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个真事儿,就发生在咱们这种山根底下的村子里。
62岁的老汉叫陈德山,住在青石坳。儿子在南方厂子里干活,儿媳在县城饭店刷盘子,八岁的小孙子豆豆留家里跟他过。豆豆瘦,爱生病,德山老头一辈子种地,最听不得孙子喊“爷爷我腿酸”“爷爷我肚子疼”。他疼孩子疼得没边,宁可自己吃咸菜就苞谷面,也得给豆豆攒着买牛奶、买火腿。
可就是这么个实心眼老头,差一点把孙子送进鬼门关。
事情出在腊月二十三过后,快过年那几天。山上雪化了一半,地皮湿漉漉的。德山去后坡翻红薯窖,顺手砍几根枯荆条当柴火。他一锄头下去,“咔”一声,土里刨出十个白生生的蛋,比鸡蛋小一圈,壳上带点青灰斑,摸着还温乎。
他第一反应其实是:别是蛇蛋吧?
可他转念一想,村里老辈人说过“蛇蛋大补,孩子吃了长筋骨”,又寻思:都冬天了,蛇早冬眠了,哪还有蛋?许是野鸡、鹌鹑钻草窠下的。再说了,十个蛋,不拿白不拿,拿回去煮给豆豆吃,比买鸡蛋划算。
他拿芋头叶包了,塞进背篓底层,像做贼似的回了家。
晚上豆豆放学,小手冻得通红,嚷嚷“爷爷我饿”。德山烧了半锅水,把十个蛋丢进去煮。剥开一个,蛋白有点透亮,蛋黄橘红,豆豆咬一口说:“爷爷,这蛋香,有点像咸鸭蛋。”德山乐了,摸摸孙子后脑勺:“吃,多吃,长个子。”
爷孙俩把十个蛋吃了九个,剩一个德山舍不得,搁碗柜里,说留着明天给豆豆蒸蛋羹。
那天夜里,德山睡得死。山里人累了一天,炕头一焐就打呼。
可院里不太平。
大黄狗半夜叫了两声,又被德山隔窗骂了句“叫魂哩”,就不敢叫了。风里有一股子土腥味,像下雨前的泥味,又像谁把湿草绳捂热了凑到鼻子底下。柴火垛窸窸窣窣,瓦檐滴水“嗒、嗒、嗒”,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墙根在走。
德山翻了个身,嘟囔:“野猫。”
第二天清早,德山要给豆豆热馍、煮稀饭,还得去村头小卖部买两包蜡烛。他慌里慌张系错扣子,拎着布兜出门。手搭在院门栓上,本来该横插一根木棍,他一走神——忘了。
不是头一回忘,可偏偏是这天。
中午头,日头白花花的。德山买完东西,兜里还剩三块五毛钱,又给豆豆称了五根水果糖。他哼着“正月里来是新春”,走到自家院墙外头,先听见不对:平时大黄狗老远就摇尾巴、汪汪迎人,今天一点声儿没有。
他心里“咯噔”一下。
院门半敞着,被风刮得一开一合,吱呀吱呀,像谁在里头叹气。
德山迈进一只脚,糖袋子“啪”掉地上,水果糖滚了一地。
你猜他看见啥?
灶房屋檐下,一条胳膊粗的花蛇盘着,脖子一鼓一鼓吐信子;水缸沿上一条黑的,尾巴垂进水里;磨盘上、鸡笼顶、老柿子树杈上,全是一条一条的蛇,青的、花的、乌的,少说三四十条。空气里一股子腥,呛得人胃里直翻。
大黄狗趴在院心,脖子被咬穿了,血把身底下的土浸成黑红,身子早硬了。
德山腿肚子转筋,扶着门框没栽倒。他嗓子眼里挤出一声:“豆豆——”
堂屋门开着。孩子的小蓝拖鞋一只在门槛里,一只在炕边。
他疯了一样冲进去,掀被子,没人;拉开衣柜,没人;趴下看床底,黑乎乎的,也没有。炕上有俩蛋壳,枕头上盘着一条小蛇,昂着头看他,信子“嘶嘶”的,像在笑。
德山眼前一黑,心想:完了。我老糊涂,把蛇崽煮了,母蛇带兵来讨命,把我家豆豆叼走了。
他腿软得站不住,跪在炕前,一把抓起枕头上那条小蛇,想往死里摔。可那蛇没咬他,扭身滑下炕,往灶屋去。
就这时候,院门口传来小孩哭腔:“爷爷——”
德山猛抬头。
豆豆穿着棉袄,光着一只脚,站在外头场院边,手里攥着半块冻柿子,脸蛋冻得通红,眼泪挂在睫毛上。他身后的柴门缝里,一条大花蛇正往外探脑袋,被豆豆拿冻柿子“啪”一下砸在鼻尖上,又缩了回去。
德山连滚带爬冲出去,一把把孙子搂进怀里。孩子身上凉,但没牙印、没肿包,连裤脚都没被咬破。
豆豆哭着说:“爷爷,半夜有长虫进来,大黄汪汪叫,我吓得钻被窝。后来那条大长虫爬到炕边,我没敢动。它拿舌头舔我手背,痒。我再睁眼,它就趴在柜角不动了。我听见你出门忘了闩门,又看见长虫们从墙眼往里钻……我不敢睡,后来天亮了,我偷偷跑出来站场院,它们就不追我。”
德山抱着孙子,浑身抖,眼泪砸在孩子棉袄上。
这时候邻居张婶挎着篮子路过,看见满院蛇,尖叫得篮子都飞了。不一会儿,村支书、兽医老周、胆大的二狗子全来了。老周瞄一眼:“这是山里短尾蝮带点儿花纹的,毒是毒,可今儿怪了——它们没攻人,像在‘找东西’。”
二狗子壮着胆拿铁锨把水缸边那条拨开,蛇不咬人,扭头往墙根水道眼钻。大伙儿拿稻草把子点火熏、拿石灰撒、拿竹竿赶,折腾到后半晌,院里横七竖八死了十几条小的,大的顺着后墙石缝全溜了。
大黄狗没救回来。
德山跪在狗面前,手摸它耳朵,哑着嗓子说:“老黄,你比我有良心。我糊涂,你舍命。”
豆豆也哭:“爷爷,大黄不咬我,它挡在门口,蛇吐信子它也不退。”
德山那天没吃饭。他翻出碗柜里剩的那个“野蛋”,对着光看——壳薄,两头略尖,隐约能看见里头像有血丝。他这才彻底明白:哪是什么野鸡蛋。这是一窝蛇蛋,母蛇就在后坡石缝里盯着,他刨窝时,母蛇闻见了人味儿。
蛇记仇,也记味儿。
它循着蛋壳、孙子嘴边那点腥、德山鞋底带的泥,从后山一路摸到青石坳。德山忘关门,等于把请帖贴门口:来吧,仇人在这儿。
要是大黄狗不拼死堵门,豆豆睡得死,一条毒蛇钻进被窝咬一口,八岁孩子扛得住?
后来儿子陈大勇从厂里连夜赶回来,进门没先骂爹,是先抱孩子,再看狗,最后红着眼问:“爸,你知不知道野蛋不能捡?知不知道蛇蛋可能带寄生虫、带毒、还是保护动物?你图省两块钱,差点要了豆豆命。”
德山坐在门槛上,旱烟袋抖得点不着火:“我知道了。我老不要脸。我该死。”
儿媳在县城听说,连夜坐班车回村,一进门先摸豆豆脖子、胳膊、腿,看有没有红肿。孩子没事,她靠在门框上哭了一场,没闹,只说:“爸,以后山里捡的,一概别往家拿。鸟蛋、蛇蛋、蘑菇、野果,都别拿。咱穷归穷,不沾野地里的命。”
村医给豆豆查了体温、看了嗓子,又问了大便、精神头,说孩子目前没异常,但蛇蛋里可能有细菌、寄生虫,得观察几天,最好去镇卫生院查个血常规、大便常规。德山一听“寄生虫”仨字,脸都绿了,连夜托人骑摩托带去镇上。
检查没大碍,医生就一句话:“万幸。再晚半天,或者捡的是毒蛇刚孵化的崽,就不是吓一跳的事。”
这事后头还有。
德山把大黄狗埋在柿子树下,立了块砖,拿粉笔写“义犬大黄之墓”。从此他见人就说:“山里东西,再稀罕也别捡。不是你的,别贪。蛇护崽,跟人护娃一个理儿。”
有年轻人笑他:“爷,都冬天了还来蛇?编的吧。”
德山瞪眼:“腊月暖冬,石缝背风向阳,母蛇下蛋迟,有啥稀奇?你们城里人懂个屁。蛇不咬你,是你没动它崽;你一锅煮了它孩儿,它不找你找谁?”
再说细点。
青石坳这地方,四面山,一条河沟。老辈规矩:见蛇蛋,原样埋,吐口唾沫,说句“得罪了,各活各的”,扭头走。绝不能拿回家。蛇这东西,不招它不惹它,比猫还躲人;可你毁它窝、煮它蛋,它认味儿,能顺着几里的气味摸来。
德山年轻时也懂这规矩。
为啥晚节糊涂?
说白了,还是“给孙子补”这三个字糊了心。
他一辈子没本事,儿子娶媳妇靠借,孙子生下来瘦得像猫,他总觉得对不住陈家香火。一听“蛇蛋大补”,脑子里的“规矩”就让位给“孙子要壮实”。再加上十个蛋白花花摆那儿,不花一分钱,他这辈子省惯了,看见“白得的便宜”手就快。
这跟贪官没关系,跟咱村老汉赶集捡漏、看见路边一捆葱顺手拿,是一个毛病:小便宜,大代价。
豆豆后来问过他:“爷爷,蛇为啥不咬我?”
德山想了半晌,说:“你小,没杀心。它闻你身上没有‘我要吃你’的味儿,只有怕。大蛇也当过娃,它晓得娃是娃。”
儿媳听见这话,背过身去抹泪。
她不是心疼蛇,是心疼公公那点卑微:一个老农,拿不出城里的钙片、鱼肝油,就只能信山里的土方子。他爱孩子的方式笨,笨到差点害命。
从那以后,陈家立了三条:
一,山里活物、蛋、菌、野果,不捡不吃。
二,院门夜里双闩,狗窝挪到堂屋门槛外头。
三,豆豆每回肚子疼、腿酸,先去卫生所,不信“土方治大病”。
第二年开春,德山去后坡补红薯窖,老远看见石缝口盘着一条花蛇,不吐信子,就那么看着他。
他站定了,拱手:“伙计,我不碰你。你也不进我院。”
蛇扭身钻草里了。
德山回来跟豆豆说:“它认得我,我也认得它。这回谁都不欠谁。”
豆豆现在十来岁了,长得比同龄娃高半头,天天嚷着要养狗。德山不答应:“养可以,别拴太狠。狗是看家的,不是替人挡死的。人得自己把门闩好。”
你别以为这是个“蛇复仇”的鬼故事。
说穿了就一句话:老人疼娃,别用老经验乱补;野地里的命,再像鸡蛋也别往锅里放;门要闩,嘴要稳,贪小便宜的手指头,得拿脑子勒住。
德山现在见人进山,就啰嗦一句:
“看见一窝蛋,别蹲下。蹲下你就想拿。扭头走,比啥都灵。”
大黄狗的坟前,每年豆豆上学路过都放块糖。糖化了,蚂蚁排成长队,德山瞅着瞅着就笑:“老黄爱吃甜,上辈子穷的。”
可笑着笑着,他摸摸院门上的铁栓,又嘀咕:
“那天我要是多伸把手,把门闩横上,它俩也不用死,它俩——人和狗,都能少一场吓。”
山风一过,柿子树掉下个青柿子,砸在坟头,咚的一声。
像谁应了句:
“晚了,但记住就好。”
这故事不是吓你。是提醒你:
野蛋别捡,野味别馋,孙子不是拿命试方子的由头。人活一辈子,最金贵的不是“补”,是“稳”。门闩稳,手心稳,老辈的规矩别当耳旁风。
你今天图那十个蛋,明天就可能推开一院子蛇。
到时候,狗死了,娃吓了,你跪在炕前哭,晚了。
德山常说:“蛇不害人,人先害蛇。蛇来找,是人先欠的。”
这话土,但真。
咱庄稼人,守着地、守着娃、守着门,比啥山珍海味都强。
——完——
热门跟贴