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红炮推到中路,石桌上震了一下。

小马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黑炮也摆到中路。顺炮。棋摊上围着六七个人,都盯着那张木头棋盘。小区门口这棵老槐树底下的石桌,我坐了八年了,从五十二岁坐到现在,退休三年,几乎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到。

小马是上个月来的。三十出头,在对面街开了个五金店,中午没生意的时候就来摆两盘。他棋力不差,半个月把棋摊上的老伙计们赢了个遍,嘴上还不饶人。

昨天把老刘杀得丢盔弃甲,完了还来一句"叔,你这棋得回去练练"。老刘脸涨成猪肝色,棋子一推走了,今天都没来。

今天他往石桌前一站,没人敢坐下。我刚好从棋牌室出来,手里端着茶杯,看了两分钟,把茶杯往石桌角上一搁,坐下了。

"周叔,你来?"小马有点意外,但语气里不是怕,是兴奋。

我没搭话,先把红炮往中路一推。中炮。我下了三十多年的中炮,从厂里车间比赛下到退休棋摊,开局几乎没变过。

他顺炮应对,也是意料之中。顺炮是斗攻的局,他不服气,想跟我硬碰硬。

我冲七路兵,直接压他的马。

"好,压。"小马嘴里嘟囔了一句,手已经把兵也拱了过来,想反压我的马。

旁边老李低声说:"老周让他压了,马位不好啊。"

我没理。让他压。我这盘棋不跟他抢这一两个步的先手,我心里有数。他压我的马,我后面可以用巡河车把马位问题解决掉。巡河车一走,冲兵活马,他压不压都无所谓。他如果不压,那更好,我也不亏。

我先左车不动,不着急定位。右马先跳起来,把马路打开。

小马对车。他车往前一顶,我也车往前一顶,两边对上了,他兑,我也兑。两辆车在河界上碰了一下,各自吃掉。棋盘上一下子空了不少。

"和了和了。"旁边有人起哄。

我没抬头。和不了。这盘棋才刚开始。

他蹬掉我的马——不对,是他把自己的马蹬上来了,对,他想把我的马蹬掉。我看了一眼,手上没犹豫,直接把车怼过去对掉了。

对掉之后,棋盘上少了两车一马,看着清净了不少。但我知道,真正的东西才要开始。

我把炮往回退了一格。

小马愣了一下,没看明白我退炮的意思。我退炮是为了调整炮位,后面要用的。他没管我,继续冲兵。他想冲兵打我的马。

冲吧。我盯着棋盘看了三秒,确认了一件事——他底象飞不起来。他底下那个象位有问题,象飞不了。这就是顺炮布局里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隐患,他冲兵的时候,底象的象眼是堵着的,飞不起来。

他冲兵,我不理他。我打他一将再说。

炮一甩过去,将军。他只得应。应完之后,我的攻势就开始往那边倾了。车炮马兵,四个子儿配合,全往他右翼压。他这边的底象飞不起来,整个右翼就像一堵没砌完的墙,有个洞,我要从这个洞里灌进去。

他吃我的马。

他以为我会退马避让。错。我不退。我退马干什么?我退马就慢了,攻势就断了。我有底炮,底炮在这盘棋里的威力他还没见识过。车炮马兵四个子儿,底炮镇在底下,随时可以发难。

他吃吧。他只顾着贪吃,不知道我这边车炮马兵的配合已经成型了。

"老周丢了个马。"旁边有人小声说。

我听见了,没吱声。丢个马算什么?我手上这几颗子儿,捏在一起,比他那两个马值钱。他贪吃,就让他吃。他每多吃一个子儿,就多浪费一步棋,他的防守就多慢一拍。

一将。我的车往前一推,将军。

他上士。我又打过去——天地炮。

天地炮。中路一炮,底线一炮,两个炮一上一下,把他的九宫兜住了。这是象棋里最凶的攻杀手段之一,我在厂里下棋那会儿就用这招杀过不少人。天地炮一架起来,攻杀体系就起来了,他后面的棋会越来越难走。

小马的脸开始绷了。他盯着棋盘,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可能也意识到问题了。他刚才贪吃那个马的时候,大概以为我是在送子,以为我走乱了。其实不是。我那个马丢得有目的,他每多吃一步,我的天地炮就快一步。

他还吃。他还在吃。

"你还敢反打?"我心里这么想,没说出口。他反打我让他反打,他手上是车马炮,我手上是车马双炮兵。子力上我比他多一个兵,更关键的是,我的子力全在攻杀位置上,他的子力全是散的。

我的车退了一步。

这一步是关键。车退一步,卡死他的将位,不让他上老将。他老将上不来,就补不了士。补不了士,他的九宫就敞着,我的天地炮随时可以从底路灌进去。

小马终于不动了。

他盯着棋盘看了快两分钟。我能看见他额头上开始出汗。九月底的天气,不热了,他穿件短袖,但脑门上亮晶晶的。

他嘴里嘀咕:"补不了士……老将上不来……"

对。上不来老将,又补不了士,你只能送马。他唯一的解法就是把马垫上来,用马去挡。但垫了马之后,我就炮五平二。

炮五平二一打马,重炮。重炮就是绝杀。

他看到了这一层。我看到他的眼珠子在棋盘上扫,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来回扫了三遍。

"炮五平二打马,重炮……"他嘴里念出来了。

旁边老李"嘶"地吸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好像怕被棋盘吸进去似的。

小马抬起头看我,我面无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以为我会补士——他可能觉得我会先把士补了再打马,这样他就有一个喘息的步子,可以把车调过来防守,甚至反打我的炮。

他甚至可能觉得他能把我的车抽掉。他刚才一直在算这个,算我补士之后他打车。

但我没补士。我打马就是杀。打马一将,他的老将上不来。

为什么上不来?因为我的马在另一个位置点着,他的老将被自己的子儿堵着,上不来。他想打我的车,无效。因为我的马在那个位置上守着,他打不了车。就算他打我的马,打回去,那也没用——因为打马不是杀,而我的打马是杀。

"你以为你抽得到我的车?"我心里说。

他抽不到。他的车在另一个方向,隔着两个子儿,够不着。就算够着了,他也不能打。不打车,我打马是杀;他打回去,我就杀不了——但问题是他不能打车,因为打车的步子一来一回,我打马的那一步先手,已经把他的老将逼死了。

所以他不能打车。他只能打马。打马我打回去就杀了。

小马的手在棋盘上悬了半天,没摸子儿。

他开始往后看。往后看就是算后面几步,他还在找活路。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在默念步子,眼睛一行一行地扫棋盘上的格子。

我等着他。我不急。

棋摊上安静了,周围六七个人都不说话了。秋天的下午,四点多钟,太阳从槐树叶子中间漏下来,在棋盘上印了一片一片的光斑。远处有辆三轮车在倒车,"倒车请注意"的电子声响过来又响过去。

小马终于动了。他把炮往边上挪了一步。

我等的就是这步。他要是走炮走正位,我车就摆中,绝杀。他走边上,算是躲了一手,但也没用。车摆不了中,马也保不住。

那我就简单粗暴一点——踹士。

我的车往底下一冲,直接把他的士踹了。

"踹士了。"旁边有人低声说。

小马闭了一下眼睛。

踹了士之后,我再回马进枪。他的老将还是上不来——马守着底线,车在九宫里横着,他的老将被钉死在那个位置上。他底线的马是死马,他自己也吃不掉。

他就算补士,也是时间问题了。补了士我一砍士,赶士士不掉,赶车车不掉,因为我的马守着车,马守着底。

他只能出来。出来继续踹士定住,也是个等死的棋。

小马盯着棋盘又看了半分钟,然后把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在棋盘上方停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桌面。

"认了。"

他声音不大,但棋摊上的人都听见了。

"好棋。"旁边老李说了一句,"天地炮,这一手绝了。"

我没说话。我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坐了快一个小时,腰有点酸。

小马开始收棋子,把红黑棋子一把一把往塑料盒里装。他动作有点快,装得哗啦哗啦响。

"周叔,"他抬头看我,"底象那个问题,我之前没注意。"

"顺炮底象的毛病,"我说,"你冲兵的时候象眼堵着,飞不起来。你冲兵打我马,看着是先手,实际上你底路漏了。"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有,"我说,"你贪吃我那个马的时候,不该吃。你吃了马,多走了一步,我的天地炮就快了一步。你那个马不该吃,你应该先补士把阵型稳住,再来跟我纠缠。"

小马没说话,把棋盒盖上,放在石桌角上。

"明天还来不?"他问。

"来。"

他拎起棋盒,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周叔,明天我还走顺炮。"

"行,"我说,"你走什么我都接着。"

他笑了笑,走了。

我坐回石桌前,把茶杯里的茶叶倒在树根底下。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两片,掉在石桌上。我把叶子拂掉,棋盘的线格露出来,横平竖直,清清楚楚。

老李凑过来:"老周,你那个炮五平二,我刚才没看明白,怎么就重炮了?"

我把棋盘上的叶子又拂了拂,用手指在格子上比画:"你看,炮五在这,平到二路,打他这个马。他马一丢,底炮和中路炮就叠上了,重炮,他老将上不来,补不了士,垫什么都白搭。"

"他不能应吗?"

"应不了。我打马是先手将军,他得先应将。应将就得动老将或者垫子,老将被我马点着上不来,只能垫马。垫了马我打马,重炮杀。"

老李"噢"了一声,似懂非懂地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石桌前,日头慢慢往下走。四点多了,影子拉长了。远处小区里有人家开始做晚饭,油烟味飘过来。

我老伴去年走了,得的是胰腺癌,从查出来到走,四个月。她走之前跟我说,你以后别整天在家闷着,去下棋,去跟人说话。她说你下了一辈子棋,别丢了。

我就每天下午来棋摊。不为赢谁,就是坐在这张石桌前面,听棋子落在木头上的声音。那个声音我听了三十多年,从厂里车间到小区门口,从三十岁听到五十八岁。

棋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清脆,干净。跟人说话不一样,棋不会骗你。每一步都是明面上的,你走错了就是走错了,走对了就是走对了。你算到了就赢,算不到就输。没有中间地带。

我把茶杯洗了,倒扣在石桌上。明天两点,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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