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起
单位裁员那天,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会议室白板上。
孙总把通知推到我面前,语气平得像在说下午茶订什么口味。
“改革,不是针对你。”
我看了一眼赔偿金额。
十八万。
“那为什么只有我?”
他端起茶杯,没喝,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林芳,你在单位二十三年,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做。改革以后,需要年轻化,数字化,流程化。”
“我不数字化?”
“你别抬杠。”
“我只是问,哪一项不合格。”
孙总没回答。
坐在旁边的人事经理赵敏低头翻文件,翻到第三页,又翻回第一页。她手上那枚银色戒指转了两圈,停在指节上。
我把通知看完,签了字。
孙总看着我:“你可以申请内部转岗。”
“转去哪儿?”
“现在没有合适岗位。”
“那就是没有。”
他往后靠了靠,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把笔帽盖好,放回桌面。
“十八万什么时候到账?”
“今天。”
“那我今天走。”
赵敏抬起头:“林姐,不用这么急,东西可以慢慢收拾。”
“不急也没人多发一天工资。”
我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两个月前,孙总开始频繁问我:“以前那套流程,你能不能整理成电子版?”
我说能。
他又问:“如果你不在,别人能不能接?”
我说:“看谁接。”
他笑了一下,像听见了不够积极的答案。
办公桌最下面有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二十三年来的钥匙、旧工牌、三张已经停用的饭卡,还有一张赵敏刚来单位时写给我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林姐,工资表又算错了,救我。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赵敏站在我桌边,想帮我拿纸箱,手伸过来,又缩回去。
“林姐,真的不是我。”
“我知道。”
“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
她没接话。
我把桌上的仙人掌塞进纸箱。那盆仙人掌是老周十年前买给我的,说办公室养点绿的,显得我没那么苦。
它已经死了一半。
我还是带走了。
临走时,孙总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尽头喊我。
“林芳,你别把关系弄僵,以后说不定还要合作。”
我回头看他。
“孙总,关系不是我弄僵的,是你们把我从通讯录里删掉的。”
他脸色动了动。
我没有等他回答。
走到电梯口,赵敏追出来,把我的旧水杯递给我。
“这个你忘了。”
“送你。”
“我不用。”
“那就扔了。”
电梯门合上前,她忽然问:“林姐,你真的一点都不难受吗?”
我按了一楼。
“难受不能算加班费。”
“人被请走的时候,最先被拿走的不是职位,是别人看你的眼神。”
我抱着纸箱走出单位,没有回头。
楼下保安老周冲我点头,问:“今天下班这么早?”
我说:“以后都早。”
他愣了愣,又把门口那把坏掉的伞往墙边挪了挪,给我让路。
我走到公交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支签字笔。
不是单位的。
是孙总的。
第二章 承
老周听完我的话,第一句不是安慰。
“十八万到账了?”
“到账了。”
“那就行。”
他说完,转身去厨房洗碗。
我坐在餐桌边,把手机里的短信看了一遍,又锁屏,再打开。
十八万。
像一个被人临时塞进手里的号码,不知道该放哪儿。
老周洗完一个碗,又拿起来重新洗。
他有这个毛病,心里有事就反复洗同一个东西。以前儿子高考那年,他把一只白瓷碗洗出了裂纹。
“你别洗了。”我说。
“没洗干净。”
“已经很干净了。”
“你看不见底下。”
我没再说。
晚上,儿子发来消息,问我是不是失业了。
我回:单位改革。
他回了一个好。
过了十分钟,又问:赔了多少。
我回:十八万。
他很快回:那还可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老周从厨房出来,坐在我对面。
“要不要出去找找?”
“我今天刚走。”
“我没说今天。”
“我在单位干了二十三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把水杯转了半圈,“你只知道我每天上班,月底发工资。你不知道他们换过三任领导,五套系统,七个财务软件,连门卫室那台旧电脑的密码都是我设的。”
“那你就找个还需要这些的地方。”
“别人不需要。”
“怎么不需要。”
“他们需要年轻的,漂亮的,会说话的。不是我这种把旧表格存成六个版本的人。”
老周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年轻时在工厂做钳工,后来工厂倒闭,他用了三年才找到现在的活。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回来时身上有一股铁锈味。
他没说我错。
这比说我错更让我堵得慌。
第二天,我把家里的书柜清出一格,准备放赔偿协议。
老周说:“协议放抽屉里就行。”
“抽屉潮。”
“钱又不在纸上。”
我没理他。
手机响了,是赵敏。
“林姐,你到家了吗?”
“到了。”
“孙总问你,资料有没有交接完。”
“交接清单上写得很清楚。”
“他说电子版不完整。”
“哪一部分?”
“那个……客户档案。”
“客户档案在共享盘。”
“他说打不开。”
“让他找信息部。”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
“林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会裁你。”
“你想问这个?”
“嗯。”
我看见窗台上的仙人掌,半边枯黄,另一边还留着几根硬刺。
“赵敏,单位里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通常不是被裁的人。”
她没说话。
我补了一句:“别替别人问,也别替自己害怕。”
电话那头传来她压低的声音:“孙总现在让我接你那摊子。”
“那你接。”
“我接不了。”
“你可以先把密码记住。”
“林姐。”
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
我没有回应。
等她又叫了一遍,我才说:“还有事吗?”
她说没有,挂了。
我把赔偿协议放进柜子。抽屉里原本放着一串备用钥匙,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晚上十点多,孙总亲自打电话过来。
“林芳,资料的事,回来一趟。”
“我已经不是员工。”
“回来拿东西不算上班。”
“那就更不用我回去。”
他笑了一下,声音有些沉。
“你别这么绝对。”
“我不绝对。十八万已经绝对了。”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面子。”
我看着桌上那份协议。
“孙总,你说错了。”
“哪里错?”
“我不是要面子。我只是不想再替别人把难堪藏起来。”
“体面不是别人赏的台阶,是我被推下去以后,自己没有再爬回原来的位置。”
孙总没有再说话。
挂断前,他问:“那份红色文件夹,你带走了吗?”
我手指停住。
“什么文件夹?”
“没什么。”
他先挂了。
我起身去翻纸箱。
红色文件夹不在里面。
那是我在单位最后一年,专门整理的一套旧流程。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右下角贴着一小块白纸。
白纸上写着:暂不归档。
我拿着文件夹坐回餐桌边。
里面是一张张流程表、旧合同、修改记录,还有一张泛黄的便签。
字不是我的。
只有半句。
“如果有一天林姐不在了,先别动……”
后面被人撕掉了。
第三章 转
第三天,我去了家政门店。
不是为了找工作。
是赵敏在电话里说:“林姐,我想辞职,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约我在门店旁边的小饭馆见面。她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包,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单位的。
坐下后,她先给我倒水。
倒完又把水杯推远。
“你是不是也被叫回去了?”
“没有。”
“孙总说,等你想通。”
“他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
赵敏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快。
“他们请了个行家。”
“做什么的?”
“流程。”
“什么流程?”
“你那套。”
我没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上面列着客户编号、合同日期、交接节点,密密麻麻写了两页。
“这是我这三天整理的。”
“挺好。”
“哪里好?”
“字比以前清楚。”
她抬眼看我。
“林姐,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像什么都不在乎。”
“我在乎过,没用。”
“你就甘心?”
我看着她。
“甘心什么?”
“单单开了你。”
饭馆老板端来两碗面,问要不要加辣。赵敏说不要,我说加一点。
她看着我碗里的辣椒,忽然问:“你是不是得罪孙总了?”
“我得罪过很多人。”
“比如?”
“我拒绝过他让亲戚进项目组。也拒绝过财务把不该报的费用算进去。还提醒过他,旧客户不能只靠口头承诺。”
“所以他就开你?”
“你在替他找理由。”
“我没有。”
“那你在替谁?”
她把筷子掰开,又合上。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走得这么干净。”
我笑了。
“我带走了一盆半死的仙人掌,哪里干净。”
赵敏没笑。
她压低声音:“那个外面请来的行家,开口就是二十八万。”
“挺贵。”
“孙总说,贵也要请。”
“那你应该放心了。”
“他说行家看完资料后,只讲了一句话。”
“什么?”
“必须把你叫回来。”
我夹起一根面,没吃。
赵敏盯着我:“你到底在那套流程里藏了什么?”
“我没有藏。”
“那他为什么非叫你回去?”
“可能是想让我证明,我确实没那么重要。”
“谁会花二十八万证明这个?”
她问得很快。
我没有立刻回答。
服务员过来收隔壁桌的碗,碗摞得太高,差点倒下来。赵敏伸手扶了一下,自己的手机掉在地上。
她捡起来,屏幕裂了一道细纹。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她问。
“准备什么?”
“赔偿协议,红色文件夹,还有你今天去家政门店。”
“我来这里不是找工作的。”
“那你来干什么?”
“问问老板,能不能招四十多岁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林姐,你要是真想走,为什么不把那套东西带走?”
我没说话。
那天离开单位时,红色文件夹明明放在我桌上。后来我收拾纸箱,它却不见了。
孙总问起它,语气不像随口一问。
赵敏把一张名片推给我。
“这是那个行家的联系方式。”
我看了一眼。
“你给我干什么?”
“他让我问你,红色文件夹里有没有一张旧的客户续约表。”
“你告诉他了?”
“我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吗?”
她抬头看我。
“林姐,我以前改过那张表。”
“怎么改的?”
“我把你的名字删了。”
我笑了一下。
“为什么?”
“孙总说,以后要让我独立负责。”
“那你现在负责得怎么样?”
赵敏的眼圈有点红,但没有掉泪。
“我发现,名字删掉以后,事情还是会回来找你。”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只剩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掏出手机,给她看一张照片。
是红色文件夹最后一页。
那张纸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手写的日期。
赵敏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你当年改表的日期。”
她脸色变了。
“你留着?”
“单位文件,我不能随便扔。”
“你是不是一直防着我?”
“我防的是所有人。”
她把手机推回来。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
我低头喝了口面汤。
“因为你改完以后,偷偷把备份发给了我。”
她愣住。
“我没有。”
“你发了。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不说话了。
我记得那晚,她发完文件,又撤回了一次。可撤回之前,我已经看见。
店门口有人进来,带进一阵油烟味。
赵敏忽然说:“孙总让你回去,条件可以谈。”
“我不回。”
“二十八万不是小数。”
“那是他给行家的钱。”
“也可能给你。”
“他要是真想给我,就不会先开十八万。”
她攥紧了包带。
“林姐,你是不是想证明,没有你他们就不行?”
我看着她,慢慢把辣椒挑到碗边。
“我没那么闲。”
“一个人真正被需要的时候,往往已经被低估很久了。”
赵敏没有再劝我。
走出饭馆,她把单位那只包递给我。
“里面有你的东西。”
我没接。
“我已经不是单位的人。”
“我知道。”
“那你拿着。”
她说:“我拿不住。”
第四章 再转
第九天早上,赵敏打电话给我。
那时我正在家政门店登记。
老板问我会不会做账,会不会接电话,会不会处理客户投诉。
我说都会。
她问我有没有证书。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先试三天,工资按天算。”
我点头。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几次,我没接。
老板看着我:“不接吗?”
“推销电话。”
赵敏第四次打来,我才按下接听。
“林姐,孙总让我通知你,下午三点回单位开会。”
“通知不是邀请。”
“他说你必须来。”
“我不在那儿上班了。”
“他说会给你补发会议费。”
“多少?”
她卡了一下。
“你还真问。”
“他说了多少?”
“八百。”
“那不去。”
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有人在抢她的手机。
孙总的声音直接传过来。
“林芳,别闹了。”
“我没闹。”
“二十八万请来的专家已经到了,你不来,大家都没办法。”
“他没办法,说明二十八万花错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没怎么样。”
“你以为离开单位就能把所有责任撇干净?”
我看着门店墙上的价目表。
“责任在谁名下,协议写得很清楚。”
“你非要我把话说得难听?”
“你可以试试。”
那边静了。
孙总说:“下午三点,会议室。你不来,后果自负。”
我挂了电话。
门店老板问:“你被欠工资了?”
“不是。”
“那你脸色怎么这样?”
“我脸色一直这样。”
下午两点四十,我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孙总说的后果。
是因为红色文件夹还在他手里。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
孙总、赵敏、财务老高,还有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他面前放着电脑,桌边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孙总介绍:“这是顾老师,流程管理专家。”
顾老师站起来和我握手。
“林老师。”
“我姓林。”
“我知道。”
“那不用加老师。”
他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
孙总指着空椅子:“坐。”
我没坐。
“红色文件夹呢?”
孙总看了一眼顾老师。
顾老师说:“文件在这里。”
他把文件夹推过来。
封面上那块白纸已经被撕掉,露出下面一行很小的黑字。
客户续约风险记录。
我伸手要拿,孙总按住了文件夹。
“先开会。”
“这是我的工作资料。”
“单位资料。”
“那你们为什么找不到?”
顾老师轻轻咳了一声。
“林女士,资料本身没问题,问题是资料之间有很多隐性节点。我们花了三天,只整理出百分之七十。”
“二十八万,只整理百分之七十?”
老高低头喝水。
顾老师说:“剩下百分之三十,只有你能补齐。”
“那是你们请我的理由?”
孙总往前倾了倾身子。
“林芳,公司愿意给你一个回来的机会。”
“职位?”
“项目顾问。”
“合同?”
“可以谈。”
“薪资?”
“也可以谈。”
“赔偿呢?”
孙总皱眉:“赔偿已经给了。”
“那我回来做什么?”
“把事情做完。”
“做完以后呢?”
没人说话。
我看见桌角放着一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我以前用的水杯。杯底那道裂纹还在。
赵敏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低下头。
孙总说:“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单位培养你这么多年,现在需要你,是认可你。”
“认可为什么从开除开始?”
他的脸沉了下来。
“你说话别太难听。”
“难听的不是话。”
顾老师把红色文件夹打开,翻到最后一页。
“林女士,这张续约表上的日期,和系统留痕对不上。”
“正常。”
“为什么正常?”
“因为那天系统坏了。”
“系统坏了,为什么没有报修记录?”
“报修记录在旧电脑里。”
“旧电脑已经处理掉了。”
我看向孙总。
“谁处理的?”
他没有接话。
老高轻声说:“改革清理。”
我笑了笑。
“那就没什么好查的。”
孙总忽然把一份文件甩到桌上。
“你签了这个,回来三个月,二十八万。”
赵敏猛地抬头。
顾老师也看了他一眼。
我没碰那份文件。
“二十八万是给我,还是给你们请的行家?”
“当然给你。”
“那顾老师呢?”
“他的费用另算。”
“你们为了让我回来,先花二十八万请别人查我,又拿二十八万叫我回来。”
孙总说:“这不是一回事。”
“是。你们花钱买答案,答案写着我的名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顾老师翻了翻文件,忽然从里面抽出一张旧便签。
“这张纸是谁写的?”
我看了一眼。
就是那句被撕掉后半截的便签。
顾老师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更小的纸。
“如果有一天林姐不在了,先别动续约表。她不是不留备份,她是把备份放在最不会被查的地方。”
下面有一串数字。
赵敏的手机密码。
赵敏脸色一下白了。
孙总盯着她:“这是你写的?”
她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看她。
顾老师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恢复出来的文件。
文件创建时间,三年前。
文件名:给赵敏的交接备份。
我突然想起那天赵敏凌晨发文件,又撤回。她以为我没看见。
孙总声音发紧:“你们私下留备份?”
赵敏终于开口:“林姐让我留的。”
我看向她。
“我什么时候让你留了?”
“你说过。”
“我说过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
“你说,真正的交接,不是把东西交出去,是让接的人有一天敢承认自己看过。”
这句话说完,她低头擦了擦手机屏幕。
那道裂纹被她擦得发亮。
顾老师继续翻文件。
“这里还有一份客户回访记录。最后一栏写着,若林芳离职,所有未完成续约由孙总签字确认。”
孙总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你这是在推责任。”
我看着他。
“我只是把你们要的流程补齐。”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问题?”
“我知道你们离不开这套流程。”
“所以你故意不交接?”
“我把该交的都交了。”
“那你为什么不把备份给我?”
我伸手拿过红色文件夹,合上。
“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留下。”
孙总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顾老师轻轻叹了口气。
“孙总,二十八万不是买一个人回来,是买她二十三年没写在岗位说明里的那部分。”
没人接话。
赵敏忽然问我:“林姐,你会回来吗?”
我看着那只白色水杯。
杯底裂纹旁边,还粘着一小块没洗干净的茶渍。
“先谈合同。”
孙总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补了一句:“不是回去上班。是接一个项目。”
他脸上的那口气又停住了。
“你们不是突然发现我重要,是终于发现,开掉我以后,没人替你们假装一切正常。”
第五章 合
我没有立刻签。
孙总把合同改了三次。
第一次,项目期限写三个月,薪资二十八万,项目完成后自动终止。
我说:“不签。”
“哪里不行?”
“二十八万是你们请行家的预算,不是我的工资。”
“那你想要多少?”
“二十八万不变,另加五万风险金。”
孙总看着我:“风险在哪儿?”
“资料丢失,客户违约,旧系统恢复失败,都算我的风险。你们既然承认只有我能补齐,就别把责任写成协助。”
第二次,他把风险金删了,换成项目奖金。
我说:“不签。”
“这有什么区别?”
“奖金由你决定发不发,风险金写进合同。”
第三次,他把我的职位写成外部项目负责人,权限保留一半。
我把合同推回去。
“负责人没有权限,叫负责人做什么?”
“权限太大,单位不放心。”
“那就请二十八万的行家继续做。”
孙总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停敲桌面。
赵敏坐在旁边,没再替谁说话。
顾老师倒是笑了笑。
“林女士,你以前谈合同也这么直接?”
“以前我没合同。”
“那你以前是什么?”
“什么都做,什么都不算。”
顾老师低头看文件,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确实该改。”
孙总瞪了他一眼。
顾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立刻皱眉。
“这茶放多久了?”
没人回答。
他把茶倒进旁边的纸篓里,低声说:“我最怕别人拿隔夜的东西招待人,还说这是诚意。”
赵敏突然笑了一下。
笑完,她赶紧把嘴抿住。
孙总看向她:“很好笑?”
“没有。”
“没有你笑什么?”
“我嘴抽筋。”
她说得很认真。
我低头翻合同,没有接话。
最后一版里,写明我以外部项目负责人身份进入,项目期限三个月,固定报酬二十八万,单位不得以原劳动关系追究项目外责任,所有资料交接必须由两人签字确认。
第二人写的是赵敏。
孙总看见名字,抬头问:“为什么是她?”
我说:“她已经接过一次了。”
“她经验不够。”
“那你让她继续不够。”
赵敏的手在桌下握紧。
孙总没有立刻同意。
顾老师说:“她熟悉旧系统,也知道林女士的备份方式。换别人,成本更高。”
孙总看了他一眼。
“你站哪边?”
“我站合同这边。”
“你拿了我的钱。”
“所以我才说实话。”
孙总沉默很久,终于签了字。
他签完,把笔放在桌上,没有推给我。
我拿起自己的笔。
还是那支从他办公室带走的黑色签字笔。
他盯着笔尖看了一会儿。
“你还留着?”
“顺手。”
“东西可以还回来。”
“签完再说。”
合同签完,我把其中一份收进包里。
赵敏送我到楼下。
她一路没说话,到了门口才停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找你回来?”
“我知道他们会遇到问题。”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你明明有备份,为什么不在离开前直接交给他们?”
我看着门口那盆被晒得发白的绿萝。
“交给他们,他们只会说这是我的义务。”
“可你现在不是也回来了吗?”
“现在是他们求我。”
她低下头。
“你是不是一直等这句求?”
我没回答。
这时候,老周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他问:“什么时候回家?”
“晚上。”
“买不买菜?”
“随便。”
“随便买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那不行,你不吃香菜。”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敏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先走开了。
我对电话说:“老周。”
“嗯。”
“我接了个项目。”
“多长时间?”
“三个月。”
“赚多少?”
“二十八万。”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比赔偿多。”
“不是一回事。”
“你高兴吗?”
我看着手里的合同。
“还没算清楚。”
“那晚上吃面?”
“好。”
挂了电话,我在单位门口站了很久。
孙总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那只白色水杯。
“你的。”
我伸手接过来。
“裂了。”
“还能用。”
“你们怎么还没扔?”
他看着我,难得没有立即反驳。
“赵敏说,扔了你回来会不高兴。”
我看向门口。
赵敏正站在玻璃门后,假装整理文件。
“她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我?”
“她说你嘴硬。”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其实不是舍不得单位,是舍不得那些没做完的事。”
我低头看着杯底的裂纹。
“她现在会说话了。”
孙总把手插进裤袋,半天才说:“林芳,之前的事……”
“合同已经签了。”
“我知道。”
“项目之外的话不用说。”
他点了点头。
我转身要走,听见他在后面说:“那十八万赔偿,不用退。”
我停下。
“我知道。”
“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知道。”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老周煮了面,还放了两个煎蛋。
他把其中一个夹到我碗里。
“你不是不吃焦的吗?”
“今天想吃。”
他没问为什么。
吃到一半,赵敏发来消息:林姐,明天几点开始?
我回:八点半。
她回: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我今天没有替孙总说话。
我看着那句话,回她:明天把旧电脑清单带来。
她很快回:收到。
我把手机放在桌边。
老周问:“工作还没开始,就有人催?”
“不是催。”
“那是什么?”
“有人终于知道该问谁了。”
“我拿回来的不是职位,是那句迟到了二十三年的: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第六章 尾声
项目开始后的第十七天,赵敏把旧电脑清单放在我面前。
“林姐,少了一台。”
“哪台?”
“门卫室那台。”
我抬头看她。
“不是说处理掉了吗?”
“老周说没处理。”
“哪个老周?”
“保安室那个。”
我拿起外套,和她一起下楼。
门卫老周正在吃包子,见到我,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林姐,回来了?”
“回来做项目。”
“那就不是失业了。”
“暂时不是。”
他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电脑在这儿,主机坏了,硬盘还在。”
赵敏蹲下去翻纸箱,翻出一把旧钥匙。
“这个是不是你们单位的?”
我接过来。
钥匙上贴着一小块褪色的胶带,写着:二楼档案柜。
我问老周:“你怎么没上交?”
“没人问。”
“孙总没让你清理?”
“他说清理门口杂物,没说电脑。”
赵敏看我。
我说:“先搬回去。”
她抱起主机,走了两步,差点撞到门框。
“林姐,这个有点重。”
“你以前不是说自己能独立负责吗?”
“我现在负责搬。”
“那就慢点搬。”
她笑了一下。
单位里的人看见我回来,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点头,有人装作没看见,还有人端着杯子绕开。
我没跟任何人解释。
解释得越多,越像回来求一个说法。
我每天八点半到,下午六点走,三个月的项目按节点结算。孙总后来没有再叫我林老师,改口叫林负责人。第一次叫的时候,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顾老师来过两次。
他把恢复出来的流程交给我,临走前说:“你们这里最麻烦的不是系统,是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只负责一小段。”
我说:“你收了二十八万,还要管这个?”
“我收的是咨询费,不包括闭嘴。”
他说完,把没喝完的茶带走了。
赵敏坐在我旁边重新录入资料。
她还是会把文件名写错,还是会在紧张时把手机屏幕擦个不停。
有一次她把一份重要合同存成了“最终版二”,我看见后没有骂她。
“改成日期。”
“我改了三个版本,哪个日期?”
“都写上。”
“那不是很长?”
“总比找不到强。”
她点头。
“林姐。”
“嗯。”
“我以后能不能不叫你林姐?”
“随你。”
“叫你林负责人?”
“别。”
“那叫你林芳?”
“你试试。”
她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低头录入。
“还是叫林姐吧。”
“随你。”
项目进入最后一周,孙总拿着结算单来找我。
“后面如果还有问题,能不能继续合作?”
“看合同。”
“合同外的呢?”
“合同外不做。”
他站在桌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问:“你还会去家政门店吗?”
“周末去。”
“去干什么?”
“老板留了个账本,让我帮她理。”
“你不是有项目吗?”
“项目会结束。”
“你打算以后做家政门店的账?”
“也可能。”
他没再问。
我把结算单签好,递给他。
“孙总。”
“嗯。”
“那只水杯你以后别用了。”
“为什么?”
“裂了。”
“还能用。”
“漏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晚上回家,老周正在阳台修一把坏掉的菜刀柄。
我把合同放进抽屉,把赔偿协议拿出来,和项目结算单放在一起。
两张纸叠在一块儿,边角没有对齐。
老周问:“还续吗?”
“不知道。”
“你们领导留你?”
“他问过。”
“你答应了?”
“没答应。”
“那就不续。”
我关上抽屉。
“你怎么什么都替我决定?”
“我没有。”
“你刚才说不续。”
“我说我的。”
“那我呢?”
他低头继续拧螺丝。
“你说你的。”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可能会续,也可能不续。”
“嗯。”
“你不问为什么?”
“问了你也不一定说。”
“那你还挺了解我。”
“二十三年了。”
他说完,螺丝刀滑了一下,手指被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把手放到身后。
我看见了,没拆穿,只去拿了创可贴。
“伸手。”
“没事。”
“伸手。”
他把手递过来。
我撕开包装,给他贴好。
贴完,他忽然问:“那个仙人掌呢?”
“放门口了。”
“还活着?”
“不知道。”
“你没浇水?”
“浇了。”
“那怎么还不长?”
“它可能不想长。”
老周看了我一眼。
“你们女人养东西,都爱想太多。”
我把创可贴的纸屑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给仙人掌浇了一点水。
赵敏发来消息,说单位那份旧客户合同找到了,问我是不是今天过去。
我回:下午。
她问:要不要我买杯咖啡?
我回:不要,买热水。
她过了一会儿回:林姐,你现在要求真多。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走到电梯口,又折回去。
厨房水池里,老周昨晚洗过的那只白瓷碗还倒扣着,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我把它拿起来,放到最里面。
换了一只新的。
后来我没有马上决定要不要回去。
那只旧水杯留在了门卫室,赵敏每天下班前替我洗一遍,洗完倒扣在窗台上,等第二天还有没有人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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