿药,走到药铺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穿一件长衫,戴一顶礼帽,不像是本地人,她没有进去,从药铺门口走过去,走到隔壁的布店门口停下来,装作看布。
那个穿长衫的人进了药铺,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往镇东头走了,周桂英等了一阵,才进了药铺,黄老板站在柜台后面,脸色不太好。
“刚才那个人是谁?”
“不认得,进来问有没有治咳嗽的药,我给了他一包甘草片,他拿了就走了。”
周桂英走到柜台前。
“东西还在不?”
“在。”
黄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周桂英接过纸包,塞进袖子里,又拿了两包草药,付了钱,出了药铺。
回到柳树湾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周桂英没有马上进村,先在村口的柳树下站了一阵,看了看村子里的动静,几间瓦房的烟囱冒着烟,有人在外面收晾的衣服,有小孩在追鸡,跟平常一样。
她进了周老汉家的院子,周老汉坐在堂屋里编箩筐。
“回来了?”
“回来了。”
“今天镇上没什么事吧?”
“没事。”
周桂英进了偏屋,把门关上,从袖子里摸出纸包,展开,上面写的是关于保安团最近调动的情报,说保安团要从沅陵调一个中队到辰溪来,加强这一带的防守。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墙缝里,用一块松动的砖头堵上,然后坐在竹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雨不大,但不停,打在瓦片上沙沙响。
第二天,周桂英去了镇上,把情报送了出去,回来的时候,路过茶馆,进去坐了一会儿,田老板给她倒了一碗茶。
“今天有什么消息?”
田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说。
“听说保安团的人到了,昨天到的,住在镇公所里,来了三四十个。”
周桂英喝着茶,没有说话。
“还有,镇上多了几个生面孔,有一个穿长衫的,昨天在药铺门口转了半天。”
周桂英放下碗。
“穿长衫的?”
“嗯,戴顶礼帽,看着不像本地人。”
周桂英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子上,出了茶馆,往药铺方向走,走到药铺门口的时候,看见黄老板正在关门。
“今天怎么关这么早?”
黄老板看见是她,压低声音。
“那个穿长衫的又来了,刚才进了铺子,问我有没有治咳嗽的药,我给他拿了,他没走,在铺子里站了一阵,看来看去的,我觉着不对劲,就关门了。”
周桂英往铺子里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东西都还在。
“东西呢?”
“我转移了。”
黄老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周桂英接过布包,塞进竹篮的夹层里。
“那个穿长衫的往哪走了?”
“往东头去了,进了镇公所。”
周桂英没有再问,拎着竹篮往柳树湾方向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周老汉站在柳树下,神色有些慌。
“怎么了?”
“保安团的人来了,在村里搜东西,说是找一个沅陵来的女人。”
周桂英的脚步停住了。
“现在在哪?”
“在村东头老王家里,挨家挨户搜,快搜到咱家了。”
周桂英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篮,竹篮里装着布包,布包里是情报,不能带进村,也不能扔在村口,她往四周看了一眼,柳树底下有一堆稻草,是周老汉冬天喂牛的,还剩半堆,她蹲下来,把布包从竹篮里取出来,塞进稻草堆底下,然后用稻草盖好,又捡了几根散落的稻草盖在上面,看不出来。
她把竹篮挎好,往村里走,走到自家院子门口的时候,两个穿灰军装的人从院子里出来。
“你是这家的?”
“嗯,我住这。”
“从哪来的?”
“沅陵来的,投亲戚。”
“叫什么?”
“周桂英。”
保安团的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竹篮。
“篮子里装的什么?”
“草药,在镇上买的。”
保安团的人翻了翻竹篮,里面是几包草药和一把梳子,没有别的,那个人把竹篮盖上。
“进去吧,别乱走。”
周桂英进了院子,周老汉跟在后面。
“没事吧?”
“没事。”
周桂英进了偏屋,把门关上,坐在竹床上,手还在抖,她从窗户缝里往外面看了一眼,保安团的人从村里撤了,往镇上去的方向走了。
天黑了以后,周桂英摸到村口的柳树底下,把稻草堆底下的布包摸出来,布包还是干的,她把布包揣在怀里,回到偏屋,塞进墙缝里,用砖头堵好。
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沙沙响,一夜没停。
第九章节 针线包
保安团在辰溪搜村的事,让黄老板下了决心,他把药铺关了,搬到辰溪上游的一个小村子里去,周桂英也跟着搬了,搬到那个村子里,村子比柳树湾还小,只有五六户人家,都是种田的。
新联络点设在村子里的一间空屋里,屋子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偏屋,正房当药铺用,偏屋住人,周桂英住在偏屋里,白天在正房里帮忙碾药。
日子过得安静了些,保安团没有再来搜过,但周桂英心里清楚,安静只是暂时的,她每天去镇上买菜,顺便把情报带回来,情报的来源还是那个茶馆,田老板把消息写在纸上,她取回来交给黄老板,黄老板再让人送走。
这天周桂英去镇上买菜,走到茶馆的时候,田老板不在,柜台后面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田老板呢?”
“她昨天走了,回娘家去了,我是她表妹,来帮几天忙。”
周桂英没有多问,买了二两茶叶就走了,出了茶馆,她没有直接回村子,先去了镇上的一个杂货铺,买了几根针和一卷线,又买了一块蓝布。
回到村子的时候,黄老板正在碾药,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今天怎么去了这么久?”
“田老板不在,她表妹在看店。”
黄老板的手停了一下。
“田老板没有表妹。”
周桂英把茶叶放在柜台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几天,周桂英又去镇上,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看见茶馆的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的是“家中有事,歇业三天”,她站在门口看了一阵,转身走了。
回到村子,她把情况跟黄老板说了,黄老板把碾药的活停下来,坐在板凳上想了一阵。
“田老板可能出事了。”
“那情报怎么办?”
“情报先停一停,等几天看看。”
停了五天,镇上传来消息,说田老板被保安团的人抓了,关在辰溪的镇公所里,一起被抓的还有茶馆的一个伙计。
周桂英坐在偏屋里,手里攥着一根针,是朱婶送给她的那根,她一直带在身上,针鼻大,针尖粗,纳鞋底用的,她攥着针,心里想的是朱婶说过的话。
“干我们这行的,身上每样东西都有用处。”
她把针插进衣襟里,站起来,走到正房里,黄老板正在收拾药柜。
“我要去趟辰溪。”
“去做什么?”
“田老板被抓了,她晓得的东西多,要是熬不住,咱们这个点也得挪。”
黄老板把药柜关上。
“你去辰溪能做什么?”
“我去镇公所那边看看,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情况。”
黄老板想了一阵,点了点头。
“你小心点,辰溪镇上保安团的人多,别待太久。”
周桂英换了身衣服,穿了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头发用一块蓝布包起来,竹篮里放着几包草药,出了村子,往辰溪镇上走。
到了镇上,她没有去镇公所,先去了镇公所旁边的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个卖豆腐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姓刘,是交通站的外围人员,周桂英蹲在摊子前面买豆腐,眼睛看着巷子对面的镇公所大门。
镇公所门口站着两个保安团的人,挎着枪,门口停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放着几袋米,有人从里面出来搬米,周桂英看了一阵,没有看见田老板,也没有看见别的人。
她买了豆腐,拎着往巷子深处走,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往镇子外面走,走到镇口的时候,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的是“查获共党交通员一名,即日押送沅陵”,名字她没有看清,但知道说的是田老板。
回到村子,她把情况跟黄老板说了,黄老板沉默了很久。
“田老板的事,咱们管不了,只能等老李那边的消息。”
周桂英没有再说什么,进了偏屋,把门关上,坐在竹床上,从衣襟里摸出那根针,针尖对着窗户的光,亮闪闪的,她把针放在竹床边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竹牌,上面刻着一个“沅”字,是老杨给她的。
她把竹牌和针放在一起,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第十章节 渡口
1944年秋天,老李派人来了辰溪。
来的是老杨,还是那身打扮,破草帽,烂麻袋,豁口碗,他找到黄老板的药铺,在门口站了一阵,黄老板认出了他,把他让进屋里。
周桂英从偏屋出来,看见老杨坐在正房的板凳上,瘦了不少,嘴角的旧伤已经好了,但颧骨更高了,胡子更长。
“老杨。”
“桂英。”
老杨从怀里摸出一个折成小块的纸,递给周桂英。
“老李让我带来的,让你去一趟沅陵,沅水渡口那边有个新任务。”
周桂英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让她回沅陵,到一个叫青浪滩的渡口,找一个姓赵的船夫。
“老李现在在哪?”
“在沅陵北边的一个村子里,具体在哪我也不晓得,他只让我把这个给你。”
老杨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针线包,布做的,不大,上面绣着一朵兰花,针线包里有几根针和一卷线。
“这是朱婶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上次走的时候,把你的那根针落在她那了,这根是她自己用的,让你拿着。”
周桂英接过针线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根针,针鼻大,针尖粗,跟朱婶那根一样,她把针线包揣进怀里。
“朱婶还好吧?”
“还好,还在沅陵那条巷子里住着,前一阵保安团又搜了一次巷子,她没事。”
老杨站起来,把破草帽扣在头上。
“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老杨出了药铺,往镇子外面走了,周桂英站在门口,看着他披着烂麻袋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
第二天一早,周桂英收拾好东西,竹篮里放了几包草药和针线包,跟黄老板道了别,出了村子,往沅陵方向走,走了一天半,到了沅陵县城,她没有进城,绕到城外的河街,找到朱婶那条巷子,朱婶站在门口等她。
“回来了?”
“回来了。”
朱婶把她让进屋,灶上烧着一锅热水。
“先洗把脸,吃点东西。”
周桂英坐在灶边,把针线包拿出来给朱婶看。
“老杨带给我的。”
朱婶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那个针线包跟了我三年了,你拿着用,里面的针是纳鞋底的,粗,经用。”
周桂英把针线包揣好,吃了两碗饭,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往青浪滩渡口走。
渡口还是那个渡口,沅水还是那条沅水,雾还是那样的雾,周桂英走到渡口的时候,看见小船边上蹲着一个老头,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
“赵叔。”
老头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
“过河?”
“过河。”
“去哪?”
“对岸。”
老头把旱烟杆在船帮上磕了两下,站起来。
“上来吧。”
周桂英上了小船,坐在船尾,老头解开缆绳,竹篙一撑,小船离开了岸边,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很轻,跟几年前一样。
船到河心的时候,老头开口了。
“你是老李的人?”
“嗯。”
“老李让我在这等你,说你要去北边,我送你过去。”
周桂英看着水面上的雾气,想起那个雨天,她在松树底下遇见老杨,老杨扯下破草帽,把灰布褂子递给她,说的那句话。
“快换上我的衣裳。”
船靠了对岸,周桂英下了船,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已经把船撑回去了,小船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她拎着竹篮,沿着岸边的小路往北走,路两边是芦苇,芦花开了,白茫茫的,在风里摇,她走了一阵,看见前面路边蹲着一个人,披着烂麻袋,戴着破草帽,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碗。
周桂英走过去,蹲下来。
“老杨。”
老杨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你到了?”
“到了。”
老杨站起来,把破草帽扯下来,露出一张黑瘦的脸。
“走吧,老李在北边等着呢。”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北走,芦苇在两边摇着,沅水在后面流着,雾慢慢散了,天边露出一线白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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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来源:
1. 《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抗日战争》,四川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章伯锋主编
2. 《沅陵县志》,沅陵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
3. 《湘西地下交通站史料汇编》,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党史研究室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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