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药环刑辩实战 · 第4篇
上一篇说到，假药认定要查认定主体有没有权力认定。但假药案件也好，环境污染案件也好，很多案子里的核心证据不是行政认定，是鉴定意见。
你拿到一份鉴定意见，翻开第一页看结论，结论对你不利。然后你开始翻方法、翻数据、翻标准。这些都要查。但在此之前，有一个问题比结论更重要。
这个鉴定机构有没有资格做这个鉴定？
这个问题听起来基本得不能再基本了。但实务中，大量律师跳过了这一步，直接扎进方法和数据里。为什么跳过？因为默认它有资格。盖了章、签了字、出了报告，看起来很正规，谁会想到它可能根本没资质？
但偏偏这一步，是最省力的突破口。资质不过关，后面内容再“专业”也没用。你不需要懂检测方法，不需要懂技术标准，只需要查它有没有资格。一击即中。
两套资质体系，别搞混
食药环案件里，做“鉴定”的机构可能来自两套完全不同的资质体系。搞混了，质证方向就错了。
第一套：司法鉴定体系。
这套体系的依据是《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和《司法鉴定机构登记管理办法》。在这套体系下，鉴定机构必须持有省级司法行政部门颁发的《司法鉴定许可证》，鉴定人必须持有《司法鉴定人执业证》。业务范围目前分为四大类：法医类鉴定、物证类鉴定、声像资料鉴定、环境损害鉴定（前三类由《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直接规定，环境损害鉴定2015年通过该决定的兜底条款纳入登记管理）。
食药环案件里，如果鉴定意见是由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的，就适用这套体系。审查重点是：许可证有没有、业务范围对不对、鉴定人有没有执业证。
第二套：检验检测机构资质认定体系。
这套体系的依据是《检验检测机构资质认定管理办法》。检验检测机构取得的是CMA资质认定证书，签字人是机构的授权签字人，不是司法鉴定人。前两篇讲检验报告时提到过这套体系。
食药环案件里，如果“报告”是由检验检测机构出具的，适用这套体系。审查重点是：CMA证书有没有、授权签字人对不对、检测能力范围包不包含这个项目。
两套体系的区别在哪？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的是“鉴定意见”，是刑诉法明确规定的法定证据种类。检验检测机构出具的是“检验报告”，通常作为刑诉法解释第100条规定的“专门性问题报告”使用。证据属性不同，审查规则不同，质证路径也不同。
但实务中最坑的是什么？有些机构同时持有两套资质。它既有CMA证书，又有司法鉴定许可证。这时候你要看清楚，它出具的那份文书是以哪个身份出具的。
怎么看出来？看出具文书时用的身份。如果标题写的是“检验报告”，落款盖的是检验检测专用章，那它是以检验检测机构身份出具的，按检验报告审查。如果标题写的是“鉴定意见”，落款盖的是司法鉴定专用章，按鉴定意见审查。身份不同，标准不同。
三个审查要点
鉴定主体的审查，集中在三个层面。
机构资质
鉴定机构有没有《司法鉴定许可证》，许可证有没有过期，业务范围包不包含本案的鉴定事项。
法律依据是刑诉法解释第98条第（一）项：“鉴定机构不具备法定资质，或者鉴定事项超出该鉴定机构业务范围、技术条件的，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
注意这条规定的力度。鉴定机构资质不过关，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这是一票否决。
怎么查？鉴定意见后面通常会附一份鉴定机构的资质复印件。看三样东西。
第一，许可证有没有。没有附的，要求补正。补不了正的，直接主张机构不具备法定资质。
第二，许可证有没有过期。许可证有有效期，过期了就是无资质。实务中，有些案件的鉴定意见附的资质复印件已经过期了，但办案单位没注意。你注意到了，就是一击必杀。
第三，业务范围对不对。许可证上载明了鉴定业务范围。比如业务范围写的是“法医临床鉴定”，但本案的鉴定事项是“法医毒物鉴定”（检测药品中的有毒有害成分），这就超出了业务范围。超范围鉴定，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根据。
鉴定人资格
鉴定人有没有《司法鉴定人执业证》，是不是两人以上共同进行，有没有挂名签字。
法律依据有两个。一是《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19条规定：“司法鉴定机构对同一鉴定事项，应当指定或者选择二名司法鉴定人共同进行鉴定。”二是刑诉法解释第98条第（二）项：“鉴定人不具备法定资质，不具有相关专业技术或者职称，或者违反回避规定的，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
怎么查？看鉴定意见落款的鉴定人签名栏。
第一，签名的人有没有鉴定人执业证。有些案件的鉴定人签名后面附的执业证复印件，执业类别跟鉴定事项不匹配。比如执业类别是“法医病理”，但做的是“微量物证鉴定”，这就超出了鉴定人的执业范围。
第二，是不是两人以上。只有一名鉴定人签字的，程序违法。这个点在第一篇里提到过，这里不展开。
第三，有没有挂名签字。挂名签字是什么意思？就是签了名的人没有实际参与鉴定。实务中，有些鉴定机构人手不够，让实习生或助理做检测，负责人挂个名。你怎么发现？看鉴定过程的记录。如果鉴定过程记录非常简略，但结论很详细，可能是实际操作人和签字人不一致。在庭上可以申请鉴定人出庭，问他鉴定过程中的具体操作细节。答不上来的，挂名签字的嫌疑就很大了。
发现挂名签字的，质证时主张：实际鉴定人与签字人不一致，违反《司法鉴定程序通则》关于鉴定人应当依法独立、客观进行鉴定并对自己作出的鉴定意见负责的规定，鉴定程序违法，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
业务范围
超范围鉴定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环，因为机构资质和鉴定人资格都查过了，看起来两道关都过了，人容易松劲。
但机构和鉴定人是两道关，两道关都得单独过。机构有资质，不代表签字的鉴定人有资质。实务中，很多律师查到机构资质没问题就放心了，没有回头查鉴定人个人的执业类别。结果机构能做的鉴定，签字的鉴定人未必能做。
怎么查？把机构许可证上的业务范围和鉴定人执业证上的执业类别，逐项跟本案的鉴定事项比对。两个都对得上的，才过得了这一关。
实战案例：超范围鉴定的识别
案例一：食品检测机构出具“鉴定意见”。
一起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案，控方提交的核心证据是一份“鉴定意见”，标题写的就是“鉴定意见”，落款盖的是某食品检测中心的章。
表面上看，机构有CMA资质，能做食品检测。但仔细一查，这家检测中心没有取得《司法鉴定许可证》，不在司法行政部门公告的司法鉴定机构名册里。它有检验检测资质，没有司法鉴定资质。
质证时提出：该机构不具备司法鉴定资质，出具的文书虽然标题叫“鉴定意见”，但实质上是检验报告，应当按刑诉法解释第100条“专门性问题报告”审查，不能适用鉴定意见的证据规则。同时，检验报告只能陈述技术事实，连“合格/不合格”的判断性结论都不应该作，更不用说“有毒有害”“假药”这类法律定性结论。法律定性是司法机关的职权，不是任何技术机构的职能。
这个案例说明什么？不能光看文书标题。标题写“鉴定意见”不等于它就是鉴定意见。看出具机构的资质体系，才能判断文书的真实性质。
案例二：环境损害鉴定机构超范围鉴定。
一起污染环境案，鉴定机构确实有《司法鉴定许可证》，业务范围写的是“生态系统环境损害鉴定”。但本案的鉴定事项是“污染物性质鉴定”。
看起来都是环境损害鉴定大类，但根据司法部、生态环境部2019年联合发布的《环境损害司法鉴定执业分类规定》（司发通〔2019〕56号），环境损害鉴定下面分了七个登记项目：污染物性质鉴定、地表水与沉积物环境损害鉴定、空气污染环境损害鉴定、土壤与地下水环境损害鉴定、近岸海洋与海岸带环境损害鉴定、生态系统环境损害鉴定、其他环境损害鉴定。每个项目是独立登记的。
这家机构的许可证上只有“生态系统环境损害鉴定”，没有“污染物性质鉴定”。它做了污染物性质鉴定，就是超范围鉴定。根据刑诉法解释第98条第（一）项，鉴定事项超出鉴定机构业务范围的，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
实务中，很多律师看到“环境损害鉴定”几个字就过了，没有往下查具体登记项目。但七个项目是各自独立的，机构在这个项目有资质，不代表在另一个项目也有资质。查到项目级别，才能发现超范围的问题。
鉴定主体审查的标准动作
看机构资质。有没有《司法鉴定许可证》？有没有过期？业务范围包不包含本案鉴定事项？两样缺一样，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根据。
看鉴定人资格。有没有《司法鉴定人执业证》？执业类别跟鉴定事项匹配不匹配？是不是两人以上签字？
查挂名签字。鉴定过程记录详不详细？鉴定人能不能说清鉴定过程中的操作细节？说不清的，申请鉴定人出庭发问。
看机构身份。同时持有两套资质的机构，看它以哪个身份出具文书。检验检测机构身份→按检验报告审查。司法鉴定机构身份→按鉴定意见审查。
看超范围。机构超范围和鉴定人超范围是两个问题，两个都要查。机构有资质不等于鉴定人有资质。
看回避。鉴定人跟案件有没有利害关系？有没有给涉案企业提供过服务？有的话，违反回避规定，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根据。
实务中，鉴定主体资质审查有一个容易遇到的争议。
有些鉴定事项在司法行政部门的登记名册里找不到对应的鉴定类别。比如司法会计鉴定、电子数据鉴定，在某些省份没有纳入司法鉴定登记管理。这些鉴定由具备专业资质的机构或人员完成，但他们没有《司法鉴定许可证》。
这种情况下，鉴定意见能不能作为定案根据？
一种观点认为，既然没有纳入司法鉴定登记管理，就不具备法定司法鉴定资质，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根据。
但另一种观点认为，《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只规定了三类鉴定业务实行登记管理（法医类、物证类、声像资料类），加上通过兜底条款纳入的环境损害鉴定，目前共四类。不在四类之内的鉴定事项，不要求持有《司法鉴定许可证》。只要机构和人员具备相应的专业资质，鉴定意见可以参照刑诉法解释第100条“专门性问题报告”的规定使用。
这个争议目前没有统一裁判口径。我的建议是，遇到这种情况，把“有没有专业能力”这个点查实、讲实。
怎么具体说明？查机构的业务范围说明文件，看它有没有声明可以做这类鉴定。查鉴定人的专业技术职称、学历背景、工作经历，看跟鉴定事项有没有关联。如果机构业务范围里没有这个项目，鉴定人的专业背景也跟鉴定事项无关，就可以主张它不具备解决这个专门性问题的专业条件。
下一篇，我们聊用错了标准，结论就是错的。 鉴定主体查完了，接下来查鉴定方法。检测标准对不对、方法有没有用错、引用的标准是不是现行有效版本，这是质证鉴定意见的第四道关。
作者：邹玉杰律师
九章刑辩创始人，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
安徽省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亳州市律协刑委会主任，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主任；
全市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亳州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
荣誉奖项：
亳州市法律援助优秀律师，亳州市律师协会论文比赛一等奖；
金亚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金亚太律所成立30周年拓荒功勋奖，长三角刑辩三百人才工程"杰出表现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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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民大学9·11刑辩高级研修班第七期学员，华东政法大学刑事辩护高级研修班第一期、第五期学员；
目标：穷二十年蛮力，救一百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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