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元丰三年二月一日,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走进黄州城。他刚从御史台大牢出来,身上还有牢饭的酸气。往后四年多,他要在长江边这座穷州活着。
后世记住黄州,多半因为赤壁。两篇赋,一首词,一张寒食帖。教科书说那是文学巅峰。可苏轼到黄州头一年,最要紧的事不是写文章。是算账。一家二十多口,钱袋见底,米缸见空,屋梁上挂着一串一串的铜钱。
一个每天数着铜板过日子的流放犯,凭什么写出“大江东去”?
01
元丰二年七月二十八日,湖州。苏轼到任才三个月。衙门里闯进一队人,为首的是皇甫遵。他穿官靴,立在堂下,眼睛不动。苏轼问:我得罪朝廷,死罪难免,容我回家告别。皇甫遵答:不至于。
押解北上。八月十八日入御史台狱。御史台院中多柏树,乌鸦栖满枝头,人称乌台。案子后来叫乌台诗案。
主审的是李定、舒亶、何正臣。他们从苏轼诗文里挑字。写“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说这是诅咒宋神宗。写“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说这是讥讽盐法。
审了四十多天。苏轼认了。他写供状,一笔一画。
狱中不许家属探视。长子苏迈每日送饭。父子约定:送菜送肉,若有不测,送鱼。一种说法是,苏迈有一天出城借钱,托亲戚代送。亲戚不知约定,送了一条鱼进去。
苏轼看见那条鱼,以为死期到了。
他讨来纸笔,写诗给弟弟苏辙。两首。一首说,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另一首说,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写完,交给狱卒。
夜里他躺下。柏树上的乌鸦叫。铁链压在腕子上。他想的是苏辙,是常州的老家,是眉山。
十二月二十九日,判下来。贬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出狱那天,狱卒端来一盆热水。苏轼洗了脸。他闻见自己袖子上有一股牢饭的酸味。
02
元丰三年二月一日,苏轼到黄州。黄州在长江北岸,下辖黄冈、麻城、黄陂三县,是个穷州。州衙安排的住处是定惠院,一座小庙。
他白天不出门。夜里才出去走走。写《卜算子》: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五月,家眷到了。苏辙把嫂子王闰之和几个孩子从南都送来。一家人挤进江边的临皋亭。房子是水驿,潮湿。夏天涨水,屋里能听见江声。
钱是个问题。他在《答秦太虚书》里算过:初到黄,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他有办法。每月初一取四千五百钱,分成三十串,挂在屋梁上。每天早晨用画叉挑下一串。挑完一串,把叉子收起来。
四千五百钱,一天一百五十文。
他还写信给秦观,说,度囊中尚可支一岁有余。至时别作经画,水到渠成,不须预虑。
话写得轻松。可那根画叉挂在梁上,每天抬头就能看见。
有个叫马正卿的老朋友,字梦得,跟着他到了黄州。苏轼在《东坡八首》序里写:余至黄州二年,日以困匮,故人马正卿哀余乏食,为于郡中请故营地数十亩。
元丰四年春天,营地在城东一块山坡上。荒了很久,长满荆棘和瓦砾。
苏轼站在坡上。他弯腰,从土里抠出一块碎瓦,扔到坡下。
03
开荒从元丰四年开始。那片地在黄州城东,苏轼给它取名东坡。
他手拿锄头,不会用。马正卿教他。一起干活的有潘大临、王齐愈这些本地朋友,还有几个雇来的农人。
先是除草。荆棘扎手,瓦砾硌脚。苏轼写:崎岖草棘中,欲刮一寸毛。
种麦。元丰四年秋天,他撒下麦种。麦子长出来,他在《东坡八首》里写:投种未逾月,覆块已苍苍。农父告我言,勿使苗叶昌。君欲富饼饵,要须纵牛羊。
他真听了。冬天让牛羊去啃麦苗。当地人笑他。
元丰五年春,大旱。麦子差点旱死。苏轼挑水,从江边一趟趟往上走。肩膀磨破,结痂,再磨破。
那块坡地上,他还种了稻、枣、栗、桑。五间草屋盖在坡上,元丰五年春建成。墙是泥的,屋顶是茅草的。那年冬天黄州大雪,他把屋子画上雪,取名雪堂。
雪堂四壁绘雪。他坐在里面,看出去是一片白。
苏辙后来写诗记这件事,说哥哥在黄州瘦了,黑了。
有一天他在地里干活,一个老农过来搭话。老农不知道他是谁,只当他是个落魄的读书人。老农教他:地要深耕,种要下匀。苏轼点头。
老农抓一把土,捏碎,撒回地里。
04
雪堂建好那年,一个道士来了。杨世昌,西蜀绵竹人,善作蜜酒。
苏轼跟他在雪堂住了些日子。杨世昌把方子写给他。苏轼高兴,作《蜜酒歌》。序里写:西蜀道士杨世昌,善作蜜酒,绝醇酽。余既得其方,作此歌以遗之。
歌里有句:真珠为浆玉为醴,六月田夫汗流泚。不如春瓮自生香,蜂为耕耘花作米。
蜜酒酿出来,酒面浮着白沫。苏轼自己喝,也拿给客人喝。有人说喝了拉肚子。他照喝不误。
生姜是另一回事。苏轼常年脾胃不好,黄州潮湿,他更难受。他抄下一个服姜的方子。大意是:生姜去皮,蒸熟,晒干,研末,每日早晨用米汤送服。他试过,觉得管用,就把方子写下来送给朋友。
他还写了《猪肉颂》。黄州猪肉贱,富人嫌,穷人不会煮。苏轼的煮法只有一句要紧:慢火,少水,等它自己熟。他写道: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雪堂的灶上,一天到晚有东西在煨。姜、蜜、猪肉、青菜。烟从茅草屋顶的缝里钻出去。
冬天,他在雪堂门口挖了一个坑,埋下一坛蜜酒。
05
元丰五年七月十六日,苏轼与客人在江上泛舟。船到赤壁下。所谓赤壁,其实是黄州城西的赤鼻矶,当地人叫赤鼻山。他未必不知道这里不是周瑜破曹的地方。可他还是写。
那夜有月。江上清风,水波不兴。客人吹箫,声呜呜然。苏轼问:何为其然也?客人答: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
苏轼说,江水日夜流,其实没流走;月亮缺了又圆,其实没增减。物各有主,唯有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那一夜的字,落在纸上,成了《赤壁赋》。
三个月后,十月十五再往。这一次带着酒和鱼,爬上赤鼻矶的石头。他写《后赤壁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夜里,一只孤鹤从东边飞来,翅如车轮,戛然长鸣,掠过船上。
同一时期,他写《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写到周瑜,小乔初嫁,羽扇纶巾。写到自己,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写完,他把词交给一个会唱曲的袁綯。据宋人笔记,袁綯唱到“大江东去”时,声音洪亮。苏轼拍手大笑。
船舷上凝了一层水汽,他伸手抹一把,手心是湿的。
06
元丰五年三月,寒食节。黄州下了很久的雨。
苏轼病了。他写两首诗,写在一张纸上,字迹从工整到歪斜,从拘束到放开。后人称它《黄州寒食诗帖》。
第一首: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第二首: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十一个字。
厨房是空的。菜是冷的。灶是破的。烧的是湿苇。
临皋亭离江边近,涨水时,水漫到门口。他站在门里,看水。水面上漂着柴草、树叶、死鱼。
雨下了两个月。屋漏,接水的盆摆在床脚。
他把那两张诗稿卷起来,塞进抽屉。
灶膛里的湿苇烧不旺,只往外冒白烟,满屋子都是。
黄州五年,苏轼交了不少人。
徐君猷是黄州太守。苏轼是贬官,按规矩不该与地方官来往。徐君猷不管。他请苏轼喝酒,送他东西。苏轼在徐君猷的后园里看海棠,写“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
元丰六年,徐君猷要调走。苏轼在临皋亭摆酒送他。酒喝到半夜,两人都醉了。
陈慥,字季常,住在岐亭。他是苏轼在凤翔时的旧识。苏轼贬黄州途中路过岐亭,陈慥骑马迎出来。此后五年,陈慥常来。两人谈佛,谈道,谈庄子。陈慥怕老婆,苏轼写诗打趣: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十四个字,后来变成一个词:河东狮吼。
参寥是个和尚,从杭州来黄州陪他住了一年。佛印的名字也常被提,但宋人笔记里那些机锋对话,多是后人添的。
还有本地农人。苏轼在东坡种地,认识了一个叫王齐万的邻居。王齐万是武昌人,在黄州置了田。两人隔着一道田埂说话。
有一天,苏轼在雪堂请客。客人有道士、和尚、农夫、书生。菜是猪肉、青菜、蜜酒。
相传苏轼说过一句话: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
酒喝到半夜,坛底只剩一层浑的。
元丰七年四月,宋神宗下手诏:苏轼量移汝州。从黄州到汝州,是往北走,离京城近些。
离开黄州那天,邻居来送。有人在雪堂门口摆了酒。苏轼写下《别黄州》:桑下岂无三宿恋,樽前聊与一身归。
他把东坡的田交给潘大临照看。雪堂的门锁上。
船顺江而下。四月过江州,游庐山。写“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六月过湖口,游石钟山,写《石钟山记》。七月到金陵。
在金陵,他去见王安石。
王安石罢相八年,住在钟山半山园。苏轼到的时候,王安石骑着一头驴,从山道上下来。苏轼穿着野服,上前拱手。
两人在江边坐下。王安石劝苏轼在金陵买田。苏轼写诗回他: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那天风大。驴在坡上啃草。
后面的事,苏轼自己未必愿意多想。
元祐年间,高太后听政,旧党回朝。苏轼从登州召还,做到翰林学士。绍圣元年,宋哲宗亲政,新党再起。苏轼被贬惠州。
惠州在岭南。他五十九岁。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再贬儋州。海南岛,隔海。他六十二岁,带着小儿子苏过过海。到了儋州,官舍不许住,他在椰林里自己搭屋。当地人吃薯芋。他写:土人顿顿食薯芋,荐以薰鼠烧蝙蝠。
有一年,苏过想办法弄到些山芋,煮了一锅羹。苏轼尝了,写诗: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将南海金齑脍,轻比东坡玉糁羹。
他给这锅芋羹起名玉糁羹。
黄州的姜,儋州的芋,中间隔着十三年,两千多里海路。筷子还是那双竹筷。
在儋州,他还教当地人挖井、开药方、写字。有个学生叫姜唐佐,海南人,跟他读书。苏轼说,等我北归,送你两句诗。后来他写了前两句: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
那张纸上只有两句,后面空着。姜唐佐把它折好,收进包袱。
元符三年,宋徽宗即位,大赦。苏轼从儋州北归。那年他六十五岁。
六月,船过琼州海峡。夜里渡海,他写《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九死南荒吾不恨。六十五岁的人,说这句话。
第二年,他到镇江,游金山寺。寺里挂着一幅李公麟给他画的像。他站在像前,看了很久。提笔在边上写: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二十四个字。三个地名。
七月,他病在常州。热毒,腹泻,牙床出血。他拒绝吃太多药。二十八日,他走了。年六十六。
他给朋友张鹗写过一幅字,四句话:一曰无事以当贵,二曰早寝以当富,三曰安步以当车,四曰晚食以当肉。
姜、芋、蜜、慢火、早睡、走路、晚点吃。没有一句谈仙丹。
苏轼在黄州那五年,靠的不是豁达,是算术。四千五百钱分成三十串,一天一百五十文。是手上磨出的茧,是雪堂屋顶漏下的雨。后人读《赤壁赋》,读“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以为是神仙。写下这句话的人,那天早上刚从梁上挑下一串铜钱,数过。
苦难不自动生产伟大。有人在苦难里烂掉,有人把它熬成一锅羹。区别不在才气。在于有没有一门手艺,能不能把日子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咽下去。
九百多年过去,我们还在读那两张寒食帖。字迹从工整到放开,从拘束到狂放。写到最后,笔画压过纸边。他大概没想过这纸会留下来。他只是病了,下雨,冷灶,湿苇,想给弟弟写封信。
常州那间屋子里,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粥凉了,结了一层皮。
把日子切成小块的人,才咽得下去。
参考史料:
《宋史·苏轼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苏轼诗集》,孔凡礼点校,中华书局
《苏轼文集》,孔凡礼点校,中华书局
苏轼《答秦太虚书》《东坡八首并序》《蜜酒歌》《猪肉颂》《书四适赠张鹗》
苏轼《黄州寒食诗帖》,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苏轼《六月二十日夜渡海》《自题金山画像》《玉糁羹》
苏辙《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栾城后集》卷二十二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九九至三〇四
宋·孔平仲《孔氏谈苑》
宋·俞文豹《吹剑续录》
王水照《苏轼传》,天津人民出版社
孔凡礼《苏轼年谱》,中华书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