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没睡好。后半夜喉咙开始发紧,鼻息也重了,像有人拿细砂纸一下一下地磨着呼吸道。
前天忙到晚上十点才吃上一碗面。热气腾腾端上来的时候没顾上穿外套,蹲在门口抽了根烟。北京十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刀子,后半夜就有了反应。感冒来得悄无声息,像一场小型清算——身体在提醒你,日子不是这么硬熬的。
但昨天那场相聚,依旧值得。
一天两场,从东奔到西,会议连着会议,中间的空隙只够喝口水。晚间是为律师周喜丰庆贺。曾经的澎湃新闻调查记者,转身做起刑辩,昨日正式“官宣”,由京师所转入泽亨所。在此之前,罗灿律师也已经加入。不久前,二人联手办结重庆那起备受关注的案件:国内首例“代人信访”被判寻衅滋事案,两个背负刑事案底的年轻人,终于得以走出深渊。一审有罪,二审发回,检方撤诉,公安撤案,后续国家赔偿也落实下来。三年多漫长拉扯,曾经被一纸裁判压住的人生,一寸一寸重新舒展。
泽亨所2023年设立,主任张雪峰,秉持“泽佑良善,公正得亨”的办所宗旨,以刑事辩护为根基,同时开展民商事、企业合规业务。律所编过一本《无罪之辩》,收录二十四份无罪辩护办案实录,覆盖抢劫、诈骗、涉黑等不同类型,每一则故事背后,都是卷宗当中分毫必争的较量。周喜丰与罗灿经办的这桩重庆案子,还尚未被收录进去。有时候会想,那些还没有印进书页的故事,往往最动人。它们尚带着现实的温度,还来不及被时光镀上一层光晕。
昨天坐在泽亨所的茶台前,我才真切体会到,成立不过两年的这家律所,确可谓“卧虎藏龙”。
先说刘万永。在国内调查记者圈子,这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同行唤他“藏獒”记者,很多读者评价他是一位有血性的新闻人。1998年进入中国青年报,历任特别报道部、深度报道部主任,三拿中国新闻奖,2012年斩获长江韬奋奖,亦是党的十八大代表。《王佳俊冒名顶替读大学路线图》《一个退休高官的生意经》,一篇篇报道出手,便搅动公共舆论。告别媒体行业之后,他来到泽亨,担任执行主任,同时和法度研究院保持着工作上的联系。前半生用笔追索真相,如今换了身份站上法律的阵地,似乎是一条顺理成章的路。
还有胡磊,拥有十年一线调查报道经历,而后转型刑辩。主攻经济犯罪辩护与行政诉讼,律所的财产辩护研究中心,便是由他牵头。江丞华同样出自调查一线,现在办理民商事与刑事业务,前段时间那对月入一万二却负债1.2亿的退休夫妻申请个人破产的新闻,媒体便是找她解读“诚实而不幸”这一法律要件。
一串名字看下来,感受很清晰:曾经以笔墨叩问现实的一批人,如今选择另外一条路径,继续替那些蒙冤、被生活碾压、被时代忽略的普通人发声。
除了自新闻战场走来的从业者,这里还有另一批,扎根于检察与法学体系成长起来的法律人。
律璞玉,泽亨创始合伙人、刑事业务部主任,曾经的省级优秀公诉人。公诉人转行刑辩的律师不在少数,但律璞玉身上有着很特别的气质。著有《无罪辩护:刑事辩护思维与实务技能》,也是《无罪之辩》一书的主编。福建那对先后改判无罪的夫妻错判案,便是她的代表作。锋利,但并不张扬;外表克制,立场从来不会退让。属于那种只要在法庭开口,对手便清楚,今天不会轻松的律师。
冯志远,中国政法大学刑法学硕士,刑辩部副主任,法学功底扎实。王守亮也是刑事团队骨干,前述重庆代人信访寻衅滋事无罪案件当中,他同为辩护人,和罗灿、冯志远一道,推动案件从一审有罪,走到最后的全案无罪。
昨日十月十日,取十全十美之意。宴罢回到所里喝茶,一直聊至凌晨。茶凉了便续上水,话题断了再重新拾起,没有人急于动身离场。窗外的北京浸在秋夜里,安静得像一幅静置的画。
回家倒头睡,一觉直至日头过午,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人才稍稍缓过来。感冒依旧没有痊愈,但不适感已经轻了很多。
下午又收到兄弟的邀约。周末可以这样慢悠悠醒来,再从容出门,已经算是一份奢侈。
北京的秋天很短,短得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凉风一吹,树叶便次第泛黄。奔波忙碌的时候,日子坚硬地向前滚动,连坐下来好好吃一碗面,都像是在赶路。可总会遇上这样的夜晚:热茶尚温,身边是真正投缘的朋友。来自四面八方,各自揣一身风霜与执拗,围坐在同一盏灯下,谈论正义,谈论那些微小,但不肯认输的胜利。
身上扛着一场感冒,心底却存着一团暖意。有这点,便已经足够。
出门,记得多加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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